Lyndol

又有几位朋友问所以代理帮忙把我家墙纸也上架啦,还需要的话……再多就真没啦😚

可能有微微瑕,不影响阅读,十分介意的同学请拍前跟代理确认哦

手机粘过来的地址所以是这个德性很抱歉我晚上回家再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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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d of St. Isreal:

Lyndol:


[环壮/45] うす温い吹雪 

本子卖完啦,谢谢捧场=v=

我多印了一点点自己糊墙用(?)万一还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联系我=v=

芥末做的这个宣图实在是太好看了,我要把它永久地留在这里

↓标题这个用法,其实是从雨果先生那里学的……

《悲惨世界》二部二卷第三章的标题,叫做“只有事先准备好才能一锤断脚镣”,主要内容之一是讲冉阿让从市长的位子上被抓回去之后,从他做苦力的船上跳到了海里,生死不明。

作为读者当然知道他没有死,只是越狱了,可是到底怎么操作的通篇都没有讲,只有看回标题,才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我从看到以后就一直想学一次,心心念念了好多年了

[王方] 明年三月,不走了,你可别告诉他

 想想还是不干在少天生日发王方这种缺德的事了(…)既然老白发了我就跟发一下(

G to  @一路春白  喻黄喻《假如喻文州变成了秃头》,已完售

对不起在老白真情实感的喻黄喻后头跟了一篇基本没有喻黄喻成分的王方我一直觉得非常抱歉((



“明年三月,不走了,你可别告诉他”

 

1

 

视频窗口正中,王杰希正在脱西装,解领带。

方士谦在八千公里外,隔着八小时时差,单手支着腮,歪着脑袋,看着他。诚实而言,这景象并不少见,大部分时候——包括今天——从方士谦挑剔的眼光看来,都既不浪漫,也不性感。再加上看多了,就连新鲜感都没有了。

结果就在这不存期待的时候,一朵玫瑰花从王杰希的外套口袋里落了下来。

方士谦揉了揉眼睛。

玫瑰看上去并不很新鲜,放置得也很随便,边缘已经有几分黑皱。王杰希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有这么一朵花。身后的茶几上有不常用的玻璃杯,他便捡起花,随手放了进去。

“刚刚说到哪儿了?”王杰希把外套挂好了,回到桌前,继续之前的话题,“这次的乙方确实做事不靠谱,但是我们这边处理的方式也不是很合理。我打算下周一再约一次电话会……”

他停下来了,顺着方士谦的目光,往身后望了一眼。

“那朵花吗?”他说,“喻文州送的。”

……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略显诡异,补充道:

“今晚跟喻文州和黄少天一块吃饭来着,喻文州带了两支花,就给了我一支……给我只是顺便,我估计是为了掩饰。哦,他说是办公室女同事送给他的。”

方士谦十分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主要也是为了掩饰。

王杰希笑了笑,也不讲工作话题了。

“介意了?”

“哪能呢。”那头方士谦是趴在垫子上的,“我会以为喻文州给你送花?他品味有那么差?”

王杰希一阵无语。

“……你说得对,没你品味差。”

方士谦没接话。

“你们经常一块吃饭?”过了少晌,他才问。

“嗯?跟喻文州?”

“不管跟谁,”方士谦突然心情一阵纷乱,“……没事,算了。怎么这个点了,我挂了啊,你赶紧睡吧。”

未容王杰希回答,通话就直接掐断了。

王杰希试着再发起,也被他拒接。他回他微信:“晚上有饭局,等会出门了。“

王杰希便没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晚安;那之后,便真的没有动静了。

方士谦在床上沉默地趴着,直到窗外头的太阳慢腾腾地下沉,进到黄昏,又进到黑夜。他翻身下床,蹲到椅子上打开电脑,插账号卡,连上荣耀国服。

 

好友栏都是灰的。

上线的地方是一片灰漆漆的岩石荒漠,野怪们都长鼻大耳,灰头土脸,披着破斗篷,见他路过,就嗷嗷地朝他举起棒槌。方士谦觉得麻烦,就不耐烦地躲开。守护天使能用斧头也就算了,今天随手拿的是牧师,总不成真的举十字架慢慢砸死?

他同当地的华人社区接触不多:凡知道他过去经历的,总对他怀着在他看来太过多余的好奇,准备一摞问题,从最愚蠢的开始问。方士谦宁可跟南欧人出去喝酒,他们英文和他一样的差,可是和他一样天性深处隐藏着无畏的快活。他们一起勾肩搭背地指点街头涂鸦,和他一起喝得烂醉,一起向路过的姑娘们吹口哨,再看着她们受惊奔跑时哈哈大笑。

有一次他忽然问一个意大利朋友:你在英国待好几年了,会不会有的时候好想说意大利语,想身边的人都说意大利语给你听,想到哭?

意大利朋友瞪着眼睛看着他,几秒钟后直接哭给他看了。吓得他赶紧叫酒保多上了杯酒,遮掩他面对真情流露时的极端笨拙。

国内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时就会上国服看看。

体验并不愉快。信号传输要经过漫长的跨国光缆,总有细微的延迟。几毫秒的时滞,普通玩家可能连觉察都觉察不到,但对职业选手而言,简直像用Windows97工作一样忍无可忍。方士谦也不喜欢野团。总是一样,一开始没人听他的,本打到后半就开始拒好友邀请,组队聊天框里全是马屁声。您要不要加我们固定团啊?要不我给您推荐去总会?您这么神的奶我保证到了总会也是一团二团抢着要……

方士谦直接回以退队拉黑。

一般人都觉得治疗是团队的必要补充,方士谦可从不这么看。为什么不能是治疗站出来说,你这个输出打得不错,来给我当固定打手如何?

一来二去,他连野团也不再参了。上线的频率本就不高,上来也不过游游逛逛,来到城镇广场上装成挂机站街的样子,听旁边半夜不睡的人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今天这次之前,已经不知道几个月没上线过了。连王杰希都以为他不再打了——连他自己都以为他不再打了。

他走时那么潇洒——看上去潇洒,事实也潇洒,出国后过去的手机号就停用了,换了新的社交圈子,也就没再特意保持从前的关系。

到了三十岁猛然回头,旧岁月竟所剩无几。只有一个王杰希,是从那旧记忆里阴魂不散地带出来的,挂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沉默地安静地矗在那里。

他咬了咬牙,关了游戏窗口,打开订票网站。

 

2

 

还没下班王杰希就接到小区保安电话,说他家门口有人鬼鬼祟祟,说是贼吧又拎个大旅行箱,说是朋友亲戚,对方又不承认。王杰希便早早下班了,到保安室去接人,一看,可不就是方士谦——他帽子围巾都没摘,裹成一团缩在沙发里,捧着一次性纸杯喝茶。王杰希进来了,他也不说话,兀自躲闪眼神。

“劳您费心了。”王杰希签了个字,把登记簿递回给保安,“这是我男朋友,也没跟我说一声,突然从英国跑回来。”

方士谦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留王杰希在后头拖箱子,他一个人已经朝电梯间落荒而逃。

“给你配的钥匙呢?”

王杰希叹了口气,在他身后问。

“我连自己家的钥匙都没带,别说你家的了。”

王杰希皱着眉苦笑。

“也不跟我说一声,万一我出差了怎么办?”

“你当我没钱住酒店吗?”

“这是重点吗?”

“当然不是啊,但我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

王杰希终于无语了。电梯到达楼层,他掏钥匙开门,把方士谦让进家里。

“怎么回来了?”

方士谦空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3

 

虽说岁数只长王杰希一岁,方士谦却到底还算是早期选手。早年的时候,训练保养都没那么规范科学,整体而言,他们的职业寿命也不可避免地较后来人更短。

同期选手中,虽然孙哲平更早他一步退下火线,但好歹也是因着难以恢复的伤;算起来,他远比同期的林敬言、张佳乐走得早。

要说再打一两年,也绝不是撑不下去,方士谦完全有余力。但是就在那辉煌到顶峰的时候谢幕,在烟花最灿烂时转身离场,才是他的美学。

退役了有什么打算?那时候,王杰希问他。

有个亲戚要投资英国的公司,看我有点闲钱,拉我一块入伙。方士谦叼着根没点的烟,煞有介事地说着。大好的青春都扑在打游戏上,退下来了,就出去长长见识。

嗯,挺好。

王杰希也未多作置评,只是点了点头。

柏清也成长起来了,得让位了啊。至于你吧,能力也算还行,哥这时候退役了,也不至于不放心。哎,想想还是林队厉害,一天都没看你上场打,都能传位传得那么潇洒。我再不放心,岂不是要否认林队的眼光了吗?

王杰希难得听方士谦夸他两句,兴致盎然地听他说下去。方士谦本来是期待着王杰希说点什么的——如果王杰希开口挽留,跟他说留在队里帮我吧,甚至别走了,多打几年吧——会是什么样呢?可是并没有任何如果。到头来王杰希只是说,放心吧。你去休个长假,到处玩玩,需要我陪吗?七月我都行,八月要回来带训练营。

方士谦才不用他陪。他那时不到二十五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只带了一个小箱子就往希斯罗飞走。箱子很轻,里面塞满了他的拧巴。

 

微草的一切都运行良好。

“今天团战险胜了轮回,小比分1-2-5……”

王杰希常常给方士谦汇报训练情况、比赛进度。起初方士谦觉得自己仿佛逊位的太上皇,听得十分得意。而后来,渐渐地,方士谦的心竟有些躁了。他每天对着ppt、标书和管理报表,觉得家乡的那些战斗与辉煌逐渐陌生遥远,根本不需要每天听到。

何况王杰希一个人,已经足够把队带好。这件事同他方士谦在哪儿,根本没一丝干系。他偶尔无聊了,打开微草的录播看看,就眼睁睁地看着袁柏清——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微草治疗继承人——八赛季的时候还会在记者招待会上谦虚“可比我师父可差远了”;九赛季开赛往后,却已经不再提他。

王杰希似乎察觉到他的烦躁,比赛的事,也渐渐说得少了。

再后来,方士谦也察觉到他越说越少。直到王杰希也从职业圈中走出来,做了跟他相似的工作,他们才又重新找回了话题的平衡。

 

王杰希退役前最后一年,收到了B市某知名学府特招为名誉本科生的录取通知。

“怎么样,“王杰希特意打电话问他意见,“要去吗?”

“问我干嘛?”方士谦就有本事把所有话说成反问,“你不是本来也想读书吗?

“我不一定要留在这里读,”王杰希放慢了声音说,“我可以去你那里。“

方士谦沉默了一会儿,却是回:

“你考得过雅思吗?

王杰希叹气:“每年世邀赛前的英语课,我都认真学了。“

“没必要吧?你干嘛要过来?虽然在联盟里算脑子不错但拿出来咱们谁不是学渣,你以为直接过来上学你就能跟得上?来这边你上什么啊?初中?能在国内上就在国内上呗,想去上课就上课,不想上也没人管你,学校也好经管学位你也想要,干嘛弃明投暗,脑子抽得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满嘴跑火车地跟王杰希说不要来。可能一半是在说事实,是为王杰希好,另一半只是习惯了。

王杰希退役后,又花了两年,才结束了他的兼职学生生涯。

他在视频通话里给他看毕业证。方士谦想问,你也穿那种黑袍大帽的学士服了吗?也喊着一二三扔帽子了吗?他觉得不太能想象。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开口问。

有好多好多事,他都没开口问。他每天打上发蜡,走下高街,俨然带一丝痞气的精英模样,假装过着歌舞升平全无缺憾的人生。

王杰希平日也并不常接会昔日友人,但他衣袋里装回来的这朵花,把精心保养的骗局生生地拆穿了。他编不下去了,实在没办法了。到头来就算是喻文州办公室里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妹也能把花传递到王杰希手上去,远比他方士谦这个名义上的男朋友要切近得多。

 

4

 

怎么回来了?

这个问题造成了一晌尴尬的沉默。方士谦没回答,而这种不回答,似乎有着一星危险的含义。

王杰希没再问他,接了些饮水机里的净水烧上,又打开冰箱给方士谦洗提子。开放式的大套间就是这点不好:不管王杰希走到哪里,方士谦都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来。”

青绿的马奶提装在果盘里,成碧玉样晶莹的形状。

方士谦折着长腿,缩在沙发上,没什么吃的意思,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

太不像方士谦了。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我先冲个澡吧。”

他嘴里囫囵念着,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站起身来,从王杰希身边觅路而逃。

 

王杰希突然拽住了他的手。

方士谦猝不及防,心尖剧颤,同时失去平衡,向后倒退过去。

王杰希早有预谋地、用怀抱接住了他。

 

方士谦耳朵发热,脸颊也骤然就烫了。

王杰希从后头搂着他,手臂在他胸前合拢,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股决定性的力气,生生坠得方士谦矮了一节下去。方士谦脑中警笛大响——知道自己脸红了,可决不该让王杰希看见。他浑身的肌肉酥软缠绵,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王杰希的气息太近了,在他耳廓里擦得热流冲撞。

“还走吗?”

他在他耳边说——对着什么地方的深处说。

 

那声音里不甚明朗的热切、期盼甚至些许不安、动荡,方士谦都明白地听见了。因为太过明白,所以鼻翼不由自主便温热起来。

全身的细胞都在呼唤着,让嘴唇说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可是不能,方士谦心脏狂躁地想着,凭什么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委屈一样?

凭什么是你说这句话?

他忽然卯起劲来,挣脱了王杰希,趟着拖鞋,蹬蹬蹬蹬地跑远了。

 

5

 

王杰希叫了两斤麻辣小龙虾,方士谦吃得满手红油,才总算是看上去舒坦了一点。

“你要倒时差吧,“王杰希说,”早点睡。碗放着我洗。“

方士谦本来也没打算洗碗,但是让他这么一说却又有点不好意思,翻起眼皮白了一眼王杰希。

“倒是不困。”

“在飞机上睡了吗?”

其实是睡了,而且用积分换了升舱,甚至睡得很好。可他还是挑着高腔:“飞机上的睡,那能叫睡吗?”

王杰希笑笑,没答他的话。他拿起杯盘碗筷,走到流理台边上,打开龙头。

“王杰希。”

“嗯?”

王杰希向他抬起目光。

“我每天锵锵你,”他说,“你觉得烦吗?”

王杰希停下了手的动作,朝方士谦望着。

“……说话,”见他好些时间没回,方士谦开口也失了些底气,“烦了你就直说,不用瞒着我。”

王杰希冲去了手上的洗洁精,擦干了手,走过来,在方士谦对面的沙发上,和他面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就是这样说话的,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

“要是我每天都跟你这样说话,你不会厌烦吗?”

“你退役前不就是每天跟我这样说话吗?”

方士谦一时语塞。

 

那是五赛季后半段,春天也到了后半段的时候,王杰希在俱乐部走廊里拦住方士谦。方士谦刚赢了比赛,心情奇好——整个微草战队都心情极好,因为那正是王杰希的转型取得成效,他们开始在常规赛收割得分的时候——方士谦走路都乐得一颠一颠的;可是眼见着王杰希走过来,他可不能让王杰希觉得自己是在为了他的转变而高兴,赶紧收敛了表情,装作严肃的样子。

王杰希问他有没有空,说想跟他聊聊。方士谦是真的心情好,架子也没想着一直端到底:嘛,看你今天打得不错,前辈就赏你个机会,说吧,聊什么?

王杰希笑得很清淡:那要是我以后一直打得不错,前辈是否能赏光和我一直聊下去?

方士谦一时懵逼,听见了这句中国话,可是听不懂。他隐约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因为他到底为什么坚持不懈地找王杰希的茬,他自己是最明白的。是教王杰希看透了吗?怎么可能呢,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你又怎么可能?

那天深夜,将连续刷新的两个boss收入囊中之后,碧衫高履的魔道法师终于在团队当中抓到了那个连公会名称都隐藏起来差点被踢队处死的牧师。方士谦的角色像个真人似的,上上下下把王杰希的魔道学者打量了三遍,脱口而出:

“王杰希,你是不是有病?”

王杰希也挺无语的,叹了口气:

“我喜欢你,怎么能算是有病呢?”

公会会长天南星就在边上,一众精英也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

灯火通明的公会办公室里,连白炽灯电流的声音都窒住了。

方士谦让虚拟角色的无机脸遮掩他的一红一白语无伦次:

“我——我对你那么差,老欺负你了,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王杰希看着他:

“我喜欢都喜欢你了,哪还能顾得上你对我是好是坏呢?”

 

没有建设性的谈话没再继续了。王杰希复又站起身,擦净了桌椅,调暗了圆形的垂灯,让屋里更有些温柔的气氛。方士谦在沙发上坐着,浑身不舒服,跑到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心上还是有什么地方发紧。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跑回国,他正想着——王杰希推了推他。

“打荣耀吗?”

王杰希问。

方士谦的耳朵动了动。

“打什么啊?”他的声音闷着,“咱俩又没法pk,拉人团战?团战我可好久没打了……”

越说声音越小。

“我有时候会上线,帮中草堂抢抢boss。”王杰希说,“你就当陪陪我?”

 

6

 

方士谦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哪一个理由说服的——是抢boss,还是“陪陪王杰希”。想了两秒钟,他也就赶紧中止思考了。万一是后者这种不愿意承认的答案怎么办?

可是抢boss,本质上是更大规模的团战。极为有限的产出被强队公会垄断,个人休闲玩家甚至一般公会的玩家,早就被剥夺了参加这项活动的资格。动辄成百上千人的规模,方士谦久没见过了。虽然人多,队员实力却是良莠不齐,里头若有几个精英坐镇,当真就能改变战局——好的指挥能够像指挥军团作战一样所向披靡;而好的治疗能够坐镇后方,保战力源源不绝。

方士谦咬了咬嘴唇。

上一次打野图boss,还是退役半年以内。那会儿的等级上限是多少?65?70?

“还真有的抢。”王杰希的魔道学者翩翩然地飞到他跟前,一边飞一边收发消息,“问了一下天南星,有90级的。咱们过去?”

“坐标给我。”

方士谦做出没一句废话的样子,手心却稍微发飘。

 

当真见到那阵仗的时候,方士谦还是被震撼到了。

就算偶尔还会看看职业联赛,也是广阔的精致的地图上奔跑几个英挺的剪影,飞花吹叶,都是武林高手对决。而野图boss的争夺,却粗糙、庞大、尘土四散,像步军冲撞的古代战场,像一队奔过沙漠的长嗥的巨象。每个人都渺小,随时都前仆后继。有人照看的尸体被复活,虚弱地在原地静坐等待恢复,血条才刚刚起来一点点,又被乱军碾成灰烬。

争抢着的双方主力,正是中草堂与蓝溪阁。

方士谦的马甲牧师跟在王杰希的魔道学者后头,穿越了站得层层叠叠的中草堂本阵,来到天南星前头。

“王队过来啦,”天南星出声招呼,“今天高队没在,要不您指挥?”

就算离队已久,方士谦也听得出天南星已经不是他在时的那位公会会长。人会更替,岁月会走,而只要荣耀还在,天南星恐怕就会永远是中草堂的会长号。

“不用了,都打三分之一了,看着也稳。你继续指挥吧。我去给你掠阵。”

“好!那就谢谢王队啦!”

要不要介绍你?

方士谦看懂了王杰希眼神的意思,摆手制止。小十年都过去了,万一说出来人家不认识,有多尴尬?

“那就该怎么打怎么打吧。”王杰希说,“你都清楚。”

天南星疑惑地转了转头,不知道王杰希是在对谁讲话。来不及问,魔道学者瞬间已经起飞。他拉起高度,向蓝溪阁阵中俯冲。

他的出现直接在前线激起一阵巨大的欢呼。

中草堂本就盛产魔道学者,而一眼就能看出是王杰希的,永远只有一个人。

 

方士谦眯着眼睛,操纵他的牧师往前走。

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只不过是百人团里的一名牧师而已。起初,也不过是跟着王杰希的路径,快速移动到前线;目所能及之处,他投下几个星微的治疗,保住几条命免于垂死,只要后续的其它治疗能够继续跟上。

但他的能力不止在此。每个和他同时代在联盟的,受过他痛苦折磨的对手,都十分清楚。治疗之神不仅在治疗的时机上至精至准,更出色的地方,在于他的攻击辅助。

根本不需大脑处理,指尖的反射是流畅的。牧师移动着,在刁钻的位置投下神圣之火、催眠、圣诫之光。

连方士谦自己也很惊讶:这种纯粹的身体反射还在。

快十年了,他放任荣耀疏远,到头来自己都已经相信了这份疏远。每天轻松惬意地过着投资人的日子,每天指使保洁员把玻璃办公室擦得一尘不染,六盆多肉肥得像魔界品种,忙起来欧洲到处赶场,闲下来也就吃吃玩玩,恩赐一样跟王杰希多几次视频——时间长了,早已经养成了这样的生活习惯;却是从没想到身体的深处还有另一份过往,像烙印一样深深潜藏。

他所在区域的周围,已经很久没人倒下。

他十字架朝向的彼端,蓝溪阁人手减损逐渐明显,让本来排成长列的彼阵,向内凹出了一分弧度。

谁在?两端阵里都在窃窃私语。

“这个牧师好厉害……”

“今天袁柏清在?没听说啊?”

“可能是训练营他带的那个徒弟,正准备出道那个?”

方士谦听进耳里,哈哈大笑,笑得王杰希都从操作中抬起手,看了他一眼。方士谦全然不理不睬,继续昂首阔步地向前。

 

天使之翼腾地展开;这个技能给他滞空数秒,他居高临下,看着沃野无限铺展,直到天际消失在地平线。四下里乌泱泱的都是人,张牙舞爪地互相撕咬。

“王杰希,”他极尽酷炫地说,“十一点。”

刚一落地,一个圣诫之光就点了下去,掉在蓝溪阁阵中、一个两层人背后的元素法师身上。旁边的玩家们正懵懂不知配合,王杰希早已一个星星射线出手。那道流星穿透的三人,伤害本应层层递减;却因为最里头那个吃了圣诫之光,一招令三个人的血齐齐见底,成了一片白光。

“卧槽,怎么想的!”

“这个神了啊!”

方士谦仍旧故意不讲话,呵呵一笑。

王杰希的魔道学者也转回视角,望了他一眼——然后平地拔起,半转身一个倒飞。

扫把的帚头而非帚柄的部分冲进了敌阵里,本是十分诡异的姿态。可是正是这扫把近敌的身位,让他的重力加速拍理所当然地裹起了最多数量的蓝溪阁近战,卷着尘沙丢到半空。

一瞬间深陷敌阵,血条毫无抵抗地掉下一半。牧师却是胸有成竹地等他再多挨了几刀,才轻轻一哼,兜头一个圣治愈套下,贴着满血槽补齐,不见一滴溢出。

“这水平也太高了吧?”

“我刚刚还去问会长,确实不是袁柏清。”

“等等,他刚才直接管王队叫名字,”有人忽然意识到了真相,“该不会是……”

目瞪口呆之后,慢慢地,对面也有人反应过来。

“不是吧王杰希!”

所有人忽地听见蓝溪阁里头,一个剑客出声大喊:

“你能耐啊,今天把方神请过来了啊?!”

“……就你话多。“

王杰希嗖地一个冲刺过去,电光石火,和剑客叮叮咣咣地过了几招。

“我话多不是全联盟都知道吗?”黄少天仍旧大喊大叫的,“蓝溪阁的输出们听好了啊,看见这个牧师没有,就是我打标记这个——就冲着这个打,这可是方士谦啊!”

两边阵里全都起了喧哗躁动,真的就有无数的弹药、法术、气功、鬼阵,乱糟糟地朝牧师这一头下落。

方士谦一竖眉,正转身要走,却忽地收到王杰希私信:不要动。

不动等死啊?方士谦翻着白眼,却也当真住了手。

只见下一瞬间——中草堂本阵冲出七八个骑士与守护天使,生生摞到他前面,开盾的开盾,血扛的血扛——令他满目满眼,尽是血花的红与圣盾的银。

方士谦竟莫名地有些湿了眼眶。

他以为的谁需要他不需要他,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想象?

 

“别莽撞,听我的,”这阵乱糟糟的攻击过后,蓝雨阵中又一个声音响起,“输出先退后5个身位,骑士过来,把对方的掩护拉走……”

方士谦呵呵一笑:“喻文州,你以为我没听见你吗?”

他劈手也是一道神圣之火,在蓝溪阁阵中莹莹烧起。虽然喻文州躲过了,但中草堂这一边也无疑看清了那个紫袍兜帽的术士——还有一个剑客,披风猎猎,横刀在他身前。

一连串变故发生在一瞬,回头来看,也不过区区五秒。

两边阵里都彻底沸腾;天南星哀叫着“王队你怎么不早说”,从后边跑上来,三五句让队形重新排列,给他们更好的配合,同时还在公会里发着消息,让有空的全都过来助阵。

“方神——今天方神在呢!”

 

这一头方士谦已经被团团围住,根本没有足够的视野再丢技能出去。明星被数量庞大的粉丝接站,大概就是这场面了吧——方士谦想着,心里却毫没烦厌,反倒变得喜滋滋的。

“方神怎么不多来公会看看?”

“听说您出国了?现在在国内国外啊?现在还在玩吗?”

“方神,我是训练营的,我叫李响——我去叫个人,他是袁柏清前辈的徒弟,每天都念您好几遍,想见您想得不得了……“

方士谦不知道该回答哪个;他有些轻飘飘的。

王杰希照旧手上流畅地动作着,朝他抬了抬眼皮,露出柔和的微笑。

“都这么久了,你们还认识我啊……”

方士谦声音有一点儿抖。

“不管多久过去,您都是我们的传说啊!”

 

方士谦忽地站起来了。

随着突然胀开一片吓人的安静,好像把空间挖去一块——他懵着低头一看,见自己屏幕完全黑了;再一看,原来是自己掀掉了电源线。

副本里的牧师直接掉线了,令王杰希也惊讶地抬头。

方士谦毫不犹豫地向王杰希迁怒:“你笔记本怎么都不装电池的?”

“对不起对不起,”王杰希连连摆手,“这两台游戏本平时都没人用,我就把电池拿出来了……”

“Boss稳吗?”方士谦依旧怒气冲冲。

“……稳,”王杰希看了一眼,“百分之八十血了,蓝溪阁被隔断,抢不走了。”

“就算喻文州跟黄少天在也抢不走?“

“抢不走,”王杰希确认,“公会已经足够搞定了……”

“那好。”

方士谦伸手把王杰希的电源线也给拔了。

 

7

 

方士谦上一秒还怒气冲冲的,如今已经解气地哈哈大笑起来了。

他原本就有最好的荣光,不管他在异国还是母地都毫无减损。不管他是过去那个比赛舱里缩着肩的方士谦,还是现在会议室里打着发油人模狗样的方士谦,他本来就能自由来去,风云无限。

王杰希可不知道他的高兴中有这么多内容。他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最后也不由得笑起来,笑得包容。

“你这真是说走就走,不管背后洪水滔天啊?”

方士谦笑完了,擦着眼泪:“谁不管不顾啊,不是你说我们已经稳了吗?”

“是是是。”

王杰希笑笑。

“我下午看见你来了,还以为……”

“什么?”

“我还以为,”王杰希奇妙地顿了一下,“你这次回来,是来跟我分手的。”

方士谦瞪大了眼睛,像看傻缺一样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反问的调子又回来了,“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眼光,还是耐性,还是品味?”

“我这不是担心你一时脑抽吗?“

“跟你分手就是脑抽?你咋不叫王大脸呢?”

王杰希当真被他逗笑了。

“困了困了,洗澡去了。”

“你呆多久?上回你说想吃的那些,我带你挨个去吃。”

“哟?你这周不加班啦?”

“加班也不能耽误给你当司机啊,对吗?”

今天的王杰希,倒是令人非常满意了!方士谦哼着歌从衣柜里翻出王杰希的睡衣睡裤,哼完歌又吹口哨,一路冲进了浴室。刚脱了一半,王杰希却十分没礼貌地把浴室门推开了: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方士谦没回答他,笑着在王杰希的鼻子前头狠狠地把门撞上了。

 

 

 

 

END


其实我真的给温吹雪写了个番外(6月17),为此拖着进度,结果写完(7月2)又觉得根本没有什么正文里没说的东西,决定不放进本子了…………那就随便公开一下吧

(有我这种人吗,还真有


没有标题


线上正文 [環壮/45]うす温い吹雪

或者现在可以买到本子 请参考这里 (大陆到7/31,湾家到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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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启 逢坂壮五先生,

 

展信平安。

我犹豫了很久,这封信到底是写给你,还是写给环君。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在抬头上写下了你的名字。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的名字。在此,我将季语寒暄都一并省略;我自知失礼,还望你不至于怪罪。

 

我也曾试着设想,收到这封信的你正在何处,做着怎样的事。我所认识的家庭,有好些通过信托管理人,为子女或是隐匿的家庭成员寄送钱物,有金条、地契,甚至DNA鉴定书;这些传递常常为接收者的生活带去巨大的波澜,或是好的,或是坏的。想想你与我仅相隔两年,并不算长;可是回头望望,现在的我所过着的每一时日,都已同两年之前天差地别,绝非两年前的我所敢想象。

太奢侈的未来我不敢妄言,新年初诣时,我也从不敢许太完美的愿。想想两年后的你,若仍能做着音乐相关的工作,在舞台侧边的灯光里,弹弹吉他唱唱和声,我已经觉得满足。

至不济,也无非就是回到父亲身边去;先被送去美国读书,然后在大阪的分社锻炼几年。我认识的好些家庭,都依着最有效率的路径培养出了优秀的继承人。我虽无才能,但也未必称得上不幸。纵使那之后一望到底,也算是人人称羡的人生。

 

诚如此。我自己从来无法评价,我到底有多不知足。旁人常说我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业,才投胎到逢坂家成为独子;可我脑中一想到本家墅院,哪怕只是那房子森严的轮廓,便觉得整个身体都冻得凝固。

在我离开宿舍,打算永远消失的那一天,我把什么都想过一遍了,好像已经预先把未来活过过一遍了。身后是节目开天窗,新曲永无期限地延期发售,经纪人从早道歉到晚,宿舍中一片死寂,默坐着永不会再原谅我的同伴。我回到家了,身侧是议论纷纷的佣人,面前是眼神冰冷的父亲和母亲。不用任何人说,我也会自己把钢琴和吉他处理掉。我将无法面对自己的背叛;无法面对自己回头望一眼就将全盘崩溃的脆弱。

我任性地将这些卑劣而痛苦的幻想呈现在你面前,实在是非常抱歉。可是记录下这些心情,本也是这封信的目的之一。

或许你也还没有忘记吧?那几小时,在幻想中已经度过了数十年岁月,睁开眼却发现天仍然一片黑暗。路灯苍白,而其它一切地方都黝黑而沉默,电线上的鸟并排而立,空有影子一样的轮廓。陆君清澈无垢的歌声毫无防备地在我脑中唱响;而我只能蹲下身去,头痛得发裂。

黑暗里我似乎看见环君蹲在我面前,伸出手来碰我的肩,问我有没有哭。他不知所措,他说对不起。可他不知道,在那一刻,这是最令我痛不欲生的字句。这般硬挺的脊背为我弯折,为的是他根本不曾犯错也从不需要道歉的事,而他竟未曾怨恨我,他竟——

我不能思考下去。我不知我是怎样接起理妹妹电话的,我仿佛并未听见铃声。是她一声声焦急呼唤我的名字,终于唤回了我的神志。

 

是啊——这就是不成器的我,从来都仰赖着谁的拯救。理妹妹真的很像环君,情绪热烈而冲动,连时间是半夜也顾不上,一遍遍向我确认环君到底有没有遭受什么委屈。我只能一边安慰着她,嘴上说着,请放心,没事的;另一边心下却一片雪亮:我便是他最大的委屈。

放下电话前,我已经做了决定。

但理妹妹最后的嘱托不住割剜着我的心。环哥哥直爽而鲁莽,请您一定将他照看好。她是这么说的,她或许没有注意到我唯唯诺诺,连一声明白的话都不敢应。

时间忽然就到了六点,天由黑转灰,也仿佛是瞬间发生的事。我大概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的天逐渐亮起来的样子,记得耳廓里轻微的不连续的钟声。我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再想,但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宿舍楼下。

或许正是理妹妹的嘱托挽留着我,又或许是冥冥中,环君,同伴们,所有人都在挽留着我。如果没有这最后的一丝挽留,我将永远错过从房子里冲出来的环君,在黎明时分,一意孤行地回归黑暗。

 

我该怎么感谢他才好呢?

从他付与这一份错爱开始,我就不断从他的神中看到我自己的懦弱。我是个大人了,我提醒着自己,给自己大气,可是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我总归是不成器的。

可是九条先生的诲言,毫无疑问地正确。就算是如此不成器的我,也还能够最终以自己为牺牲。父亲是高傲的,他最准许不得他的高傲被冲撞,我早该明白这一点。如果让我再一次回到父亲面前,伏地授首,彻底地否定自己,承认过错,事情未必无一丝转圜余地。只要环君希望世上还有MEZZO“,我便愿与他一起,将他的坚持守护下去——就算只是为了他,我也要将这一切承受下去。

 

在那一期冠名节目开播前,我曾是这么打算的。

但你也知道,在节目中公开说出“今后MEZZO”也请多多关照”这句话,无疑会碰触父亲严格划定的底线,无异于又一次的挑战,令事务所、大家和环君一直以来的努力毁于一旦。直到现在,许多天过去了,我仍旧夜晚不能安眠,等待着即将扑面而来的疾风骤雨。父亲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他无非等待一个更好的契机而已……

 

我仍旧慌张,忐忑,可是已经做下的事,我却不再后悔。

令我振作的,最终还是环君,是他拼尽全力要向我传达的——

他想告诉我,其实我从未自私过。

他说,我不是为他考虑得太少,而是太多。

他……真的这么认为吗?

他是这样看我的吗?

在惊讶与激动交杂,我张口难言的时刻,我发觉我心里还隐约地念着——

原来我所做的,他都看到了吗?

 

我以为自己由着自私的愿望上台唱歌,可是若非经叔父的葬礼,我绝无可能负气离家,走上今天的路。而若非父亲不公正地对待环君,我一定不会那样冲动地冲上去——

若只需我一人付出代价,我大概早早就已经妥协。

愤怒不再是不可攀之果;而流泪也仿佛变得不再那么艰难。

如此不成器的我,竟也有一两件事做得值得圈点。竟也有一两个人,愿给我嘉奖,甚至愿意将重要的事交予我手中决断。

环君平常说我行事极端,我其实并不明白他的真意。可是今日回头想来,我短短二十一年生命里,也确有几次浑然忘我的孤注一掷;而让我走到那一步的,从来都不是所有人——从来都不是随便哪一个人。

 

叔父在对我笑吗?我想着他坐在钢琴前,坐在三面墙的唱片柜中间,等待着我唱出下一个音符的模样。叔父过身后,我曾无数次悔恨未在他生前着意帮扶;甚至,始终处于物质优渥中的我,竟从未真正意识到同被逢坂姓氏的他会身处如此潦倒处境。

而即便是如此愚蠢而自私的我,也无法怀疑叔父的慈爱与宽大。我闭上眼睛,面前全是他温柔的面孔,他从未责怪我一言一字。

 

叔父是我的引路人。从一开始便是,今后也将永远是。

不仅是成就自己……也将是佑护他人。

虽我如此懦弱,我也向往着获得坚强。今日之后,或许将大厦倾颓,山峦崩裂;或许怯懦将重新占据我,逃离的念头会再一次蒙上我的眼睛。

而正因如此,我决定写信给你。不管现在的你身在何处,是否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都请回想起这一刻——这一刻,在我指尖战栗的同时,心脏上也充盈着血;无论如何,都请你记得——你不能倒下——环君问你的问题,你还欠着他一个答案。

如果他还在等待着;——

只要他还在等待着:就请你一定要回答他。

 

啊,说不定,在我将这封信交托给保管箱后不久,他就会知道呢?

念及此处,我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想来,这又未必是不可能发生之事。

要是环君现在还在你身边,就请你拿这封信给他看吧。希望到那时的你,已经有足够的……你始终向往的勇气。

我想你一定是有的:因为现在的我,在搁笔之前,仿佛已经感觉到勇气的温热了。



 

逢坂壮五 敬上

 

 

 


[环壮/45] うす温い吹雪 

本子卖完啦,谢谢捧场=v=

我多印了一点点自己糊墙用(?)万一还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联系我=v=


芥末做的这个宣图实在是太好看了,我要把它永久地留在这里

[王杰希中心] Conqueror and His Conquered

标题:征服者与他所征服的


16年参KING合志文解禁(已完售)





Conqueror & His Conquered

 

 

喻文州关上了房门,一路小跑到电梯间,正要按下按钮,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人形在旁边拐角处,走廊尽头窗边上,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看:轮廓像是王杰希的样子。

“王队,”他出声招呼,“你不一起去?”

王杰希转过身来。

“去哪里?”

“保龄球,”喻文州示意脚上的运动鞋,“百花孙队召集的。一块去吗?去的话换个鞋。”

王杰希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似乎是平静无波的,又似乎被遥远天上的夜云映出了微妙的变幻。他们脚下延伸着同一块地毯,暗红的毛绒顶端拖着一层浅薄的浮埃。

“保龄球场馆会提供鞋的。不用穿运动鞋也可以。”

王杰希说。

喻文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从来没打过。一下子就让你看穿了。”

王杰希也笑了笑,身形却好像又往黑暗里隐了隐。

“我不去了。你快走吧。”

喻文州眨眨眼睛。

“知道你有事要想,但是说实在的,也不差在这一时半晌。难得的全明星,大家都出去玩了,王队你多少也放松一点吧。”

电梯到了,发出叮咚声响,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光门。

“就快要成功了。”

电梯门行将闭合前的一瞬间,喻文州仿佛听见王杰希的声音说。

喻文州心中一声咯噔。

 

门再开时,已经是酒店大堂。金碧辉煌的大吊灯底下,坐没坐样的黄少天从黑皮沙发里站起来。

“怎么这么慢啊?换个鞋都速度不行?啊哈哈队长我开个玩笑,我不是说你脚也残,我突然想起来系鞋带也是用手的……哎哟!”

被敲了后脑勺,黄少天装模作样地叫着疼,跟在喻文州后面出了门,往夜色中去了。

五赛季K市的全明星主场,在这一时刻,尚且沉浸在冬日的清冷之中;原本洇黄的路灯光芒,都被冻成了冷白的颜色。隔着一个街角,几个人聚在路边,鬼鬼祟祟地朝这边望着。怕是粉丝跟踪,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转弯,往黑暗中遁去,消失不见了。

 

“其实我很怕,很怕他真的找到诀窍……”喻文州说,“但是看他一直在低谷,又有点不忍心。明明是最一线的选手。我们可以说都是在他的光芒底下出道的。”

“是啊,”肖时钦脖子上挂着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附和他,“这都半个赛季了,他一直在尝试换打法,对谁都没瞒着,目的很清楚……可是不顺利啊,最近连擂台的胜率都往下掉了。那可是王杰希啊。作为对手,我好像应该高兴,但作为一个职业选手,总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一声保龄球撞入瓶阵的乒乓乱响,远处传来黄少天的欢呼。

“嗯。”喻文州点头,“你知不知道方士谦前辈,在记者招待会上跟王队瞪眼了好几次?好像真生气了。”

“他不是一直都跟王队瞪眼吗?”

“以前他是习惯了。”

“说的是,”肖时钦乐。

“怎么了,说方神跟我们队长呢?”李亦辉是连着第三个输给黄少天的,这会儿也从场地走下来了。

“是呀。”喻文州给他挪出个座,“你们王队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

李亦辉猛灌了一口矿泉水,摇了摇头。

“还在磨难中。”他概括。

“说说。”

喻文州带着些鼓励的意思,温和地看着他。

“改变打法,说说挺简单。”李亦辉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个人风格可不是说改就改的,风格后头是一整套习惯的、擅长的技术。把这一套技能用得炉火纯青,再往上,把个人元素加进去,才叫风格。队长已经是风格成熟的选手了,现在让他改,相当于重建另一套体系。根本就是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你们配合他,也很辛苦吧。”肖时钦感叹。

“没有队长辛苦。”李亦辉牙咬着矿泉水瓶口,“没有办法啊。我们只恨自己不会飞……可是再怎么苦恼,我们也不会飞呀。如果我们会,联盟就能有第二个魔术师了……方士谦前辈那么厉害,团战下来也气得摔杯子。他不恨队长,恨自己。”

“他还摔杯子啊……”肖时钦非常震惊。

“在他自己屋里,让我不小心看见了,”李亦辉笑,“你可别跟他说。”

“怎么会。”

场馆顶灯明晃,沉重的球带着雷电轰隆的声音滚过赛道。

“人能够开始改变自己,”喻文州感叹,“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伟大了。”

“是啊。但队长要的不是伟大,是成功啊。”

乓啷!

李亦辉看着张佳乐蒙到一个全中之后蹦起来的侧影,声音有些凝重。

 

保龄球打完,一伙人快到十口,又被张佳乐闹腾着去喝酒。

那个时候的繁花血景,经历了三赛季的全胜和四赛季的调整,状态上已重回巅峰,技巧上又多了些经验的积淀——那正是张佳乐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这一刻,他的笑容与过分的雀跃,仿佛带着一种决绝的刻意,仿佛是要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前路所有的荆棘已被斩断,未来与困苦全无干系。

而那一晚的孙哲平,把能塞的都塞进了他自己的路虎,塞不下的另打了辆车跟着自己,七八拐钻进了小巷子。过了凌晨,喻文州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没辙地站在路口给王杰希拨电话。

“能不能来帮我们开个车?他们都喝酒了,我看这地方治安也不太好,孙队的车不知道能不能放过夜……”

“好的。就一辆车?”

“对。我马上发定位给你。”

王杰希到场,赫然看见的便是孙哲平倒在卡座里不省人事的样子。能正常走路的都已经自己打车回去了,现场除了喻文州,就见到黄少天和张佳乐两个,站在卡座椅子上猜拳。就在孙哲平脑袋边上。卡座的陈旧皮面已经有了些裂纹,看得人心惊胆战:他们一脚踩偏,就要蹬在孙哲平脸上了。

“不想叫代驾,也是怕万一认出来,要出新闻……”喻文州在后面解释说,“大半夜的,有劳你了。”

“没什么。”

王杰希帮着把孙哲平架到了后座,喻文州坐在副驾驶给他导航。

“让他们几个在后面没事吗?”

“没事。少天没醉,他有分寸。”

他们在一处红灯前慢慢停下。这几日天气格外的冷,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车内的暖气渐渐地蒸起来了,外面的黑夜显得略微模糊。

“怎么闹得这么,”王杰希顿了一下,“高兴?”

喻文州笑笑。

“孙队的左手不太好,恐怕随时要爆发。你也看出来了吧?虽然还没有大的失误,但是稳定性明显下降了。”

王杰希点点头。

“刚才张佳乐还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喻文州叹了口气,“他必须休养。但他不答应退下去打轮换。”

车子缓缓启动了,冲破黏稠的黑夜而去。

“……可以理解。”

王杰希手始终在方向盘上,双眼向着正前方。

你又怎样了呢?

喻文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的导航屏幕,知趣地没有再多问一句。

五赛季行到中途,联盟局势扑朔迷离。上一赛季,各队新锐如春笋般群起——正是后来被称作“黄金一代”的那群——经过一年的磨砺,大多已成各自战队的中流砥柱;本赛季新出道的选手亦毫不逊色,值得称道的比比皆是:轮回有一位神枪手,赛季刚到中途,已有了锁定最佳新人的广泛预期;呼啸有一位盗贼;虚空有第二位鬼剑;嘉世新添一位魔剑,补充战矛与枪炮中间的盲点,中程控场得到极大补强。老牌劲旅嘉世,上赛季新科冠军霸图,与携繁花血景重新席卷联盟的百花,三支战队在积分榜上维持着相对的优势——但他们也始终没能拉开同第二梯队的距离,随时有被赶超的危险。

孙哲平不愿进入轮换,除了他自己的倔强之外,似乎也有些不得不为的悲壮。

而微草,像夜晚退潮时黑色的海,行走在无声的泥泞。

三赛季光芒万丈的魔术师,征服者,逐渐暴露团战无法与队友协调的短板,四赛季开始试图调整,却始终未能达到理想。往常给予过疯狂赞誉的媒体,此刻便纷纷转向了:当年有多少升平歌颂,如今就有多少落井下石;《王杰希改变打法履试不利,微草风骚一季如今逝如流星》,这般大标题,已赫然出现在电子竞技周刊的首页。

车子平稳地通过路口。喻文州一瞥之间,看到商场门外一块硕大的LED拼板,对着无一人的空荡荡的广场,播放着一场繁花血景组合所向披靡的团战场景。没有声音,黑夜是静的,画面里只看到百花缭乱铺开光芒,落花狼藉挥舞黑刃,接连将三个微草队员斩落在剑锋之下。

K市百花主场,放送百花的胜场无可厚非。但怎么刚巧是微草?喻文州心里无声地一咯噔。或许是因为两队的色调正巧红绿相映,在风血飘茫的战场,凸显了一份浪漫绚丽。又或许,世事总是如此,心里挂念着什么,就在外界投射出什么;心里害怕着什么,就在噩梦里遇见什么。

喻文州悄悄望了一眼王杰希的侧脸,而王杰希似乎只是专注地望着前路。

只看侧面,王杰希连眼睛不一样大小的特征都失去了,看上去平静而普通。他耳畔到下颌的线条原比常人要坚硬几分,这会儿在街灯一明一暗的光晕映照里,也并没有变得稍微柔软。

 

“是我的问题。”

王杰希坐在小会议室,直接回答记者的质疑。

他面前竖着平板电脑,毫不忌讳地播放着一场微草输掉的团队赛。屏幕上绿袍飘摇的王不留行,飞行的速度似乎都慢了:顶尖选手身上难以置信的不熟练出现在他身上,好似行空天马的四蹄都被绳索强行捆住。王不留行被一颗炮弹擦中侧襟,又被下一颗炮弹直击胸口。他摇了两下,坠入埃土。

非议铺天盖地。王杰希——最大胆的一家媒体说——到底要带着微草输到什么时候?

“……长久以来,我的打法无法融入微草整体,导致我们在团队赛里履遭拆分解体。是我的问题。我一直在探索新的方法,有一些心得,也有很多困难。”

“痛苦吗?或许也有,但不是心理上的低落感。我清楚我现在的选择是出于队伍的需要。”

“是的。比想象中要艰难。”

“知道结果。也知道方法。但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我拖累了队伍吗?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对现在的微草来说,我仍然是不可缺少的战力。两队个人实力相差悬殊的时候,我一个人的能力能够为队伍制造一些得分点。但如果对手队伍拥有完整的战术体系、选手个人实力又相对突出,我们就不具备任何优势了。”

“上一赛季出道的,大部分是优秀的团队型选手。包括我们队中的李亦辉,也承担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任务。”

“亦辉帮了我很多。方士谦也是。”

“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讳莫如深的。”

“我所做的尝试,各位也都看在眼里。”

“谢谢你的祝愿。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当然了,如果没有取胜的信念,这场改变根本就不会开始。”

 

“——你也不用每次都往自己身上揽一遍吧。”

方士谦就站在会议室外头,王杰希刚一出来,他就暴躁地开了口。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本来就是我的问题。”

“你以为你把责任都揽过去,”方士谦语气更不爽利了,“我们就心安理得了吗?”

王杰希沉默了一瞬。

“对不起。”

“不需要。”方士谦不耐烦地堵回去,“团战不是快成功了吗?你最近还在搞什么幺蛾子?擂台赛风格你也要改?你是想把魔术师彻底杀死吗?”

“对。”

王杰希点点头。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毫不掩饰,毫不铺垫地,给自己撤去了台阶——也让方士谦无言以对。

方士谦张了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气得咬到了舌头。

他一肚子的火都准备好了,让王杰希一个字硬生生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胜利,个人风格有什么意义?我不会忘记我是为什么开始打荣耀的。”

王杰希望着他,像毫不察觉他的火气似的。

“所以你不用担心。你只要跟我一起战斗就可以了。”

方士谦没答他,他还走上来,拍了拍方士谦的肩。

“不要想那么多了。”他说,“我也终于想到我们该怎么开始取胜了。我晚上回去完善一下,明天早上训练时间跟大家讨论。”

他沿着走廊走远。

方士谦留在原地发愣了两分钟,抬脚狠狠地踹了几下墙。

枉自己伶牙俐齿二十几年,竟有憋得无话可说的一天,对方还是这个不共戴天的王杰希——真是气也要气得短命。

方士谦蹲下去,恨恨地擦了擦墙上的鞋印,双手插兜,愤怒地走了。

 

节能灯白晃晃亮在头顶,照得四下里一片森然。叶修叼着一枚光秃秃的烟蒂,把杂志往桌上一扔。

“这个王杰希。”

他在战术室的大桌子前面,面前是大堆画了战术图样又团起来丢到一边的废纸,和一个苏沐橙刚刚放在他面前的轻松熊马克杯。

“你喝点。”苏沐橙双腿交叉,在他旁边坐下,“王杰希怎么啦?”

叶修呷了一口:“这是绿茶吗?”

“是菊花普洱。秀秀推荐的,说解油腻,适合我们这种动不动吃烧烤大排档的。”

“我说怎么不太一样。”

苏沐橙笑笑。

“所以说王杰希怎么啦?”

叶修示意了桌上的杂志。苏沐橙拿过来,在手上快速翻了一翻。

“问得这么尖锐呀?锅都推到他身上去了。”

叶修摇摇头。

“谁叫记者都带着导向去采访的呢。非要跟他去求证微草陷在泥潭里爬不上来,他也没否认。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被他骗了。”

“嗯?”苏沐橙疑问。“骗人?你的意思是?”

“你觉得呢?”

苏沐橙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

“上两周我们还遇到微草,王杰希不是直接box-1杀出去了吗?”

叶修重新抽出一支烟:“我们为什么要用box-1?”

“嗯?”

苏沐橙怔住,不知道这个问话的用意。

“王杰希是微草最核心的选手,用box-1这种黏住对方核心,让他和团队体系脱离的打法不是顺理成章的……”

“上赛季我们对微草用过box-1吗?”

叶修摇摇头,也没有等苏沐橙再回答:

“以往我们打微草,根本就不需要box-1。让王杰希打起节奏来,他自己就跟团队脱节了。现在我们为什么要用到box-1了呢?”

苏沐橙怔了一怔,跟着缓慢而大幅度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喻文州他们老在群里说,不能小看王杰希……”

“他们都很清楚。”叶修身体往前倾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反复在大群里提?”

“为什么?”苏沐橙神色认真。

“你想啊,如果对手有一个弱点,刚好被你发现了,当然你自己知道就好。如果对手有一个强项,你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你也不必说,你说了别人就会观察你的打法,就学会了破解的方法。但是,如果你知道了对手的一个优势,而你却束手无策——那该怎么办呢?”

“说出来,”苏沐橙理解了他的意思,“让大家都注意到这一点,一起来想,或许就有人能想到该怎么打。”

“对吧。”叶修笑,“心都是很脏的。”

苏沐橙笑了。

“那你,”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问,“你想出来了吗?”

叶修仰着头沉默了很长的时间,仰到烟灰落到了他的鼻子上。

“真有让他成功那一天的话,”他语气多少有点苍凉的意思,“就只好靠哥的强大来碾压他了。”

苏沐橙笑了。

“别笑啊沐橙。”叶修咧了咧嘴,“真到那时候,还笑得出来就好了。”

他们窗外的夜在不知不觉里,又变得漆黑了一点。

 

很多年后,直到在三零一退役,李亦辉仍记得五赛季的四月末尾,他们来到霸图主场,走下飞机的瞬间感受到的那股扑面而来的潮气。

“我第一反应,怎么这么潮,是不是海啸要来了——当然,我一个B市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海啸。后来我跟新杰聊天,他告诉我,在海啸到来前,海边的水位常常会下降,先要露出大面积的地皮浅滩,然后才是山呼海啸的巨浪。我对他这句话印象很深,一下子就记住了,直到今天。”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对着面前的记者点头,“五赛季在联盟的职业选手,都见证了微草长达大半个赛季的低谷期。”

“但我们都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

“不管最后到了哪里,我都很荣幸能在微草出道。我不会忘记那个夏天。那个属于微草的夏天,我们跟在队长后面走进场馆。”

“有海啸跟在我们后面。”

 

“怎么样?”方士谦用脚踹开了霸图场馆的休息室,手里两瓶氨基酸饮料,十分大度地递给王杰希一瓶。

王杰希接过来,顺手就放在面前的玻璃几上了。方士谦进来之前,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做,就在沙发上坐着:十指在面前交握,眼神焦点落在面前说不清楚的地方。

“好心给你买来,赶紧给我喝一口。”

王杰希不跟他计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喂,”方士谦踢了踢他旁边的沙发,“你到底行不行?”

“什么不行?”王杰希奇怪。

“说话就不能配合一点?”方士谦老跟没事找事似的,“该表态的时候,你就不能痛快点说个行?”

王杰希笑了。

“行。”

“这还差不多。”

方士谦满意了。

“等会可别说我故意刁难你啊!”

他晃晃悠悠站到了窗口边上,口哨里吹着一段京韵大鼓的调子。一段白帝城,真要追究内容,其实是有点晦气的。而且空气里潮腻得要命,连窗外的天都一团模糊,看不明晰。方士谦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B市人,这种湿度实在让他的皮肤难受得很。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本就是最早一代职业选手。他们介意的东西本来就最少;胜利之外的一切,他们归根到底,都未曾真正地在意过。

 

怎么回事,方士谦指挥?

比赛开始后不久,观众席中就响起了窃窃私语。刚刚退役转行直播嘉宾的李艺博,也非常迅速地指出了这一点。

“我们都看到了方士谦在频道里发令,”潘林抓住这个话题,“据我所知,自从林杰退役以来,微草的指挥就一直是王杰希。今天这种打法似乎是第一次出现。李指导,您怎么看?我们都知道微草本赛季一直在试图转型,今天的尝试是否也是转型试验的一部分?”

“想必是的。”李艺博说,“微草这支队伍,王杰希是独一无二的攻击核心,这是毋庸置疑的。微草的战术体系也始终围绕着王杰希展开,不管谁做指挥,这个思路都不会变。今天方士谦指挥,倒也不能说是兵出奇招。联盟中有几支由治疗担任指挥的队伍,典型的比如霸图,还有轮回。比起他们,方士谦风格还有些不同:比起保证全队安全,他在辅助攻击方面也有一些特长,所以大多数时候,他的站位比一般治疗要靠前。相信这是他做指挥的一个优势。”

“感谢李指导的分析。”

这一番话头头是道,潘林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比赛上。方士谦在队伍频道发出了指令。王杰希执行了,要求王不留行快速移动到地图左上角。这个指令的目的……”

他已经对李艺博建立起了足够的期待,斜眼望着他,期望他把话接下去;李艺博却把目光偏了开去,装作没看见。

“……现在还不太清晰。”

潘林只好自己引了回来:

“霸图维持着紧密阵型。双方在稳步接近。王不留行的飞行速度有优势,到达了方士谦的指定地点。”

“指令又出来了,要求王不留行从后方接近霸图方阵……后方?”

潘林的语气惊讶得十分明显。

“这……做得到吗?如果场上不是王杰希,我几乎就要怀疑指令出错了,就算是王杰希的话——我们看看他打算怎么做……好的,王不留行马上变向,几乎是转了一个150度的弯,好像真的要执行指令。王不留行突然中止了飞行,跳下了扫把。他……他换了武器?!”

潘林没注意到自己大喊大叫。

“他背包里有一支法杖?!他……他进行了瞬间移动。武器打制技能。可是一个瞬间移动显然是不够的,这个技能冷却时间很长……好的,王不留行又换了一支法杖。又是一个瞬间移动。”

李艺博非常倔强地保持着沉默。

潘林继续说下去:“法杖重量很轻,王不留行的力量也不低,增加的负重应该不是问题。好的,我们看到了三个……三个瞬间移动。王杰希换回了灭绝星尘,起飞了。以职业选手的手速,三个瞬移几乎是连贯的。观众朋友们,不得不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职业赛场上见到这样的移动方式。”

现场已经鸦雀无声。

“王不留行孤身一人绕到了后方,想必是要进行骚扰……什么、攻击?!”潘林刚平下来的嗓门一下子又高了,“怎么可能是攻击——冬虫夏草指令攻击?!”

鸦雀无声霎变为爆炸的哗然。

就算以极其怪异的方式成功抄到了霸图阵型的背后,但是王杰希怎敢以一人之力单挑整个霸图战队——在去年冠军战队的主场?!

杀!看台上毫不留情地怒吼。

“冬虫夏草又发出指令了,是一个坐标。王不留行毫不拖泥带水,马上后撤。刚刚的进攻,让他平白损失了16%的血量。霸图阵型紧密,没有受到有效伤害。”潘林机械地解释着场上的现状,“说实话,微草的意图,我至今无法看清楚。方士谦的指挥风格非常跳脱……比魔术师还难以预测。”

李艺博拳头攥了起来,不轻不重地磕在演播台上,扯动了几支话筒的胶皮线。

他觉得哪里不对。

“是的,”他开口了,声音竟有一丝不自然的嘶哑。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潘林投过来无声的讶异的眼光。

已经是解说嘉宾了,过去主队的安危,本不该引起任何情绪的波动了。何况只是一场普通的常规赛而已。

但李艺博没法解释自己这种没来由的心慌:事后看来甚至带着一些怪力乱神的意味,但在当时他无比明确地感觉到心脏砰咚在胸口,黑潮上涨,直到喉头,凝成了一股腥甜。

“这是障眼法。”

他让自己说下去。他相信自己的发现,这一次是正确。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微草的队伍频道是方士谦在指挥,但霸图方面并不知道。”

“所以说?”潘林还没有理解。

“方士谦的目的是,让霸图方面以为王杰希仍然是自由行动。”李艺博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和,“在微草方面,一直以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其它队员无法预测王杰希的下一步。今天,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把这个问题笨拙地——但是成效显著地——强制抹消了。”

“原来如此?!”潘林毫不掩饰地表达起了佩服,“不愧是李指导!”

而李艺博没有再说话。

真的骗过张新杰了吗?

不管支持的是霸图还是微草,在场观众都悬着一颗心。

“我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方士谦的指令一直只给王杰希一个人。”潘林的心也没来由地激越着,强行保持着语气的镇定,“其他队员一直和冬虫夏草在一起,好的……现在两队的大多数角色,马上就要相遇了。交火了。在神枪手的子弹掩护下,沾衣乱飞上前缠住了大漠孤烟。短时间恐怕会处于胶着状态。暂时没有额外指令的王不留行,往霸图阵地里丢了许多魔法道具,熔岩烧瓶,酸雨干冰……”

冬虫夏草走到了那个决定性的位置。

微草所有人的动作忽然像被什么魔力慑住了一样,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然后微草队频里跳出了本场比赛的最后两个指令:

冬虫夏草:王,切出罗塔

冬虫夏草:全体,强杀

 

罗塔眼看着王不留行拔地而起,像大地的裂口里喷涌的熔岩。

主视角刚抬起来,转眼间王不留行的身躯又急降向下。避过头顶飞掣而过的雷电贯穿,整个身体如箭崩坏弦,朝着罗塔的脸直扑而来。眼睁睁地,王不留行毫无表情的面孔在视野里急速放大,连比赛舱里的白言飞本人都不由得反射性地后仰——他马上拉回身体姿势,双手极速操作,想放一个瞬发的电光环打断王不留行任何近身技能。却不料王不留行的速度比流星还快。整个角色的身体化作巨大弹头,化作陨石,拖着残像彗尾,一头撞进了元素法师的怀里。

现场一片惊呼。

没有任何技能,仅仅是移动速度buff在身时的一系列高速变向而已。王杰希将王不留行的身体用作武器,生生将罗塔撞飞了出去。

“胡来,这真是太胡来了!和刚才的三个瞬间移动一样胡来——”

潘林大声嚷嚷;而他的话音还没落,更加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冬虫夏草竟从半空凭天而降,脚下扬起一丝轻飘飘的尘土,卡在了罗塔和急忙赶来的霸图接应队伍之间。

“怎么回事?冬虫夏草?!从哪儿跳下来的!?”潘林都急了,“两侧并没有山坡或者高塔,没有能让他跳下来的地形?!”

冬虫夏草甫一落地,杖头就已燃起一朵神圣之火。离他最近的是霸图的山逢地裂,而救援的路线顿时被封锁。趁对方紧急变向的时候,冬虫夏草不慌不忙,吟唱了一个打制在武器上的升天阵。

罗塔和队友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潘林已经在捶桌子了。

“这种极具煽动性的打法,以往我们只在王杰希身上出现,今天我们看到他和方士谦和其他几位队友共同完成了这个战术布置……这不是巧合!这是配合的结果!李亦辉的柔道极具黏性,虽然无法协助攻击,但成功地把大漠孤烟被牵制在了另一端。石不转的走位也被阻塞,加血距离不够——万一失去罗塔,霸图将失去对中远距离的攻击能力……本来他的站位不算危险,就算被王不留行一个人攻击也无法造成决定性后果,但我们没有想到——”

短短几秒,罗塔就被切离集火,再无回天之力。

直到他的头像灰下去,导播才找出了几秒之前的几个关键主视角,解开了冬虫夏草从天而降的谜团。

说来也并没有多么神奇。他提前用出一个天使之翼,浮到了天上去;而王不留行推动罗塔的轨迹,正在他浮空之后让出来的正下方。

在这之前,微草的其余几个队员一直使用各种技能特效干扰着霸图的视角,尤其是石不转——在刻意的掩护下,冬虫夏草上天那一刻,竟没有出现在霸图任何一位队员的画面。

看台上无数人大张着嘴,声音却消失在了静谧之中。

 

王杰希率队走出赛区,同韩文清握手的时候,仿佛所有的聚光灯顺着空气的纹理集合在一起,沿着他的脚步,烧出一朵朵安静的火。

韩文清率先在数千观众面前鼓起了掌,跟着是张新杰,他们身后的队员。然后开始向看台上蔓延。

王杰希的目光垂了下去,嘴角却也绷不住,有淡淡的笑意流露。

那是一场他们久违的胜利——

也将是一个被历史记住的开始。

 

“……今天我们在团队赛输给了微草,是因为微草有效地解决了队员同王队长的行动一致性的问题……他不再是战术体系的破坏者,同为职业选手,我们非常清楚他在这一过程中付出的无与伦比的艰辛与努力……当然这是微草全队坚持的结果。我们没有借口,心服口服地输给了他们全体。当然,我们也要指出,微草今天使用的方法,难以重复实现。相信他们今后会继续做出改进。”

闷热得难受的初夏里,方士谦咬着一支快要化完的冰棍,瞪着橱窗电视里的张新杰,

“这小子说话也太官腔了吧?”他嚼冰嚼得龇牙咧嘴,“他不就是个二年级新人吗?”

“他是冠军队的二年级新人。”王杰希回答。

方士谦横了他一眼。

“你这人真难聊天。”

“我也觉得有点。”

“原来你知道啊?”

“以前没意识到。”王杰希很诚实。

方士谦不想接他的话,继续扭过头去,一边看橱窗里对微草的特辑报道,一边等着他们的车过来接。

“这场其实打得挺傻的。”方士谦嘴里含着东西,模模糊糊地说,“有点狼来了的意思。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我同意。”王杰希回答,“但我们也该在这个时候,开始胜利了。”

方士谦明白他的意思。

胜霸图的那一场,经过了非常充分的事前讨论,无数次配合演练,但在细节的实现上,仍然延续着刁钻古怪。长久的低谷,总需要一场扬眉吐气的胜利作为强心剂。这是一场事先准备好的大戏,他们约定好了要赢得风光。

那之后的微草,连细节上的噱头也渐渐抛去了。但胜绩却是实打实的:连续三周,无论对手强弱,比分最差的场次在8比2;一度是微草短板的团队赛,摇身一变成为抢分点。三场团队无一遗漏,全部拿下。

在那之后,方士谦终于来敲王杰希的宿舍门。

“你答应过我的,成功的时候,要陪我去买衣服!”

王杰希想了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去吧。”

对王杰希来说,方士谦格外难懂。几个月前一次会后,方士谦跟他提出这个要求,连语气都是恶狠狠的;王杰希既不理解这种语气,也不理解要求的内容——不懂为什么要买衣服,为什么是和他一起去买衣服,更不懂为什么要等到一定条件满足才能去买衣服。

时隔多年后他回想起,觉得生命中也是难得会碰见一个方士谦这样的人物:总是像自己欠着他什么似的,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地,没完没了地要求着自己。

 

方士谦看起来全无目的性,纯粹瞎买。王杰希两手拎了七八个袋子:夏装和凉鞋还算是正常的,反季打折的大衣勉强也好,竟还有两条秋裤,一双防滑鞋,和一身恐怕永远用不上的登山装备。

重得要死。

五月刚开头不久,天气却热得十分异常。戴着帽子和墨镜逛街,很快额角和鼻梁处就沁出了汗。方士谦却好像特别地兴致昂扬,两手空空,开了叫车app打了辆车,便凑到橱窗电视前头,好像第一次见张新杰似的,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手机在兜里振动了。王杰希费力地把两个袋子倒在一个手里,看是家里人打来的,于是接起。

半集特辑都播完了,方士谦才扭过头。王杰希正歪着半个身子,一手拿着手机凑在耳边;所有的袋子拎在另一手里,手指根部已被勒出了一道红印。

王杰希手上的保险,连最低理赔额都高得吓人。

一股非常熟悉的烦意在方士谦心里烧起来了。

他丢了冰糕棍冲过去,一把把袋子都抢过。王杰希尚自接着电话,嘴上没办法说什么,只是有点诧异地抬起眼看着他。

两个人在商场的玻璃幕墙前面僵持着,一个人还在打电话。身边不停流过来往的行人,光和热打在身边的玻璃上,耀眼异常。

方士谦忽然生不下去气了。

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心里,又有一股热流从鼻子后面冒上来。

他腾了一只手,摸了摸王杰希的头。

“你好像就这一点还比较可爱。”

王杰希狐疑地望过去,手机听筒仍然传出母亲的声音。

 

“小王啊。”

王杰希挂了电话,听见方士谦叫他。

方士谦故意不转过身子,装模作样地背对着,十分凹造型的意思。

王杰希于是走近些,从方士谦手里接回几个袋子,又退后一步,等着方士谦开口。

可方士谦又不急着说。他们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马路更近的地方。周围是交错的天桥,公交站牌下聚集的人群散发着热度,姑娘的项链与耳环荡过渐渐偏西的太阳,在五月里发出炽烈的光芒。

好半晌,方士谦才终于张嘴。

“你知道,哥一直都挺讨厌你的,到了今天也仍然讨厌你。”

“不过你也好歹算是努力,这一点哥再怎么讨厌你,也不能说没看在眼里。”

“有了今天这回,你帮哥拎了包,也算是为哥出过力流过汗的人了。”

“以后哥就勉为其难地,帮你打一打天下好了。”

 

在东海台风“逆潮”警报第一次播报的那一天,第五赛季的常规赛宣告收官。

微草战队在最后五轮比赛中取得了全胜,以积分第四名的成绩进入季后赛。——在那一时刻,最抢眼的,受到最广泛关注的,一面是取得突破性改变的王杰希,和治疗之神声名渐起的方士谦;而另一面,是常规赛最具重量的奖项获得者,MVP,百花的代理队长张佳乐。

张佳乐的疯狂没有止步于常规赛。微草的季后赛首场,是往S市客场挑战轮回战队;在前一天,百花刚刚大比分击败烟雨。场次MVP,仍旧是张佳乐。没有任何悬念的张佳乐。

 

飞机大面积晚点。方明华接到微草随队事务官通知,选手登机已经迟了三个小时。大雨中,飞机仓皇落地,轮回俱乐部派来的专车轧着积水,飞速驰往场馆。

距离比赛开始的时间已经有限。方明华亲自走去了车道附近的后门。陈旧的场馆门里外都浸着水渍,像翻动雨后堆积在树下的落叶,潮湿的气味一波波往上扑。方明华手里拿着两把长柄伞,正犹豫了一下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后,伸长手臂,替他把面前的门推开了。

“交给我。”

周泽楷安静地走了出来。鹅黄与黑的队服,裹着颀长的笔挺的剪影,肩膀上一颗锋利的子弹。

他从方明华手里接过了伞,撑开成一朵黑色的穹顶,向雨中走去。派去机场接人的车刚巧在台阶下刹车,溅起污浊的水花;而周身笼罩着淡淡光芒的周泽楷,反而加快了脚步。

 

画面里下着铺天盖地的白毛大雪。

不定的风让雪片飞得凌乱,风帽也没能阻挡一枪穿云的睫毛挂上雪珠。

不仅是漫天的大雪令视野极端模糊,积雪下更掩藏着杀机不尽。沟渠,坑谷,捕猎野兽的陷阱;虽是公开地图,也很少有人能将所有的触发点记得清楚。

当然,周泽楷一定是记得的。这是轮回的主场选图。

但他没有使用飞枪,反而采取着相对谦虚保守的姿势,双手端平左轮,警惕着可能遇见王杰希的前方90度角范围。地面的威胁对于王杰希并不会有那么大,他非常清楚。陷阱大多踩上才能触发,而王不留行浑身银装把滞空时间堆得变态地长,使他除了跳跃之外,还能长时间连续飞行。这是擂台赛,打到最后一场,他和王杰希都是守擂;他刚刚解决掉了微草的战斗法师队员,稍有战损,开场血量为88%。

王杰希的话,或许已经从前两场汲取了足够经验,已经能够反过来利用地形了吧。但既然是王杰希——是不是根本就不应去猜测?

周泽楷静默地计算着。

一枪穿云忽然抬高枪口,对远处一个几乎难以用肉眼分辨的黑点,毫不犹豫地放出了一枪。镜头忽地拉近;那正是王不留行尖帽下双眼的位置。

观众席跟着子弹的轨迹,发出低低的惊呼。

王杰希中规中矩。变向躲避,拉近距离,一个熔岩烧瓶中距离试探,再一个星星折线限制走位。同遍地可见的魔道学者常规打法,并没有什么差别。

而不过数秒,一枪穿云飞快地拉近着,连续甩出曲射,速射,格林机枪。王不留行平稳避过,只有伤害的子弹随便吃了两枚,放出了寒冰雨,跟着俯冲过来发动了重力加速拍。

一枪穿云马上位移,滑铲膝撞加两枪飞枪,躲开技能顺便拉开了舒适距离;一个回枪甩上,子弹不偏不倚,射进王不留行的面门。

血花迸出来,落进嘶吼的风雪里。

“看起来,王杰希这场擂台赛并不打算使用他拿手的魔术师打法。”潘林点评,“李指导怎么看这一点?”

“魔术师打法所需的技能树与一般的魔道学者并不一致,并且十分消耗操作。王杰希今天,大概是想延续他常规赛最后几轮的一贯思路,打法也很平实。看来还是要优先保证团队发挥。”

“李指导说得是。”

“但是,不知道王杰希有没有考虑到,”李艺博的手指轻轻敲磕桌子,“如果是对上周泽楷这样爆发力非常强大的年轻选手——”

对上周泽楷会怎么样呢?

周泽楷在比赛舱里眨了眨眼。好似要甩去凝在睫毛上的太重的湿气。

一枪穿云抬起了手腕。

雪片似被某种危险的气息弹射了开来,自睫毛上,纷纷飞散。

 

比赛又一次在鸦雀无声中结束。

轮回场馆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夹着些滚滚的雷,仿佛喉口烦闷的呜咽,应和轮回主场粉丝瞠目结舌的表情。

一枪穿云在那一瞬间后暴起。三个连续的小技能腾近,天花乱坠的曲射,极近距离仍然控制完全的乱射。已经渐趋成形的三步枪体术,一枪穿云生生用无可辩驳的技术,用枪口抓住了王不留行。

三赛季的征服者,联盟的魔术师。

他被直直掀翻,坠入深雪。而一枪穿云风衣烈烈,皮靴裹绒白雪毛,带着毋庸置疑的绝对,向王不留行的身体直踏而下,黑洞洞的枪口,直与王不留行的额头拉成直线。

神枪手技能,踏射。

这个技能具有太强的凌驾感,爆炸式的煽动性,足以在一霎时内,把主场粉丝山呼海啸的热情全部点燃。

我们的一年级新人,第一次带领轮回进入季后赛,不负众望地守擂——然后将王不留行踩在脚下!

踏射的技能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周泽楷毫不犹豫就甩出了巴雷特狙击枪口。如果说前面的踏射更多是象征意义,这个大招命中之后的伤害,才能决定性地影响战局。

全场如滚油入水,完全暴沸。

他们几乎就相信了他们的神;几乎就认为那就是终结的一式了。

 

可是风云变幻也是在瞬间而已。

大招被一枪穿云主动取消,他开启暴射,用强大的后坐力倒飞出去。再看时,王不留行早在耳目来得及反应前,已从地上翻起;手上一个扫把旋风刚刚用出,也便即取消。

在风雪中遥遥对峙,二人的形状也显得模糊了。

现场观众的尖叫尚未完全,被生生凝在半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指导,”潘林瞠目结舌,连技能名也报不下去,“刚刚是……”

李艺博一肚子火。

叶秋的战术,王杰希的操作,不是说了这两个话题不要抛给我吗?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好在王杰希随即在频道里给出了答案。

王不留行:混在暴雪里的驱散粉也能躲过去。当之无愧的新人王,今天见识到了

一枪穿云稳住了身形,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重新抬起了手。

王不留行亦没有动。他侧坐在单薄的扫把上,风卷着垂下来的衣衫襟乱,眉目低下,令他像一团凝聚的邪恶。

而随后他在频道里说出的话,更是加固了这般印象。

王不留行:看来我不得不在这里摧毁你

 

比赛已经结束了快五分钟,潘林好不容易稳定好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抖。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因为周泽楷的加入,本赛季轮回才首次打进了季后赛。这场双方守擂大将之战,他也用88%的血量,给王杰希造成了90%的伤害;王杰希称他的那句新人王,可算是实至名归……”

方才疾风暴雪的场景,混成一片分不清楚的枪弹之雨,令潘林没有时间做更多的评论,甚至连报技能名的时间都不足。

“我们应该注意到,”李艺博开口说话,“王杰希本场比赛的打法,可以用‘非常普通’来形容。”

“您的意思是……”

“是的,他并没有使出魔术师打法,这一点我们一开始就做出了判断。而结束之后,我们回头再来评判,王杰希整场的思路实在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说白了,就是血多欺负血少而已。”

李艺博流畅地往下说着,舌头后面却有些发苦。

“我们都知道,他因成功封印了自己的魔术师形态,而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在如此关键的季后赛中,即使血量同对手相差并不悬殊,多吃一个大招就有输掉的危险,他也没有破坏自己建立起来的规则。”

自己已经退役了,在荣耀的路上将永远止步不前,而仍然留在场上这些人,到底要抛下他多远?

而今后也将一直品味这般苦涩,永远如事不关己一样,评论着他人的强大。

“他曾经打碎自己,再重新拼起来。如今魔术师不见了,但王杰希仍然是强大的。不管他是什么,他对自己的力量抱有绝对的自信。他或许不再是魔术师,但他依旧无解。”

 

李艺博没有说错。

团战也平稳地结束了。

微草今天的胜利,对习惯了王杰希上天入地变幻莫测的微草粉丝来说,未免显得平淡,缺乏看点。抱成团坐在客队席位的他们,直到退场完全结束,一直在头顶上挥舞着大旗。

但这毫无疑问是胜利。

他们已经开始和队伍一起转变,已经开始习惯乏善可陈,但是无法置疑的胜利。

 

“王队今天比赛中被轮回的新人踏射击倒,踩在脚下,这件事您怎么看呢?”

赛后的记者招待会上,一家规模不大的电竞周刊的女记者率先得到了发言机会。一时记者席里的所有人抬起了目光,灼灼地锁定王杰希。

“为什么要问这个?”王杰希问。

“嗯?”女记者怔住。

这个问题固然是尖锐而不怀好意,但是谁不懂她是刻意进逼?难不成还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白出来?

怎么这样呢?女记者的脸当即就有点发热。

“踏射不是高级技能,控制时间短,伤害也不高。”王杰希说,“我不太懂你特意提问的用意。”

“我的意思……”

女记者组织不出语言,脸上泛红,声音都变低。

“可能这位小姐没有见过队长被人踩在脚底下,”李亦辉出来圆场,“其实我也没见过。”

王杰希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中了一个技能而已,并不奇怪。比赛中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女记者连声回答没有没有,低下头缩进了人群里。几秒沉默过后,各家报刊杂志的记者重新纷纷举起了手。

后面的问题除了一些比赛细节之外,就全部集中在了微草战队对自己发挥的评价、对对手的评价,以及对未来的展望上。

“轮回作为一支首次进入八强的队伍,表现无可指摘,已经足够耀眼。只是在输出力量和团队协调上,他们或许仍需要进一步补强。”

王杰希的这句评论被各家媒体纷纷引用,轮回的外宣也措辞模糊地肯定了这将是他们下一赛季努力的方向。

第二场微草主场迎战轮回时,周泽楷被排在个人赛,避开了王杰希。轮回全取个人三分;决胜局仍然在团战。微草一丝不苟,方士谦超常发挥,将前线四个输出照顾得不漏滴水。周泽楷也打出了两次极其夺目的爆发,但终究无法带走人头。轮回惜败,止步八强席位。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害怕自己的力量?”

方士谦在下场的过道里没轻没重地撞了王杰希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

“你这是在夸我吗?”王杰希打量了一下方士谦。

“算是吧。”

王杰希笑了一下。

“不能大意啊,”他说,“我们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摧毁。”

 

事实却以一种没有人愿意看到的形式缓慢推进。

季后赛期第一个休息日,晚上十点,正在自己屋里泡茶看书的王杰希突然接到张伟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欲说还休的语气。

“老王啊,方神又在欺负我们乐哥了,你能不能拉一下他啊?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们乐哥现在心态到底怎么样……我们的心情你也懂……”

王杰希挂了电话,登上职业选手群,果不其然看到方士谦正蹦跶个没完。

 

防风:张佳乐,其实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且不说你能不能打得过我,你能不能打到我面前都是个问题

冬虫夏草:是的方神,您说得对方神

防风:我觉得下回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在擂台赛出一出场,王杰希排第二,我来守擂

冬虫夏草:是的方神,您说得对方神

百花缭乱:方士谦你自唱自和有意思吗?!为什么两个号都能进群啊!管理员呢!?叶秋!叶秋死到哪去了?!

唐三打:……张佳乐,那不是两个号,他就一个号,来回改群名片……

一叶之秋:[自动回复]别弹哥,哥只是个传说

百花缭乱:……

百花缭乱:叶秋你这根本不是自动回复吧!!

防风:不要挣扎了张佳乐,不是你说要打的吗,要打赶紧打

鬼迷神疑:方前辈,我对你真是五体投地,一心向晚,忠肝赤胆

防风:虽然成语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我看你这个呼啸的小朋友眼光是不错的,怎么样要不要现在拜我为师学治疗?

防风:你和我同姓同宗,想必有些过于常人的天赋

鬼迷神疑:谢谢前辈,但我想跟你学的是嘴贱,这个我好像确实也有点天赋

防风:……

百花缭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防风:张佳乐你好意思笑,你嘴炮赢我了么你就笑?

百花缭乱:你干嘛揪住我不放了啊???

防风:谁叫我喜欢你呢 [么么哒.jpg]

防风:谁叫最先说打群架的是你呢,你知道的,单打独斗不是我的趣味,我最喜欢群殴欺负人了

防风:张伟人呢?哪去了?要打速速开房受虐,看我圣光打糊你一脸

——一个一直沉默着的大字体,这个时候才突然出现了:

落花狼藉:方士谦,你不要太嚣张,我可还活着呢

 

群里沉默了一秒,然后大批的潜水职业选手纷纷发出蝗虫过境般刷屏的起哄表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王杰希看明白了,倾身到键盘前面,打下一行:

王不留行:那正好,2v2?

 

满群又飞过各式各样的击掌笑疯.gif。

防风:卧槽,你怎么在

防风:那我不打了,你和亦辉两个人,跟他俩2v2吧

防风:要不我一个神奶欺负他们一个手伤,怪不要脸的

唐三打:……你竟然也能发觉自己的不要脸

防风:林敬言关你什么事,小心哥上门打你屁股

王不留行:算了,不要扩大影响,你跟张佳乐单挑吧

防风:凭啥?!你自己咋不上

王不留行:我跟张佳乐早晚有遇上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想上擂台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防风:反了你小子了,有这样孝敬前辈的吗?

防风:想当年我跟老林队长练级的时候,他都是抓来一个怪剥干净了扔到我前头,让我拿十字架慢慢砸死

王不留行:……

 

令人眼花缭乱的聊天滚动里,孙哲平又说了一句话:

落花狼藉:JJC1317房,密码爸爸

 

防风:……

防风:孙哲平你看看你,这么不幽默叫人怎么接话!

防风:算了,王杰希,我也指不上你,我自己再开房个去吧

 

还真打啊?

职业选手们马上又刷屏了。

这哪能打啊?魔道学者和守护天使放风筝输出不够,近身也没法打啊?让繁花血景这个水平的弹药和狂剑当头一顿狂轰滥炸,能不能活过一分钟?

微草与百花已各自锁定四强,这个节骨眼上的私斗,并没有人愿意错过。八卦归八卦,职业素养并没有人缺少,转眼间十传上百,涌进方士谦新开房间的人又比在群里看热闹的人多了许多。

百花缭乱和落花狼藉两个大号已经站在场下了,却迟迟没有按下准备按钮。王不留行和防风这一头也没有催促,默默地等待着;足足有半分钟过去,那边才同意了开始比赛。

狭窄的擂台场里,双方甫一刷新,就在对方的视野范围里。百花缭乱习惯性地弹夹在手中一甩,发出卡卡的刺耳响声。

 

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结局没爆出任何冷门。

职业不平衡到了根本打不开场面的地步。治疗没有掩护,王不留行无法冲到前方引火,只能留在防风附近掠阵,不一会就被狭窄空间困住集火。防风治疗量跟不上两个银武输出,没两分钟,王不留行血条便告罄。

硕大的荣耀二字,弹出在所有人的显示屏。

 

方士谦退了游戏,开门到走廊里,点着一支烟,交叉着腿,靠在一边站着。这样过一会王杰希要是出来,就分不清他是出来抽烟的,还是等着王杰希同他讲话的。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活着,而这一日心里有点东西在刺痛,不舒服,他烦懑,拿烟头的灰使劲往楼道外窗台上蹭。

王杰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着它们往夜空里簌簌地掉。

“孙哲平恐怕真不行了。”

方士谦开了口。

“你也看出来了。”

王杰希点点头,开口回答他。

方士谦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明明还没好,一场都不该多打的,但是张佳乐今天没有制止他。而且,你也发现了吧,张佳乐他……”

王杰希知道他要说什么。

方士谦张了张嘴,吐出一口灰色的烟气。

“……从孙哲平出现开始,他就一句话都没说过了。”

他没有吐成烟圈的技巧,灰气不成形状地散进半空里,和笼罩着B市的灰白的霾、和他们心底那团湿冷的浓雾混在了一起。

“以后恐怕没法认真地欺负张佳乐了。”

方士谦叹息。

“那就去场上战胜他吧。”

方士谦没有言语,只偏了眼神,望着用最平实的腔调说出了这句话的王杰希的侧脸。不带个人好恶地说出一句真实、一句毫无遮掩的、比任何刀子都锋利的真实的——王杰希的侧脸。

 

只剩最后两步。

王杰希和随队出征的余老板多讲了几句,最后落得自己一个人,走在嘉世体育馆扬着微尘的过道里。

“王大眼啊。”

王杰希一抬头;竟是叶修在前方等着他。

“想不到你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王杰希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我做好了漫长抗战的准备,没想到今年就能走这么远。”

“我不是说结果。”叶修咬着没有点燃的纸烟,一头翘了起来。

王杰希笑笑。

“没有什么。如果胜利一定要出刀见血,我不介意撕扯的是别人,还是我自己。”

“你可算是撕扯完自己,现在开始撕扯我们了。”

“谢谢你的肯定。”

“得,我本来是想来吓唬吓唬你的,”叶修笑,“结果好像特意来夸你似的。算了,夸就夸吧。你这个人,还是很厉害的,可以夸两句。”

王杰希仍旧是笑了笑。

他的笑容总是淡得让人怀疑眼睛,淡得甚至不足以融化脸上惯常的严肃,淡得让人猜想喜悦在这个人心里从未占到过太大的分量。

然而那毫无疑问是笑容。

“咱们今天决胜,霸图和百花明天。我看百花胜算还是挺大的,他们目前士气太盛,跟刀子后面绑了一个炮仗似的,谁去接都要戳一手血。”叶修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要跟王杰希讨论,“张佳乐最近打得,简直上天了。我都怕他打完比赛要疯。”

“胜利总不会没有代价。”王杰希回答。

“那无所谓,重要的是胜利嘛。”

“不错。”

“不错什么,”叶修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你是拿不到胜利的。有我在呢。我是不会让你拿到的。”

他脸上现出了严肃而认真的样子。

“我先摸上去了。”他说,“等会儿见。”

 

团战走进比赛舱时,王杰希望了望遥远对面那一扇被刻意隔开的区域。长帘子为他低低垂着,四围的灯光也较别处更暗,像有一种富神秘性的力量得到刻意强调。

出道第一年,他曾入地上天,风光无限,最佳新人、无新秀墙、征服者称号加身,而心高气盛时,唯独折在这个人身上。那一日,他自新人挑战赛的台上一步步走下来——没有人在意全明星比赛的结果,他也同样不介意,但没有人能够忘记叶秋这个名字上刻记的强大。王杰希也是一样。到了这一时刻,是联盟存在的第五个年头,总决赛已经有四场。叶秋无一缺席,手上握有一亚三冠。

王杰希登进舱里,花了十几秒时间活动关节,试验键鼠耳机,做好一切测试。然后双眼直视向前,按下了准备。

外界的声音变得渺远,游戏中的音效代替了舱外现实世界渗透进来的悉悉索索。

他右手中鼠标一磕,手腕一振,王不留行向前笔直推出。比箭更干脆,比子弹更迅捷,比风暴更具山雨欲来的压迫。

风声在他耳边逼真的呼啸。地图是扬着风沙的荒野,植被并不丰富,视野里出现了嘉世部队的前部,隔着万重山水能看见的一点猩红颜色,正是却邪尾上的缨。

防风:注意按计划

王杰希笑了笑。

不必提醒的,他怎么会忘呢。

如果他忘记了他曾经过的任何一道坎,松懈了他做下的任何一个决定,又怎么可能走到今天的地步呢。

 

如果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英雄,叶秋就是在关卡尽头的那一条斩尽英雄的龙。

火属性炫纹在王不留行的帚柄上炸裂——他的身形微微一晃,而未曾失去平衡,借着被冲击的力道,一个熔岩烧瓶便自身后丢了出来。

一叶之秋看也不看,随手一颤,便在半空挑碎。龙牙,连突,他在飞散的火花中穿过,突然一瞬,矛尖一抖,毫无预兆地发动了豪龙破军。

只一瞬间而已。在超越极限的短暂当中,王不留行已被推出七个身位格,活活成了被捕猎的祭品,挑在矛尖尽头。

像沙包一样挨打,已经五分钟了。

王不留行看上去全无优势,血量也已经降低到50%。而一叶之秋甚至还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微草的选手们被牵制成了一条弧线,一叶之秋像一枚带血的楔子,深深打入微草阵中。

 

看台上的微草粉丝们扯紧了胸口。

当他还是魔术师,如风般来去,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意?纵使叶秋这个名字仍在荣耀之巅,纵使王杰希从三赛季来始终无法确立胜利的突破口——可他何曾如此窘迫过?简直连潇洒都失去了,连那一抹即使输也翩翩自如的风度都不要了?

团战4.5分,擂台赛2分。为了多一点分数的攫取,就让人揪心到如此?

魔剑士的波动阵随着一叶之秋向前推进着。远端枪炮师的卫星射线随即跟上,直接在微草粉丝的心脏上投下绝望。

一叶之秋:认输吧,你本来就赢不了我。

微草全部的战线都被推后,中心的王不留行被推得最后。伴随着这句强硬的宣言掷地有声,王不留行的血条令人心痛地崩塌了下去。

 

比赛舱里的光线本就是晦暗的,而这一刻似乎彻底地黑了。

魔鬼出现了,就站在王杰希身后。他整张脸上,只有血色的口拥有确定的形状,笑出一个难以琢磨,却志在必得的笑容。

喂,我说,你已经放弃了够多的东西。魔鬼冲他嘶哑地笑着。虚荣的光环,人类的不值一提的荣誉,像春季到来时候鸟的旧毛,已经乱七八糟地掉进你脚下的泥土。哈,你看不上这些东西,其实我也一样。但你如果连这些也没有了,你还能拿什么与我交易呢?喂,你要听我的,接下来的路,你一个人是走不通的。你有欲望,有一颗燃烧的宝石在胸口。你迟早要召唤我。

——不管我失去了什么,都未曾失去灵魂的锋利。王杰希没有说话,他的心替他回答。周遭的时间慢得无法察觉流逝,显示屏上的画面几乎定格了。

哈哈哈哈——没错。你很清楚你的筹码。越强大的灵魂就越有韧性,嚼起来越有劲。像上好的牛轧糖,纯粹,香甜。你是一个棘手的人类,连魔鬼也这样认为。你的灵魂很好:你丢了很多东西,灵魂反而越来越好。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再次来找你。你是真正的聪明人。

——我只需要胜利。

魔鬼的笑容更加猩红。是的,我知道怎么胜利,我当然知道,这是魔鬼的权力。你已经离你想要的未来不远,但你面前仍然有一道天堑,你无法到达——这不怪你呀!因为你是人——只要你还是个人,你就没办法自己往前走。

——告诉我最后那道天堑的名字。

你自己也知道的呀。王杰希,你这个人类,看看你自己的心就知道,你还有什么是多余的。看到了吗?那一团肿瘤一样的,栖息在你的心脏下面,膈肌上方。总有人称赞它美,但正是它,是令撒旦堕入冰狱的诸罪之甚。你懂了吗?你自己没办法摘除,你会流血,你会死。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块拿不掉的零件。

——原来如此。

王杰希笑起来,眉眼都垂下,看着自己的心。

——原来阻挡我走出最后一步的,就是我的骄傲啊。

 

“谢谢你告诉我。”王杰希嘴里喃喃地说着,“但我不需要借助任何人。我有足够的强大。足以战胜那个还残留着骄傲的自己。”

 

“怎么回事……一叶之秋离嘉世的队伍越来越远了!”

潘林的调门又一次提高了。

“他被切断了吗?李指导?”

李艺博耸动喉结,咽下了口水。

“——叶秋没有更好的办法。后面的空间被微草其它队员不停用控制技能压缩着,只能被迫向前走位。”

结果已经如此明白,连李艺博都能够明白预测。

嘉世将止步于此——而他将见证历史。

“所以一叶之秋确实被切断了同队伍的联系——”

“不错。王不留行,在今天的战术布置中,充当了单纯的诱饵。”

 

单纯的诱饵。

只要拖住叶秋,不要死,剩下的全部交给队友。不需要做核心,不需要场次MVP,不需要在输出统计上占到优先名次。不需要煽动性的打法,不需要在场后回顾里占据多少画面,不需要被人记住。

王杰希面前的视野天旋地转,人的眼已不可能再辨别得清楚。或许再过二十年,联盟中也仍然只有他自己能从中鉴出明白的目标与思路。

是的,他的目标总是清晰明确的,天塌地坼,他也不曾动摇。

也只有他,在拥有这种奇谲吊诡的才能的同时,学会了最可怕的使用方法。

 

他的漩涡把世界吞没。

 

手机响起来。

王杰希拿起来看了看,是张伟。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接,任凭铃声响了下去,一直响到挂断。

明天就是决赛的最后一场了,他晚上仍旧去了训练营,向孩子们交代现场观看比赛的注意事项。出来解除了静音,才发现有8个来自不同人的未接来电。点开各个社交软件,也果不其然有无数未读留言;仅是黄少天一人,就给他发了13条短信之多。

但他决定早一些休息。

明天是最后的远征了,他们要去K市。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

“要睡啦?”

路过方士谦的宿舍,他没有关门,坐在桌前对着平板,不知道在干点啥;看见了王杰希,就冲着他喊。

其实就算负于百花,亚军也已是微草的历史最好名次。方士谦的脸上,提前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喜气。

这样也好,王杰希想着。心态能彻底放松,自然是最好。

“嗯。”

“晚安啊。”

方士谦说完,仍旧是吹起了口哨,京韵大鼓,咿咿呀呀的,仍旧是不讲究的白帝城。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只会这一段;直到王杰希关上了房门,声音仍在走廊里依稀可闻。

 

刚把方士谦关在外头,他又冲了过来,趴在门上砰砰砰地敲。

王杰希给他开了,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喂,你答应我的那个冠军啊,我想了想——”

王杰希怔了一瞬间,忽然想起了第三赛季半决赛后的那个场景。那天他们输给百花,方士谦一肚子气缩在后面不高兴出来握手;方士谦跟张佳乐是出道来一路吵到大的交情,张佳乐看见他怂,毫不客气地嘚瑟了起来:孙哲平跟王杰希握着手,张佳乐就猫在孙哲平背后,冲方士谦挤眉弄眼。

在那个时候,自己似乎是应许了他,总有一天要在微草一同拿到冠军。

“也别再拖了,就这个赛季吧。”

方士谦也不等着王杰希有什么回答,就一本正经地自说自话。

王杰希对他笑笑。

方士谦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似的,发出很大声响地带上了门,嘴里又荒腔走板地哼起来了。

 

王杰希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放在面前的写字台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陷入了完全的安静里。不再看到未来与现在的任何对手,也不再看见队友。他和他唯一的敌人面对面坐着:那个人穿着微草的队服,双眼一大一小,两手置于膝上,沉吟时霜冻,微笑时融雪;名字叫做王杰希;曾经是魔术师。

他呷了一口早已变凉的茶汤,一反手,残茶全部倾进了茶海。

 

他是要去胜利的。

而他与胜利,都已经完全地准备好。

 

 

 

 

 

 

 

 

FIN





[全职/ALL] 杀死末日 1-7

杀死末日 1-6


 

接受手术前的韩文清元帅,原是这浮岛上人类防御部队的总司令。

他是一切防御力量的总括统领,包括现今由于锋统率的物理部队,也包括黄少天的半神部队。他的旗舰汉塞是岛上独一无二的人形机甲,关节全部打开而站起的时候,将近有塔的一半高。腹中裹着他的指挥室,他二十四小时吃住在那里;睁开眼便是全岛作战地图,闭上眼,敌袭信号滚过他的梦境。对韩文清而言,从无所谓前线或后方。他永远都站在前线;前线就是他的脚下。

而三年前的陨石雨战场上,机甲的右肩受了毁灭性的创伤。韩文清本人的右臂机能也同时确认,不可能再进行修复。那也正是人类改造计划刚刚被提到最高委员会,激烈的探讨在喻文州和张新杰之间发生的时候。岛上的资源极其有限,首先要全力保证第二浮岛所需的物资和能源,并没有多少余力供给一个前途未卜的人类改造计划——更何况,存活的人口本就稀少,没有一个人多余,从什么地方寻找改造被试,就是他们面对的第一个课题。

而韩文清在监护室中甫一苏醒,就叫人把张新杰和喻文州唤到他病房。从不过问立法或行政事务的他,直接签了名字递给喻文州,让他拿着这张纸,附在改造知情同意书的最后。

他原是第一份从冰盒中被拣选出的DNA,是第一个用双脚走出羊水腔的新人类,现在又是第一个接受机体生化重构手术。

算不上成功。

人类改造的首要目的,是在第二浮岛无法支撑人类生存时,改造后的人体能够直接存活在空间中。他必须能在真空中呼吸,在水火中安睡,并且仍能够举起拳头,对抗虫豸或流星。

接受手术后的韩文清,作战能力较他受伤之前,变得更优异突出了。再生的右臂可以开碑裂石,而空间生存能力提升却极为有限。外界压强剧烈变化时,他的循环系统无法相应调整——基本上,他仍旧只能留在浮岛范围里,呼吸着净风系统维持下的空气作战。对敌战斗能力等级评定达到S;而空间生存能力仅仅维持在D,略好于健康人类。

在他之后的林敬言,也算不上成功案例。林敬言在几乎濒死的状态下接受手术,某种意义上,手术是在为他再造生命。循环、呼吸、消化和免疫系统的重构都十分成功,只有运动系统、也即作战技能的提升十分有限。林敬言的空间生存能力达到A,对敌战斗力仅达C程度。

 

方锐喝到第二瓶果汁的时候,才忽然记起了韩文清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

他想起了罗辑的讲述,也想起了罗辑给他们的评语。与目标相比,韩文清的改造是失败的,林敬言也算不上成功。到了003方锐,基本上是成功了——可是却出现了原因不明的失忆。

到底为什么会失忆呢?方锐坐在林敬言边上,枯坐了大半个钟头之后,漫无边际地想。我被改造成现在这样子之前,在做些什么呢?

必定没有罗辑那么好的脑子——和乔一帆一样负责护卫和跑腿吗?我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长处?会被怎样使用呢?一次次灾难降临时,我在哪里,都做过些什么?杀过怪物,还是救过人?还是仅仅趴伏在地,躲避从天而降的灾雨,满脸鼻涕眼泪,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他低着头,抠金属椅座上那道狭窄的缝。

屋子完全封闭,没有窗户,无一丝阳光,只有输出功率永远恒定的日光灯。方锐再一抬头,大半圈时钟已经转过去了。空气仿佛凝固在了韩文清的衣褶子里,和他一样纹丝不动。

方锐让这气氛压得越来越难受,提足了气想问林敬言几个问题的时候,注意力却骤然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这是什么?”

他探过脖子。

“秸秆。一种特别古老的植物茎秆,上纪元末有人用它们替代燃料。这些是实验室的废料,我要了一些过来玩。”林敬言回答。

三根秸秆在他手里,被指腹交替按下,结成圆柱。林敬言巧妙地一掰一拗,让这东西看起来有头有腿。顶上攀出两枝分岔的角,好像头上开出了花。

“不是,我说你在编的是个什么?”

“是一种动物,末日之前的上世代,曾经在地上跑的。”

“叫什么?”

“鹿。”

林敬言用手指在大腿上写“鹿”的汉字;方锐又让他拿光学笔写了一遍,字迹能在空气里维持十五秒。

“鹿是干什么用的?”

“嗯?”

“用来吃?打仗?还是别的什么?”

林敬言笑了。“鹿就是鹿,可以吃,也可以骑着跑,但是那是人类给它们赋予的作用。它们是生物。生物的存在,早于人类的需要。就算人类不赋予它们任何用途,它们也依然存在。”

方锐仰着头想了一会儿。

“可是现在这个岛上的人类就有用途……我们也有。我们的用途都是一样的……就是对抗末日。”

林敬言还没回答方锐,面前的门已经开了。

“……十分感谢方锐先生有此觉悟。”

喻文州率着张新杰、肖时钦、黄少天并会议秘书安文逸一众,走到韩文清前面,向他鞠躬。

韩文清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到需要我的时候了?”

方锐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有些重而嘶哑,像铸铁造的锚,沉甸甸地坠入沙水。

 

“根据决议程序,我们刚刚在委员会层面上通过了征请改造人类进入作战部队的议案。”

喻文州整肃神情。

“劳您三位在此久等,我们希望您三位能够……”

“我一个人就够了。”

韩文清打断他。

喻文州亦不以为忤,朝着身后望望。张新杰一直听着对话,在他转身之前,已经走上前来。

“请元帅知晓。您当年自愿接受改造的同时,也同时放弃了您的总司令身份。您三位的战斗编制,将置于于锋司令的物理部队属下。希望您能够配合整体的行动。”

韩文清哼了一声。

“无所谓。把我的座驾准备好。”

张新杰向他躬身致礼:

“定将如此。汉塞的修复和改造,都是我亲自监督。”

韩文清不再开口回答,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那么,林敬言先生和方锐先生也是同样,”喻文州接过话题,“您二位也将编入物理部队麾下。林敬言先生限于身体条件,将主要协助搜救工作。至于方锐先生,我们将尽快为您准备武器匹配测试……”

“那个……”

方锐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举着手。

“请讲。”

“我的生存能力是S,罗老师告诉我,我能耐受冷和热,没有空气也能呼吸,就算离开这个岛也能活着。是这样设计的。对吗?”

喻文州眯起了眼睛。

“不错。”

“真能达到这个标准?”

“根据测试,您的全部功能都达到了设计标准。”

“那能不能让我去,”方锐说,“找找掉到外面的那个女炮兵?她好像没有掉得太远……”

“……方锐先生。”张新杰开口打断,“离开岛屿范围就视同死亡,我们不会再耗费更多的资源追寻搜索。这是为了岛上活着的人而定下的规矩,也是为了应对下一次末日所必需的节约和牺牲。”

“可是我出岛了也能活着,对吗?”

“出去之后一切导航系统都将失效,迷雾也会让肉眼失去判断。出了岛,你将看不见神山,看不见塔,看不见太阳。”

“那,你们可以给我一根绳子。”方锐认真地说,“我走到绳子没了,还没找到她的话,就顺着绳子回来。行吗?”

张新杰的眉越拧越深了。

“就算不是掉到岛外,您也要知道,她是从八千米高空无保护坠落的。她的生存机会还有多少,您自己也可以估计。”

“可是我一开始见着她的时候,她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的机长死了,但她活着,她找罗老师要了一架飞机,重新回到了天上。”方锐异常地坚持,“所以……说不定呢?”

“方锐先生。”镜片背后,张新杰的眼睛眯了起来,“虽然这话说起来有些残忍,但我们实施人类改造计划,并不是为了这种性价比较低的目的……”

“新杰。”喻文州开口了,“试试也没什么,对吗?”

锋利的审视从张新杰眼中射出,丝毫未被薄镜片减缓,直直地与喻文州的眼神交汇。

“第一浮岛最高委员会喻文州议长。”他说,“我们手中明明握有神赐予的确定性的拯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提出不确定的尝试计划。从改造人类计划开始,就是如此。作为行政官,我必须提醒你,我们的资源极其有限。肖总工每周都向委员会提供资源报告,仅建设浮岛一端,已经令我们捉襟见肘。我想这一点,你也十分清楚。”

“新杰,你说得都对。”

喻文州平心静气地回答,眼中如深湖无澜。

“但我想,神会原谅人类的愚蠢尝试。因为人总不像神那样知晓未来,手中充满力量。人的心里总有不安全感,只要有一点可能,就希望寻求更多的希望。”

一时无声,而刀光剑影。

狭窄的金属色的小房间中,这一片铿锵的寂静里,林敬言站了起来:

“我的生存能力也有S级,我跟他一块儿去吧。就当是给你们提供一点实验数据,毕竟我们还没真的到岛外去过。对吗?”

方锐手里还攥着麦秆编的鹿,扭头看着林敬言,瞪大了眼睛。

 

“喻文州。”

走出房间不远,听到黄少天在后面出声唤他,喻文州停下了脚步。

他转回身,看着黄少天仍旧是长距离飞行穿的防风劲装。在他展开双翼时,这黑衣与他的图腾色融为一体。

“怎么了?连名带姓地叫。”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喻文州与他相视数秒。

“你的意思是?”

“张新杰说得很对,我们的资源根本就不够。两年了,我们不过得到这三个人,你让他们出去,万一回不来呢?我也想把苏沐橙带回来,但是她死都死了,有多大意义?她的DNA已经保存过了只要我们需要这世代也还可以让她重新活一次啊?好吧我知道这事的重点根本不在苏沐橙,”黄少天说起来就停不下,“所以我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这个方锐,到底为什么会失忆?这台手术是你监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天。”

喻文州低头叹息。

黄少天不说话了,等着他继续开口;却是一等就等了很久。

“少天。”

喻文州终于说话了,却是问了这么一句:

“你记得你的上辈子吗?”

“啊?”黄少天没听懂,“我是克隆的,根本不是原来那个我了,怎么可能记得?上世代结束前又没有记忆保存……“

“不,少天。”喻文州摇头,“只要你想记得……你就一定有办法记得。”




TBC

“汉塞”是从《使至塞上》里前面一点的地方取的,“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那里。后面两句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感觉汉塞用在这个场景下比较合适,就(大漠孤烟要更浪漫一点儿

就,这个文做了很复杂的背景和情节设定,我是带着一点儿试验性的意思去写的,首先是努力把它讲完,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只能尽力希望吧……哈哈哈哈|||

[全职/ALL] 杀死末日 1-6

杀死末日 1-5


前面有个地方写岔了,不是“大祭司阁下王杰希确认不出席”,而是“大祭司和王杰希阁下(两个人)确认不出席”;已返回更正。 



1-6

 

“……人类物理部队出战7小队共212人,牺牲46人,重伤23人,轻伤67人,失踪1人。总司令于锋中度昏迷,预计至少需72小时休养,指挥权限暂时交付予我。旗舰奔雷损伤度达60%,预计修复需120小时。半神别动队出战3名,唐昊、孙翔轻伤,仍可替补出战;楚云秀精神能量严重透支,目前失去意识,苏醒时间未知。”喻文州轻轻放下手中的信息板,“复活纪元12年五月十四日——总第176次接触战人员损伤情况,喻文州向委员会报告如上。”

黄少天的手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半悬空中的会议室纹丝不动,只有海鸟在玻璃墙外飞快地下坠。

喻文州平平地望了黄少天一眼。

黄少天的手在桌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无声无息地收敛了身周暴躁的气场,抱臂向后,往椅背仰去。

“失踪一名是指?”

张新杰问。

“空战第一分队队长苏沐橙的座机坠往岛外。”喻文州回答。

张新杰少见地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连明星重炮手都损失掉了。”

喻文州轻轻地叹息,话语中夹着苦味。

“七天后才会宣告死亡。”张新杰坐直了身子,程序性地纠正。

没有人反驳。屋子里完全是静的,听得见屋角装饰性植物的枝叶微颤。连黄少天都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委员会本只七人而已,其中两位不时缺席,放倒的名牌后面,今日也只有空荡的椅座。只比平时少了于锋一个,屋子却莫名显得寂寥得过分了——就算他很少在会上发言,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锁着眉头,手上翻动材料,一丝不苟地听着喻文州或张新杰的报告;但只要他还能站起来,他就从没缺席过例会。他从来提早十分钟到达,却待人来齐后,才谨慎地就坐。他的手时常按在指挥刀的刀柄;他最是军人的典范。

“……没有其它问题的话,”主持会议的喻文州继续开口,“我们就进入议案评议部分。提醒诸位,今天只有四人在场,如议案需要多数通过,我们四人的意见需要达成完全一致。”

“说到这个,”肖时钦抬手发言,“一个小时前我在时间设计室外头见到王杰希,他说今天的第一个议案,他要投反对。”

喻文州把资料放下了。

张新杰沉下了嗓子,接过话:

“按照规程,不在场就视为弃权。就算是肖总工,也不能替王杰希阁下投票。”

“我也是这么说的,”肖时钦耸耸肩,“但是他说,没关系,他投不投这一票结果都是一样。他只是表示他要投反对。”

“这可有点少见。”喻文州沉吟,“希望他事后能够陈述理由。”

“算了,”黄少天摆摆手,暧昧不明地笑了一声,“如果他会跟我们解释,他就不是王杰希了。

第一个议案是什么?他要反对什么?”

喻文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打开了面前的全息影像。

一个少年的轮廓灵动地汇集出来,还未完全显现清楚,已经开始在原地奔跑。一直跑到形状清晰了,他才一磕脚跟停下来,朝着喻文州和黄少天中间没人的位置,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与此同时,他头顶上叮叮咚咚地显现出一行字迹:

“改造人类实验体004号 卢瀚文 半神预备队出身”

 

十平米见方的狭小休息室中,方锐在靠墙的金属位子上坐着,两半屁股不稳当,像沾了什么黏糊的东西似的,隔一会儿就让其中一半离开椅座几厘米。

“不舒服?”旁边林敬言好奇。

“你舒服?”方锐反问。

“椅子硌得慌?还是凉?”林敬言有点纳闷方锐的生存能力S是怎么评出来的,“那边有软垫,我帮你拿一个……”

“不用不用不用,”方锐赶紧制止,“我是心里不舒服。”

林敬言明白过来了。

“你在肖总工的指挥室里看了现场?”

方锐耷拉着脑袋点头,像被烈日晒皱的菜叶。

林敬言于是不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

“喝点什么?果汁?”他拉开角落里的柜门,里头竟然有个冰箱。

“哦?”方锐的眼珠跟过去,“有百香果的吗?”

“要求还挺高。”林敬言在里面翻找,还真找到了,“元帅要什么?矿物质水?”

长椅尽头的韩文清终于出了一声,说不清是“哼”还是“嗯”。林敬言也不去管他,像对方锐笑笑那样对韩文清也笑了笑,把蓝色晶莹的瓶装水放在他手边。

韩文清看着他点点头,算是致谢,却仍旧没喝,眼睛重新闭上了。

方锐把吸管吮得啧啧作响,没声地往韩文清身上瞟过去。

从他进屋,韩文清就坐在那儿了,双手抱着臂,膝盖打开,眼皮阖着,像在养神,也像在无声无息地审视。大概二者都有,方锐想。虽然他脸长得凶神恶煞,方锐倒是不怕他。他只觉得他像故事书里的日本武士,生得像一块没缝隙的钢铁,好像随时能站起来撞向敌阵,像一块浑身着着火的有去无回的陨石。

方锐觉着自己的脑补十分震撼而动人,却仍旧让心里那点不舒服硌得不愿意讲话,觉得韩文清像个人物,草草地脱帽鞠了个躬。韩文清也就点点头,对方锐同对林敬言的态度一样,半个字也没多说。

方锐于是悄悄问林敬言,这人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林敬言从一沓报告上抬起头来,回答他:我是002,你是003,而他是001。他叫韩文清,是第一个接受改造的人类。

——而且他是自愿的。林敬言补充。

方锐知道韩文清,但林敬言的话让他有点纳闷。他悄悄地问:你不是自愿的?

林敬言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回答:也算是自愿的吧。

方锐没深究,注意力已经滑到下一个更哲学的问题上去了:

“那,我是自愿的吗?”

林敬言又笑了笑。

“这我可没法替你回答啊。”

 

她只是掉到外面去了,找不回来吗?罗辑刚进方锐的房间,就被他扯着衣服角问。罗辑差点让他扯出一个跟头,愤愤把方锐甩开,却是一直没想起要把电击手柄拿出来。

“岛外是死亡区域,地磁完全是乱的。连探索车出去了,都找不着回来的路。”

“她掉得不远吧?不能先看看她掉在什么地方了?”

“你自己往外看看,看看得见看不见。”

方锐明知道外面都是浑浊的灰雾,还是下意识地转头向外一张望。

角落里的黄灯依旧微弱地晃着。远天有紫色的雷电忽隐忽现,几处零星对空炮火,如有气无力的烟火。

方锐坐回了他的沙发里。

罗辑留给了他一点时间沉默,然后重新拿出了一根教鞭。

“没关系,”他喃喃地说,“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的命运是注定的……等您习惯了,就好了。”

方锐不看他,从始至终都摇着头。

 

“危难何时到来、以何种形式到来、为何源源不断地到来,对现在的我们而言,都是未知的……或许上世代结束前,前人给我们留下了一些资料,但我们目前还没有太好的办法前往岛外获取。我刚刚说过,派出去的探索车都没回来,连肉眼都无法眺望到岛外的世界。”

罗辑的眼镜莫名地有些糊。不想看清楚的时候,这镜片会自己雾化吗?总有些什么东西分散着方锐的注意力,让他不像头一次,逐字逐句听得那么专注了。在句子与句子的空隙,他天马行空地想。

“如果世界正中有一个黑洞,——”

随着罗辑的话音,一人高的半空里,也旋转着一个黑洞。以它为轴,黑洞边缘的臂上,旋绕着灿烂的星云。

“——那么我们所在的岛,更像在这个黑洞的里面。除了这个岛之外,外面的一切对我们而言,都不确定。”

“那我们到底知道什么?到底有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罗辑黯淡地看着方锐。

“注定的是我们的未来,和下一次末日。”

他的笔头晃了晃,就有日历展开在他们前面。方锐不明所以地望着,很快发现蹊跷。

“日期是倒数的……”

“对。”罗辑点点头,“现在的时间是纪元十二年五月十三日。十三小时前你目睹的敌袭,在五月十四日。十二年五个月十三天,这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浮岛‘复活’所剩余的最大寿命。”

他们又沉默了。

谈论过去的灾难是沉重的,而谈论未来的灾难能令人在这一秒就开始窒息。

“然后呢?”

方锐问。

“为了迎接末日的到来,”罗辑知道他在问什么,“最高委员会提出两种方案。张新杰执政官提议像前代一样,建造能够再一次躲避劫难的浮岛,就算人类再次灭亡,也可以通过保存的DNA在末日后再度苏醒。而喻文州委员长提议,改造人类,就算第二浮岛无法庇佑生命,人类将改变自己,自行获得在极端恶劣条件下生存的能力。”

“……所以就有了我们。”

“所以,我们有了三位人类的先驱者。”

罗辑脱下扁平的军帽,向方锐躬身致礼。

“当然,也包括您在内。”



TBC

杀死末日 1-7

明明写完前两天开心起来了,写完之后却一直心里堵得难受,到底发生了什么(爆)

再也不想写这种夹缠不清的心理小说了(爆)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15/完]

他从不知几万米的高空坠下,和狂风暴雨一起,落到漆黑的海里。

呛了一肚子的咸水,随即被巨大的浮力逆推回了海面。

若是真实世界中,这幅骨头早就散架了吧。他像一粒冰雹一样,穿过乌云和闪电,一路直堕。风大得耳朵都听不见了,而不知存在于何处的海鸟,直接在脑中凄厉地尖叫。

好不容易翻上海面,刚咳嗽了几声,一个大浪扑来,便又没顶。

用了好久,他才再一次露出水,艰难地给自己一口喘息。

狂怒的心世界里,悬着一幅又一幅支离破碎的记忆图景。来主勉力抬头望,只看见暗红和暗蓝色的图景在黑黢黢的半空中显现——有肮脏的、伪造的,又有新鲜的、真实的、被恨意扭曲得更厉害的。他看见春日井蜷缩在油桶中,让Walker从东京湾里打捞起来的那一天;也望见他抱着来主,缠绵地吻,向座椅中缓缓倒下的那一天。

“——骗你的。”

雨水冲刷中,那幅图像上的来主轻轻笑了。

海中的来主鼻子一酸,闭上了眼睛。

暴雷炸响,让一切粉碎。

想记住的,不想记住的,正确的错误的,在这里都没了分辨的意义。整个世界被狂怒充满,远海的破船上摧倒了桅杆。死鸟的尸体劈啪落向海面。

春日井不在这儿。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来主明白了。

又一个浪尖过来,他放任自己被吞没。

海面上的风暴渐渐远离,他很快就不能呼吸了。窒息令他伤口剧痛,连心脏也差不多变冷。

一寸寸远离海面,而深渊仿若无底。

他持续下沉着。

 

他睁开眼睛,自己在礁石上:面前仍是海,平静的海。

雨停了,风很轻微。来主站起来,浑身湿透,只能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向天空仰望。

从海底沉下来,这里却又是海面了。海水已不复狂躁,可是决不温柔;不再冰冷彻骨,而又绝非温热。

周身裹着一层鱼虾的腥味,鞋子早就丢了,光脚踩上嶙峋礁石,被贝壳的碎片划出血口。波浪扑到脚面上,拌出洁白的沫。

遥远的半空中,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悬浮在那里。

她身上衣裙飘逸,双臂张开,是拥抱着高空的风。

从没有见过她,可是来主知道她的名字。

她是羽佐间翔子,三年三个月前,正是她的忌日。

为什么在那里呢?

她当然不会回答。

她只在高天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来主顺着她的视线望下来,看见了少年时的春日井。

他穿着旧的格子衬衣,手腕上绑着一缕红绳。他也同样赤着脚,牛仔裤挽到小腿中,湿答答地滴着水。头上是棕色的短发,发尖也是湿的。

他手脚都磨破了。似乎来主掉进这里之前,他一直一直都在攀爬着。

他在另一块高而锋利的礁石上,手脚并用。礁岩让海水腐蚀得发脆,波浪一拍来,他抓手处便断裂了。人被掀翻,他摔在水里。岩缝里传来贝壳碎裂的微声。潮水退了,他倒在石上。

许久他才又爬起来,带着点歉意地笑了笑。

四周的礁岛上,是春日井的朋友们的影子。来主随便一望,便看见了皆城、真壁、远见、近藤,几乎有他在Alvis见过的每一个人。

有些已经不在一线,而有些早已死去。可他们全都不同于春日井。他们或坐或站,衣衫各自齐整干燥,眼神会聚在春日井的所在,不带一丝温度。

“对不起……”

年少的春日井笑着,自言自语。

“我……又出丑了吗?”

他勉力撑起背,继续攀爬的打算。他时而抬起头,望望高空中的羽佐间,仿佛便又振作出一丁点儿力量。他假想出了一个微笑着的面具——每当他要抬头望她时,那面具便出现在她和他之间,遮挡他的视线,而正好覆盖在她的脸上。

他继续爬着。

尽管这礁石就算攀到尽头,也不过几米的高度。从这里到羽佐间的高空之间,并没有路。

 

来主跳到海里,扑腾着,往春日井的方向过去。

春日井浑然不知,仍旧一厢情愿地攀爬。尽管近旁的人都面无表情,他却仍旧艰难地维持着一份笑意,害怕他们的脸上会忽然变作冷笑。

他从来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却生怕谁会拆穿他。

终于颤颤巍巍地爬到了礁石的高点,他站直了身子,看见面前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缠满了海藻,肮脏、散着油腥味的铁桶。

他拨开湿漉漉的前发,想望望那里头是什么——却让来主忽然从后头冲出来,撞了个趔趄。

 

“你……”

年轻的春日井似乎有些困惑。

“你是谁?”

他好像知道面前这个少年身量的人是谁,又好像一时反应不过来。

来主开口,却回答了另外的话题。

“我来找真正的甲洋。”

“找我吗?”春日井有点诧异,“找我……为什么?”

来主摇摇头。

春日井的目光审视着他,而后落到了同他双手抱着的那个油桶上。

“……里面有什么?”

“有被甲洋误解的一切,”来主回答,“甲洋以为它们是真的,但是……”

“给我。”

春日井伸出手。

浪突然大起来了,拍上来主的脚踵。

来主后退了一步。

沉重的油桶被他拖拽着;他退到了礁岛的悬崖边上。

“请给我,好吗?”

春日井重复一遍。

他仍旧温和地笑着,仿佛不管怎样的命运,都能够坦然接受一样。

“甲洋……”

来主轻轻地叹息。

“如果你害怕的话,也可以不笑的。”

在春日井的表情改变的瞬间,来主用力拽了油桶一把,自己也向后倒。

他们一起向礁石下的海中坠下,溅起一丁点儿水花,随后再一次被深渊吞没。

 

快没有时间了,来主浑浑噩噩地想。

越往下沉,世界越安静。只是遥遥在这世界之外,有烟花一样,零星炸响的声音。

那或许是从真实的世界投射过来的;是没有完全被机器屏蔽的五感,是天边的雷传到地球另一侧的回响。

像带着耳机时窗外的雨音。

他仍旧下沉着,沉到再也感觉不到身边有流动的水,上方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接近心的底层。

据说漏斗型的地狱底下,就是万年的冰层,封冻不化。

来主恍恍惚惚地从冰面上爬起来,寒意直直沁透了脚心。

那沉重的桶早和他失散了,不知道落去了哪里。来主拍打脸颊,振作精神,看着这冰做的溶洞一样的世界。地面上刺起一个个冰笋,手扶上去寒凉彻骨,毫无一丝受体温融化之意。

来主很累了,脚下一步步踉跄了。

呼出的气息也都成了雾,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一丝丝丧失。

 

“我知道,”他喃喃地念叨,“我能找到的。”

从死寂的世界的尽头,传来了疼痛的尖叫声。

他捂住耳朵,随即又放开了。

不去听又怎会不知道呢?

那原是他自己的声音。

 

视线尽头的那方小床上,遍地嶙峋的冰柱当中,是那一个让黑暗笼罩的午后的样子。

在Alvis的地下,时间概念丧失,闭路电视也全都被关闭。神合上了眼和耳,只留二人在封闭的玻璃罐里。传不出哭声,也传不出祈祷声。

春日井是黑色的猛兽,毫无顾忌地驱使着本能的恶意。

远远站着的来主一声不出,哆哆嗦嗦地,双手捂住了眼睛。


直到脚趾冻得完全失去知觉,安静才重新回来了。

来主移开手指,看见小床上那个破破烂烂的自己。像一只不再有人需要的布娃娃,遍体鳞伤,听不见呼吸,不知是死是活。

春日井颓然跪在床下,茫然地抬起手,又颤抖着放下了。

微弱的天光从穹顶投射,洒落在小床上的残破的躯体,笼了一层神圣的柔光。


你还记得吗,甲洋?

是你向我求救;是我答应了你,我会救你。

你问我什么时候——就是……就是,这个时候啊。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心里的声音,而我明明白白地听见。

我知道一定有个真的你。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油桶打开时,你所有的黑暗都出来了,你所有的脆弱都藏进了强大的荫蔽中,像影子躲进乌云,让人看不见了。可是真的你一直在那里,颤巍巍地躲在那里。他对我说话;我听见了。

我答应过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甲洋,我来了。


来主地从冰笋后走出来,向着春日井的身后走去。

春日井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抽搐。

越来越近了;他听见绝望的抽泣声。

 

这是绝难与春日井联系在一起的声音与表情,是不让任何人知晓的最后的秘密。

春日井不成样子地哭,嘴里喃喃地念着:

“我只是希望能有个人爱我……”

 

“有我呀,甲洋。”

来主伸出双手,轻轻地从后面搂住了他。

“有我来爱你。”

 

 










 

时间渐渐接近极限了;真壁在不安中,不时将眼神投向树林那端,来主和春日井仍然滞留的那方向。

Walker部下的精锐Diablo们,就算穷途末路到只剩几人,也仍旧顽抗。眼看着有人从后面接近近藤,真壁不得不继续投身而上。

真奇怪,同甲洋搏斗时,力气本来已差不多耗尽了。

积累的疲劳随时都能够把人压到尘埃里,令他渐渐疏忽了时间的计算。

直到爆炸声真的在身后响起时,他才仿佛猛地惊醒。

而在同时,枪声忽然在树林的阴影里响起。

子弹准确地飞过真壁身侧,嵌进正在同他肉搏的对手的脑袋——朝着真壁的脸挥下来的拳头就这样失去了方向。肌肉虬结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下。

真壁顾不得溅了一身的血,睁大了眼睛看着烟雾后现出来的春日井的模样。

 

“甲洋,……”他惊喜得叫出来,“是……是你吗?”

春日井没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来主让他整个人扛在肩上,傻乎乎地垂下脑袋,呼吸均匀。明明还在战场当中,却已经陷入了深睡。

硝烟在他们周围沉降下来,像礼花四散后飞落的壳屑。

再猛烈的炮火也会消歇。待到那时,天空必定褪尽灰霾,重现湛蓝一片。

 

 

 

FIN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14]


Walker笑起来了,笑声越来越大。

“你说得对。他是一个人。怪不得小朋友喜欢你,我终于明白了一点。他在Polaris长到十四岁,凭什么让你们带走?我想不通啊,皆城总士。不过你说得对,“他笑得眼睛完全看不见了,“他还是一个人。他再傻,也知道谁把他当成人来看,知道谁费劲周折,给他吃好穿好,养得干干净净,却不过是为了使用他。对吗?小朋友。”

来主低着头,没有做声。

“这样吧,皆城总士。”

Walker伸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带小朋友走。等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让他回你们那里。”

“第二?”

皆城沉声。

Walker垂了垂视线,有些怜惜意味地,看着腰间挂下来的那个炸弹遥控器。

“我也不喜欢这个第二。”

“没有人喜欢。”

皆城回答。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还会放他回来?”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Walker哈哈一笑,“随你的便。”

对话变得无路可去。

皆城抿紧了嘴。

“你为什么不一个人突围?”他盯着Walker,“如果你想脱身,我们拦不住你。可是你却回到了这辆车上,”他的眼神扫过凌乱的车内,“你减少了自己的机会。”

Walker叹了口气。

“因为我也不愿意一个人走啊。”他甚至耸了耸肩,连警戒的姿势都放松了,“我多么希望我的小朋友能明白,我有多需要他。我没有对你说谎啊。对吗?小朋友。看看我的心吧。”

 

所有的目光向来主身上集聚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伶伶落落地站在诊床前头,和Walker、皆城隐隐成了三角。和谁的距离都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听到Walker的问话,他的眼睛无声地望过去,而轻轻点了点头。

Walker眯起眼睛笑了。

而他正要往来主的方向上前一步时,来主却做出拒绝的手势,摇了摇头。

Walker皱起眉。

外面的战斗持续着,车点着了火,他们仿佛身处一颗砰动的心脏里,一同震颤。

来主突然对Walker笑了一下。

“在我小时候,”他说,“有一天,被伊登装在罐子里,带到外头去。”

谁也不知道他的用意。

“伊登他们打了一场架,丢下我在旁边。我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好饿,什么都好,想吃一口。那个时候,你就在外面,——”

来主对着Walker说话,睫毛上下忽闪。

“你在吃一种冒着白烟的东西,好像热乎乎的,很好吃的样子。我好饿呀,就使劲地敲玻璃。敲了好久,你才注意到了我。那个,——”他眼睛直直盯着Walker,“这是很重要的话,所以,先听我说完好吗?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对不起。”

Walker的牙齿响了一下,但竟然真的没说出什么。

“你去拿了一个甜甜圈给我,真好吃呀。可是我看到你手里的东西,一大捧,白色的,像碎玻璃一样,本来拿在手里的时候是干的,过了一会儿,上面竟然出现了一层水。我也想吃。我又敲了好久,你才给我吃了。”

来主笑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冰。太好吃啦。永远都不想忘掉。”

 

任由来主讲述下去,似乎对他们而言是种危险。

梅菲斯慢慢地转过去,望着皆城的方向:见他果然也眉头锁紧,眉间有重忧。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那一天我一直都记得。”来主笑着说,“那是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古福岛和宫城地区的交界线,”Walker哑着嗓子回答,“Z117新京道的边上。”

“那附近,”来主继续问下去,兴致盎然似的,“有什么藏宝物的好地方吗?”

Walker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轻松的神情逐渐消失了,嘴角也渐渐垂了下去。

“总士,”来主转向皆城,“Walker要从我这里找的东西,是Polaris的金子。”

话音未落,Walker脸色霎变,手腕一晃。

皆城的枪口同一时间抬起来了,直指Walker的头。

尽管子弹还没射出来,Walker的准星已经落在来主眉间了。

他嘴唇哆嗦着,可是继续说下去。

“那一天,我们在那里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伊登和妙尼尔过来了。他们派你去了下一个地点,然后吵了一架。他们总是吵架的。然后伊登离开了,妙尼尔让我从罐子里出来,她陪着我,跟我一起唱浦岛太郎的歌。伊登很久才回来,从那地方后面的山里。回来的时候,带着他的黄金。

“——对不起,我从没有刻意忘记这些。记忆一直在那儿,只是你看到一半就关上了门。”

他对着Walker,饱含歉意。

“那扇门,恐怕要到你翻遍我整颗心之后,才会再打开第二次吧。被人记挂,被人感谢,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小朋友。”

Walker一字一顿,骨节咯咯作响。

食指在扳机上游移,上下颤动,一不小心走火,足以让来主脑浆迸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会激怒我?”

“我知道。”来主轻轻地回答,“因为甲洋也是这样。被人拆穿的时候,就会生气。”

“那就别怪我——”

 

来主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纤维光幕破地而出,在他面前格出一扇完美的盾。

连续迸出的子弹像撞进了蛛网,一个接一个地,迸出连串的凹坑。然后失去动量,沿着那优美的瀑布样的纹理滑落。

叮、叮、咚。

三颗子弹落在地上,水滴样清澈的声。

 

梅菲斯气喘吁吁地在驾驶位上方站着,在表盘上的操作太快,手指有抽筋感。

尚在测试阶段的防御兵器,对谁泄密都面临军刑处置。

但皆城和来主都朝她投来笑意:一个是赞赏,一个是感激。

“谢谢你,卡农。”

梅菲斯满头虚汗,双腿一软,摔回了椅垫里,手脚没一处还抬得起来。

只能维持十二秒的石墨烯纤维盾在空气中变脆,迸出裂痕,在众目睽睽下,化为齑粉。

 

Walker的手枪里也没有更多的子弹了。

他空垂着手,瘦西装上破洞累累。他整张脸彻底埋在黑暗里头,像一杆随时可能被拦腰折断的长矛。

——任谁都不能想象,这是Walker会犯下的失态。

连他自己都不可理解——不可原谅自己。

 

“总士,如果你需要亲自去,就去吧。”来主打破沉默,“你知道黄金在哪儿了,你必须赶快去找到它。”

皆城望了来主一眼。

“……剑司那边没办法抽开人手,一骑也不在。”他低低地,向着来主说,“古福岛与宫城界一带现在是自治区域,作为Alvis的负责人,我亲自前往,会省下很多麻烦……”

“不用解释,”来主说,“没关系的。我都知道。”

皆城点了点头,目光最后扫过Walker。

“他不会杀你?”

Walker一动不动。

“你相信过我一次,也可以再相信我一次,” 来主对他笑笑,“我还有话要跟他说。“

 

“你也去吧。”

皆城刚刚消失在车门处,来主就对Walker说。

“你没办法派别人去的,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总士可以自己去,而你只能自己去。你一个人,也可以的吧?”

字与字间歇时微弱的安静,仍旧听得见外面三五不时的枪声。

“总士动了,Crawler和Vagrant很快也会知道的。你不仅要和总士比赛,你还要跟他们比赛。那么多的金子,谁也没办法一次拿走。可是再晚一点,你会来不及的。”

Walker的身形晃了晃。

看出他用意的梅菲斯,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目睹着Walker伸长了手——指头一根根箍上了来主的脖子。

 

“就算我不引爆,我离开这里半小时后,炸弹也会爆炸的。”

Walker的声音沙哑,又似有一分从没在别处听过的疲惫。

“车上的东西,不能留给他们。”

“嗯。谢谢你。”

来主紧闭着眼睛,痛苦地答。

“谢谢你……谢谢你,答应了我,没有杀死甲洋。谢谢你,让他活着。”

Walker没有回应。

直到环着颈动脉的手指一根根松解,来主的眼也始终未睁开。

Walker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凉薄、自信,并有三分嘲弄:

“再让我看见你的话,你知道结果。”

“我知道。”

来主叹出一口长息。

少晌,对着Walker消失的方向,轻轻地说:

“永别了。”

 

春日井的喉口吃了真壁一击猛击,踉跄倒退了几步,剧烈地咳嗽。

体力快要到极限了吧,甲洋。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真壁一抹嘴角的血,强打精神稳着身体。小臂上一道尖石头剐出的十几厘米的伤口,持续失血,让他脚底下越来越感觉虚浮。

春日井忽然腥气地笑了。

真壁脸色一变:眼见着春日井从靴筒内抽出刀子,反提在手。

这持刀方式并不灵活,却极近狠辣。

真壁审慎地退了半步,也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到了这个地步,一旦互相抓住,轻易便是同归于尽。

“非这样不可吗……”

心远比动作犹豫;真壁痛苦地自语。

而春日井如浑然未察,脸上笑得极近扭曲暴戾。

 

刀尖撞到刀尖的瞬间,笨重的车撞开树木,莽撞地出现了。

余光瞥见驾驶座上粉红短发的少女时,真壁先是吃了一惊,跟着顿时现出清晰的喜悦。

“卡农,——”

看见破绽,春日井唰唰唰三刀挥下。

真壁只得收敛精神,勉力招架。

“有麻醉弹吗?甲洋他——”

真壁在大喊。

春日井下手更快,也更狠。

卡农?

谁?她是谁?

像一根长钉让飓风裹着,生生刺入太阳穴里,令春日井脑中锥痛。

她到底是谁?

她是大战之后才到Alvis来的人,是自己本没有任何理由觉得熟悉的人——

她是谁?

尚未形成明晰的思考前,车已经撞得很近了。

十几米外一声尖厉的刹车,跟着有谁拉开了车门。

跳下来的那个人,头发是浅到像被强光照射着一般的橄榄金,身量不高,手脚纤细,圆睁着一对金灿灿的眼睛。

 

春日井忽地放了手,匕首直直向地面落下。

真壁一惊,却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赶忙也丢了刀,伸手去阻挡,却一息之慢——春日井已经从身后拔出了枪。

 

“去死吧……”

“来主!躲开!!”

 

当恨浓稠时,已不再被心束缚,而是凝成实物。

在场每一双眼睛都明白地看见春日井的模样,瞳中和着浑浊的火,牙龈咬出鲜血,周身蒸腾起绝望和怨毒。

枪口暴出火光,震颤与巨响。

子弹超越声速,十几米距离,不蹴即就。

梅菲斯嘶哑地叫了一声——他们再没有第二次盾可以用。

 

甲洋……对不起。

对不起。你从不喜欢我窥视你的心,但我……还是看到了。

我无法控制,我公平地听见所有人。

我听见了一骑和你的喊声,同时的,清晰的——可是一句由衷,一句是说谎。

对不起,甲洋……

我知道,没有什么需要躲开的……

……你根本没有瞄准我。

 

子弹晃眼就飞过去,消失了。

弹道轨迹离来主的脸颊很远,远到荡起他眼泪的,完全是另外的风。

真壁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欺到春日井身边,手刀重重落在他脑后。

春日井的身形颤了两下,终于彻底崩垮。

 

“——一骑,”来主走上前,“你快跟卡农过去,帮剑司他们,甲洋……交给我。”

真壁有听没有懂,喘着粗气,眼睛兀自惊惶不定地转。尚没有完全从战斗状态中走出,一肚子的问题,不知道从哪句问起。

“就停在这里吧。够远了,就算爆炸,也不会波及剑司他们。”

梅菲斯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来主说得对,一骑,我们必须回去。总士不在这边了,他在争分夺秒地往南赶,Walker在他后面,我们帮剑司料理了残局,就得过去帮他……”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真壁根本一团乱麻。

“没空解释了。先跟我回去。”

“可是甲洋很危险,他好像被洗脑了,万一醒过来……“

“交给我。”

来主从真壁手中接过春日井。

“相信我。我稍后会去和你们会合。要是不能成功,我会带他走的,像他答应过我的那样……到没有人的山里去。远离城市的地方。到了晚上,能看见最多星星的地方。”

“你——”

“……但是我会努力的。”

来主紧紧地咬着嘴唇,坚定地看着真壁。

“我更想带他回Alvis。你们是为了我,也是为他而来。我一定要让他知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

来主对真壁笑了。

虽然真壁提出了问题,但来主知道,他已经相信了他。

他们一起望着春日井。春日井眼皮浮肿,嘴唇紫黑,仿佛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间,已被痛苦攫夺了呼吸。

“——我要去他心里。”

 

没想到失去意识的人是如此的重,仿佛加上了所有怨恨的质量。

要是有让一骑帮一下忙就好了,来主想着。可是来不及了,真壁和梅菲斯已经去得很远了。他连拖带拽地将春日井带上了那辆已经向一边倾倒,好像随时能塌成一堆废铁的车。

一个苹果定时器在手边放下:23分40秒。

手偏在这种时候最抖,连电极都拿不稳。几次夹到春日井手腕上,却被血和泥滑脱。

电源按钮被锨下。

小型发电机的嗡嗡声响起。预热了几秒,银白色的读心机器一侧,象征正常运转的指示灯微弱地亮了起来。

太好了,还能用。

来主松了一口气,在脑中回忆这机器的操作步骤。

这许多天,只要有机会,他就刻意地观察起Walker的操作。他从没擅长过记忆,总是想起这个,就忘了那个。可是,不行——这次一定要记得——他有一个计划,让他能去找到原本的春日井甲洋。

人们提起这金属壳的大家伙,都叫它读心机器。

可它分明有个名字——不知出于隐喻还是恶作剧——叫做“告白”。虽不被人熟记,却在这时候就着荧光灯的节律,映得一明一灭。

春日井歪在座椅中,头倾向一侧,从上到下绊上了各种异色的电线,终于结成了来主想要的致密的网。

他最后拿起那幅硕大的眼镜,深深呼吸——戴到了自己头上。





TBC


匿名提问:

发现自己喜欢的CP是极圈 & 你几乎已经啃完了所有粮的时候,该怎么做?!

Lyndol 回答:

这位道友,您是在说甲操吗?……

如果是的话,在某一个时点我曾经数过,我们甲操全球(中/日/韩/AO3的英文作品我也不知道 国籍)图文段子全算在内,有47位打tag产出者……后来有几个新人,但EXO也逐渐褪热了,我相信我们CP现在最多也就50人的规模。所以如果真是甲操,那么我是可以把“你几乎已经啃完了所有粮”里的“几乎”给去掉的(。


如果您说的不是甲操,那您可以再继续提问我们商量对策(哪有什么对策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13]

天啊上来一看才知道我竟然生生卡出了一个礼拜吗?!

三更到完,刚好是情人节的晚上






真壁在残垣断壁间往复移动了好几个来回,也没办法向前。虽然手上有枪,但始终未曾瞄准:别说占到便宜,几乎已经难以支绌。他一试图前进,春日井便毫不吝惜地用火力压得他探不出头。

真壁低着头,伏在低矮的破墙下,完全地感知着子弹嵌入墙体的瞬间的震颤。风声嗖嗖地像刀,就削过头顶上方。

他是认真要杀了我吗?

真壁舌头下一片苦,手里扣着两个手榴弹,最终还是拔了烟雾弹而非杀伤弹的引线。

丢出去并没有明显的爆炸声;而春日井的枪声停歇了。真壁略一观察,扑了出去,终于端起了枪威胁着春日井的方向,却始终没有打算射击。

烟雾稍散,春日井的轮廓露出来了。

见他垂着手,松了扳机,真壁也放下了枪。

“一骑。”

春日井喃喃地说着。

“你现在还只用烟雾弹。你不知道我想杀你吗?”

“你——你认真的想杀我吗?”

“我认真吗?”春日井怪异地扬起嘴角,“你在问我吗?”

“你开太多枪了。子弹会用完的。”

“你这是在替我担心?”

“我……”

“你知道你有多傲慢吗?”

“我不想伤你,”真壁固执地对答,“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想伤你。就算你不当我是同伴,我也当你是。”

春日井冷笑一声。

下一呼吸间,远处突然震响。大地一阵剧烈抖动,硕大的烟团腾空而起。跟着便是脆生生的枪鸣,作裂帛之声。

他们猜得到那一边发生着什么。

“总士来了吗?”春日井突然问。

“……怎么了?”

“你不用去救他?”

“不用。”真壁紧绷着嘴唇,“他能搞定。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打醒你。”

真壁站直了腰,关上保险,把枪缓缓插回了腰上的皮套。

“你也把枪放下吧,甲洋。”他举起手,示意空荡荡的手心,“赤手空拳来。这样我们都有退路。”

春日井墨一样的眼睛回望着他。

几秒钟的沉默过去,春日井将枪挂回了保险。

“真壁一骑。”

他把双枪交叉着插回腰际,念着真壁的全名,带着不加修饰的冰凉的憎恨。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

 

皆城迅速退回阵型中心的同时,榴弹炮从别动队后部发射了。

轰响落在废弃的城镇广场中心,砖石飞溅,喷水池中的石像当头断裂。整片丛林的雀鸟发出恐惧的尖叫,乌压压地起飞。

Walker部仿佛根本不在意尚未飞腾落地的弹片,直面近藤和他麾下的近战部队。步枪枪弹从缝隙里飞出,准头正得可怕。

皆城观察了几分钟,验证了Walker部的反应同他们的预料一致:在凶猛得近乎主动的攻击掩护下且战且退,却没有不顾一切地上车开走,沿着山路继续向北。

这表明他们不得不顾忌着再向北不远,就是Crawler的地界。Crawler视力欠佳,病恹恹的样子,带着一副精钢防爆的眼镜。凡犯他利益的,他才不管是Alvis还是Azazel,一旦下起狠手,绝不分对象。

再者,皆城想到——他们一路由古京畿北上而来,就算有来主传送来的最终定位,他们日夜兼程驰越千里,也没期望能够彻底瞒过Azazel的大情报网。他们竟能接近Walker到令他措手不及的地步,恐怕是出于掌管Azazel通讯线路的Vagrant的釜底抽薪——他怕是对Walker刻意保持了完全沉默。

全都是Walker的坏消息。对Alvis而言,却是不能更好的消息。已经不止是为了来主,或许更为了会议室天顶上那一排不发一语的黑白画像。

三年以来,打Walker到无法再起的最重大机会,恐怕就是今日了。

可是他们面前的,到底是Walker手下最精锐的Diablo野战队。

Walker气焰丝毫未减,手雷一个接一个天花乱舞,面前地皮翻起、人声惨烈。皆城自己的实战评定也有A级,但绝不会愚蠢到应了Walker的挑衅,独力面对Walker这般超越了评级标准的战场鬼怪。

他退入了一处废旧的水道,正好可以用作战壕。他更加专注在面前镜片上的大片红蓝光点——代替从来作为箭头的真壁和春日井,近藤出任了前锋,统领着他最好的人马,拉成长线,稳步向前推进;远见带领的狙击手分队占领了高位,却限于树木和废墟遮掩,只能一搭一搭地放冷枪;镝木在后部掌管远程重火力,可惜不能确定来主的位置,无法放开手大干一场。同时,右翼的草木深厚,梅菲斯不起眼地、谨慎地匍匐移动着,试图在前线吸引火力的同时,从侧翼接近Walker车队的停放位置,确认来主的所在,必要时,出手救人。

“镝木,掩护西北十一点方向。远见补漏。剑司的小队放慢速度,”皆城逐个下达指令,“一骑不在,压得稳妥一点。不要正面面对Walker。”

“收到。”

 

近藤刚应了一声,一个爆弹便在阵前落下。

轰响的耳鸣里,水镜闷闷地哼了一声;近藤扭头一看,见她左肩擦得都是血。她不在乎地看了一眼,隐身在塌了一半的矮墙后头,飞快地拿牙咬着绷带,给自己包扎。

御门赶到她身侧,关切扶了她一下。她也顾不上应答,朝前丢了两枚手雷出去,然后继续上冲。

近藤啐了一口。

“说了别跑太快了!”

枪林弹雨里,水镜竟然还有心力回手,给近藤比了一个OK手势。

近藤哭笑不得,只能跟上。

三代年轻特工同老资历的差异,便在于眼睛里看见现在的同时,会不会看见过去。

他们和他不一样:他们绝不会在每一个奔跑的少女身上看见尚能站立的咲良,也不会在每一个憨直的笑容中看见终战前的小楯。

“卡农还没到吗?”近藤咬着牙换弹带,“右翼压不住,两点钟方向那辆车要跑了,申请先炸了它。“

“再撑一下。确定了来主在哪辆车里,就方便多了。”

“我看九成是中间的……”

“但是只有九成。”

近藤不再说话了,朝着前方扫射。时而枪口忽然一甩,帮同伴开路。

“……不在那辆。确认了,2号炸掉吧。”

水镜二话没说,压制火力一弱,马上长起身子,右手掷出爆弹。

烟雾乍散,远见有一瞬间在瞄准镜中锁到了Walker的脸:上面兀自是阴森的笑,眼睛眨都没眨。

“果然不在里面。”她自言自语。

“皆城司令,十一点方向有车要往左翼山道上走……”

“镝木,用弧形飞弹拦下来,编号7那辆。“

镝木一怔:

“直……直接炸掉?”

“对。”

“来主不在……?”

“左翼突破是险棋,Walker不会让有来主的车做这件事,何况让左翼突破,我们的阵型就坏掉了。右翼十公里外就是悬崖,跑掉不伤大局,所以可以先判断有没有人质。你让我解释太多了,快动手。”

“——是。”

榴弹升空的尖锐哨音过后,频道里一时人声不再,只有背景中连天的沙哑炮火。

话有点多了。皆城反省着。

往年他在战场上,表现得尽是绝情的独断。经年累月的战争状态,没人会诟病他这一点。毕竟从来只有皆城,承受得起成功也扛得起失败,背得动战友的死亡,甚至能够背得动自己的错误判断。

是真壁一直对他说,能避免误解的时候,还是要解释给大家听。

皆城分了一瞬间的神,给镜片角落那个属于真壁的红点:在一比五千的比例尺下,红点已经很久一动不动,是与春日井陷入了颤抖。

火光连片,近藤已经顶着对射,又将阵线稍稍推前。断裂的喷水池石像的头滚在他脚下,圆睁着大理石做的没有瞳仁的眼睛。

离广场越来越近,离Walker越来越近。

仿佛嘲笑着皆城的后退,他始终亲自坐镇在中央。两杆冲锋枪吊在脖子上,形成了一个扇面的攻击区域。顶他正面的半支小队重心在防御,仍旧叫他几枪击中了几个冒头,已有死伤。

双方各有减员,Alvis仍稍占优势。

可失去每一条性命,都教人不能忍受。

近藤使劲揉了揉进了土沙的眼,揉得通红。

“卡农,”他含着血味,喃喃念叨着,“快点啊……”

 

真壁把春日井扑倒在地上,却没法压制彻底,让春日井猛提膝盖,撞飞了出去。

一个翻滚,还没爬起来站稳,春日井已经反扑。

真壁顺势摔倒,把最沉重的一击避过去,肩膀却因此狠狠地硌在一块尖石上。顾不上疼,春日井骨节凸出的拳又直直地朝着他撞来。

头上挨了两拳,真壁啐出一口血。春日井的头发比出走时更长了,几乎垂到他脸上,双眼浑浊而鲜红,情绪解脱控制,尽是疯狂。

而这样的春日井,他可以不败,却绝难战胜。

春日井本就比他高,手脚也比他长。长期以来在训练场摸爬滚打的教训,一线同生共死的经历,让春日井十分清楚他的弱点,拳拳都朝着要害而来。

他们也曾一度被Aviator围困,激战七小时,力量几乎穷尽,全用一口精神力吊着。可一切完全不同:那时他们背靠着背,而今,却拳脚相向。

真壁胸口突然一闷,平白又生出一股巨大的力气,手肘猛击上春日井的胸口。趁他呼吸一窒的瞬间,真壁挣脱了控制。

战局重新平衡,看不见终点。

远处的枪炮声仍旧带来滚滚的震颤。树丛顶上升起浓密的烟,一直升到碧蓝的天颠上去。

真壁和春日井都低着身子,凝神对望着,嘴角绷紧。仿佛两方都是困兽,不撕咬出一死,无法终局。

 

来主浑身都让汗浸透了,努力地在诊床上挣扎着。

在他的不懈之下,手脚上的皮带竟真的松了些。汗流进眼睛里,他拼命地开闭眼皮,缓解刺痛感,同时继续卯足了劲对抗皮绑带。

他太专注在这件事上,以至于车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形让几枚流弹追着跳进来的时候,他一下子吓得浑身冰凉。

子弹撞在金属板箱上,成急密的雨。来人浑身裹着灰绿的野战衣,半个面罩在脸上挂着,脑门上挂了一团不知道属于什么人的血,上臂的衣服都破了,露出纹在那里的荣誉骷髅。来主看清了:是Walker的人,一个年轻的Diablo。

战局怎样了?在嚣噪的炮火声中,来主克制着随时要跳出胸腔的狂暴地心脏,一遍遍要求自己专注,从来人心中听取信息。

听着听着,他忽然怔了怔。

窥听的努力让他忽然注意到,附近还有另一个声音,微弱的,似有似无的——不那么熟悉的女性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好像是在对我说着什么。

是——是谁?

Walker部下狠狠瞪了他一眼,便三两步摸上了驾驶位。挡风玻璃已经差不多震得碎光,他也不怕扎了手,把碎玻璃拂到地上,矮着身子坐了下去。

“不……不要开走!”

来主惊慌地呼喊。

那人没理来主。可是拧钥匙的手劲太大,钥匙生生在仪表盘里断成两端。

他咒骂一句,掏出钳子,夹住断在发动机里的钥匙芯。车到底被启动了。车身、车尾的诊床、绑在上面的来主和蒙在阴影里的读心机器,一起隆隆地震动起来。

“不,不要开,”来主还在叫着,“你听我说——我什么都知道的,你要听我的——驾驶座底下有炸弹,开起来就会爆炸的!”

那人一拧眉,住了已经准备挂挡的手,扭头瞪着来主。

“怎么回事?”

来主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Diablo嘴里骂着,下了驾驶座,朝来主所在的车尾走。

没走出两步,忽然间脚下一空。

重心塌陷了。他走过的车底凭空消失了一块。一个黑洞张开血盆大口,伸出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手,蓦地抓住了他的脚。他瞬间反应,手抓起稳住了身体。可是已经晚了。刚刚在车底熔出圆洞的激光枪已经切换成聚能发射,从下到上刺眼红光一闪,他的下巴上出现一个血洞。

电光石火,他还圆睁着眼,却已经缓慢地倒下,变成了尸体。

那双带走他性命的手把他推到一边:梅菲斯伸出了头,然后从圆洞里爬了上来。

“谢谢,你果然听见了。”她朝来主跑过来,快刀割断了他手脚的绑带,“要是车开走,就麻烦了……”

“真的有炸弹……”来主惊惧未定。

“我知道。不过不在驾驶座底下。”她解放了来主,扶他从诊床上下来,活动血液不畅的肢体。她自己越过Diablo的尸体,照旧是往驾驶座那边走。

“我看过了,短时间拆不掉。我先带你撤出战场……”

“不,……”

“什么?”

梅菲斯坐下,快速看了两眼已经发动的车,确认还能够开动。

她没注意到身后来主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战战兢兢。

“你说什么?”

几秒钟过去了,来主都没有出声,她才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正要回头,阴恻恻的声音已经在脑后响了起来:

“别动。”

Walker语调中饱是怒气,还有几分不耐烦的意思。

“我不是说过,我不允许你们带走我的小朋友。你们是没长耳朵,还是脑袋长腻了?”

 

车里半明半暗的,仿佛忽地比外面更静了。

她不知道Walker是怎么上来的,完全没听到车门的声响。她的报警系统本该监测到所有接近的人,可是却一声不响。

想过或许会直接面对Walker,想过出战就可能送命。然而唯独近距离面对大Azazel中最负盛名的一位头目,甚至不需要视线接触,压力已经大得超出了想象。

梅菲斯乖顺地没有回头,手放在原位。

皆城在耳机里一遍遍地呼叫着,她却无法说话。

外面已经得知她成功找到了来主,却问遍各个行动分队长,无人能够增援。

“第四后备行动队队长卡农·梅菲斯博士,平常更多是做内部整备,很少出战,这次是特意为了救你,皆城总士才带她出来的。”Walker有点神经质地喃喃念着,手里枪杆在什么地方重重磕了一下,“小姑娘,别动歪脑筋。不要以为你那两个自动瞄准器能救你。我上来就让它们报废了。”

梅菲斯依旧没回答,手心冷汗直冒。

“我很清楚你是谁,也知道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小姑娘。就是你们要救的这个来主操。”

“我没有,你不要说谎——”

来主脸色骤变。

“我说谎?”Walker说着话,嘴唇却不怎么动,“皆城总士给你看了他的全部信息,而我看过你的。就是这么简单。他信任你,你却无法不成为告密者。你注定背叛他们所有人。”

来主无话可说,嘴唇变得煞白。

“我是不会死在这里的,毫无疑问。要杀死我,你们还太天真了。”

他继续说着。

梅菲斯忽然明白过来:Walker的话不是对着她,也不是对着来主,而是对着皆城而说。

“为了救这个小朋友,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到底要付出多少代价?我很感兴趣,皆城总士。我有想要的东西,可是你为了什么?我知道打起架来他很好用,什么鬼头鬼脑的布置,都瞒不过他的耳朵。还是说,为了他脑袋里的那点信息?关于我们的,关于你们从没有真正了解过的Polaris的?”

他笑了一声。

“既然来了,就现身吧,皆城总士。你一直都那么没礼貌,我可有我的待客之道。”

 

皆城不再隐藏,在侧门处出现了 。

他眉头锁死,举着枪,威胁着Walker。闪光亮起又熄灭,灰烟升起又落下。白昼彻底失去了白昼的明晰,成了一片裹着死亡味道的灰,在皆城身后铺展,成为他背景的纹样。

“我想知道,皆城总士。既然我能和Vagrant联手,能和Aviator联手,为什么不能和你联手呢?我们到底在为什么打来打去?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地坐下喝茶,然后一起使用我们的小朋友?”

皆城仅有视力的单眼望了来主一瞬,视线转回,重新对着Walker。

“来主是一个人。”他回答,“我们和你的区别就是——我们永远不会对一个‘人’,说出‘使用’这个字眼。”






TBC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12]


来主跟着Walker走远了。

本以为今天一早会继续上路的,可或许是因为昨天发生的冲突,临时又发布了原地停驻一日的指令。听到这个消息的来主表现出了连春日井都不理解的抗拒,坚决要留在车里,哪儿都不去,又给不出任何一条原因。他的激烈反抗持续了一个清早,惹得Walker也恼火起来了。最终他答应只带来主去做例行的体检,一小时后便即归还。

春日井靠着车门站着,不解地翻开手中的票夹。

那是来主跟Walker走前,塞在他手里的,说是从他外套的夹层里找到的。票夹看上去很旧很旧了,封面上印着Alvis的徽记。

特工们偶尔会将它当做身份证件出示。春日井记得这一点。

这或许是件很旧很旧的东西了。他翻开来,里头掉出一簇已经彻底萎蔫的夏枯草。本应鼓鼓囊囊的轮伞花序,变得枯扁,几乎卑微而丑陋。

上午的太阳白而温暖,穿过树梢叶缝,零散地落在地上。

春日井闭上眼睛。血涌到太阳穴处,在里面砰砰地敲。

模糊的画面在头脑底部,怎么也没办法清晰。Alvis的三号空地,点着白光吊灯的食堂,坐在餐桌对面的来主。使用刀叉的方法十分笨拙,怎么教都学不会,脚在桌子底下荡来荡去,却偏偏仰起了头,仰起亮晶晶的眼睛:

——因为我喜欢你呀——

眼睛一眨,来主仍旧望着他,笑着,脸上却染了血污——

——除了你,还有谁能伤害我呢?

 

在霎时炸起的暴躁中,春日井脱手将票夹丢向了远处。

那种暧昧的、不明不白的,仿佛发生过却在记忆中全然不存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谁……谁在骗我?

在气喘吁吁中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向掉进灰土的票夹开了好几枪。没有全部打中,可是无辜的花已彻底粉碎,化为一片同泥土夹缠不清的脏污。

废墟的灰黄和山林的碧翠尽皆静默。透明的汗滑下来,沿着春日井脸颊的弧线滚落。

“……这么快。”

来主去往的方向,传来不经掩饰的脚步声。春日井以为是他又折回来了。

只有一人的脚步声。

“Walker呢?”

回答的声音是熟悉的,却带着明显的犹豫。

“甲……甲洋?”

春日井猛地抬头,看到真壁出现在面前。

 

春日井第一反应,直接抬手开枪。

真壁脸色骤变,反应极快,霎时着地前滚。震响与火光刚过,子弹扑扑地射进他身后的地,激起连串扬尘。

“等一下——!”

他起身便喊;而春日井没有停手。

真壁只好又一个滚身,又接一个鱼跃,电光石火,已经扑到半片土墙之后,举枪端好了回击架势。

“到底怎么了,甲洋,”他大声喊,“你怎么了?”

春日井冷笑了一声。

“甲洋,你……你为什么穿着他们的制服?”真壁语带绝望,“不是你——你叫我们来的吗?”

“我叫你来的?”

他听见春日井的回话,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冷漠。

“你怎么了,一骑?睡昏头了?”

“什、什么——”

“我正想问你。这荒山野岭,通信信号都没有,你怎么找来的?”

“你到底怎么了?!”真壁大喊,“你不管不顾想杀他们的时候,我还能理解,可是现在你——你是站在他们那边吗?你刚才开枪,是真想杀了我吗?”

隔着土墙的裂隙,真壁看见春日井笑了。

“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你?还是不敢?”

他看了看射空子弹的手枪,掏出新的弹匣。像是要直接回答真壁的问题,他抬手,向真壁藏身的土墙,一人多高的位置,开了一枪。

手枪自然射不穿砖壁,只有灰土向真壁头顶上簌簌地落。

真壁血管一阵发冷。

“甲洋,你告诉我——催眠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催眠?”

春日井手移开扳机了,无辜似的,露出询问的神色。

“你不记得催眠了吗?”

“不记得了?我记得啊。有什么事我会不记得呢?我的记性不是最好了吗?催眠啊,当然记得。我被伊登抓走了,带到他们的老巢,做没完没了的催眠实验。当然,那会儿他们还不得要领,三年之前了。你试过用线吊着一块小石头,在青蛙面前晃来晃去吗?晃上三天三夜,青蛙的眼皮被吊着,只能睁着眼。你知道睁着眼睡觉的感觉吗,噩梦都是一片光明?青蛙会产生幻觉吗,青蛙会疯吗?”

“我……”

真壁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些,舌头完全结住。

而春日井像是在回忆美妙的东西,眼睛眯了起来。

“会吗?我也不知道。我没工夫想那些他们让我去想的东西,我唯一想知道的是玩厌的青蛙他们会怎么处理。放了吗?有可能吗?杀了未免太普通,不如试试更新鲜有趣的。放进罐子里闷死怎么样?这是它能做的最后一个实验了。他曾经以为是同伴的那些人,会不会来救一只苟延残喘的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青蛙呢?是个不错的问题。”

“所以,”真壁振作精神,“甲洋,所以我们当时……”

“没关系啊。”春日井轻飘飘地,开口打断他,“没关系。你不是故意抛弃我,你只是晚了一点点,没能赶到而已。不用讲什么借口,我相信的。我从总士那里也听过好几次了。”

“……什么,甲洋,什么叫没能赶到——”

“说起来,你们两个总是在回护彼此嘛。真让人不舒服。你们一次都没吵过架?一次都没有互相背叛过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真壁大声嘶吼。

“你是甲洋吗?是我们当时从湾底下捞上来的甲洋吗?Alvis的一级特工,第二纵队执行队长,特殊情报专员,你——你是甲洋吗?”

春日井的表情微妙地震动了。

“……一骑,我真惊讶。你们没找到我,Walker把我捞了回去,你有这么深的负罪感吗?你一直在做梦吗?梦见了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吗?还是说你们另外创造了一个我——还有另一个被你们爱着,当做精神寄托的春日井甲洋存在?”

真壁不知所措,手都从扳机上松开了。

春日井的语调确凿自信,让他觉得——难道,难道真的——

 

“……一骑?一骑?听见了吗?”

皆城的呼唤声在耳机里重复了几次,真壁才猛然醒觉过来。

春日井笑了笑。“总士在跟你讲话?”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在这边大喊大叫这么半天,Walker的人还没有动静,肯定是总士在那一头进攻,沉默了他们。不过我前后三十米都有人盯梢,我倒是想知道他们怎么完全没发出声音。”

“……如果你是说你附近车里的那些人,”真壁说,“我摸过来的时候,都放倒了。”

春日井沉默了一晌,然后笑了一声。

他手里两个空弹匣在手里剐蹭,发出刺耳的割划声。

“……总士,”真壁大声说,“我找到甲洋了。但是我……我也不知道……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过去三年里,甲洋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对吗?”

窥视孔里的春日井仍旧不冷不热地笑着,枪口斜下来指地。

“我也说不清楚,没有时间了,”真壁焦虑地加快语速,“你先回答我……和我们在一起的是甲洋本人,对吗?”

耳机中回答了一句什么。

真壁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要夯实自己心中的地面。

“那……现在我面前的,是甲洋本人吗?”

耳机中明显地顿了一下,才给出下一句指示。

“……你说得对。我是现场负责人……只有我能够判断。总士,我觉得,他是甲洋。”

真壁攥紧了拳头。

“我不知道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很奇怪,比他离开的时候还要奇怪。但是……他是甲洋。所以……”

他谨慎地直起身,从掩体后面走出来,面对着春日井。

“我只好打昏你,带回Alvis去了。”

春日井挑了挑嘴角。

“那我们就来试试。”

“我最后确认一句,甲洋,”真壁说,“我们是昨天半夜收到你的发信器的信号,才摸到这里来的。给我们发信号的,真的不是你?”

春日井皱眉。“发信器?”

“如果不是你的话,”真壁问,“那是谁?是来主吗?”

 

春日井的表情凝固了。

带着些微嘲讽笑意的嘴角和眼睛霎时被冰冻住,一时时间也为他静止,让他仔细消化这几个字的分量。

真壁并不真的明白自己说出的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眼睁睁看着春日井凝在原地,笑容一点点变得尖厉凄绝。

“是这样吗?”

春日井喃喃地,自说自话。

几秒钟过去,他又自言自语,笑着回答:

 

“是这样啊。”

 

 

4/真实(终极)

 

Walker的手腕被巨大的爆炸震得一抖,酒精棉球都掉了。

他不悦地用靴子把棉球搓到一边,眉骨深深地蹙起。来主瞪大了眼睛,和他一起等无线耳机里传来的报告。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飞速地计算着,可是来主顾不上听了。他自己心中的声音更响,一片杂乱,喧噪不停。

——是谁?会是总士吗?这么快?会吗?不会是Alvis吧,已经很远了……那么是谁?Crawler,Vagrant?如果真的是总士怎么办?我不在,甲洋怎么办?!

来主拼命挣扎,试图从诊床上跳下去。Walker一把按住他,拉出数米长的拘束带,把来主结实地捆了回去。

“别动。”Walker烦躁地摘下手套,“你听见了什么,就说有用的。否则就闭嘴,乖乖呆在那儿。”

他把房车的门拉开一条缝。耳机里全是干扰音,被他扯下来扔了。有人朝他的车跑过来,而跟着他的脚步就是一梭子子弹,咚咚当当地,血迹钉了一车门。

Walker砰地关回了门,啐了一口,回手拿了一把步枪、一把冲锋枪,抓了一把手雷。临出门又走回来,走到来主面前。

来主手脚都被缚着,躺得一动不能动,战战兢兢地浴着Walker投下的黑影。

“是你叫来的?”

外头的枪声和爆炸声已经连成片了。Walker的影子像他心里的杀意一样向下流淌,来主不敢回答,不敢不回答,吓得随时要闭上眼,却又不敢真的闭上眼。

“我……我……”

Walker举起枪托,砸烂了床底下的塑料脚凳。

来主战战兢兢地,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Walker没再看他,开了车门出去。

炮火的喧嚣倒卷进来了,让他耳中嘶鸣一片。受伤和濒死的惨叫声或远或近地响起。门只半掩,没完全关上。来主在半明半暗里,头也没办法转,努力抑制心中的恐慌和即将涌出眼眶的泪。

“甲洋……”

他一阵担忧,又一阵委屈,终于还是哭出来了。

 

“远见,Walker出来了。在剑司右前方1点方向,测距270米。”

“收到。有遮挡,能再引出来一点儿吗?”

“不要急,再等一会儿。”皆城审视着眼前镜片上闪烁的红蓝色光点,飞 快地计算着,“先看清楚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增援的可能。镝木探知昨天他们和Vagrant发生了冲突,他表现得很审慎,大概人手并不充足,是为了找临时栖息点而到这里来的。这里快到Crawler的地盘了,相信他会有所忌惮。留他一条退路还好,如果逼得Walker背水一战,他发起狠来,会非常麻烦。”

“明白。”

“喂,总士,”近藤的声音插进来,“我已经到了。”

皆城和远见在线路上对话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四名近战队员,接近了废弃的乡村广场。Walker的几部车停得分散,分别掩在几处半塌的建筑之后。中间一辆臃肿肥胖的房车,像是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废墟遮不住,格外醒目。

子弹乒乒砰砰地撞上近藤所在的掩体。一波火力压制过后,他哼了一声,探头抛出手榴弹。

他两侧的队员们找到了各自的射击位置,三两下架好支架。

“来主在这边?”近藤在密集的弹声中问。

“不能确定。只能确定不在一骑那边。”

“增援过去了吗?”

“没有。只有甲洋一个人,一骑申请独自处理。”皆城顿了一下,“这不是你现在关心的事。保持压制。”

近藤叹息了一声。

“甲洋啊……”

“喷水池旁边七个,后面的树林里有五个。十点钟方向有十五个向这边移动。Walker刚刚出来的那辆车里有一个,是来主的可能性最大。梅菲斯,你朝车那边去。”

“收到。”作为现场爆破和拆弹专家的卡农·梅菲斯遥遥回答,她藏身处的灌木一阵悉索。

配合着她的动作,前线的压制火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趁着这个缺口,她像猫一样跃出,快速跑过一小片没有遮掩的空地,无声无息地消失进右首的树丛里了。

在同一个空档中,手雷在近藤所在的掩体前轰地落下。

近藤提前几秒察觉到不对,后撤了几步,死死扒着地面。冲击波像有形体,裹着巨大的压强和碎石瓦砾,在他头顶上方啸出雷声。

“来的是谁?”

硝烟渐渐薄了,Walker就站在后头,好像自信没有子弹能够到达他的心脏似的。

一个近战队员抬头瞄准,在瞄准镜里正看见Walker抬手。他急急地缩头,子弹的热风贴头皮飞过。

“来的是谁?皆城总士?”

远见在树梢上开枪了。

Walker像脑袋长了雷达,一皱眉,一瞬间摇了摇身子。

“太吵了。”Walker不耐烦地说,“给我停一会儿。”

“……是我。皆城总士。”

皆城的声音响起时,四下的枪声真的停息了。

“你来找谁?找我的小朋友?还是你们的疯狗先生?”

“我有三个人要找,”皆城回答他,“第三个是你。”

“我没空招待你们。在赶路,你们看不出来吗?你以为这样很有礼貌?”

“我认为你也没有。”皆城的声源不定,清朗地漂浮在灌木上方。“Vagrant姑且让你过去,你觉得前面的Crawler也会这么大度吗?”

Walker狠狠地把枪杆戳在地上。

“别急。Crawler还不知道你在这里。”皆城继续说着,“但我随时有办法让他知道。”

Walker冷笑了一声。

“你的条件是?”

“我说过,我有三个人要找。另外两个在哪里?”

Walker重新把枪提了起来。

“我替你管教了你们的疯狗,让他看守我的宝藏。如果他愿意跟你们走,你们尽管带他走。小朋友是我的宝藏,你们得不到他的。”

他咧开嘴笑,嘴裂狭长,十分狰狞。

“来吧,皆城总士。你和我,一对一地来。别人任你怎样都行,反正都是些没用的残兵败将。等我有了宝藏,我就会有一切。我现在要走,你也不可能留得住我。小朋友什么时候叫你来的?昨天晚上?我愿意陪你玩玩,作为你赶了一晚上路的嘉奖。怎么样,根本没睡觉吧?还能瞄准吗?跟我玩,不一万个小心的话……”

“Walker,”皆城打断他,“你以为你现在有权利选择吗?”

“我说过了,我愿意陪你玩,是给你的奖励。”

Walker仍旧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炸弹遥控器。

皆城骤然色变。

“远见,剑司——”

“收到!”

枪声再度响起来。战斗重新开始了。



TBC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11]

“还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

Walker翻出了一堆东西丢在地上,最后才从柜子紧里头摸出了半瓶酒精。白大褂罩在他身上,才刚到大腿中间,下头仍旧是旧西裤,和蒙了一层尘的旧皮鞋。

来主伸出手腕,任他用凉丝丝的棉球涂抹,然后加上电极。

“怎么不说话呢。商家好心送了赠品,连句感谢都不能期望吗?”

“你真厉害啊,”来主低低地说,“现在的甲洋,就算总士他们找来,也带不走了……”

“带走?你不如问问他自己想不想回去。”

来主抬起头。

“催眠能够成功,是因为涂上去的记忆他能够接受。”

狭窄的房车内部除了笨重的仪器,还塞着发电机和许多乱七八糟的橱柜。Walker随便一转身,空间都显得逼仄。

“他被皆城总士和真壁一骑背叛了,被Alvis背叛了。你要问我为什么给他这样的记忆,还不如去问问他为什么能接受这些。”

来主沉默了。

“顺便告诉你,我们撤出来之后两天,皆城真的找到了我那里,在跟你约定的那个时间。要问是怎么找到的,可能是因为那个星期里他们又跟Aviator打了架,从他那儿摸出来的。不过,当然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Walker脱下乳胶手套,戴上巨大的眼镜,“我不要那个地方了,送给他也无所谓。没关系。一旦我找到莱茵的黄金……我就是世界之主。期待吗?小朋友,期待你的死期吗?”

Walker伸长了手,按下了电源。

荧幕上一瞬闪过雪花。来主浑身让电流颤得一抖,随即被不由分说地,强制拉进了美丽而怪异的新世界里。

 

在记忆中找寻砂砾的进程缓慢而无进展。车队的行止并无特定规律,有时日夜兼程,有时歇过整整一个白天。他们往北,是要离开Alvis的控制区域,再穿过广阔的Vagrant的势力范围,到达无主的山区,在碰到Crawler的触角之前停下驻扎。

天气愈加冷了。Walker把来主送回春日井那边的时候,好心给他裹了一件大得不像话的迷彩外套。

“身体怎样?”

看到来主回来,春日井便把手里的卷烟掐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来主摇摇头,“就是好饿。”

春日井笑笑,掀开风衣外襟,丢给他一个暖融融的纸袋。

“拿去。”

来主一惊,随即笑弯了眼睛。

“哪里来的……啊,你跑到下面的城镇去啦?”

不等春日井回答,他三只手指拈出了纸袋里的甜甜圈,烤制未久,还带着一星尚未散尽的热气。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着春日井笑。

春日井抱着手臂,笑而不言。

这里离城市不远,往山底下的沟谷里望去,看得到三三两两的烟囱和灰白的公路。可那些微的人的气息,像海市蜃楼般远。他们走的山路已经接近荒废,沥青翻出旧的伤疤,野菊花香气氤氲。

总觉得甜甜圈的味道有些熟悉。又或者,熟悉的是那般从头顶甜到脚心的感觉。

来主将自己扑上去,热乎乎地陷进春日井怀中,任他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发中。

能永远这样就好了。来主想着。或许真的就这样,找一个机会,和春日井一起逃出去,躲进山里,一年半载,直到所有人都放弃寻找他们,直到过去发生的事,变得真的不再重要。

他让春日井搂着,磨蹭春日井的胸口。

春日井仿佛隐隐察觉了他的心意,一来一回地抚着他柔软的头发。

直到耳廓上挂着的通讯耳机突然一声嘈杂。

跟着是不明不白的一阵枪响。来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春日井丢进了车里,关上了门。

他靠着车警戒着,凝神听耳机里的通讯声响。来主试图开门,被他一把推回去。

“在里面待着。”

“是谁……”

来主声音惊惧。

“说是敌袭。”

“敌袭?什么敌袭?“

“不知道。”

“不知道?”

“还没搞清楚。我得过去,”春日井拿了他的Knight’s,“不要下车。在这等我回来。”

“等等,甲洋,”来主摇下车窗,伸手扯住春日井背着的弹带,“——要是总士他们怎么办?”

听到了这句,春日井停住了。

他收回了已经迈出的步子,返身打开车门。

来主在座椅上瑟缩后退着,可轻易就让春日井抓住了衣领。

“要是他们,”春日井说,“怎么办?”

“如果是他们的话,他们不是来害你的,是来救——”

春日井的手指收紧了。

来主的衣领被扯得发紧,呼吸一阵困难。

春日井的耳机里又漏出几声尖锐的声响,像有哨声和人声混合,有催促意。

“难道你不知道是谁背叛了我吗?”

来主咬了咬牙。

“……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

春日井危险地重复。

“你现在对我说这些,是要背叛我吗?”

来主瞪圆了眼睛,去扳春日井的手指。两只手全都用上,春日井的手却像浇筑了钢铁,分毫不动。

漫长的几十秒过去,春日井终于松开了手。来主颓然在座椅上倒下,剧烈地喘气。

春日井转头下车,贴着树林的边沿,朝着前进方向而去,顷刻便消失不见了。

来主去拉车门,才发现已经落锁。爬到驾驶座上,车钥匙也没再车上。没有破窗锤,什么都没有。而来主还是找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了车密封完好,就算着火爆炸,他也无法逃出来。

又是一个罐子。

来主双手掩着脸,低低地哀泣起来。

 

枪声断断续续响到天黑透,间着几次规模不大的爆炸。冲突的规模到底不大。春日井回来的时候,身上不过多了些泥点,右颊有一道细微的不足道的擦伤。他边走着,边卸下了冲锋枪,给手枪重新装弹,然后才打开了车门。

来主呆呆地坐在后座上,同他离开时一样的位置。春日井开了门,他也仍旧盯着手心里那个黑色的音乐盒。

音乐盒上没有装了磁铁的跳舞的小人,也没有讨人喜爱的钢琴或糖果盒的外形。发条都钝了,拧起来嘎嘎作响。来主放开了手:它便叮叮咚咚地,唱起那首童歌。

春日井以为来主会跟着唱,但他并没有。

他只是嘴唇喃喃地跟着节奏翕动,并没有发出声音。

那唇齿颤动的无声的模样,在春日井心里引发了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仿佛在哪儿见过这唱歌的样子,同样是无声的唱歌的样子。可是到底是哪儿?

一首歌还没完,发条已经转到了底。

来主终于抬起头望他,眼角带着泪痕。

“甲洋回来啦。”

春日井沉默地伸出双手。

来主乖顺地爬过来,把自己交到他怀中。

“甲洋知道浦岛太郎吗?”

“……嗯?”

“这首歌。”

“知道。”

“你说,”来主说话轻轻的,“龙宫那么美,为什么浦岛太郎还要回到地面上去呢?”

春日井没回答。

“既然在龙宫的时间里,已经逃避了变老,”来主兀自说下去,“为什么乙姬大人还要留给他一个箱子呢?是打开了变成老爷爷好,还是永远不要打开好呢?浦岛太郎会恨龙宫城吗?会恨乙姬大人吗?会恨自己吗?”

他没有得到回答,心和语言都没有。

初秋不再有萤火虫,草木的味道都清凉冷峻。呼吸与呼吸中间,听得见遥远山泉的淙淙声。

“……对不起。”

春日井低低地说。

“今天遇到的,是Vagrant的哨站。有些误会,本来不必交火的。后来Walker跟Vagrant直接联络上,事情就过去了。”

“我知道。甲洋一回来,我就知道了。”

“对不起。”春日井把脸低下来,埋在来主头发里,“可以……原谅我吗?”

“我说过的,甲洋……我喜欢你。”

来主伸出手,环住春日井的腰。

“我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春日井搂得更紧了。

“那么,”来主闷闷地说,“甲洋,会原谅我吗?”

“什么?”

“会吗?”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来主摇头,“只是……甲洋能答应我,原谅我吗?”

春日井吻他的头发。

“只要你不背叛我。”

“不会的。”

来主的声音越来越轻,终近于不可闻。

“甲洋。”

“嗯。”

“今天甲洋说了很多话呢。平时都是在心里。”

“你喜欢对话胜过读心吧。”

“嗯。”

“那就好。”

“甲洋……”

“我在。”

“抱我好吗?”

“现在吗?”

“嗯。”

来主放开了手,从春日井的怀里脱离出来,顺着宽敞的后座倒下。

“我要知道你也喜欢我。我要你给我勇气。”

 

明明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来主却看见春日井的瞳孔、唇形,和他身后的清晰的星空。

心上那一点酸涩也融化在了甜美里,滚烫地翻着气泡。

“甲洋,甲洋。”

春日井的嘴贴在他心口。他开口说话,对着春日井的耳廓。

春日井在心里微笑,一路向下。

扣子一个个绽开,衣料都为他让路。像摩西举起权杖,红海的水顺从地分开。

火燎的吮吻从胸口,下到小腹,直到接近耻部。

悄然的黑夜里,动情的呻吟毫不遮掩。

春日井伸手出来,按着来主无意识挣扎的腿。来主沉沦得迅速,大睁着眼睛,呼吸不连续,滚落的泪也不连续。

“甲洋,”他只会一遍遍地念着,“甲洋……”

春日井用更热的吻回答他。

衣衫终于褪尽时,春日井的唇回到了他的唇上。满月洒下冷光,让皮肤发凉,而爱抚的手掌所到之处,烫得皮肤都蜷缩。

春日井碰到了什么东西,动作忽然停滞了。

借着月光,他眯起眼,看着来主内侧那一处黑乎乎的痕迹。指腹擦过去,那是一道不怎么老旧的伤口,结着尚未彻底脱落的血痂。

“谁伤了你?”

来主苦涩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告诉我。谁伤了你?”

春日井捧着他的脸,眼睛直直地望进来主的眼。

来主眼中闪烁,侧过了头。

“是你呀。”他喃喃地答,“还会有谁呢?”

风与鸟尽皆悄静,来主的声音带着尚未平定的喘息,轻得听不见:

“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春日井凝着不动,心中有些微混乱困惑。远天路过一朵乌云,星和月变暗了。

亲吻和爱抚停下一秒,微凉的空气便乘虚而入。

而来主忽然顽皮地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搂过春日井的脖子。

“对不起,骗你的。”

他勾下春日井的头,发起一个主动而热烈的吻,顺便让脚彻底从衣物中挣脱。

 

等了很久很久,黑云彻底遮住了月。来主在夤夜中睁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看见东西了。

春日井在驾驶座上,抱着手臂沉入熟睡。

来主身上盖着春日井的外套,把手探出来,一寸一寸地在向前,小心翼翼地摸索掉在座椅之下的自己的衣服。

没有一只动物发出声响,没有一丝风颤动树顶。星空想要凝视,可是被乌云遮盖。

来主终于摸到了小音乐盒,手指发着抖。

打开后盖、露出空荡荡的电池舱的时候,眼泪再次冲刷而下。

而来主没有再停止,跟着装进了电池。

夜鸦突如其来尖叫了一声,掩盖了电池舱盖合上的细微的啪嗒。发信器一端的指示灯闪了一瞬,随即便重新熄灭。

春日井的肩膀颤了一颤,发出一声无意识的轻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主已经流起泪来了。先是无声地,随后不得不转过头,把整张脸闷进椅垫。

春日井始终放心地沉睡着,不曾醒来。





TBC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10]

 


  

“我的记忆?”

春日井的眉深深地拧起来,心中现出担忧。

来主胸口一片火烧火燎,焦急地张开嘴,不知道话该从哪里说起。

告诉他你的记忆被替换成了粗制滥造的皮影戏吗?

人怎么可能怀疑自己的记忆——尤其是春日井,怎么可能怀疑自己的记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春日井把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掌心温暖而干燥,碰触到他时,便收紧了一点,像是要制止他的恐惧。

心是如此温存,可竟是如此无济于事。

“你忘了什么吗?”春日井温言,“关于我的事?”

不,不。

来主支起身子,朝后退。

“告诉我。如果你有什么事忘记了。我来帮你记住。一直是这样的。不是吗?”

来主拼命摇着头。

春日井的眉拧得更紧了。

Walker明明说过,读心机器经过了重复的人体实验,什么副作用都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甲洋,”来主话都说不连贯,“不……不是因为那个,也不是我……是你……你……该怎么办……”

……这是明显的意识错乱。Walker这家伙……明明答应我的。果然不能信任他,一点都不可以……这无论如何都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完成之后,我们就可离开他了……不,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来主就会很危险。在他找到之前我就会带来主离开……

“甲洋!”来主高声地,带着哭腔喊,“不是这样!他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他答应了你什么?”

春日井抓住了他的胳膊。

“真的不记得吗?”

来主眼中闪着恐惧。

春日井叹了口气。

“他答应我,一旦他在你的记忆里找到黄金,就任我们离开。我欠他的,一笔勾销。”

“不,”来主声音颤抖,“他是要找黄金,但是找到的话,就会杀了我们……他只允许我们活到他找到黄金为止……”

“……果然是这样吗。我就知道。”

春日井静静地望了他一眼。

“你会这么说,就是从他心里看到过吧?没关系。我会带你走的。在他得逞之前,我就带你……”

来主却完全没在听他说话。

“甲洋,”他牙齿仍旧作响,“你……欠他什么?”

春日井微微偏过头,仿佛对来主混乱的记忆感到棘手。

但他还是轻轻地叹息一声,耐心为他解释:

“不记得吗?三年前,我被伊登塞进油桶里,沉到了东京湾的水底。”春日井平静地叙述,“是Walker瞒着伊登,把我捞了起来,带到Polaris,给了我一把枪……”

“不!!”

来主从床上猛地弹起来。

“找到你的是一骑,是Alvis,他们从没有放弃过你,从没有——”

春日井站了起来。

一直交握着的手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春日井的眼神一瞬间闪过凉薄。

少晌,他才重新原谅了他。

“听话,躺下睡吧。说不定起来就好了……”

“事实不是你记得的那样,甲洋,”来主坚持说下去,“你的记忆被改过了,像西尾晖那样——你记得他吗?你记得他吧?!”

“西尾晖,”春日井喃喃着,“名字有点熟悉。”

“因为他,我才能认识你啊,”来主绝望地说着,“在Alvis,是你进来救——”

 

他的声音塞住了。

春日井的影子低下来,吻了他的嘴唇。

亲吻是交谈的作弊。当全世界的糖都变质发苦,亲吻仍是最后的甜味。

来主平静下来了。分开的顺序是嘴唇、鼻尖、额头。来主的眼睛是湿润的,在极近处看着春日井幽邃的眼神。

“睡一会儿吧。”

春日井重复。

他的长发垂下来,和短发绊在一起。

来主乖顺地任他放平自己的身体,重新裹进柔软被褥,闭上了双眼。春日井掖好了被子,仍旧望了他好一会儿,才倚靠着床边坐了下来。

来主的眼始终紧闭着。两行无声的泪潸然落下,滚进寂静无言的黑暗里。

 

路弯弯曲曲地铺在山脊。空荡荡的道路尽头,现出星空。

来主坐在副驾驶,身体随着失修的路上下颠簸,睁大了眼,嘴巴也张开了,看得发呆。在外界行动的机会本就很少,更难得离开城市,仰望清晰的夜空。

知道皆城正在赶来,为了保存已经零落的队伍,Walker带着剩下的人抛弃了上一处据点,远离了城市,一直在向北方的山区行进。夜晚越来越冷补给越来越单调,可是星空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亮,越来越显得触手可即。来主真的抬起了手指,却只抓到一掬秋凉如水的风。

春日井三分注意力在方向盘上,倒有一半的精力分出来注意着来主。他被星空迷得说不出话,他也便露出笑容。

车灯打着近光,在铺天盖地的黑夜中间,微弱得不足一哂。路下降又仰起,星斗低低挂到眼前。

这般安详静谧,只在梦中见过。

不知不觉,来主的手指便游过去,捉住了春日井的左手。

春日井细微地笑了一下,然后手掌张开,反过来将那只细小得多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

“甲洋……”

来主低低地说。

“天空真美。”

春日井也便仰起视线,和他望向同一个远方。

——你喜欢的话,等我们离开了,就住在山里好了。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纵使春日井没说出口,来主也听到,露出了笑容。

车仍旧朝前磨蹭着,车头将一段黑夜蚕食,车尾后的黑夜便漫漫涌上。

来主的手指在衣袋里,一直摩挲着一个坚硬的方盒子。

是春日井交给他的——他吓了一跳,那分明便是Alvis的发信器,是之前的那个春日井在密道里交给他,他匆忙间塞进睡衣内袋而遗忘掉的东西,装好电池,按下按钮,皆城就能直接收到信号。花了好一段时间,来主才搞清楚这东西是怎样漏过了Walker的搜查者的眼睛;正是春日井记得他们从来主身上搜出了这东西,在它被丢弃之后捡了回来,重新交给来主。

它会漏过检验,是因为Walker急着从之前的基地撤出,没有带上所有的检验器具。更是因为它未装电池的时候,就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音乐盒。

讽刺的是,现在的春日井根本不知道这个音乐盒的本来功用。

他春日井正确的记忆,止于被塞进油罐,沉入海底。那之后,是一段短暂的断裂:跟着,就是Walker带回了奄奄一息的他。

心被放进硕大的布景,四周都是虚构的景色。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单薄的剧本,而他浑然不觉世界的虚假,演得格外忠诚。

他甚至连自己在哪里认识了来主、怎样认识了来主,都不记得。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既然来主本就是Polaris的人,那么一定是在Polaris的哪里,作为同伴而遇到的。至于究竟是哪里——或许就是那个奇点前后吧——一切事物在奇点附近,不都是扭曲的吗?奇点之前宇宙不存在,奇点之后世界才膨胀展开。被塞进油桶里沉到湾底,就是他的奇点。他毕竟曾在那里,无限接近死亡。

可来主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爱着我的甲洋,还是真正的甲洋吗——还能算是真正的甲洋吗?

来主的指腹几次划过音乐盒尖锐的塑料棱角,偷偷去望春日井的侧脸。

春日井总是发现他的企图,有时对他笑笑,有时手指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个转。

来主愈加不知所措。

谎言一定要被拆穿吗?如果现在的你,心里真的平静而幸福?

 

“甲洋……“

他想了很久之后,突兀地开口。

“我在。”

“甲洋……喜欢我吗?”

春日井的双眼向前平视,视野里是黑暗中微茫的灯。

“你不是能看到我的心吗?”

他的声音很轻。车窗被摇下来了,最后几个字融进风中。

“我……”来主低着头,“我想听你说。”

夜越来越静了,连引擎声都变轻了。

夜虫全部屏息不语,等着谁说出一个回答。

春日井转过眼睛,朝来主的方向望着。

许久,他把来主的手牵到面前,低下了头。

 

垂下的头发惹出的轻微瘙痒中间,手心里落下了轻柔的吻。

彗星骤然在面前炸裂,绽得来主眼前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白。

“怎么回事,”春日井微笑着,“又哭了。”

“没有……”

“没有?”

“呜……”

 

越野车缓慢地停下了。

后面二十米开外,跟着Walker布下的监视者。见前车停下,便打开内部通讯频道,拨了几个号码,朝春日井呼叫,问他出了什么状况。

耳机中返回“对方拒绝接收”。

皮卡无奈地停下了,车里的人重新向Walker接线,骂骂咧咧地报告。

“是吗?”Walker的回音伴着嘶啦电流声响,似乎有种暧昧的道不明的意味,“那就休息一会儿吧。夜马上就结束了。”

 

绵延近百米的车队慢悠悠地停了下来。训练有素的武装分子从车上各自跳下活动筋骨,有人四处查探警戒,有人便支起气灶,趁天未亮,烧些粗陋的夜宵。

只有队伍当中那辆涂成迷彩的越野车,把所有的车窗摇了起来。

没有人走近那辆车,因为那车里关着一个妖怪。要是走进了妖怪能听见的范围,人最隐秘最卑劣的遮羞布都将被扯下,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可那单向玻璃的车窗里头,毫无疑问正掩藏着一个秘密,不愿被任何人看见。







TBC

又是不得不分段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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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9]

 

是的,全都想起来了。

来主颓然坐在这个美丽而荒唐的小世界里,看着打开的门里,分毫不差地重现着当时的情景。

答应跟着Walker回去,任他怎样提取记忆。唯一的条件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春日井也必须活着,而且必须在他的视野里,时刻不许离开。

“他必须在我旁边。”来主发着抖,牙撞到嘴唇,“等到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我也没有用了,你就会杀了我,对吗?请你把他留到那个时候。他不能死得比我早。”

Walker弯出笑容,手里提着一盏提灯。他张口要说什么之前,被来主尖声打断:

“你必须真正地答应我——”

他的声音从没如此坚定过。

“只要你有一点儿害死他的意图,我无论如何也会死给你看。我知道很多自杀的方法,比你知道得更多——我见过的每个人,都至少告诉过我一种。”

 

那么现在,自己这是在哪儿呢?

记忆的门里的来主倒转了枪柄,向Walker伸出双手,任他铐了起来。后面出来几个人,抬着担架,放上了昏迷的春日井。

他面容平静,陷入不醒转的深睡。

然后呢?

来主恍惚地思考着,却怎么也想不清楚。

玻璃的异世界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飘散在半空中,阻挡他连贯地思考。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望着面前更多的门。

也许再看一看就清楚了吧。

他打开了一扇门,跟着又是一扇。

四面都是爆炸的火光,他所在的罐车倒在地上了,他自己也跟着倒了。Polaris的人仓促地武装着,没有人管他;最后连地下室的顶都被炸塌了,他被短暂地浅埋在废墟中。听不见声音,只有玻璃罐一阵一阵地剧烈晃动。来主抱着膝盖,一会儿希望着有什么炸弹能打破他的小小牢笼,一会儿又怕那颗想象中的炸弹连自己也一起炸死。隐隐期望着今后的日子里会改变什么,又明知什么都不会改变。光重新出现了,Alvis的人发现了他——作为战利品,“缴获”了他。

他见到了立上博士。她全身穿着宇航员一样的可笑防护服,身子后面连着拖沓的氧气管,障碍重重地为他查体。他要做什么呢?来主配合地抬起舌头,放下手臂,又躺进核磁共振仪。他依旧隐隐地希望着什么,虽然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这间屋子里照得进阳光,虽有树影,仍然能看见隐约的天空的一角:这足以成为他配合检查的全部理由。

然而后来他住进了地下的玻璃房子。昼夜与四季再次消失不见了。偶尔重新被装进罐子里,推进小房间,和人聊天。他是开心的,至少能从别人的心里,看看阴晴雨雪,看看咖啡在杯子里干成的花纹。那是他多年以来,为数不多的娱乐。

再后来,西尾晖把他按在墙上。春日井强行破门。

他珍藏着那一日,就算自己被人打得狼狈,脸颊都浮肿。那一扇门在玻璃世界里,甚至镶着淡金。

他被获准出门了。

世上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云的形状,这么多种面包的香气。原来雨和雪落到身上,和阳光照在身上,是不同的感觉。

春日井打开Alvis的二号庭园,把睡着的他从草地上抱起。手触到他衣服上浸湿的露水,在心里蹙了一下眉;来主忍不住地翘起了嘴角,还依旧努力装睡。

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个,小方桌斜置在玻璃墙边上,杏色的桌布垂下来,弯起一个角。他嘴里永远说些没用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念个没完。说到兴奋的时候,橄榄钻到了舌头下面。他被苦得脸拧在一起,吐掉那坚硬的果子,然后笑出来。

他还看到隔着窗听他讲话,神情不安的真壁。他恐慌地看着真壁跑了出去,门都没关上,而他在静室中,无法可想。庭院中的爆炸声甚至连这间隔音密室都无法完全遮断;皆城突然出现在面前,打开了房门,然后打开了第二重玻璃上的门。他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嘴上低声说了一句“听好了”,便拉起他向外走。他们没有交谈,而皆城在心里,一句句说得清楚明白。

默默地合上面前这一扇门,来主明白了。

如果泡在酒罐里的人参也有记忆,那么或许它也会像自己一样,从被倒进杯子里开始,记住自己的人生吧?

 

“终于明白了吗?这里,是你心里呀。”

熟悉的声音冰凉带笑。

他回过身,果然看见Walker——脸上带着那个庞大的奇怪的眼镜,双手插在旧西服外套口袋里,裤腿上有一缕干涸的血迹,踱着步朝他走近。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把你的心给我看,随便我怎么翻来覆去地看。只要你的小情人不死。”

来主捏紧了拳头。远天的黄昏忽地现出乌云的端倪。

“他……”

“他在你旁边呢。”Walker笑着,“你从这里出去,就能看到了。怎么样,现在就想醒过来看看他?”

来主咬了咬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的心里,Walker的内心是无法窥视的。或许因为眼前的Walker,也不过是一个光与电波投射出来的虚像。

不能读心的人是如此脆弱吗?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无法判断真假。

来主无措地站在玻璃平面上,任远天的云明灭了一会儿,云层里还藏着紫色的闪电。

“你可以放心。事情很麻烦,你们还可以活很久。”

Walker提起脚,皮鞋磨糙的尖头磕着脚下的玻璃平面。

“这些门里头的东西,都是你觉得重要的。可是对我而言,毫无价值。我想知道的东西,你早就忘了,沉到潜意识下面去了。”

“潜意识……”

来主不解地看着Walker。

Walker不耐烦地磕了磕鞋跟。

“底下有多少箱子,你自己看看。”

来主没有看。

他知道那底下是多少零碎无规律的箱子。像一座城堡被推倒,所有的砖块都乱七八糟地丢在那儿。

“……这些门,”来主含含糊糊地,“我重要的东西……你都看过了吗?”

Walker没有回答,却是古怪地笑。

“不要,”来主猛地慌起来,“不要……”

“不要看什么?”

Walker笑得痛快而狰狞。

“怕我看见你的小情人把你按在床上,撕得像块破布一样?”

来主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哭了。

“不要,不要……”

Walker的薄唇都拉成圆弧,干脆又走了两步,到一扇门前。手指握上黄铜的门把手,眼睛笑成两道黑暗的裂缝。

“不,不——”

门被猛地拉开了。

 

那里竟是一个比现在要小上好些岁数的来主,和一个尚且长着浓密眉毛的Walker。

太阳很足,玻璃罐上的隔热银箔没有盖全,来主觉得热,在里头梆梆地敲着。还是中层头领的Walker坐在边上,借着罐车稀薄的阴影,舌头舔着一个冰棍,双脚向前伸出老长。

车胎炸扁了,手下也都死完了。Walker慢腾腾地吃着冰棍,不耐烦地等着人来。

来主仍然砰砰砰地敲。

Walker怒气冲冲地瞥他一眼。

来主笑了,敲得更加起劲。

吵什么吵?

来主只知他开了口,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努力地伸长了胳膊,指着视野远处的一家店铺。

Walker无动于衷。

来主又敲起来。

Walker终于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句,跳起来,脚底下踢得尘土飞扬,走过了白得耀眼的二十几米。

来主指着的,是一家甜甜圈店。十几分钟前,刚刚在店门口发生枪战,人死了一地,店主早就跑得不知去向。

Walker打开冷柜,铲了满满一杯的沙冰,又拿纸袋垫着手,拿了一个甜甜圈。

来主熟练地从通风窗口拿进甜甜圈,三两口就吃完了,一边幸福地笑,一边得寸进尺地盯上了Walker手里的沙冰。

没你的份!Walker怒吼,脑后淌着汗,冲他竖中指。

来主可不当一回事。听不见,也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照旧一脸兴奋的笑容,兴致盎然地叩着玻璃。

 

门被恶狠狠地关上了。

来主傻呆呆地张着嘴,看着面前的Walker。Walker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朝下一扇门走。

 

这一扇总要保险些了。这是他开过的一扇。那一幕,正是皆城牵着来主的手,带他走出Alvis大楼。

门里忠实地再现出刺鼻的尘土和硝烟味儿。虽然来主始终未曾回应一句,皆城沉静的声音也一句一句,条理不断地,直接向他脑中传递:

“七天之后,我会来接你。

“不管你在哪里,Alvis都能找到你。我相信。

“现在是十月七日下午四点十六分。七天之后,十月十四日,你从下午三点起就要做好准备。

“如果可以的话,就配合我们。不行的话,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无论如何,你必须要活到那个时间。

“再重复一次,十月十四日下午……”

 

Walker的脸上恢复了阴阳怪气的冷笑。他没再拿门扇出气,随便地关上了。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吗?”

来主摇摇头。

“现在是十月十六日凌晨。一点刚刚过半。皆城总士没有来救你。他从来就没打算过要来救你。”

“不,不,总士没有骗我……”

Walker伸出了手,攥着来主的领子,没费力气,就提了起来。

来主手脚挣扎着,对抗着脖颈衣物勒出的窒息感。

“总士没有骗我……没有人能骗我……”

“那又怎么样呢?结果,还不是没人来救你吗?”

“会有人来的……”

Walker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他放开了来主的衣领。来主脚下发软,朝地上跪倒。费力地咳嗽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双漆黑的靴子,随着那声音走进他的视野——他跟着抬起目光,渐次看到靴面、塞进靴筒的黑色裤腿、收束的腰身——和春日井带些憔悴的面容。

“甲洋……”

来主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喜悦的哭腔。

Walker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竟然也摸出了手枪。

夕阳漫布的心中世界似乎永不会迎来真正的黑夜;无声对峙的静谧里,春日井的身形镀上光环。

在心世界里交火,会有怎样的后果?

想必Walker也不知道。但他却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每次这样阴恻恻地笑,都令来主脊骨发疼。

“原来如此。这个是你记忆里的春日井甲洋,是应你自己的召唤出来的,所以还是这副样子……还会把我看做敌人,拿枪指着我。”

“你,”来主恐慌地,“你是什么意思……”

“醒来看看吧。”

Walker抬手在半空,指尖点戳,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空间里进行着快速操作。末了,还是不忘把眼神向来主投过来,对着他不阴不阳地一笑。

“你害我死了十六个亲兵,我却还要送礼物给你。如果有末日审判,上帝一定会惩罚我破坏以牙还牙的规矩。醒来吧。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咫尺之遥的,沐着光晕的春日井的轮廓,在来主眼前骤然消散。

 

他睁开眼,眼皮和额头都酸胀得难受。

可是交缠的电线拘束着他的手;视野上方被读心机器的头盔遮蔽了一半。这里不是那个白色的实验小房间,而是一辆静止不动的房车里。狭窄的空间里大部分被机器占据,旁边挤挤攘攘地堆着一些枪弹和杂物。一个人在角落的矮箱子上坐着,长腿伸出很远。看见来主醒了,他的目光投了过来。

Walker已经摘下了他的眼镜,俏皮地同来主挥了挥手。

“还有大半个晚上。”他笑得奇怪而暧昧,“你们玩得愉快。”

Walker出去了,顺便回手落下了锁。

 

“甲,甲洋,”他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站起来、向他走过来的人,“……甲洋?”

春日井没说话,先对他笑了笑。

他走到来主身前,俯下身,用额头试了试他的体温。

来主反射性地向后缩过去;可是浑身被禁锢着,动作也被箍成了微弱的不起眼的挣扎。

而再不起眼,春日井也注意到了。他微微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然后伸出手,一只只解下来主手腕上的电极。

手上的都除去了,脚腕上还有。

脚踝让春日井冰凉的指尖碰到了:来主浑身一颤。

春日井又皱眉了。他低下头,向自己的手心呵气。

来主一直打着颤,上牙碰着下牙。

是的,来主注意到了。春日井已经换了衣服,脱掉了血污浸染的Alvis的特攻 服装。他现在身上穿着的,和追击他们、被他们杀死的Walker的爪牙,并无不同。

腰间的皮套里探出来的枪,也不是原本的那支。

没关系,来主勉力说服自己。既然他们让他活着,那也难免要如此。

可是这份令人恐慌的温柔从哪儿来?

最可怕的是,谁也骗不了来主操——一切台词背后,竟没有一句潜台词, 而这温柔,竟同心毫无矛盾——竟然表里如一。

你……你是谁?

眼前这个……这个……这个用呼出的热气、逐渐温暖的指尖和审慎的心说着喜欢我的人,到底是谁?!


那暖起来的手指,为他除去了最后一支夹子。

“冷吗?还是累了?”

他俯在他上方,宁静的双眼向他望着。

那中间只有一抹幽深的褐色,诚恳而忠实。

“睡一会儿吧。”

他把来主的身体托起来,打横抱起。旁边有个木板箱搭起来的小床,铺着厚被褥,最上面是新换的毛毯。

来主被细软的绒毛覆住,闻到一股阳光的暖味。

“今晚不赶路。好好睡吧。”

春日井在他的床头坐下,把手覆在了来主手上。

可来主圆睁着眼睛,像是看着怪物从四下柔和的黑暗中甦生。

“怎么了?”

春日井问。

“不想睡吗?”

“甲洋,……”

狭小的空间里,来主牙齿的战栗声格外清晰:

“谁……谁动了……你的记忆?”

 

 

3/ 二重谎言






TBC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8]




春日井沉默了很久。

来主抽抽噎噎地哭着,眼泪渗进春日井军裤的纤维里,湿成一片。

“你要怎么证明?”

来主不解地抬起头,抬起盈满泪的眼。

“你说的话,“春日井正低头望着他,”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我——”

来主睁大了眼睛,口中打结。

可是他愣了几秒钟后,紧抱着春日井的双手忽然松开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朝房间另一头那台灰扑扑的机器走去。

“我——我有办法证明。”

他毅然决然地坐向那个座椅。电极夹子还没用过几次,闪着簇新的金属光芒。

“这个,是Walker做出来的读心机器,”来主战战兢兢地扯高睡裤的裤腿,把一支冰凉的夹子夹上脚腕,“甲洋,你过来,戴上这个眼镜……你就能看到我……能看到门后面到底有没有危险,Walker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布置,以及……你能看到我,到底有没有说谎。”

春日井没有回答。

来主抬起眼睛,看到春日井心里的审视:他的眼神扫过机器的轮廓,扫过复杂却清晰的指令面板,扫过那个宛如昆虫复眼的可疑的眼镜,和机器侧面不甚清晰的“告白”字样。

“甲洋……”

来主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哀怜地望着。

“甲洋……你过来,好吗?就看一眼,我有话要告诉你……”

春日井闭上了眼,又重新睁开。

“……所以是Walker让你在这里拖延我的时间?”

“不,”刚刚消减些的眼泪顿时又模糊了来主的眼,“甲洋,我没有——”

“我知道Walker能篡改人的记忆。”

“不,没有人修改我的心,甲洋……”

春日井发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

Walker突然在什么地方尖厉地笑起来了。

春日井的眼神骤然游移,手腕保持平端,向着那方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墙面开枪。

来主尚来不及反应,奇怪的碎裂声已经迸起。一大块灰白的墙皮狼狈地滑落,露出半个已经被打碎的摄像头。旁边几厘米处就是一个扬声喇叭,尚且完好,未被波及。

“疯狗先生,我很欣赏你。”

Walker的声音便从那里继续传出来。

“语言是无法信任的,人心总是善变的。Polaris深知这一点,所以永远比你们Alvis更加强大。或许我已经不该再说‘你们’?你看起来是从Alvis里叛逃出来的嘛,疯狗先生。”

春日井又一抬手腕,准确地击碎了扬声器。

“跟Alvis没有关系。是我想杀了你们。”

“我明白,疯狗先生。”Walker的声音又响起在房间的别处,“而且我明白,只要这样对你说话,你就会浪费一颗子弹。我还有很多可以激怒你的话题,你想继续听听吗?哪一段?那个叫羽佐间的小姑娘?还是真壁一骑?你可以自己选。”

春日井的眉神经质地一皱。

可是丝毫没有犹豫;他半转身体,回手又扣下了扳机。

这一发子弹准确无误地突破墙面伪装,引起了里面什么东西爆炸。

随即从第三个地方传来的Walker的冷笑。

“我建议停战,疯狗先生。我并不稀罕浪费你一两颗子弹,这样下去对你也没有好处。谈判一下怎么样?我说过,我很欣赏你。“

春日井微笑了一下。

“想让我做你的人?你的筹码呢?”

Walker干涩地笑了一声。

“我的筹码?疯狗先生,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很缺人手,如果你愿意同我合作,我自有最好的地位给你。但是想想看,你也不需要这些,我并不会在和你谈条件的时候,把这些当做筹码,拿到合同桌上来。与其问我的筹码,不如问问你自己心里,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我最好的步枪和狙击枪,给你二十员重装精锐,你想杀谁就杀谁,想从别人那儿抢走什么,就可以抢走什么。你再也不用像在Alvis那样,虚伪地善良,无用地礼貌。要是你想做一条疯狗,那从你的心就可以。”

春日井不带温度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疯狗先生?看样子在Alvis上,你我的意见有些分歧。”

“没有分歧。”春日井哑笑着,“只是要杀谁就可以杀谁的话,我现在也可以。”

他的手枪在掌心一转,咯地握住,枪口向着正前。

一枚图钉大小的黑色暗光流转在那里,背后是Walker的眼睛。

“出来吧。我会杀了你。”

扩音器里传来哈哈一笑。

“谈判破裂。”

“从没开始过。”春日井冷冷地反驳。

“那么……”

“够了!!”

春日井和墙壁中Walker的视线同时转向来主,却见他愤怒地从机器上跳下,扯断了一根电线。

“小朋友。”Walker凉凉的声音传出来,“你不打算向我道个歉吗?我好心给你们时间聊天,你却要动我的机器。你听过恩将仇报这个词吗?我还没有真正在你身上用过呢,万一弄坏了,怎么办呢?你看,你已经弄坏了一根电极……”

“你闭嘴!!”

“……哦呀。”大声吼叫的来主似乎让Walker都有些吃惊,“生气了?真少见……”

“我说了叫你闭嘴!!”

来主好像真的生气了。

“我知道你打开了安桃乐的阀门!然后故意说话说个没完,等着我们被麻醉!甲洋也是,明明通风系统一停下,你就发现了!明明发现了却不出声!甲洋是笨蛋!笨蛋!!”

“……你真让我大开眼界。连安桃乐都知道。”

Walker的声音中笑意不见了。

来主不理他,仍旧是冲着春日井:

“明明你看一下我的心,我就会告诉你……所以你快走啊!!”

 

他话音未落,已经被春日井抓起后领,一把丢进了来时的密道里。

墙壁里的安桃乐气泵被Walker干脆地引爆了。为读心机器的安全,炸药当量设置很小。然而高压贮存的气体伴着巨响,推着炸裂的钢瓶外壳迸射而出,迅速占领房间的整个角落。

来主揉着背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春日井正合身扑入隧道,然后回手重重地把门关上。

往前走。

没有人说出指令。可是来主点点头,扶着墙壁站起。

春日井没有照顾他的意思,径自越过他,走到了前方去。

隧洞的高度意外地高,春日井直身站起,空间也甚有富余。来主一路贴着墙,鼻侧尽是苔藓的潮味;赤足踩在水泥铺过的地面上,却有各种各样硌得人生痛的异物,和说不清是什么的湿答答的黏稠。

隔上十数米,还有汽灯的轻微光亮。春日井的缓行,是出于警觉谨慎。而来主走得慢,是因为磕磕绊绊。

而来主一直努力跟着。泪在脸上干成痕迹,胸口上仍旧有些喘不平的怒气。望着前头春日井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微微发痛。

 

走出百余米,春日井站住了。

路改变了。来主知道他在想着,在心里和一幅勾勒好的地图做对比。春日井清晰地记得来路的形状,可绝不是现在这幅模样。

“这里的路,”来主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会变的……”

春日井没回答。

“我……我也不知道,”来主说,“这里很复杂,而且有些关卡,墙壁是会转的……我……你知道我一直记不得路的……”

是的,谁都知道他从来记不得路。或许正因如此,Walker才没有为他特意准备玻璃房子,就是因为知道他不可能从这密道里逃脱。

可是春日井忽然微微地笑了,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们都记得曾经组成搭档的短暂而平和的日子。来主从不高估自己的记性,需要记住的东西,一律是第一时间说给春日井听。

虽然春日井从未回头,但来主也无疑看到了那丝微小的笑意。就算那只是庞大黑泥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肥皂泡,就算闪瞬即逝,它也迅速地给了来主一份巨大的希望——

原来甲洋都记得。

只要甲洋还记得。

 

“……不要。”

春日井还没开口,来主就已经拒绝了。

“Walker会杀我的,只是不是现在。我不要留下来……不要跟他们回去。我想跟着甲洋。跟在你后面就好。”

春日井停下来,瞥了他一眼。

微弱而不稳定的白色汽灯光里,春日井从上衣里侧拿出发报器模样的东西,又从外衣袋里拿出一节电池。

那是Alvis专配的紧急通信器,放进电池就能发射专频信号。春日井显是不愿被Alvis找到,直接拿出了电池。

“我不要。”

来主看都不看。

“我知道。接通了电源,总士就能收到信号。”他摇着头,“我不要。甲洋拿着,不好吗?你让我跟在你们后面……我跟你一起出去。”

春日井仍旧把发报器擎在来主面前,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

“我不一定要出去。”

他终于舍得开口。

“我也不一定要。”

来主倔强地望着他。

“……我只有一把枪。你不认识路。”

“对不起……”

“就算给你枪,你也什么都打不中。非要我说吗?你是个累赘。”

“我知道。”

来主固执地回答。

“对不起,我是个累赘。我知道的,我很自私,所以我非要跟着你。我有我想要做的事,只要让我跟着你就好,不需要你保护我。甲洋不是不在乎我的死活吗?那就不用管我。”

春日井垂着目光。

晦暗的隧洞里看不出瞳孔的颜色;远处传来细微的滴水声。

“好吧,我拿着就是啦。”

来主接过发报器和电池,一起塞进里侧的衣袋里。

春日井转回了身,重新开始向着黑暗前进。

没有得到肯定或否定的回答。而来主踌躇了一下,勉力跟上。

如果觉得我一定会背叛,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发信器交给我?

既然连死都不在乎,为什么还要在乎我有没有说谎?

而来主没有再说话了。

有些记忆不应窥视,有些话不宜明言。来主终于多少理解了这一点,在面前的黑暗不知隐藏着多少危险,而身后零星响起枪声的时候。追兵近了,他衣衫单薄,不由得跑了两步,想要离得离春日井更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脑中穿来轻柔的滴水声。

他从这漫长的昏睡中醒转来,发现自己在一块玻璃铸造的平面之上。不知道是何时入睡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没有被褥,更没有枕头,身体稍微一挪动,就知道旁边的平面都是冰凉的。只有自己的人形覆盖的一小片区域,浸了些微弱的温度。

他看看天,是红得炽热的黄昏的颜色;看看地,是浅蓝色半透明的一大片玻璃,毫无接缝的痕迹,蔓延开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块玻璃之上。玻璃面上流转着虹色,是反射出来的天光;平面下是越往下越深的蓝,像是水底。水里头填着无数的箱子,像沉在鱼缸底下的斑斓的吸水石,有大有小,堆放散乱。放眼一望,整个地面下全都是未开封的箱子。怕有万亿数目——他根本数不清的数目。

这是人间吗?

怎么看都不是。

没有一只飞鸟,也没一只蚊虫。只有远处的天上,飘着层叠的云,一样被夕阳染色,像枫树到了秋季。

甲洋在哪里呢?Walker追上来了吗?

我睡了多久……总士来了吗?找到我们了吗?

这到底是哪里?

来主坐起来,吃痛地嘶了一声。

只觉得浑身没一处不疼,仿佛已经跋涉了十分遥远的距离,经过了漫长而剧烈的激战,体力曾经消耗到超过极限。

为什么会这样呢?

来主边思索着,边努力活动发酸的胳膊,站起来了。

仔细看看,玻璃平面的远处,矗着像门一样的东西。有木头的门,也有金属的门,有长条把手或圆形把手。门却没有任何庭院建筑,只有孤零零的一扇一扇的门而已。门扇在玻璃平面的旷野上各自紧闭,成一副光怪陆离的景色。

来主朝门的方向走。

脚下光滑,他赤着脚,小心翼翼,亦步亦趋。不知过了多久,才到了最近的一扇门前。天上的黄昏色始终未变,人彻底失却了时间的感觉。

拉开门会不会有危险?

来主悄悄地对自己说。他见过许许多多人记忆中的人间,可从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不知道这里更接近天堂,还是地狱。

手放在圆球状的门把上,稍微一试:门没有锁。

除了打开门,又哪里有别的选项?

 

开门的一瞬间,子弹便伴着巨大的脱膛声,从他耳旁呼啸而过。

他吓得反射性地往门旁摔倒,捂住耳朵——半晌过去,才敢睁开眼睛。

在门的另一边,他看到一个疲乏狼狈的自己,和同样疲乏狼狈的春日井。两人弯着身子,贴着黑暗的通道墙壁,一边瞄准着,威胁着前方,一边慢慢后退。两人完全专注在眼前的危险,渐渐地退过了来主窥视的这道门——这道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的门。

来主怔了几秒钟,想了起来。

 

再过五分钟,就可以逃出生天了。那时的他们,是这样以为的。

Walker的人集结得很快,虽然要从营地这一头而非密道那一头过来,也没花太多时间。地形有利于他们,密道怎样变化,Walker的人都可以实时知道。来主就彻底失去用途了;除了枪声妨碍他辨听心声之外,Walker的人还特意带上了噪声干扰源。

七小时在枪战中奔逃,穿过重重迷宫,几次路过相同的尸体后,竟然让春日井摸清了所有机关所在,拖了一句死体,卡住了机轴——最终他们成功地回到了春日井进来的路径上。

离半山腰上那个被灌木掩盖的出口,就差一个转角。直线距离的话,仅数十米距离。出口在一个高速公路的边上,附近有加油站,想来无法大规模布防——否则很容易被Alvis掌握动向。

这意味着,一旦找到出路,可能便是一条生路。

逃生之后上哪儿去呢?

来主没工夫去想。狭窄的巷道里枪声回响,他早就耳鸣个不住了。春日井好像知道似的,把染了血的风衣丢过来,罩在了来主头上。

春日井并没什么余力再看顾他了。扳机都已经扣得松动,子弹也所剩无几。但是就算如此,该开枪时,也无法吝惜。接近出口了,追兵逼得也更紧了,甚至进入了来主的窥听距离。春日井没有犹豫,给出两发子弹,看着黑影里一个人形惨叫一声,渐渐矮倒。

来主的喉咙里都是腥甜的血味。他咽下了一口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痛。

自己不会死。来主清楚。虽然无法窥听,但是自己绝非毫无用途。要不是自己跟着,射过来的子弹绝不会朝着他们小腿的高度。通路堪堪一两米,如果对方用上机枪扫射,现在春日井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哪里?

他并不害怕死亡的场面,已经在别人的心里见过了那么多次。

但是想象一个面色煞白、七窍流血的春日井,却令他发抖。他颤巍巍地仰起头,从侧后方望着春日井的面容。

春日井长发垂落,加上昏暗的光,侧脸的轮廓减了些棱角,少许温润些了。他左肩有一处大的擦破,右小腿中弹了,血染透了黑色的紧靠,涂成张牙舞爪。精神高度集中,而体力接近极限。来主听得见他心脏不规则的跳响,看得见他眼前因持续失血而笼上的阵阵黑色迷雾。

来主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前:看到春日井的左手。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手已经在这儿了。在他已经没有余裕再关注任何人,也没有精力去掩饰任何事的时候,左手竟下意识地抬上来——划出一道不甚清晰的线,将来主护在身后,同前方的战场隔断开来。

 

来主在春日井后面一点点,先于他越过转角。

而视野的尽头,却不是预期中的铁栅栏门。来主心下剧烈地一颤:手伸到边上一抹,墙壁上一大片血。

“甲洋……”

春日井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又一次回到了来过的地方。

 

春日井什么都没说,只有唇角露出了一丝不带任何含义的笑。

他持枪的右手竟已经失了力气,无声地向下滑落。来主咬了咬嘴唇,半藏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服。

“如果能出去的话,”来主嘶哑地说,“甲洋,愿意看看我的心吗?”

春日井动了动嘴唇。

他的喉咙比来主还烫,早就说不出话。

“嗯……大概,是这样吧。不可能再出去了。”

来主替他开口。

“可是,谢谢甲洋……这一路,让我跟着。谢谢。”

春日井的肩猛地一垂;而他用最后一丝力气,稳住了身体的姿势。

你话太多了。

春日井或许在心里这样回答着。来主想。可是耳朵里都是嗡嗡声,他也听不清。

“我没有骗过你,甲洋,”他喃喃地说着,“从来没有……没有骗过你。”

春日井再也无法支持,膝盖猛然疲软,身体倾倒。

来主试图抱住他,却只能他一起摔在了地上。

追击者们远远地站住了。十米左右的距离,有恃无恐的最后的安全距离,已经被突破了。

有人点亮了手中的提灯:正中间那个颀长清瘦的轮廓,分明就是Walker。

春日井还有意识,可是没办法再移动了。来主很清楚。因为疲惫失血,他的视野已经几乎熄灭。

好自为之吧。

他把春日井抱在怀里,听见春日井说。

身体没一处还能随意识移动,心的声音也细若游丝。

他的长发上沾了汗与血,结成脏污的条缕。他的呼吸是虚浮的,胸口苦闷地起伏着,血仍然从肩和腿的伤口外流着。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于是似乎不再有黑污流出来。

该我了。来主在心里念着,握紧了拳头。

“甲洋是第一个向我求救的人,”他轻轻地说,“所以,我……我是不会放弃的。”

 

求救?

耳朵里传来无法理解的字眼,春日井的心里翻起了一个微小的皱褶。

向你?什么时候?

 

直到彻底失去意识,他也没有听到来主的回应。

来主把他的身体平放在地上,掰开他的手指,拿过他只剩两颗子弹的手枪。

什么时候呢?

就是那个时候啊。

在潘多拉的盒子打开的时候,在你以为连希望都跑掉的时候。连甲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他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从没有人让他碰过枪,但他曾在无数人的头脑中看过枪械的训练与操作。

记不清楚了。不过反正也不需要太清楚,靠直觉就好了。

“我都听到了。甲洋心里的话,我都完完全全地听到了。即使甲洋连自己都骗过了,也不可能骗过我。”

 

Walker那头看见春日井倒下,谨慎地向前推进着阵线。

来主站起来,抬起手,向没有人的黑暗里,毫不犹豫地放了一枪。

“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重复了一遍,像给自己也壮壮胆子。

然后他把兀自发烫的枪口,指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要谈判。”

他向着Walker的方向大声开口:

“你一个人过来!”





TBC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7]


Walker端着一根蜡烛,走到房间尽头。

他太高了,桌子离他很远。桌上餐盘里,小面包咬了一大半下去,分装果酱的封皮已被拆掉。脱脂牛奶的纸盒也开封了,却只喝了寥寥几口。

Walker把蜡烛放下了,哑哑地笑。

“真遗憾,你竟然还有胃口。”

来主抬了抬眼睛看他,又缩了回去。

他蜷在小床的紧里头,拖鞋掉在床底下的黑暗里,裸露脚趾互相摩挲着。他手脚上没有镣铐,却没有感觉更好。他再次回到了一间地牢,比他住过的任何一间都要差。

没有窗口,没有阳光与月光,也没有灯。每一支蜡烛都由Walker拿来,并恶意地留下。到它熄灭的时候,来主就被丢弃在彻头彻尾的黑暗里——开始无法测算时间、也无法估量恐惧的等待。

Walker不会再像以往的Polaris一样使用他了。

从碰到他手的一刹那起,来主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的玻璃罐子被Alvis缴获,那之后他就是战利品了。皆城带走过他,他就已经不由分说地成为背叛者了。背叛是否真的发生过,那是无所谓的,因为对他们而言,也从来不存在什么忠诚。

Walker一点儿都不着急,只是慢慢地用黑暗消磨他的意志。

何必这样呢?来主酸酸地想着。他本来也没有什么意志可言。何况曾用双脚在外面的土地上踩过,让阳光直直地晒过。重新开始的黑暗,比什么都更难捱过。

Polaris的黄金在哪儿?

Walker根本不必开口问他,只需要咧开嘴对他笑笑,然后等着他主动招认。

可是他只能可怜地瑟缩着,头甩成拨浪鼓。他真的不记得。

 

Walker不在了。

来主缩着肩膀,缩得整个人又皱了一点儿。

这儿是哪儿呢?就算来主对位置毫无概念,也不由得想了想。之前的Walker一直霸占着Polaris的旧据点,来主在那里住过。那一片地下工事大而完善,借着贫民窟掩蔽,什么都有,而且方便。而这个地方,明显要简陋太多了。连关押来主用的玻璃笼子都没有。

对Walker,他生不出任何憎恨的感情。毋宁说自有记忆的十数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坐在玻璃罐子里,被当做工具般使用,就像习惯了罐车底部的轮子硌啦硌啦滚动的响声。要说他讨厌什么,他讨厌的唯有罐子。明明是为了保守别人的秘密,装进罐子里的却是他。
蜡烛只剩短短的一点了,还不到脚背高。

他记起他还在Polaris的时候,曾有一处短暂居停的牢房,墙上挂着幅亮粉涂成的廉价装饰画:下半是低矮的花海,上面是直垂到花瓣上沿的银灿的星空。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星星仿佛在深蓝的底上流动闪光。

他只记得这些东西。谁要记住什么黄金?

来主轻轻地闭上眼,想象自己在那片花海——也想象那里有一个春日井。

那是最初的春日井。是那个毫不犹豫地冲开讯问室的门,把他从西尾晖手中救下的,真的有点讨厌他的春日井。他站在花海里,星在身后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垂下,一直垂到他肩上,给他镶上一圈光泽的银。

来主睁开眼时,只看到蜡烛转眼将尽。

而春日井依稀的形状,就无声地伫立在牢房远端。那是现在的春日井了。他的整个面目都看不见,融得只剩一桩黑色的轮廓。

来主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知道自己记性很差,但他要让自己记住,他在春日井黑漆漆的心里看清的那些东西。

 

一个旧油桶被丢进了水里。

春日井被死死地囚禁在里面,身体无法伸展,脊柱弯得丧失了再直起来的意愿。四肢和躯干没有一处不是痛的,可是他已毫无知觉,因为脑中有万千蝼蚁,像要把他活生生地咬噬殆尽了。缺氧是残忍到极点的折磨,他不如死。可是痛甚至把他从死的边缘拽回来。他张着嘴,凄惨地叫,只有铁桶外的潮水听到。连恐惧都不再有了——连死都顾不上了。

终于有一刻,他回归了安静,脑中的一根弦忽然绷断,什么嚎叫声都没有了。静得好像周遭有人在倾听他的体温。

潮水在铁桶的外皮上摩挲着,老锈在黑暗中翻出细屑。

海蟹嘲讽地敲出咯咯声;没有水漏进来,双脚却仿佛被沼泽吞了个干净,因为双腿的知觉,已不再属于自己。

氧气越来越少了,却也消耗得越来越慢了。他的新陈代谢仿佛有一只闸门,正在被逐渐拧紧。心脏不再泵血,记忆也被抽去颜色。像小河断水,渐渐露出河床的淤泥。

最后一点力气都失去了,终于连欺骗自己的力量也没有了。心里的沉渣渐渐泛上来,伴着油罐内刺鼻的气味。

面目可憎的父母,怯懦的一骑,残忍的远见,虚荣的剑司,没主见的卫,故作姿态的总士,自以为是的要。称赞他头脑出众的考官,鼓励他持稳枪托的训练师,丢下情书红着脸转身就走的女孩子。他们艳羡地,虚情假意夸赞他各种的好,就好像从没知道过他心中的怀疑、焦虑、恐惧与绝望。

羽佐间?呵呵……羽佐间翔子。

那不是最懂得他的心,也最自私地将他推进刺骨冰窟里的人吗?

人到底要讨好到什么地步,才能得到他想要的?

是啊,明明知道。靠讨好只能得到施舍,真正想要的……

真正想要的,永远不会被给予。

他诞生时不被祝福,成长中不被呵护,将要死了,也不会被拯救。

他不希望死。

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曾相信会有任何一个人来救他。

 

“做噩梦了?”

惊觉屋子里有光,来主坐了起来,抹一把脸,发现全是泪水。

不想让Walker看见。还是头一次有这样的心情,他勉力用衣袖在脸上抹,直到抹得两个胳膊都湿漉漉。

Walker坐在一小团烛光里,似笑非笑。来主意识到了自己的傻,不再抹眼泪了,只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双腿,抱着自己的和春日井的渺小的悲苦,有些介意在场的旁人。

Walker难得好心,给了他一两分钟平缓情绪的时间。

“走吧。我有好东西,就快完成了。你有权利看看。”

Walker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脸都咧成一张大嘴。

“会让你的存在彻底失去价值的东西。”

 

身后跟着来主,Walker在长廊里走着,心里可并没有他看上去那么得意。

伙同Aviator剿灭了Roadrunner,他本想顺势也朝他这位盟友捅上一刀,当那在后的黄雀,坐吃两家收成。可是关键时刻,躲在暗处的Vagrant对他使了阴招,瘫痪了他的通信网。蠢而好事的Roadrunner也便罢了,其他头领绝不想看到Walker连Aviator也做掉,在中部的平原地带一家独大。

打Roadrunner花出去的钱,本来能靠吞并Aviator回笼的。可是未能成功。Aviator拉着同样捉襟见肘的他一起做起了人头生意,浑然未觉脏活累活都让Walker丢给他做了,被Alvis围剿的风险也让他背了。

Alvis同Aviator的战斗,Walker一看便知有来主介入。

一边倒的局势,摧枯拉朽的进攻,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知道自己无法可解,被皆城截断了资金链,也只能咬碎牙吞回肚里。

好在这东西马上就完成了。

一旦完成,他就能独占Polaris藏了半个世纪的黄金储备。在这个当口,他太需要那些金子了。需要到了不惜亲自铤而走险的地步,竟也成功把来主抢了回来。

来主在Polaris十二年,面对面见过伊登,也见过妙尼尔。

忘得一干二净也没关系,无法被催眠也没关系。只要有一秒钟曾经听见,那信息就必然藏在来主的记忆里。不过是在整套的词源中翻找一个字而已。比拼耐性,Walker甚至有战胜皆城总士的自信。

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漆黑的长廊,走过一排似磷似鬼的骷髅灯火,他们打开了尽头那扇镶光边的木门,到了实验室。

说是实验室,它更像是手术室。无影灯沉重地垂在手术台上方,台上铺了蓝布,消毒水和些微的血腥气微妙地掺杂在一起。右首是那台庞大的仪器,占去了好几个平方米的面积。灰白的外壳上漆着它的名字——“告白1.0”。

仪器的前半部固定着一台金属椅,里头坐着个男人——一个圆帽悬在他头上,像烫发罩一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仪器中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电线,接在他身上的电极上。来主悄悄地矮下身,望了望他:只看到男人的双眼翻着眼白,四肢颓然垂下。

Walker过去,在仪表盘上给了几个指令。简陋的红蓝绿讯号灯依次闪烁。Walker戴上了一个硕大的眼镜。

来主的眼睛睁大了。

他在那个男人——试验品心里,看到了闯入的Walker。

 

大分子电化学性质改变,固着于大脑皮层的神经回路中,这便是人类所言的记忆。一定意义上,它也是物质。

理论层面的研究早就取得了长足进展,记忆替换、催眠治疗这一类应用技术,分别是Azazel和Alvis取得的前沿成就。唯有读心还未被攻破——唯有来主具备的神之异能,尚未被技术进步所攻破。

可是Walker竟然做到了——竟然能直接走进人的心里,翻找记忆的碎片。

陌生男子的记忆零零碎碎,像河滩上的卵石,毫无关联地四散在心里。一个颀长的暴徒,正毫无顾虑地用脚尖在石碓里翻找。人是他从街上随便抓来的,心里尽是些琐碎的可怜的细节。家里狭窄的套间,五岁幼子哭哭啼啼的脸,妻子的愤怒,老父的凄惶。Walker大声笑着,把石子攥在手里。看到的一切没任何价值,但他欣喜若狂。

是的、这是神力。人到了这般地步,甚至无法为心中珍贵之物,蒙上一层可怜的遮羞布。

来主只能无助地看着。

他知道了这便是他每天都在做着的事——现在也是一样,无法停下对人心的窥伺。

Walker蹲下身,从卵石的缝隙里扯出一件婴儿衣裤。

男人坐在他自己的世界尽头,被重重缚在金属椅上,连泪都流不出来。

Walker毫无兴趣地把布料扯碎。

他又肆无忌惮地踢毁一座沙堡、撕毁一张连封皮都没看清楚的证书。

前面是一张西餐厅的方桌:比现在要年轻几岁的男人,对面是当时还未成为妻子的女友。彼此都是初恋,是工友联谊后的第一次约会,他不怎么帅气,她也算不上好看,两个人到了太贵的餐厅,一举一动都局促蠢笨。他讪笑了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告诉她,他也不知道这地方的规矩是什么。

“跟我这种人约会了啊,有没有觉得委屈?”

记忆里的男人瓮声瓮气的,有点害羞,语调天真。

路过的Walker蓦地拿起他手边的分酒器,不由分说地砸向餐桌上的沙拉杯。

血一样的红酒,玻璃碎屑,和红酒一样的血,在两人中间斜斜地飞。

 

来主突然哭了。

他哭得太凶,连Walker都摘下了眼镜,朝他皱着眉。

“你干什么?”

来主没法回答,放声大哭。

Walker哼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戴上了马上又摘下来,踢了椅子里的男人一脚。

“怎么,死了啊。”

他皱了皱眉,语调平平。

“这可不行。我看看怎么处理一下……回头把你放上去,随随便便就死了,可就糟糕了。”他难得心情好,一点儿都不生气,“你哭什么?怕死了?”

来主根本不理会他。

胸口尖锐的痛,令他连旁人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这么多年来,被他窥伺过内心的无数人形影影绰绰绕在他身侧,蒙下了细密的针,扎在他每寸皮肤肌理。甚至西尾晖也立在当中,固执地把一个隐约是远见模样的人偶藏在身后。隔着模糊的泪眼,那庞大的人群最前头,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春日井。

“对不起,甲洋,对不起……”来主哭得喘不上气,“我懂你为什么讨厌我了……对不起……”

 

2148年7月11日。

来主再一次被带回这个房间的时候,咬着嘴唇,悄悄地确认了时间。再有一天半,就到皆城与他约定的时间了。

距离上一次来,不多不少是36小时。他在心里忐忑地做减法,算了两三次,也不知道自己算的是对是错。他一会儿觉得皆城马上就要到了,一会儿觉得剩下的时间和已经在这里度过的时间一样漫长。

“还想哭吗,小朋友?”Walker照旧心情很好,像正在庆典前最后一次清点烟花的环节,“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直接绑到椅子上去,看看你到底在哭点儿什么东西。”

一个医生模样的进来了,给来主采集基础生理指标。

机器的椅子里还坐着个实验品,大约是最后一个了: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和之前无辜的陌生男人一样,像腐烂的树莓一样瘫在椅子里,脸上一分血色也没。

“中川,田岛,矶崎,天野。最近两个月跟她上过床的人。”

Walker戴着眼镜,一个一个名字念着,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对吗?小朋友。”

来主默然地点点头。

女人动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的泪干得彻底。

让我死、让我……

她心里喃喃地念着。来主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她的备用钥匙,在办公桌右面第二个抽屉里?”Walker继续提问。

来主愣了愣。

“……第……第三个吧?”

Walker笑了。

“好孩子。”他说,“机器跟你都很诚实。我很喜欢你。”

他向着女人瞥了一眼:“这个也用不着了。带走吧。”

医生从来主臂膊上解下血压计,把女人从绑缚中放出来,拎着她尸体一样的身子,拖出门去。

“好了。”

Walker坐在硕大的凳子上,让来主站在面前,摩挲着他的手心。明明心里一丝怜悯都无,动作却近乎亲切。

心和行动是背离的。这就叫做说谎吗?

来主低着头,捏紧了拳,又松开。

Walker把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然而眯着眼睛,喜形于色地笑。他高兴的时候,看见成功的时候,嗓音就有些嘶哑。

“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天,小朋友。你准备好了吗?”

 

入侵警报刺眼的红光闪过他们中间时,来主看到Walker的脸上一瞬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这倒是诚实的——来主不合时宜地,懵懂地想着。

“又有人找上来?”

他冷冷地瞥了来主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枪就在手里了。一杆毫无特色又过时的格洛克,在他瘦如长杆的手掌里,枪壳和骨节一起嘎嚓作响。

他真的生气了。生了很大的气。

来主心里乱糟糟的,仰起了头,却不知该不该期待。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还不到时间,为什么会提早?七天,一百六十八小时,总士一遍遍重复的,不会迟,也不会早。他会在那个时间到来,让我做好准备。为什么会提早?

不小心暴露了吗?被发现了吗?我该怎么办?

“是来找你的吗?”

他猛地回过神。Walker的眼神毒蛇一样,绕在他身上。

“不,”来主脱口而出,“不可能,不是这个时候……”

他倒退了两步,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Walker反而对他笑了。

来主已经退到了墙边,吓得瑟瑟发抖。

Walker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出声地朝他瞄着。他手里的枪甩来甩去,枪口几次朝他的小腿扫过。

来主一动不敢动,惊恐地圆瞪着眼睛。

Walker抬脚朝木门的方向走,笑容越来越浓。眼神一直粘在来主身上,像要把来主的心口溶出一个洞。

他出去了。锁啪嗒一声落下。

来主软倒在墙边,汗透的脊背贴到白墙面上。

 

而只一瞬间,他就猛地跳起来了。

一团他熟悉的黑暗从哪里迅速地接近着——从哪里呢?来主心狂跳着,跳得发虚,努力让自己镇定,辨别那影子的源地——抬起头,面前却是白墙。

眼看着那白得毫无破绽的墙上,簌簌落下了灰。墙上凭空出现一个方形的切口。来主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准备;春日井已经走了进来。

 

他也没预料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来主。可是看见了,他也只是皱了皱眉。

来主忽然跑了几步,堵在通往基地内部的那扇木门前。

春日井端起了枪,枪口指着他的头。

“……滚。”

来主两手紧抓着袖口,双眼很快便噙上了泪。

“我不走。”

“滚。”

春日井重复一遍,声音冰冷。

“你是以为我不会杀你?”

“不,“来主摇着头,”你想杀我,我听到了。“

“明白就滚。

“不。”

春日井一声哂笑。

“你快走吧,甲洋,趁Walker还没回来。”来主哀哀地说着,“我知道的,你只是恨,想找人报仇,想把他们杀光……你觉得自己死掉也没关系,可是,”他抽泣起来,“Walker去布置了,再过一会儿,你来的密道也会被人堵死,你真的会死在这里……”

“我好像告诉过你。”

春日井关上了枪的保险,又重新打开。

“什么话都说出来,是不聪明的。”

“……我现在明白了。”

来主的头低了下去。

春日井不以为然,一声哼笑。

“我真的明白了,“来主固执地站在原地,慢慢地摇着头,”甲洋,我求你了,快走,好吗?会有人来救我的……“

春日井的双眼黑而且静。

“……你该不会愚蠢到以为我是为救你而来?”

来主不说话,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该不会以为,”春日井说话有些腥味,“我那样对你——是喜欢你?”

“不,”来主轻轻地说,“这不是真的……”

“没错。我讨厌你。”

“这也不是真的。”

来主抬起眼睛,看着春日井。

“甲洋所有的话,都是在说谎。”

春日井无声地站着,眼睛无动于衷地黑着。

他忽地迈上一步,拎起来主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往一边丢了出去。

而他刚刚握上木门的把手,来主又扑了上来,抱住了他。

背上是厚硬的军布,然而让什么东西贴着,转瞬就被浸得滚烫了。

春日井去掰来主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而来主用上了全身的固执,一下竟未能掰开。

来主滑坐到地上去了,增加自己拖拽的重量。他低着头,看到塞进靴筒的裤腿和沾了泥灰的鞋尖。来主的膝盖顶在地上,地面一片惨白。

“不要开门过去,”来主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哀求地说着,“Walker到监控室去了,大概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春日井仿佛无动于衷。

来主却看到他心里一截截被削断的耐性。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春日井的语声中,有一丝微凉的讥讽,“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喜欢我?”

来主的泪扑簌扑簌下落。

“如果我说喜欢,你会相信吗?” 




TBC



总算把之前发过的发完了T-T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6]

行走当中,皆城也屡次闭上双眼。闭眼闭得用力,用力到眼角发痛的程度。

真壁跟在他后头,低着头,右手让臃肿的绷带裹着。

他们往来主所在的别馆病房走:要想知道春日井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或许是最重要的消息来源了。

皆城清楚知道来主操的来历。是他将来主划定为战犯与平民之外的第三种类,顶着人权评议会的压力,没有将来主移交一般法庭或监狱,而是关进了Alvis的玻璃牢笼里。皆城随时准备着承担起不当使用读心者的一切责任——只是岔子出在春日井身上,令他毫无准备。

春日井脱队逃亡后,他们很快发现了昏迷未醒的来主。他在小床的角落蜷成一团,衣服碎得只剩条缕了。他裸露着身体,大片的淤血和小块的破损皮肤,不管他意愿如何,都诚实地袒露了他的遭遇。

确认他失去意识后,医务人员才得到了特批进场。

如果没有及时发现,他会死吗?

皆城的眉皱得更深,脚下的步子也更快了一点。

 

“——总士!”

真壁在身后,叫得异常大声。

“嗯?”

皆城应了一声,才突然醒觉真壁一直在叫他。

“其实,……”真壁声音闷闷的,“其实催眠治疗的那天中午,远见就提醒过我了。她说甲洋催眠之后,可能会不对,让我去看看。我去找了甲洋,但是……”

“但是?”

“唔……”

“没看出异常?”

“嗯……嗯。”

皆城叹了一口气。

空荡荡的长廊脚步声清脆,让太阳穴更是一突一突地疼。

“别在意。你跟他在伪装能力上的差距,远大于他跟你在格斗分数上的差距。”

“……”

“我没在责怪你。”

“……我知道。”

真壁也叹出长息。

“总士,”他小心地问,“也知道甲洋家里……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吧?”

皆城没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微弱的阳光透过打不开的窗,斜射进建筑内部,追着他们的脚跟。

“总士,”临开门前,真壁开口,“需要行动的时候,让我去吧。是我……我没有发现问题。”

“……指挥官是我。需不需要为了他一个人的脱队而行动,我会决定。”

“但是我希望,”真壁的语气少有地坚持,“甲洋的事,你不要一个人承担责任。”

“我是指挥官,我必须全权负责……”

“我不是说那个。”真壁直直地看着皆城,手指指着他的心口。“我是说这个。”

“……谢谢。”

推开来主的房门前,皆城最后对真壁说。

 

来主已经醒了,趴在窗台边上。他左手的手背还插着软管,静静地输送营养。一个滴答滴答的仪器显示生理指标数字,体温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但是这个房间在地面上,而且有窗子——这注定了只要他醒来,就再也没办法安静地躺在床上。

窗子推不开,窗外也看不到树。然而窗的边沿垂下藤条的绿叶,颜色已经褪了青嫩,颜色成熟而矜持。

来主还没发现他们来了,脸朝着外面,指甲搔着窗玻璃。

这一头也隔着厚重的玻璃墙壁,一个对讲机的话筒在中间,有如监牢。

“总士,”墙上哪里的扬声器传来兼任外科医师的近藤的声音,“正好,输液要结束了。你告诉来主,让他拔针吧。”

皆城点点头。“不需要护士?”

“告诉他就行了。他自己会。”

真壁垂下了眼睛,有些不忍。

皆城走到对讲机前,按了按嵌在上面的铃。

那一侧似乎响起了声音。来主回过头来时,表情有些呆滞,还有些没完全褪去的泪痕的样子。可是看到皆城和真壁,他明显地开心了一点。他从高脚凳上跳下,推着他的小吊瓶骨碌骨碌地过来。

“可以拔针了。”皆城对着话筒说。

来主说了一句什么,熟练地拔出针头,用医用胶布裹住,和叠起来的软管缠在一起,黏到了输液架的铁柱上。手背上的棉球按得不大讲究,渗出一点儿红红的血迹。他赤脚走过来,就坐在对讲机前的圆凳上。裤腿卷起来了,露出小腿上新鲜的伤痕。

皆城低着头,向他鞠了一躬,才坐下了。

“关于甲洋……春日井一级特工的事,很抱歉牵累到你。”

来主的眼睛黯了黯,头低下去了。

“在后续的任务里,他刺伤了同伴,脱队离开了Alvis。等我们找到他,会确定处分和责任。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们会全力补偿。”

来主悲伤地摇头,意味不甚清明。

“现在我们非常需要你的帮助,来判断需不需要出动人员搜索。如果你知道任何内情,请务必告诉我们。“

来主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扒在玻璃上。

这个动作让他远离了话筒,传到皆城这一侧的声音极其微弱。

皆城稍微等候,待他多少平静下来,才重新靠近话筒:

“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来主的金色眼中结着波纹,有千言万语,最终咬紧了嘴唇,点了点头。

 

真壁局促不安地倒换着双脚,不一会儿就发现自己因为太过局促不安而走神了——意识到自己的走神,他马上愧疚起来,强打着精神,专注在来主的话上。

一开始他想过,是不是让女性来听来主讲话会比较好,比如远见——她总是比他镇定而直指要害——然而随后他就发现,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的倾听者,但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称得上适合这项工作。

皆城让来主把他知道的,关于春日井的事都说出来。来主开始了,然后,琐琐碎碎地,说得尽是细节。

他的记忆好像没有那么差,真壁想。他明明记得,关于春日井的很多很多。

可是来主不懂得区分嘴上和心里的话。他根本不知道他转述的许多话,春日井从未说过,也永远都不会说。

真壁认识春日井超过二十年,对许多事仍旧一无所知。

春日井讨厌奶酪。这一点真壁从不知道。来主说,甲洋看到奶酪就会皱眉——可是真壁再怎么想,也没有一起进餐时春日井表现出讨厌任何食物的记忆。

甲洋呢,小时候有一次春游,就是去郊外玩,有好多的花和树。同学们穿得很好看,只有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邋遢的衣服。这好像是很重要的记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重要——来主说着——每次换上礼服,去往庆典或酒会之前,甲洋都会想起那个穿得邋邋遢遢的自己来。

真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不该由任何人去评论的。

“还有,你知道吗,一骑,”来主说,“虽然你是第一次跟我讲话,但我早就见过你很多次了。甲洋到Alvis来的那天,高兴地跟你打了招呼,然后就在搏击训练场上,一塌糊涂地输给你了。他时常想起这一天来,在他需要打架的时候。”

真壁愣了半天。来主说的事,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每每赢得很快,连自己都不太清楚。输给他的人也太多,他根本记不得每一个。也赢过甲洋?想想也是当然的吧。

对胜利这件事,他往往懵懂,想不到别人竟会如此介意,以至于一直都把失败堆积在记忆的浅水。

真壁模模糊糊地想着,或许总士正是预见到了会听到些什么,才提早回办公室去了。

“可是,没关系的,”来主低着头,“虽然他什么都记得,但他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可以一遍一遍看着那些记忆,却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个油桶,把什么东西封起来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不管想起什么,都不带爱,也不带恨,就只是想起来而已。我不行的。如果我是这样的话,大概会把什么都忘掉吧。“

来主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个油桶打开了……”

“……嗯。”

真壁向前倾了倾身。

“然后呢?”

 

来主还未来得及回答,就有一阵细弱的枪声,赶着从建筑的另一头隐约响起。

真壁惊愕了一瞬间而已,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了出去。

供探视的外间的门被大力撞上,又没能落锁而吱咯作响地弹开。来主惊愕地睁大了眼,尚有些刚刚干涸掉的泪痕;他无从得知这个小房间之外的任何一处世界发生着什么——而他窗外已有硝烟升起。

 

“总士——,”真壁撞进皆城的房门,“我听见西角仓库那边有枪声,是不是——”

“是‘他们’。”皆城的脸被监视屏的光映得斑驳,“剑司正在确认损害情况……”

“危险!!”

真壁暴起的身形比他的声音还快。

爆炸声响起前一秒,皆城被他在办公桌后就地扑倒。他戴在头上的耳机线被生生扯断,桌上的长尾夹掉了一地。

又迟一秒后,警报在四下尖厉地响起。

沉默与安宁碎为齑粉。办公室两层外墙一齐碎裂了,真壁探出脑袋,直接看见外头腾起的灰烟。

“本部遭受直接攻击,对手为Azazel,身份暂时不明……”

皆城压着声音,语速很快。

“皆城总士。”一个嘶哑而阴冷的声音响起在内线广播里,打断了他,“向你问好。我是Walker。”

 

警报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样喧噪。皆城紧咬着牙。

Alvis整体破损情况正在通过备用线路源源不断地报告给他。他暂时有理由相信爆破并非直接针对他。

“如果你还在想我为什么能切入广播线路,我劝你不要太费心了。你生气了吗?我也生气呀。我用广播对你说话,当然是因为我没法和你面对面。你带人跑到我家里去,把人都杀了,行头也缴了不少。否则给我二十个重机枪手,我会直接走到你办公室里,揪着你的领子吊起来。”

Walker听上去低沉而冷静,判断不出明显的破绽。

“不要叫人来广播室找我了。你们刚过来的那个小队,我已经见到了——想听听声音吗?”

跟着是一声仿佛被踏断肋骨般沉痛的惨叫。

“剑司……”真壁握紧了拳头。

“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你们发现了我最喜欢的一块地盘,带走了那么多可爱的东西。钢琴和大提琴多好,你们为什么不开个音乐会呢?我的东西是齐全的,你们拿枪指着卡琳那个贱货的脑袋,她还会给你们当指挥。呵呵,好的,你们学会了残忍,多少算是点进步,值得表扬……我很生气。但你们应当感谢的是,我虽然生气,也还有足够的理智,不至于像你们带出来那位疯狗先生一样,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脑袋打碎。”

“总士,让我去——”

“一骑,”伸手制止真壁,“等消息,闭路正在修复,还不知道他有多少人……”

Walker笑了一声。

“用不着说悄悄话,皆城总士。我不需要人。我有这个,够吗?这个东西叫什么?近藤剑司?”

皆城咬破了嘴唇,打开备用广播线路,向Walker发起对话。

“你想要什么?”

Walker嘶哑而清晰地回答:

“把来主操交出来。”

 

皆城带着来主行到正门前那一片满地是瓦砾与水泥碎片的广场上时,终于看清了Walker的样子。

他看上去竟像个上班族,只是未免太过瘦骨嶙峋了。人足有两米高,像个麻杆的麻杆。身上穿着一身旧西装,几处破损了,几处沾了血;脸上微微显露的笑容带着几分刻薄。

广场的风里满是灰尘烟土。他摘下他的单眼镜片,旁若无人地掏出块镜布擦拭。

近藤不知被丢在了哪儿。四下只有他一人。

而皆城这一边,也不过是他与来主两个。

“过去吧。”

皆城转头看着来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主站在地上,金色的眼眸似有所言。

他天蓝色的病号服尚未换下,衣袋里塞着几片绿萝盆里揪来的叶子。他穿了一双小小的咖啡色拖鞋,鞋头上是毛茸茸的熊的样子。他踩着这些穿过了瓦砾,面上一层土灰。

他从皆城身边出发,朝Walker那边走过去了。

Walker面上照旧是刻薄的笑:隔着还没散尽的硝烟味道,他颇有深味地看了皆城一眼。

他向来主伸出瘦长的指头。与来主站在一起,他们有如长者与孩童。

来主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让Walker握住了他。

 

“一骑,”眼看着Walker牵着来主消失在视野尽头,皆城低声呼唤,“联络所有分队长,装备处,情报处,能来的都来会议室。马上。”

“好的。”

真壁应声出现了。

“我告诉来主,一周后向他所在的地方发起进攻。如果他能做到的话,请他尽量配合。”

“……嗯。”

真壁没有犹豫,迅速地传达消息。

“……我们给他做了追踪?”发出了指令之后,真壁才想起来,“植入芯片吗?”

皆城摇摇头。

“那……”

“对手是Walker,追踪瞒不过他的。”皆城说,“但是我们必须找到他。一周之内。他无法主动关闭读心,我刚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我带他走出玻璃房间,我亲自出现在他面前,相当于对他公开了Alvis的一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真壁无声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

“——要带他和甲洋一起回来。我答应他了。”

皆城对着空无一人的狼藉的广场,郑重地说出他的承诺。




TBC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5]

**预警有效






来主在床上瑟缩着后退,退到了无路可退。

春日井的手放在他的颈动脉上,在他一片慌乱不成节奏的搏动上。

“不是我,”来主可怜地,毫无意义地分辩着,大颗的泪断线下落,“不是我……杀死那个女孩的不是我……我没有……”

“当然不是你动的手。”春日井哑着声,“你有什么劲儿?麻雀都捏不死。”

“我……”

“闭嘴。”

春日井的声音里,连那一点儿体温的温度都没了。

他手指屈起一根,在来主的喉结上游走。触到的地方,一片湿漉的。

“你想死?”

来主奋力摇头。

呼吸被恐惧呛住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用怕成这样。”

春日井眯起眼睛。

“我没想杀你。”

手却下移到来主的领口,毫不犹豫地撕扯。

来主惊叫出声。

这声音仿佛大大地娱乐的春日井;他笑了出来。

“再叫两声。”

他从腰后拔出近战匕首,在已经撕破的前襟上比划。

“……这里隔音多好。”

来主哭着尖叫。

春日井享受着他的恐惧,两指捏住他的下颌,低头吻了吻眼前浸咸的嘴唇。

手上利刃下得准确,衣服像海浪,无声开裂。

春日井心中的水被黑油盖满了,黏稠凝滞。红树在水面上死去,海鸟躺在油污里,睁大苍白的眼球。

他的褐色眼睛是黑的,头发是黑的,墙上的斑点是黑的,墙上的白是黑的,玻璃是黑的,空气是黑的。一切黑色里,还能分明看见春日井笑出凄厉的薄唇。

连唇都是黑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我恨你呀。

对面的那一颗心像听到了心的问话,嘶哑地笑着回答。伤害你有很多方法,这不是最棒的一种吗?自作主张就爱上别人,怎么对待你都无所谓吧?还敢说爱吗?已经开始恨我了吧?开始恨那个爱上我的自己了吧?恨也没办法呀,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啊——

春日井一个反手,匕首没进了枕头。

刀柄在来主视野尽头摇晃,他面前是春日井的脸。像雕刻刀篆出来一般的轮廓精致的脸。沟壑中都是毒疠,嘴角而已昭然。

他向前欺了一步,膝盖切进来主的双腿。

灯没关,却被他的影子全部遮挡。长头发垂下来,垂在呼吸之间。

 

来主忽然愣住了。

一瞬间,哭得也没那么凶了。

他不解地睁大了泛着泪光的眼,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一句话——那句转瞬即逝,微弱而清晰,与眼睛看到的一切彻底矛盾,矛盾到令他一时忘记了害怕的话。

他听到了。确凿地听到了。

他半仰着脸,带着迷惑和一丝惊慌,看着春日井。他金色的眼睛浸满了泪,反而更加洁净,发出不合时宜的微弱光芒。

黑潮重新浸没了春日井。来主的可怜的样子,彻底激怒了行凶者。他不再停手,毫不费力地扯碎来主已经零落的衣服。

来主闭起了眼睛,放任他动作。

直到他失去了一切遮蔽,彻底暴露于十字架的长钉前时——在给予他的疼痛终将降临时——他伸出了双手,环住春日井的脖颈。

 

“甲洋,我答应你……”他用哽咽的声音喃喃地念着,“别怕,甲洋……我答应了你……我就会做到的……”

而施暴者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

 

“啊,甲洋——”

真壁刚刚走进整备室,在后面叫他。

春日井把擦枪的软布丢到一旁,转回头来。

“你也去吗?你——”他上下打量了春日井一番,“你不用休息?”

真壁的装备已经整饬完好,两侧绑腿上看得见匕首的柄。他整个人平静而和气,脚步也轻盈,仿佛与杀伐完全绝缘。

“我休过半天假了。总士特批的。”

春日井用手指默数着弹夹的数量,不忘对他微笑。

真壁注意到他左侧颧骨,头发垂下来遮住的地方,掩着一处轻微的刮擦伤。

像是被人的指甲所伤。真壁心中忽然有些旖旎的联想;可是大战在即,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催眠……”

真壁小心地开口,说了一半就停下了。不确定自己到底想问什么,便闭了嘴,偷偷观察着春日井的样子。

“担心我吗?”

春日井拍了拍他。

这个笑容让真壁莫名觉得熟悉。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

“谢谢。不过没必要。我现在不是很强吗?”

“哦,哦?……是的。”

真壁怔了一怔。

似乎没有说错什么,但这并不是一个期望中的答案。没有说错什么,他确实很强——真壁想着——确实是这样的。

 

确实是这样的。

真壁早他一步离开整备室。春日井面向金属柜,看着反光中映出的冷色的自己。上臂让灰黑色的特战队服紧紧地裹着,随着呼吸起伏,现出坚硬的纹路。

他重新接受过体能测试,也一个人去过了训练场。是的,尽管掺了些异样的情绪进来,但身体能力完全没有倒退。力量仿佛已经固化在他的肉体,作为鬼门关前踏过一遭的奖赏,永远不再收回。

他提了枪,出去了。

 

他和真壁受命各率领一支小队,在远见率领的狙击手掩护下,执行对据点的突入。

作为旧Polaris的总部,这是最大而最复杂的一个据点。入口掩蔽在市郊的贫民窟里,据Alvis短短四十公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来去。缜密的侦查必然走漏风声,来主也没办法使用。最终敲定的方案,还是靠速攻取胜。

那儿有什么呢?或许是遍地黄金,或许只有一个陷阱。Walker是Azazel中最狡猾多智的一个,若是发现小型生化武器,他们也不会感觉意外。

他们是幸运的。事实如此证明。

突袭开始数分钟,就已经查缴了许多来不及运走的武器。少数几个仓皇不已的看守,又被打得措手不及,抵抗十分疲弱。好几个人同他们遭遇时,还不知道无线通讯已经屏蔽,还在对着对讲机大喊大叫,看到真壁,才动手拔枪。显然已来不及。

四十分钟过去,他们已经突入到深部。真壁遣返了伤员,在一处凹室中清点整队。

“报告总部,”真壁打着荧光灯,确认手里的电子地图,“我这边已经到达约定地点。”

“你提前了10分钟。”耳机中皆城告知。

“我知道。”真壁点点头,“甲洋怎样,需要接应吗?”

“不需要。”

“他那边如何?”

“和你一样轻松。”

真壁刚喘了口气,只听几声机关刺响。通风管的铁门落下来了:春日井在他旁边出现。

“里面有个大厅,还有几个人。”春日井快速打量了一下,眼睛盯着嵌在墙上的铁皮缝。

“你……你受伤了吗?”

真壁注意到他身上沾着异常多的血,半边衣服让暗红黏透。

“我?没有。”

“那……”

“别人的血。”

跟着他的几个队员也从通风管道进来了,身上却比他干净得多。真壁瞥了一眼,只觉得他们脸色白得奇怪,比起受伤,更像受了惊吓。

而他们最终没说什么,真壁也没有再多想。他正要询问皆城是否按照原计划进一步突入,却见春日井已经端好了架势。

“甲洋,……”

他丝毫没有要跟真壁配合的意思。真壁话音没落,他已经破开铁门。

真壁一惊,合身跟进。

枪声已经响成片。

春日井提着冲锋枪,向大厅尽头扫射着。几个人形转眼间惨叫着软倒,流淌的血泊里,一个身影手脚并用地爬向屋角的钢琴。

子弹随即撞在钢琴的黑壳上了,撞出的尖厉简直令它永不敢再自称乐器。

“甲洋,”真壁三两步冲上去,“等等,他们已经放弃抵抗了——”

春日井浑如未觉。

血顺着地板流过来了。春日井踩在血里朝前走,一步一个鲜红的脚印。

绕过几个纸箱遮挡,钢琴后面显现出竖放着的笨重的大提琴。

灯光发着煤油的刺鼻味道,昏得一团黑黄。

一个女人——说不定是最后一个——枪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徒劳地缩在大提琴后面,仿佛木头共鸣箱能稍微阻挡死神。

“甲洋,你疯了——”

真壁冲上来抓春日井的手臂。

手上根本没遭任何力气抵抗——真壁竟这样把冲锋枪接了过来——他马上知道不对。

春日井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枪瞄准。

子弹凄厉地切过d与G弦间,击穿一片木头碎渣,击碎了女人的身体。

 

真壁到得太迟的拳头,直接撞上了春日井的脸。

春日井结实地吃了一击,踉跄了两步。

他低了头,抹了抹嘴角滴出来的血。

“你怎么回事?”

春日井抹了抹嘴角滴出来的血,面上带着个吊诡的笑。

“要留活口?”他说,“你不是已经抓了俘虏吗?”

是的,没错。

真壁的小队有一个俘虏,在机关房里找到的。他胡子拉碴,吓得眼睛陷成两个骨头坑,双手被背缚成死结,嘴里塞着自己工装上扯下来的袖子。两个队员推搡着他,让他在队伍最后踉跄。这会儿没有人准许他动:他只得束手无策地站在一片血泊里,眼球神经质地乱转,露出大片的眼白。

“甲洋,你听我说,”真壁小心翼翼地靠近春日井,努力地开口找些论据,“Walker本人不在这儿,我们必须留一个活的,问问他Walker去哪了——”

 

缩短距离。保证你自己和队员的安全。

甲洋不对了。寻找机会,一击制服,否则很麻烦。

皆城已经切换到了密传线路,只在他一个人耳边说。

就算皆城看不见,真壁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枪声响起的一瞬间,真壁反射性地瞪大了眼。

他整个人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春日井抬手,扣动扳机。

一丝犹豫都没有,顾忌也没有。俘虏的身旁,就是他们的年轻队员,子弹在一股凝滞的惊心动魄里,清晰地擦过他的脸颊。

俘虏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子弹就直接进了脑袋。

真壁听着那声残忍的碎裂音,一瞬间痛苦地阖上了眼。

再下一秒他合身扑上,电光石火把春日井扑倒,缴了手上枪,踢到远处角落里。

一切发生得瞠目结舌,直到他们在污血中扭打了几回合,两个小队的队员们才醒过神来,小心朝着他们的方向接近。

春日井霎然从绑腿里抽出一柄刀子,眼看就要朝后辈们丢出去。

真壁一把抓住他的手:血顺着刀刃向下。

春日井猛地把真壁掀开了。他松了刀柄,冲出尚未合拢的包围,淌着一身腥血,消失在了侧墙上一条黑暗的通道里。



TBC

有点短,但是不得不断在这里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4]

*请确保知晓第一章开头的预警






“镝木继续主导情报中心,追踪资金流向相关的地点,资金从账户中提取为现金的地点,拉网排查。”

“遵令。除现金外,我还会排查无徽记的金条。”

“很好。剑司,你从我们已经掌握的几个旧据点入手,从A到Z重新排查一遍。现场工作量很大,一骑协助你。必要的话向我申请,可以让远见也出动。”

“得令。”

“甲洋,……”

“我带来主行动。首先可以考虑接近柏木太太的房客。”

皆城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笑容。

“那么就这样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有。”

春日井没有直接说话,而是举起了手。

这个举动多少有些奇怪;皆城示意他继续说。

“我同意你的结论,如果火并发生过,那么大概是Walker联合Aviator,干掉了Roadrunner。可是我们有什么证据,”春日井的双手在面前交叉着,“证明火并一定发生过呢?大量的军火药品购进,说不定是只是一场火并的准备工作。也说不定,是在提前积蓄,准备冲着我们来。”

近藤和真壁一起睁大了眼睛;可是皆城毫不惊讶。

“我没有展开说,你果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斜向长桌另一角,“立上,你报告吧。”

立上打开了自己面前的资料夹,给大家展示里面的两幅铅笔画。

“西尾晖目击的东西,比我们想象中更多。多次催眠治疗之后,他告诉我们,两个月前,他的父母在一场武装冲突中受到波及去世,而交战双方的迷彩服上,正分别是Aviator和Roadrunner的徽记。”

她手上的两幅画,虽然技法拙劣,却明显看得出一个是代表Aviator的斧与枪,另一个是代表Roadrunner的奔跑的战马。

会议室中响起一阵低叹。

“他逃离了战场,可是昏过去了。如果不是远见前辈刚好路过,救了他,他很可能会没命。”立上补充了一句。

春日井颔首。

“怪不得来主从他心里读到远见的名字,他会一下子生气。”

“是的。从催眠治疗的临床经验来看,洗脑能够替换记忆,但却很难让一个人忘掉他感情上最重视的人……”立上说着,忽然看到远见的脸色有些绯红,“……对不起,远见前辈。”

“没关系。”

远见语气有些微的烫。

“那么,”皆城重新介入了话题,眼睛看着春日井,“还有其它问题吗?”

“有。”

春日井平静地回答。

皆城的微微皱起来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春日井把案卷阖上,放回了桌面。

“催眠治疗的安全性,”他问,“现在能够保证了吗?”

“是的,临床已经……”

“立上。”

皆城沉沉打断。立上不知所以,闭上了嘴。

“你果然想到了,总士。”春日井平静地说,“想找到Polaris的隐藏基地,有个最快的方法。你为什么不说?”

皆城盯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

春日井笑了笑。“谢谢。”

众人都在云雾里,并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立上茫然地左右望望,却看到远见咬着嘴唇。

“远见前辈……”

她在桌下轻轻扯扯远见的袖子,却发现远见浑身绷得僵直。

“谢谢你为我着想。可是我觉得不碍事。”春日井摊开双手,“既然催眠没有危险的话,那不是很值得一试吗?我去过那儿。或者说……去过Polaris老巢的人,回来的,就只有我。”

长桌边上一阵压抑的哗然。

皆城做了下压的手势,众人才渐渐地静了。

“甲洋。”皆城一字一顿,“你要考虑到,现在的你,是有情感缺陷的。我不认为你能正确地预判接受催眠的后果。”

相视数秒后,春日井先微微笑起来。

“……我只是提议而已。决定权在你。但是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他的语气平和恳切,“我认为没问题。”

皆城仍旧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我想听听你的论证。”

春日井平静地坐着,身体后仰。

“因为我并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就算是催眠让我想起来,也无妨。”

“你怎么能判断你忘记的东西是否重要?”

春日井眯起了眼。

“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这是一个明显的悖论。但是人总有一些方法来判断他记得的东西是否逻辑一致。对我而言,除了被关在Polaris的那三天空白之外,前后我都记得非常清楚。除了这一块空缺之外,其它部分的记忆都连贯,并无矛盾。包括我从那个基地出来之后发生的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发生了什么?”

“总士……”真壁不安地打断。

“他们把我塞到了一个62加仑的油桶里。”春日井语气平静,“我在海湾底下呆了68小时。还好那个桶比标准桶大一点儿,否则我恐怕撑不到你们来。”

一阵吓人的寂静后,皆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春日井君,”远见突然站起来,“我们不必非要这样的,如果——如果你是为了——”

“羽佐间吗?”

春日井说。

这个名字带来了更重的静默。会议室上方高悬着羽佐间翔子的黑白遗像。她在那一役数十位牺牲者的阵列里,无声地俯视下来。

“远见,”他轻轻地说,“我没有忘记羽佐间。她活着的时候,她的死。这是我一直都记得的事。就算催眠,也没有什么新东西能想起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

远见坐回了座位,重新紧闭了嘴唇。

“如果你相信没问题的话,”皆城打破了安静,“我通过你的提议。那就尽早做吧。镝木的任务照常开展,原定出外勤的几组暂时待命。甲洋,你散会了就去体检。立上。”

“明,明白,精神方面会着重……”

“体检没问题的话,定在明天上午十点进行催眠。到开始前,”皆城对春日井说,“你随时可以反悔。”

春日井笑了笑。

“谢谢。”

那笑容似乎微妙地含着一丝鼓励的意味。如果真的可以反悔的话,皆城一瞬间想——那么恐怕这一刻才是正确时刻。

然而会议已经散场。众人以一种覆水难收的姿态,纷纷离座。

 

出门前,春日井在会议室门侧的宣传墙边停了一会儿。

那是三年前那场战役的全面总结。包括羽佐间在内的牺牲者化为黑白遗像,高悬天井,而真壁由于在战斗中履建功绩,成为了英雄,和当时新接任指挥官的皆城一起,获授新政府一级勋章。

而春日井呢?

史无前例地从Polaris手中救得一位同伴生还——是真壁战功的一部分。

春日井便是真壁下面的那一行用来描述英雄的小字。

照片上真壁目光与天顶上的羽佐间目光交汇,春日井就站在那交点。

静止不动的心脏仿佛刚被什么力量搡过,跳得额外沉重。

 

“甲洋——甲洋?”

近藤的声音把他拉回会议室,拉回现在;他才听见了那阵连续不断的,柔和的叮咚声。

“来主给你发消息了。”近藤好心提醒着,“你没事吧?要不还是算了?”

春日井给他一个安慰性的笑容,从腰带里抽出那个专属连通他与来主二人的通信器。

“甲洋,在吗?舞姐姐说,今天晚上,如果有甲洋一起,我就可以出去吃晚饭了……甲洋会来吗?可以来吗?”

明明就是几个字的事,非要唠叨成这么一大片。

“他还会约你吃饭啊?”近藤毫不忌讳地探着脖子看。

“有时候。”

春日井模棱两可地回答。

 

刀切下去,鸭胸肉的纹理顺从地绽开到两侧。柠檬黄色的酱汁随即顺着刀划出的裂隙流进去,一股黏稠的香甜升起来。

春日井对面的来主照旧兴致很好。照旧是角落里的双人小桌,桌上还放着一个“保留”标牌,让来主更开心了。他们入席的时候,不分什么主菜甜点,整套东西都已经挤挤攘攘地摆在那里。除了他们,餐厅里便空无一人。

“啊,这个给你!”

来主好像突然想起来,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低头去从衣兜里掏出一朵紫色的钟状小花。

“压扁了……”

来主垂下眼角,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好几个调。

“夏枯草。”

“嗯?”

“它的名字。”

“啊,是吗!是叫这个啊!”

春日井点点头,接过了压扁的花,放进印有Alvis徽章的票夹里。

花已经萎蔫了,来主的脸上却盛开一个笑容。

他大声地讲起暮春以来,草地上野花种类的变化。花的名字他是一个也叫不上来,说明里只有形容和感叹。他知道春日井在听着,虽然没回答什么。说着说着,他自己走神了,忽然想起上次出门时从无关人士心里听到的可笑的恶作剧,马上兴致盎然地换了话题。

偶尔能中断他发言的,只有沙拉盘里的橄榄的苦味。

春日井不用说话,进餐是连续的,很快就结束了属于他自己的盘子。

不过一分钟,来主不没好好坐在原处了。一只飞过百叶窗的鸽子把他无法集中的注意彻底吸引了过去,他干脆挪动椅子,手臂趴到窗沿上,仿佛这样鸽子就也能听到他的心。

春日井不评论他的傻气,就像他从不评论他被交予任务时表现出的聪颖。

 

他们的时间将近结束,餐厅里的灯光也被夜浸得更暗了。夏天也行将结束。虫鸣变得脆弱纤细,断续有无。

来主终于缩回了藤条椅子,在草莓慕斯中间挖出一个圆洞。

他的表情安详而满足;于是春日井也享受着这少见的安静。

直到腰间低低地响起电子提示音:回房间的时候到了。

“——你到底为什么叫我来?”

春日井问毕,勺子从来主的手中掉了下去。

清脆的落地音之后,来主怔怔地抬起头。

“因为我喜欢你呀。”

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可是眼泪大颗地落下来。

 

春日井站起来,走到他边上,像是要向他伸出手,又在伸出之前就已经犹豫。

他心中从来是一泓平静的水,仿佛从生到死,都没什么再能把波纹掀起。一个黑漆漆的油桶半沉在碧蓝的浅水,除此之外,所见之处,空无一人。

来主和面前的春日井中间,隔着一层模糊的眼泪。他伸手擦去,又有新的漫出。

哭泣的自己的模样,映在春日井褐色的瞳孔中——一直穿透进空间深处,映在春日井心中的水面当中。

“该回去了。”

春日井终究没有说什么,伸手带他从椅中站起。

远天里有几颗本就黯淡的星星,一阵风吹过去,融解进了永恒的黑暗。

 

 



2/ 真实(初级)



 

三年前的春日井甲洋,以情报中心预备役的身份进入了Alvis。那时候,基地大楼的门外有一个花坛,用无害化处理过的废弃实验材料一层层向上堆积而成,凌乱而抽象,造价不可想象地昂贵。野牵牛与夏枯草乱糟糟地开在一起;羽佐间翔子摇摇晃晃地,端着一只嘴长过手臂的喷壶,穿梭着给花浇水。她顶着硕大的草帽,但还是轻易被晒得晕晕乎乎,还是清晨,已经忙出了一身细汗。

八点过一刻钟的时候,她换好了工作制服,和远见一起到食堂里坐下,盘子里放着一块香蕉可丽饼。远见问她空调是不是开得太低,要不要拿件外套,她说不妨事;春日井端着自己的托盘过来,礼貌而拘谨地询问可不可以坐在她们旁边。

当然可以啊。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春日井却局促了一下,还是坐在了隔壁的桌子,和她们之间隔了一条狭窄的走道。

他把煎蛋从中间切开,每吃几口就故作冷淡地向远方张望。可是羽佐间的眼神还是会偶尔碰上他的,在他假装出来的张望与张望的间隙。

她早可以拆穿他的,却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容。

一个与当场拆穿并没有太大区别的笑容。

那日天气大晴,日光热烈,天蓝得有如世界末日。

三小时后,研究室的半幢大楼已经化为废墟。花坛与羽佐间一起掩埋在瓦砾之下,如恒星吞没了彗星。事后两天,他们才复原了一小段解析度极低的录像。Polaris的入侵太快了。她最后的时间刚够她举起枪,对着敌人来袭的那个方向。壮烈地拒绝的样子,宛如螳臂当车。

当了两天预备役的春日井在废墟上宣誓,填补进了蓦然空出一大片的正式编制。二号大楼姑且完好,新人们被分派到那边。春日井的椅子里有一个用旧的腰垫,芒果汁的污渍残存在桌角的马克杯里,又过了好几天,才被忙碌的葬仪班统一回收。

每个人都是一样,春日井也是这样。他神情紧张,体力透支,白天与黑夜、工作与休息的分割由咖啡因、美乐托宁和肾上腺素的作用时长决定。心在胸腔里跳得又虚又快,疲惫的大脑勉强靠偏执吊着一丝清明。

他的愤怒清晰而浓烈。愤怒完全凌驾了恐惧,破坏了最后的行车制动。他四次提交申请进入前线部队,四次被驳回;第五次,他拿到了枪。Alvis已经减员到连春日井都不得不派往前线的程度。

第一次出战,他便失踪了。

没有人觉得奇怪。他的实战成绩如此差,又因愤怒而鲁莽专断。

再然后,他们捞上了那个油桶。同刺鼻的原油味儿一齐翻上来的,是人濒死时发出的特有的腥甜气息。春日井像被毒死的虾一样,手足蜷曲,皮肤青紫。救上来濒危数日,几度在脑死的边缘徘徊。

第六天下午,他的体征恢复平稳。有那么几分钟,ICU的视线离开了他;再回来时,他已经擅自摘下了呼吸面罩,在床边坐了起来。

肌肉本该开始萎缩了,心肺也远未复苏。没人知道他从哪儿得到了这股奇怪的体力,就像没人知道谁带走了他的情感。他的心电图平稳地循环PQRST,情绪却走成一条死亡的直线。他靠在床头做逻辑和记忆测试,十分钟给出了满分答卷。

他重新走进射击训练场时,枪械训练员给皆城挂了电话。他们不得不狐疑地接受这个崭新的他。

一时他背后满是窃窃私语。他们议论他失去的东西,正是作为强大的代价而被丢弃。若是付出那样的代价就可以强大,你会愿意吗?他们设想着。可是当然没有人会去问春日井。

这是一个必然无解的问题。

逐渐地,连这份狐疑也渐渐被忘去了。短短三年而已,他的强大已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强大。

 

远见真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上午翻看了六十多页的资料,心里莫名地发着慌。

临近午休时,她向2号手术室的方向走过去了。与其说是特地来看春日井的样子,她的动机更近乎纯粹的直觉——她的直觉总是准的:转过走廊拐角时,她停下脚步,也正好看到“手术中”的红灯熄灭了。

一分钟过去,手术室的门打开,春日井走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交给了门口守候的皆城。

是地图吧。远见看过春日井勘探现场回来画的地图,细节上极度精确。

皆城快速地浏览过后,对春日井说了什么。

两个人的样子都是平静的,似乎没出任何问题。

远见迈开步子,朝他们走过去。对话也逐渐能够听见了。

“……都在上面了。可能的路线我也标了出来。”

“辛苦了。我马上就去部署。”皆城点点头,“你需要休息吗?”

春日井看上去面色平静,只是有些苍白。

“我没事,”他有些勉强地笑笑,“但是想一个人呆一下。”

皆城在手上的电子板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递给他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假条。

春日井接过,忘了说谢谢。

他看上去像是真的累了。

 

催眠花了多于预定的时间。不过没有差错就好。

远见深呼吸着,努力平息自己胸口的气闷感。在担忧什么呢?话说回来,自己总是在担忧着些什么事的。

她努力这样想,多少让自己好受些。

“春日井君,”她热络地招呼。

春日井回了她半个笑容。

他口中莫名有些腥红颜色,仿佛牙龈流了许多的血。

“香蕉可丽饼好吃吗?”

擦肩而过的时候,远见猛然听见他沁着凉意的声音说。

 

春日井一步一步地往黑暗里走。

每层之间都有两段楼梯,他就沿着那里一步步地下去。他经过康复中心,体能锻炼所,冷械研究室,监听中心。他走下楼梯,经过日光与窗影交替的长廊,经过防火门,气体隔离门,电磁隔离门。

零星路过几个并不相熟的后辈,冲他招呼。他听见了,扯了扯嘴角。那个陌生的笑让后辈们也存了一丝狐疑;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一路下到最深处。

来主的小房间外面,有一个空荡荡的监控室。

没有人在这里看守,只有一套防备不测的录像系统。春日井在显示屏前停下了,看见来主坐在地毯边上,用十几块撕碎的叶子玩着拼图游戏。

春日井用指纹关闭了系统电源,继续往里走。

里头就是那个他自己也关过禁闭的小房子,与来主一墙之隔。

打开最后的隔离门时,来主欢快地叫了一声。他从地上蹦起来,把刚刚对齐的叶脉吹得凌乱,再没办法复回原样。

他脸上的欢容凝固了;他退后的一步。

头顶上原是四盏白色日光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盏。

“谁,”来主的声音发抖,“谁打开了你的罐子……”

春日井回以一声确凿的冷笑,反手锁上了门。

来主的身体撞上玻璃。

春日井的脸上和心里都黑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庞大的刺耳的噪音从他内部生发出来,来主捂住耳朵,也于事无补。漆黑的油罐像被腐水泡涨,像吃了生人的血肉,盖子打开来,吐出源源不断的尖厉的嘶吼。没有一丝光芒,极度缺氧。濒死的噩梦与幻觉,弯折的挤压的肢体,无力的痛苦,无法再寄予期望的绝望,让人几近呕吐的恨意堆积在胸口,脑中只剩对世上一切的疯狂的诅咒。

“你、你要干什么……”

来主要哭出来了。

春日井毫不费力地拎起他,把他丢在小床上。

他在他跟前站着,投下无解的黑影。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春日井笑得腥膻凄恻,“Polaris的秘密武器……来主操?”

来主颤抖着,唾液顶在喉口。春日井心里,理智的回路是切断的,已经没有成形的念头。

他说得没错,他并不曾丢失什么重要的记忆,以至于回想起来时,会陷入难以控制的愤怒。

他所忘记的东西,是愤怒本身。 





TBC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3]

*请确保知晓第一节开头的预警





一役成功,Alvis内部连带政府高层的少数几个知情人士,都深刻地认识到了来主的作用。他们也终于明白了来主刚刚被虏获时,行将覆灭的Polaris为何不惜大量伤亡,也要针对Alvis发起主动进攻。

他太好用了。

春日井和来主结成搭档,便是从这时开始。比起拐弯抹角地获取情报,他们只要能够接近问题——就能由来主直接从关键人物的心里获取答案。

这大大提高了他们获取情报的效率。额外地,作为读心研究的一部分,他们还针对来主的经验、能力、性格建立起了翔实的一手档案。春日井每周都要提交关于来主的详细报告,细到每顿饭的内容、进食时来主的状态,他面对每一件未知事物时不同的表情;详细得有如一个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只对着来主24小时拍摄的摄像头。

像春日井断言的那样,来主并没有什么阵营意识。即使他明白了敌人是原来的Polaris,情绪与行为上,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如果他不是一个过分纯真的傻瓜,就是一个比我还高明的说谎者。”春日井在对皆城的面对面报告中,给出这一句评价。

皆城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两种可能中可选取的是哪一种,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疑问。

“有没有可能从他身上获取原Polaris的情报?比如据点、人员配备、装备水平……”

春日井摇摇头。

“可能是听到的东西太多了,他的记性变得很差。听到的情报不对我说出来,转眼就会忘掉。过去的情报,我刺探过。”

“完全不行?”

“他甚至记不住怎么从他的房间移动到餐厅。”春日井说。

皆城叹了口气,抽出手上报告的记忆,递给春日井看。

那是一份来自精神开发与治疗部门的报告,书写人是立上博士。第一段概述里,清晰地写出了结论:我们应用最新通过临床的催眠疗法,试图导出来主操的记忆。但是重复实验证明,来主操无法被催眠。

“要是有一台机器,能像来主那样读心就好了。”

皆城难得说了一句类似于玩笑的话;可春日井并没有笑。

“他的心里,会有我们想知道的一切吧。”

 

基于春日井的报告,来主的警戒程度被进一步调低了。除了在Alvis中的起居行止仍然受限之外,出门时,来主已经不再需要罐车。

“真希望我们也有人能读他的心啊。十多年都没有人身自由,现在出门时,心里会高兴到什么程度呢……”

监控室里的立上俯视着画面中的来主,语带怜悯。

这又哪里需要读心呢?

来主正把洗干净的工装、学生校服和小礼服仔细叠好,码进他新得到的木头柜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又一件件拽出来,在玻璃房子里试着玩。

那些都是Alvis送给他的礼物。两个月里,他已经扮演了好些不同的角色:货车的装卸工,花店的配送员,甚至第一次去酒场的失足少年。只要能让他出去,他就笑得天花乱坠,完全不问任务的内容。每次出门回来,都有丰盛的晚餐;而扮装用的衣服,也就留给了他。

礼服是量身定制的,可是工装好些是收购回来的二手服装,已经很旧了。可是来主无所谓:对他而言,全是新的。

镜头中他浑然不觉有人窥视,脱下了连身裤,又穿上一件刚好盖住臀部的帽衫。

他似乎又快活地唱起歌来——可春日井照旧什么都听不到。

 

他在越野车的后排动来动去。不一会儿,脑袋又从驾驶和副驾驶之间的空隙伸出来,毛茸茸的,阻挡了春日井的视线,十分碍事。

春日井于是伸出手,把他的脑门往后推。

“回去坐下。”他说,“你会被人看见的。”

来主从耳朵里拔出降噪耳塞:“你说什么呀?”

春日井才不会再说一遍。

来主愉快地哼了一声,又把耳塞放了回去。

在外面,人多的地方,要是不戴耳塞,他就好像掉进养殖场的蜂箱里,满脑袋都是这样那样的嗡嗡声。而且、反正春日井也不会开恩,跟他有说有笑地聊天。

不过他自己也不觉得无聊。

车窗里衬的粗帆布,被他偷偷掀开一个角。他用手指头擦窗上的雾,擦掉了就看见街边步道缝隙中抽出的草,看见被晨雨打成深灰色的楼,看早餐摊,看糕饼铺。春日井在前面开着车,时不时看见他的头顶移过中央后视镜,从座位这一头挪到另一头。好不容易安静地坐一会儿,他又一会儿看看身上的新衣服,一会儿扯开领子,看看跟着衣服一起变新鲜的自己。

春日井打开折斗,拿出墨镜戴上。

这车明明遮得严严实实的,却好像不知道哪里多出来个刺眼的光源。

 

他们结伴整一个月的那一天,来主拿到一件连衣裙,一顶精致的小假发。春日井这回开的,也不再是盖着厚帆布的越野车,而是一辆老式的保时捷。

他们到达那家私人会所,春日井先下了车,把钥匙交给侍者,然后绕过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他向来主伸出手,手心向上;来主按着他心中的吩咐,把指尖放上来。

来主从车上下来,踩到的地面都软绵绵。

春日井的身份是带了女伴的青年实业家,介绍来主给刚认识的阔太太,又称他的小女友刚巧感冒了,不能讲话——来主乖巧地挨个鞠躬,用嗓子发出一点点气声。

在这样的场合里,一位没有婚姻关系和家庭背景的女伴,是一枚优质的挡箭牌。她的存在,并不妨碍春日井与女性做暧昧的攀谈,却又能在不想继续谈话的时候,成为适宜的借口。

来主却不知道这么多关节:这任务新鲜,裙子的腰部又卡得很紧,要专心地扮演他的角色,需要一点努力。他半个身子躲在春日井后头,看春日井把礼帽擎在胸前,微微倾身,毫不费力地假装专注;看春日井自如地利用水晶吊灯的阴影和钢琴音里难得出现的冲突和弦,将心里细丝般的冷漠与不耐烦掩饰掉一半——另一半却刻意被放任流露出来,显现在轻轻敲磕玻璃杯口的指尖,和过分精巧的礼貌上。

平静无波的酒宴中间,带有微小缺陷的事物才额外引人注意。春日井便是如此:他的面容已堪称完美,却拒绝笑。

这是他唯一的瑕疵,却令所有被他吸引目光的女性呼吸停滞。

 

“她好可怜哦。”

来主嘟囔着,扯春日井的袖子。

她是市郊依山别墅的女主人,以为租住了宅子外面木平房的是附近的流浪者,却不知她的小屋子已经被用作Azazel线人的接头处。由着她的善良,她先生的银行每周四一早上,都会有“房客的朋友”存入一包不多不少的现金,而且不必排队——她记不得她的房客的名字了,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也没关系,她一开始确实是看过他的证件的。只要某个信息在记忆深处存在,那它就是存在的。

来主从她的记忆中深潜归来,便把春日井带到一边咬耳朵,报给他他看到的姓名,甚至还有一个银行账号。

账号迅速被传回了Alvis的情报处理部门。短短数分钟过去,他们已经得到回馈确认,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接下来只要等待酒会完结,若无其事地离开会场即可。来主得到许可,去桌子上随便拿什么吃,只要不暴露性别身份。来主兴奋地答应,可是不过一小会儿就跑了回来,回到刻意远离人群的春日井旁边。

他来扯春日井的袖子,一下子用力太大,把他袖扣都扯松了。

“她好可怜哦。”来主念念叨叨地重复,“你脸上装得客气,心里却觉得她无聊透顶。你知道她有多喜欢你吗?”

春日井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不在意呀。一点儿都不在意。她多喜欢你,你根本不想知道。”来主继续小声说着,噘着嘴,“可是我想告诉……”

春日井心里一瞬间降温;来主顿时噤声了。

春日井看他吓了一跳的样子,心情似乎又变好。他伸出手臂,让他挽着:来主小心翼翼地,温顺地挽住了他。

“甲洋……”

来主试探性地呼唤。

见春日井没有什么拒绝的反应,他掏出一个柳橙。

“给。”

春日井皱了皱眉头。

“嗯。”来主点点头,“你没说过要吃,只是我,我……想拿给你。”

我不想吃。

他没开口,而来主听得到。

“可是你一直在跟人讲话,什么都没吃……”

春日井没有回答。

“还是说你想吃甜的?我以为你不想吃甜的……我不知道甲洋喜欢吃什么,你好像吃什么都没有特别高兴。你喜欢吃什么呢?”

春日井依旧沉默着,却把柳橙接了过来,握在手里。

来主清楚地看到,春日井的心中,描画出一个他自己的模样:任务正中,神色内敛,衣冠楚楚,手中却握着一个圆圆的柳橙。

晚会临近散场,灯光已经昏黄,钢琴师的手腕也变得慢而疲惫。

来主圆睁着眼睛,有些困惑地望着春日井。

这样子太可笑了,春日井想。他简直要笑出来了。

可是又有另外的什么东西阻止着他,不让他笑,硬生生把他从应有的情绪中剥离,让他维持着毫无反应的模样。

 

来主蹑手蹑脚地从宴厅最深处的洗手间钻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本该时刻监视着他动向的春日井,并没有等候在门外。

这算是重大失职呀——来主好歹也知道这一点。可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一丁点儿都没有:他一路找到门外,才看见春日井已经回到车上。

车窗是敞开的。他无声无息地抽着一支没有尼古丁的烟。

来主拉开车门,在他身边坐下。

半晌,他伸出手指头,挠了挠春日井放在驻车制动上的左手手背。

春日井猛然反手,钳住了来主的手腕。

他手劲太大了,来主整个人被扯得向他倾去。石榴红的裙摆还在脚下堆着;来主叫了一声。

心里有波澜来去翻滚——春日井攥着他的手却是纹丝不动,脸也朝着另外的方向,不肯转过来看他。

甲洋,好奇怪。

是的,真的很奇怪。他从来都是这么大力气对待他的,不怕弄疼他——他根本不在乎弄疼他。

可是这一刻,现在甲洋心里的纷繁的波动和一丁点的迟疑,到底是什么?

他的柳橙到哪儿去了呢?

来主终于忍不住静默,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春日井无声地松开了手,只抽了一半的烟丢出了窗外。引擎发动,车身隆隆微震。手刹也被松开。

“没关系呀,甲洋……”

来主小心地开口。

“就算你不懂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也不懂你呀……”

车子突兀启动让他猛然陷进了座椅里,也让他明白自己又一次说错了话。

 

由来主给出的账号,他们抓出了一整条资金链。

西尾晖的事件后,他们成功地给一系列拐卖人口的要案画上了句点。但皆城马上在会上提出了更多的问题:以残暴嚣张著称的Aviator,为何能想到对目击证人进行洗脑,试图引偏Alvis的侦查方向?他是否和哪个智将型的首领结成了暂时的同盟?是Crawler,还是Walker?再者人口贩卖是Polaris和之前的Azazel从未涉足的领域,为什么突然做起了这一项生意?和军火、毒品、药品、能源比起来,人口贩卖的可控性更差,风险也更大。连这一部分都插手,是否表示着他们一直以来试图对Azazel实行的资金封锁,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推测。镝木领导的情报中心忽然得到一针兴奋剂,开始了自发的加班加点——而这个时候的春日井,却不得不接受一项十分愚蠢的任务。

“春日井一级特工,呼叫春日井一级特工:请即刻前往3号封闭场地。来主操的活动时间结束了。收到请回复。”

“……收到。”

春日井便不得不放下手上的事,穿廊度院,到围着高墙和电网的3号草地里。路过的同事同他招呼,他都微笑对答;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弯,远远就看见那个趴在地上,睡得一塌糊涂的小东西。

每48小时可以自由活动1小时,这是皆城的特批。

好不容易有一方土地能让他撒欢儿乱跑,他每次都蹦到浑身乏力,躺下来也没完没了地打滚,能从草地一头滚到另一头。衣裳都染得绿了,一身草汁的腥味儿。滚着滚着,就睡着了:这会儿趴着睡压着胸口,呼吸都有些憋闷,却硬是累得醒不过来。

春日井开了两重锁,下到草坪,走过去抱起了他,他也没有醒。春日井给了广播室信号,通知3号空地到别馆地下室路径上所有人回避,然后一直抱着来主,回到只有人工日光的地下,放他回他柔软的小床上——他也没有醒。

“春日井一级特工:请在处理完来主相关事项后前往会议室。皆城司令紧急召集。”

耳机里传来声音。

而春日井站着没有动,低头望着来主。

望了好一会儿,他才俯下身,帮来主脱去让草露沾湿的外套,盖上毯子。

来主全程糊涂地睡着,嘴里嘤咛,说了一句甜美的梦话。

 

“有些人已经知道,我们刚刚抓到了一条Azazel非常常用的资金路径。”

真壁给大家依次分发报告书。文件刚刚打印出来,尚且微热;皆城已经在长桌尽头,开始了发言。 

“上次的人口贩卖被我们成功截断在了半路上,所以这条路径上能看到境外进来的订金,却没有尾款。订金的数额不大,但还是被分成了两份,分别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据我们推测,这两个方向分别是Aviator和Walker管辖的账户。”

座上都是些分队长级的人物,此刻却不约而同地抽了口冷气。

遇上Aviator,也不过是红了眼上去拼杀罢了,背着Alvis的身份,殉职的觉悟随时都有。可是面对Walker,要担心地则是大活人在阳光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直到数年后才在阴沟里零碎成一堆白骨。

“Azazel们虽然各有打算,但也偶有合作,这点我们并不惊讶。但是,在这次人口贩卖之前一点的时间,我们追踪到了极大数量的军火和药品支出——可是对应的时间段,他们和Alvis、和境外,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冲突。那么……”

“……Azazel首领之间,发生了火并。”

远见轻轻地说。

皆城赞赏地望了她一眼:

“没错。”

“哇塞。”近藤一敲桌子,“如果Aviator和Walker联手,那倒霉的是谁?”

“Crawler偏安北部边境,中间隔着Vagrant的地盘,不太可能是他。”镝木接过话,“也不会是Vagrant。Azazel们一直在用着Vagrant架起来的加密通信网,这个网现在还好好的,我开会前还发过测试包进去。“

“那么,”远见点点头,“是Roadrunner。”

“结论正是如此。火并不仅干掉了Roadrunner,也同时令Aviator和Walker元气大伤。通常规模的军火毒品贸易已经难以支持,他们才染指了人口贸易。”

皆城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面上。

精锐队长们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雀跃的气氛在会议桌上漂浮起来。

“是我们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啊。“近藤掰着指关节。

“Aviator的队伍已经基本上消灭了,他本人也躲到山里去了,”真壁说,“那么,这是一个对付Walker的好机会?”

“语气不用那么犹豫,一骑。”近藤拍他的肩膀。

“可是Walker的据点,”真壁还是有点迷惑的样子,“也就是原来Polaris的隐藏据点,这是我们确认过的,对吧?那个隐藏据点,我们从来就没有找到过啊。而且甲洋说过,来主也不记得它在哪儿……”

“这就是我今天召集开会的目的。”

皆城重新站了起来。

下面要说的,便是指令了。众人尽皆整饬衣衫,正襟危坐。



TBC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2]

*请确保知晓第一节开头的预警




真壁到访的时候,来主正靠在墙边睡着,而春日井已经在这间缺乏隐私的房间里禁闭了50小时。外面的时间大概是傍晚;但这里位于地下,光线完全出于人造。除了一面不出声响的挂钟外,昼夜缺乏直接的触觉。

“怎么样,甲洋?休息得还好吗?”

“还不错。”

春日井放下了手中的书。

真壁与他是Alvis的同期,后辈中却流传着各种矛盾的传言。有的说他们关系很好,有的说关系极差。同两方都熟悉的近藤,对这种状况充满好奇。

“真是抱歉,让你呆在这种地方……”

真壁四处打量了一下。这房子绝对算得上简陋,除了方凳和床,一个可调阅书目极少的墙嵌图书馆终端,就没有其它家具了。没有咖啡机,甚至没有一张喝咖啡的桌子。就只有消音地毯还算柔软,因少有人来而保持了清洁。

“总士说,Alvis从来没遇到过A级以上人员泄密的情况,所以……”

春日井摇了摇手。

“总士说抱歉?”

“呃?”真壁愣了一下,没想到春日井的问题,“是我说的,但是他心里肯定很抱歉吧……”

春日井笑笑。

“找我有事?”

“嗯。”真壁点了点头,脸上也认真起来了,“还是那桩港口仓库的火并案子。我们找到了第二位证人西尾里奈,得到了她的证词。可是她给我们的信息,和西尾晖给我们的,有很大的冲突。”

春日井眉头锁起,示意真壁说下去。

 

西尾里奈是配合的,但她的配合一度让他们陷入困惑。作为西尾晖的双胞胎姐姐,里奈对晖给出的证词反应十分强烈。

里奈表示,西尾家从小到大都住在同一个街区,自家没搬过家,旁边的住户也没有。他们那边从来没有过什么宠物店,更没听说过丢弃死猫这种恶心的事。晖从来没有怕过老鼠,他在大学里还帮理科实验室照管实验用鼠。他也不吃辣椒,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里根本没有人吃辣椒,他怎么会吃辣椒呢?尽管这些个人信息和案情完全无关,但里奈对着皆城大喊大叫,声称弟弟再怎么自闭也不可能在这些地方胡说八道,一定是受到了刑讯逼供,脑子不正常了。

皆城考虑了里奈刻意演戏的可能性,但其它方面的查访又全部支持里奈给出的证词。里奈的话,绝大部分能够得到交叉验证。而晖的记忆则支离破碎,简直不知由何而来。

皆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晖被绑架的一天多时间里,可能遭到了成功的洗脑。

立上提出用刚刚通过的催眠治疗对洗脑进行矫正。治疗十分成功,晖全部刷新了自己的证词:他所目击的,并不像皆城一开始以为的,是Azazel间的冲突交火。他看到的是一场杀人灭口,其后是大规模的跨境人口贩卖。联系到最近频繁发生的城市贫民奇异失踪事件,一幅线条交错的肮脏画面逐渐被拼接出来。

“国安也介入了,我们会在12小时内联合军警,执行突入。”真壁说,“按西尾晖目击的信息,他们手上还有十几个人质,明天就要被运到东南亚去了。再不出手,会有生命危险。”

春日井点了点头。

“需要我?”

“嗯。”真壁搔了搔头,“但不是去前线……”

“嗯?”

“前线我和剑司就行了。总士说,你的禁闭时间还没到,不能打破规矩……”

春日井忽然笑了出来。

真壁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有另一项任务,只好要求你背着禁令的同时去做了。”

他朝玻璃墙的那一端稍微示意。

“——就是看着他。”

他们望向来主。

来主仍旧半侧着倚在玻璃上,睡得正甜。脸上一片笑容,如见好梦。

“……真可怜啊。”

真壁叹气。

春日井对真壁的同情未置一词,而直接发问:

“为什么要用他?”

“总士说,”真壁说,“西尾晖的事情,给了我们两个重要信息:一是,至少一个Azazel已经掌握了洗脑技术;二是,贩卖人口这件事,恐怕没能完全置于他们的火力保护之下,所以他们才试图隐瞒。以往的Azazel,行事嚣张,毫无顾忌。而这次,他们手上有人质,反而做得如此小心,说不定是事情布置中有什么缺陷。如果我们能最大程度利用这次机会,给Azazel造成比较大的杀伤,就再好不过。”

春日井点了点头。

“而且,“真壁补充,“有人质嘛……如果我们这边能够读到对方的计划,预判他们的行动,那就更好了。人质生还的几率会加大吧。“

春日井的目光始终在来主身上。

“……Polaris也用过这样的作战。带他去前线,通过广域收音,听到我们的心。”

“是的,”真壁低声回答,“他们也这样做过。我们惨败了很多次。”

真壁沉默了几秒,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很多很多。”

来主依旧在玻璃另一头熟睡,呼吸均匀。

“我们也用类似的广域收音?”春日井问。

“嗯。我跟剑司突入的时候,带着监听器械。信号发到附近的车上。顺利的话,来主就能听到他们的想法。你跟他在一起,保证他的安全。”

“你们信任他?”

春日井突然发问。

真壁愣了愣:“不……不知道。”

“不知道?”

“总士让我问问你的意见。”真壁说,“毕竟,我们都不能直接接触来主……总士自己更不能。只有你……”

春日井思考了一会儿。真壁紧绷着呼吸。

“值得一试。”

“是吗?”真壁的呼吸松了,“你觉得可以?”

“我只是说值得一试。如果他不配合,我来强制。”

“不配合?”

“对面是Azazel,毕竟是Polaris的旧部。”

“嗯……”

“虽然我并不认为他有多么强烈的阵营意识,但我想他能做出来的事,最多也就是不配合而已。应该不至于说谎。如果他说谎,我马上就能发现漏洞。”

真壁放松了肩膀。

“还好是甲洋做这件工作,要是我……我的脑袋可转不过来。”

春日井不置可否地笑笑。

“那,”真壁望着春日井,“你答应了吗?”

“不是任务?”

“是任务,而且也只有甲洋能做了……涉密评估有结果了,不构成威胁。甲洋已经对他泄密了,再接触他也不会有进一步危险。只要来主不跑到外面去就好。”

“那还问我答不答应?”春日井笑。

“因为,”真壁想了想,小心地说,“我听说……你讨厌他?”

春日井皱起了眉。

“很难得啊,甲洋会有讨厌的人……”真壁说,“从……从那个时间之后,我就没再见到过甲洋讨厌什么人了。”

春日井什么都没回答。

真壁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走到玻璃前面,在来主面前蹲下身。

他离来主的熟睡很近。来主毫无察觉,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睫毛。

“一骑。”

“嗯?”

“你们发现西尾姐弟的证词对不上的时候,为什么认为是西尾晖的记忆被篡改,而不是来主说谎呢?”

真壁转过来,愣住了,足足十几秒。

“我没想到这种可能……”

“你就是这样天真的人,”春日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早知道答案一样,“总士也是一样。”

 

“——最后一名人质成功解救!”

“指挥部收到。”

皆城总士收敛地呼出一口长气,拉松了头戴耳机,揩拭里面的汗水。

“我以现场司令的身份宣布,本次行动圆满结束。”

遇上的竟然是Azazel的分部首领——这一点,便是做好了打硬仗准备的他们,也迎头碰了一个大钉子。何况他们遭遇的,还是以凶残著称的Aviator:惯用的是7.62毫米步枪,狭窄空间里也毫不在乎地开火,抬手就是人身上一个血洞。一个传言是他在百步外看见他厌烦的女人,涂了看不顺眼的指甲油;于是他朝着她的拇指指甲盖轰过去,轰掉了一只手。他是通缉扑克牌的黑桃K,就连真壁,未获准许的状况下,也不得单独面对他。

这一次的Aviator,算是吃尽了屈辱。所有意图都被识破了;明明是自家老巢,却完全没法利用地形。设了埋伏的转角,对方根本不接近。防御薄弱的背面,却屡屡被人成功绕行。暴怒之下,他甚至打死了几个可能成为细作的手下,调配指令全都从他本人发出——

但是仍旧马上被识破。

仿佛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上帝的耳朵听到。

他震怒着,可是震怒也没更多的作用。他九死一生地从地道逃脱,出去就直接引爆了身后的炸弹,炸死了几名本能跟他一起逃出生天的残兵。

 

宣布胜利之后,几个畅通频道里一齐传来欢呼。

“辛苦诸位了。原地整队,排弹后撤退。一骑,你带人质去医疗班那边。”

皆城在耳机里说。他发指令时,吐字清晰,语速极快,足足紧绷了一百四十分钟,这一刻才终于有了一丁点放缓下来的迹象。

“收到。”

“五分钟后车队到A3入口,一点整到本部宴会厅庆功。”皆城顿了一顿,“维持队形直到撤退完毕。各队依次报告伤情。”

“我是远见。一分队零伤亡。”

“我是近藤。二分队没有——”

“报告司令,近藤队长腿蹭破了皮!”

“靠,水镜你干嘛,这点小事报什么告!”近藤笑骂。

“这不是小事啊!要是听说只有近藤队长一个人受伤的话,你太太又要骂你没用啦。”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报告啊!”

频道里笑成一团。

这会儿来主还没把他那个半个脑袋大的巨型耳麦摘下来,也跟着一起咯咯笑。

笑着笑着,他邀功地转过头来看春日井。

“呐,甲洋,我做得好吗?”

别人也听到他的声音,一时安静了下去。

若是他也能论功,毫无疑问会是本场行动的VIP。可是这位VIP,从头到尾只能坐在附近包了隔音外皮和迷彩的罐车里,一口新鲜空气也吸不了,事后也注定无法参加他们的庆功宴。

“来主,你做得很好。”

皆城在全局频道里回答。

“多亏你了。”二分队长近藤也附和一声。

一时频道里竟然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

“——甲洋。”皆城出声。

“我在。”

春日井走回了他的工作位,对着话筒说。

“庆功该有来主一份。等会儿你陪他吃饭吧。”

春日井还没顾上回答什么,来主却已经跳起来扑到他怀里。

春日井皱着眉头,要推开来主;低头却看见他仰着脸,笑得像整个雪人都融化。

 

两小时后,他们已经回到了Alvis,主建筑三楼的食堂。其他人早他们一步吃完,这会儿已经离开了。一百座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在角落,占据一块铺着杏色麻织桌布的小方桌。

如果来主能再选一次,他可未必会再表现得那么高兴了。

他在浇汁土豆泥上挖出小坑,心中始终忐忑着;切牛排的时候分神去瞟春日井,重重剁下的餐刀让一角肉朝着春日井的脸飞了下去。

春日井手上有餐巾,随手一扬便化解了危险。他什么也没说。来主又切了一小块,没嚼几口就吞了下去,险些卡到嗓子。

怎么会愉快呢?如果你吃着饭,对面的人心里一直想着“敢开口说话就掐死你”,而你又刚好能听见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

来主不喜欢花椰菜,把它们在盘子里切得更小,嘴都扁起来了。

为什么呢?因为你心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桶吗?

你不就是不喜欢它吗?为什么提都不能提?

说起来,那里头到底有什么呢?

读心者来主操,头一次见到人的心里,还有一层被加密起来,拒绝读取的东西。

明明我看不见里头的内容,只是知道它存在而已——仅仅是这样,你就这么生气了,为什么?

来主有一个小小的红酒杯子,里面装着菠萝汽水。他双手抠在桌子面上,牙去咬红酒杯沿。

杯子的玻璃很硬。像他卧室的玻璃墙一样硬。


来主吃空了盘子,只好用眼睛去描画桌布上的经纬。心里又好奇,又害怕,本来心里是很得意的,因为这么多年来,常常都是搞砸了事被人责骂,做好了而被人夸奖的时候,并不太多。可是这会儿,一顿丰盛的正餐吃完,肚子里却填满了委屈。

吃完这餐,又要回玻璃房子里去了吗?

想到这一点,来主啜了不能再小的一口菠萝汽水,仍旧舍不得咽下去,让它在口腔里晃荡。

“饭还满意吗?”

忽然开口的春日井,吓了来主一跳。

“唔,这个,”他慌慌地,“都很好吃……”

“要加甜点吗?”

来主抬起头。

“可、可以吗?”

春日井抽出立夹中的甜品单,递到他前面。

来主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最终只是用手指戳了戳一个普通的香草冰淇淋。

圆杯很快出现在了送餐窗口,春日井帮他拿过来。来主低着头,用小勺子一点点,慢慢地吃着,一边小心地探听春日井心中有没有什么不耐烦。

一片安静。

什么都没有。

冰淇淋在舌头下温柔地化开,甜得沁满胸口。

委屈的味道渐渐淡了,像睡醒后忘记梦境一样迅速。来主终于把顾虑忘记了,放松地吃了起来。

吃完了抬起头,他望着春日井:眼睛亮晶晶的。

像他最开始在罐车里抬头看他的眼神一样:有些自己也不明白指向何处的期待,又有点儿傻。

而春日井的双眼也正注视着他。 






TBC


这两节的结束点卡得如同一篇纯粹谈恋爱的文(本来就是纯粹谈恋爱)

[苍穹之法芙娜][甲操] Lie Detection [1]

重发。修改得很多,还分了个节。其实已经写完了,只剩改,所以绝没有坑的风险(但确实有我改稿超时的风险)

想享受一下每天发5k的感觉,所以预计本周之内都会是曾经在子lo发过的内容。欢迎攒到下周再看。


WARNING: RAPE





LIE DETECTION






1/忘却


春日井推着密封玻璃罐舱,朝讯问室的门慢慢地滑去。

它脚下有轮子,但移动得滞涩缓慢。它太重了。四壁是隔音玻璃做的,金属舱门嵌着铆钉,门上还有船舵一样大的液压阀,加在一起,说不清有几吨。

舱口慢慢地接近讯问室的白铁皮门,终于撞在一起了。撞击声重得像直接在听者胸口搡了一把,心脏一阵颤。

春日井把白铁皮门上的那个圆洞向里推开,然后一下一下地扭动密封罐舱的圆阀。来主就坐在玻璃罐里头,抱着腿,好奇而兴奋地仰头看着他。

“真可怜,一直都在罐子里吗……”

“听说从小就是这样了。”

“唉,真是的……虽说他是我们从Polaris抓来的俘虏,但是Polaris做这种没人权的事就算了,连我们也……”

“没办法啊,太特别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原理。他有个专门的房间,也是特制隔音的,不在罐子里的时候,就在房间里头,没办法放出来……”

春日井身后,鸟居和神崎在小声议论。她们是Alvis的涉密速记文官,出现在一切讯问、听证、庭辩的场合。

春日井好像听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和来主根本没交情。虽说是久闻对方大名,今天也到底是第一次见面。他从他的小屋里赤着脚跑出来,嘴上说着什么——反正隔音,没人能听到——钻进了他的专属罐车;春日井推着他走,他就看着春日井。除了空间逼仄一点,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舒适或不习惯。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者说,已不再能意识到自己和世上一般人类在生活方式上的区别。

春日井也不在意。他手上过的从来是麻烦活,押送来主算来再轻松不过了。要不是来主本身密级太高,从地下提出来必须要一名一级以上特工跟车,这么简单的工作,根本犯不上让他来做。

春日井一下一下地扭动圆阀,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背上静静伏着青色的血管。阀很重,要是连在水坝上,约莫能抬起一道船闸。

阀门转动的干涩的摩擦声外,屋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鸟居和神崎也不再窃窃私语,沉默地守望着这仪式感十足的场面。

足足十三圈,阀门终于转到了底。罐舱门打开,来主便膝行过去,在舱口坐下,先把脚伸出去,跟着手一撑,跳进了讯问室。空间充足了,他快活地舒展手脚,蹦了好几下。

书记官们给了他一点儿时间,才通过讯问室角落里安装的扩音器出声,温言提醒他的任务。

来主于是转过头,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今天要对话的人。

“你好呀!”

他大声地说。他的声音同时在监控室中响起来,是一种晴朗天空般的语气。

“他们派我来,是有些话想问你。所以,跟我说说话,好吗?”

 

西尾晖就坐在那里,在床沿上。

他头垂到双膝中间,抬了抬布满血丝的眼睛,又低了回去。身后白床单一尘不染,没一丝睡过的皱褶。神态完全抗拒:半晌不发一语。

“来主先生,”神崎通过扩音器,“证人之前受到过度惊吓,现在是神经性失语的状态。”

“哦——”来主点点头,“你是说,他是哑巴,对吗?”

“准确地说,只是暂时不能讲话。”

“喔。没差啦。”

他在证人旁边绕来绕去,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后蹲了下去。

“你叫晖,对吗?”

西尾被来主转得厌烦,毫无信任地瞪了他一眼。

“‘不就是知道我的名字,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对,没人告诉我你的名字哦。是你的姐姐告诉我的。你有个姐姐,和你长得很像,是双胞胎吗?你被人带走的那天早上,她又冲你发脾气啦。西尾晖,她是这样叫你的。这是你的名字,对吗?”

西尾面色惨白地站了起来。

 

鸟居与神崎的工作开始了。

来主清晰的语声录入监控喇叭,传输出来,在速记官们面前播放。她们跟随着交谈的进度,实时进行语言与逻辑整理,转化为笔录。

而那根本算不上是什么交谈。西尾处于失语,从头到尾,只有来主一个人说个没完。

“所以你是跟着那个快递员去仓库的……嗯,是的,宅急便的制服……我见过宅急便先生哦!虽然是隔着玻璃看到的,没有讲过话。

“哦,嗯……港区的,从大爪子那边数过来第一、二、三排,第一、二、三、四、五间仓库……

“咦?我明白啦。有血……好多血。

“哎?!是这样啊,你家旁边有一个黑心的宠物店,会把死猫丢在路边。真可怕,我也觉得很可怕,天呐。真奇怪,明明你觉得可怕,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它呀?

“你害怕老鼠吗?我明白的,我以前也怕的哦,可是现在我住的地方连老鼠也没有了……

“啊,你记得那个人的脸呀……别人叫他……嗯。我知道啦。名字是这样念的。他们有枪。冲锋枪还是步枪?每个人都有好几支。还有拐角枪。换了一次弹盒……

“用金条换来的枪?什么金条呀?”

似乎进行得非常顺利。

虽然逻辑是断续的,但透露出来的信息清晰而关键。鸟居和神崎专注地敲打着键盘。春日井在她们背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外间的警卫室。

没几分钟,他提着热腾腾的咖啡壶回来了。咖啡的香味吸引了两位女速记官的注意力,目光朝他投了一瞬,感激中带点羞赧,而后又迅速回到各自的屏幕。

头顶上日光灯颜色柔白,像热饮表面轻甜的奶泡。

钟表的指针悄悄地转。春日井没有出声打扰,径直走到了旁边用作调理台的长桌前。

被一位安静温和的美男子服务总是心情愉悦的,更何况这个人是春日井。他记得她们每一个人要什么,这让他远近闻名——鸟居的咖啡里要加半杯鲜奶;而神崎口味偏酸,不要加奶,却要一匙砂糖。

春日井提起牛奶壶的时候,鸟居还是不由得多望了他一眼。半俯下身时,卷曲的长发从耳畔垂落,隐约遮住深邃的眼部。

那是他一贯的样子:让人总想分神偷偷去瞄,又不敢长久地注视。

让人很难不动心,又不敢真正地爱上。

 

“春日井特工……”

神崎出声唤他:

“证人有点奇怪。”

春日井点点头。

他也注意到了。把咖啡杯放到她们手边之后,他就一直看着监控屏幕。他是这场讯问的全权负责人,出什么状况的时候,他必须行动。

笔录文档的页码已经到4。西尾晖沿着床,缩到了墙边,尽力远离来主,双手一会儿捂住耳朵,一会儿插进头发。可是即使捂住耳朵,也没办法完全隔绝来主的声音。他脸上现出明显的暴躁,而且越来越重。

这并不罕见。每一个人面对来主操,都会或快或慢地,陷入仿佛被当众扒光衣服的羞耻——而何况在来主面前,裸露的不是皮肤肢体,而是赤裸裸的心。

来主操是一个读心能力者。世上仅知的,唯一一个。

凡是活人,心理或记忆,在他面前都是一清二楚。遇到不开口的证人,说谎的犯罪者,他眼看着对方的心的模样,用语言说出来。

而最糟糕的是,他一直没有学会分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就算是阴暗的,肮脏的,卑微的,下品的心,来主也是一样,圆睁着淡金色的眼睛,语音清脆。

“不用自责呀。你害怕嘛。那么害怕,所以没有冲上去,不是正常的吗?人的胆子都很小的呀,你也不见得比谁更厉害。

“你不说话,是因为她吗?她是谁?

“啊!远见特工!我也见过的!她确实很好呀,如果你是怕波及她所以不开口的话……”

西尾在这一刻突然暴起,向来主直直扑了过去。

 

春日井是什么时候移动到讯问室门口的,神崎和鸟居并不知道。

她们只看到他三下五除二拆了门上的保险,大步迈进屋里,一把揪住西尾的后领,甩到了房间另一端。

西尾的身体重重摔到床上,摇晃了一下,不动弹了。来主的脖子终于被放开,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被春日井解救前,他脸上已经挨了两拳,眼中噙着泪,十分委屈。

“……你又不能打,何必激怒他。”

春日井看了他一眼,便径自向西尾那边过去,查看他的状况。

“我,”来主揉着发红的脸颊,“我怎么知道他会发怒……”

处置及时得当,西尾只是晕过去而已。而春日井毫不怀疑,以西尾那时候爆发出的凶恶,给他一分钟,足够把来主生生扼死在墙边。

那份彻底被激怒的凶狠,春日井多少觉得熟悉。

可是转过头,来主却好像已经彻底忘了脸上的疼,只管满怀喜悦地看着他,然后开了口——

“你也讨厌被关在罐子里吗?”


日光灯白得岿然不动。

春日井深褐色的眼中闪过一道厉光,随即又返回无动于衷的沉静。

来主变了脸色,迅速地慌了。

“对,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退了半步。

总是这样子的。他会触怒别人,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他听见春日井对他说:

“比起罐子,我更讨厌你。”

 

皆城总士在处罚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是鸟居把春日井送来的。直到进了皆城的办公室,她还在对春日井说着抱歉。像春日井这样大量接触A以上密级事项的一级特工,直接与读心能力者面对面,就算是意外状况,也毫无疑问地违反了一级禁令。按照程序,她必须向上报告。

春日井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对鸟居说没关系。

“我破门进去的时候就想到了。可是我必须进去。别介意。”

“他们应该要做上几天的泄密评估,不过来主操一直被关在基地里,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春日井对她友善地笑笑。

“……谢谢你的咖啡,”鸟居最后只能说。

“不客气。”

春日井回答。

等待皆城起草处罚令的时间,春日井把枪和格斗手套依次摘下来,放在面前皆城的办公桌上。这花了他数十秒;然后他便低着头,看自己伸开的手指;再然后,他似乎无事可做,眼神向上游移,扫过皆城面前的镇纸,再攀上皆城背后蓝灰玻璃外晦暗的天色。

他看起来始终温顺而坦诚。

 

春日井是Alvis机关现役特工中身体能力仅次于真壁的一个,而近日,敌人的活动有不断猖獗的趋势。思虑及此,这一场突发状况如何处置,皆城不得不付出额外的考量。

三年前扫荡一方的反政府武装Polaris分崩离析之后,几个大的Azazel头目各自结成了自己的组织。他们倚靠之前Polaris建立起来的强大的军火传输网,有时合作有时火并,势力此消彼长,可是无一例外,都是要和这年轻的政府作对。拉锯战仍旧持续。Alvis机关本是为对抗Polaris而成立的国家机构,而今,也不过是对手转换成了几个Azazel而已。

春日井能活到今天,早就是个奇迹。Polaris内部始终进行着针对人脑意识的研究,而三年前,Polaris覆灭前,莽撞接近Polaris基地的春日井曾被生擒,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当成了精神实验的试品。好在那时,Polaris尚未掌握什么成形的改造技术。春日井的体力耗竭后,被塞进油桶,沉进了东京湾的水底。

他被Alvis找到了,从生死线上回来了。清醒之后的他,毋庸置疑地,有什么地方彻底不一样了。以往枪法与格斗水平不过尔尔,最高达到B级评定;而现在,不过经历了简单的恢复性训练,便已直逼S水准。

那时还在世的S级武官,已经只剩真壁一个。

测评结果出来之后,指挥部专门召开了一次委员会议,探讨战力的重新部署。春日井坐在长桌尽头旁听,从头到尾报告书放在面前,双手放在桌子下面,背贴在椅子的皮靠背上。他们谈论他,谈论他能够胜任的战斗配置,以及他可能给组织战术带来的新的变化。他们谈论他;而他无动于衷。

若说有什么奇迹之外的原因导致了他的变化,那这种过度的平静便是了。

无论是脸颊贴上枪筒、视线框进瞄准镜的时刻,还是双手成刀、直击对手后脑要害的时刻,春日井的动作都不再有一丝犹豫。

人总归是犹豫的,为挂虑过分伤害对方和自己,为怀疑暴力是否有正当的理由,也为根本说不明白的本能的恐惧。

但春日井没有。

他从皆城手里接过签好字的处罚令,只低头看了看禁闭时长,便在手心里对折了那张纸。四角自然对齐。

他对皆城笑了笑:

“我可以好好休息了,对吗?”

“……在禁闭所也要待命。泄密评估结果出来前,可以休息一下,但是不能松懈。”

皆城咳嗽了一声。

 

春日井的禁闭地点在别馆地下二层的独立空间里。从皆城的办公室出来,要下一层楼,穿过一道悬空的玻璃走廊到别馆,再坐电梯一直向下。

别馆大部分被Alvis的研发部门占用——具体而言,是立上博士主管的精神开发与治疗部门,和梅菲斯博士主管的武器研发部门。来主是他们从Polaris获取的一名俘虏,在名义上,也是立上管辖的一名研究对象。可他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让研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被Alvis软禁已经一年有余,他的能力来源依旧毫无头绪。

春日井的禁闭室,就在来主的卧房隔壁。

Alvis本来没有关押俘虏或案犯的场所,失去自由者从来只有来主一个。春日井所在的房间,甚至不是单独的牢房:它是来主卧室的外间,是他的看守室。

也因此,他们之间不是普通的墙壁,而是一整片十公分厚的玻璃。

来主还穿着下午的那一身宽松的衣服,像是病号服,也像是睡衣,细瘦的脚腕从裤管里伸出来,像钟摆一样不知疲倦地晃着。春日井一进来,来主便从他的小床上跳了下来,兴奋地趴上玻璃。

仿佛春日井是新进园笼的珍稀动物,而来主是观赏人。他金色的眼睛睁圆,瞳孔中发着光,已经彻底忘了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恼怒。

春日井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来主也沿着玻璃跟他一起移动。他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说什么。很快,他意识到了春日井根本听不到他说话。于是他又弓起手指,在玻璃上一搭搭地叩。

却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玻璃隔音性能极强,只为了将来主的读心异能彻底隔断。他的读心作用机制与听觉类似,因而威胁能为隔音屏障所断。Polaris也采取了同样的处置方法:来主被Alvis作为俘虏缴获的时候,就身处玻璃罐车中。

他在玻璃另一侧夸张地变换口型,努力地对春日井说着话。

面上是无声却雀跃的表情,刘海在玻璃上擦来擦去。他相貌天生讨喜,又多一重十余年与世隔绝、不谙世事的烂漫。

世界是他的珍稀展览;而他便是这世界的旁观者。

 

只可惜遇上的是春日井。

春日井望了望他,一瞥间读不出唇语,也便把眼神收了回去。

难得的安静让他惬意,并不希望为任何人分神。

来主的脸继续贴在玻璃上,鼻子都被趴扁。

春日井手上拿了一本《九故事》,坐在房间尽头的方脚凳。读了几段,余光里职业性地注意到了来主——好像在唱歌。

他站累了,顺着玻璃滑下去,坐在地板上。肩膀倾在玻璃上,压出圆圆的一小片。注意力也终于从春日井身上离开了。他看着别处,嘴里在唱歌,毫无疑问是在唱歌。Alvis制服的领巾随喉头耸动,胸口节律地起伏。

一道同样柔和的白色灯光,打在同一块玻璃的两面。

来主唱着唱着,闭上了眼睛。

到底在唱什么呢?

他闭上眼时,春日井的视线却回到了他身上来。




TBC

うす温い吹雪 后记

没看过正文的朋友请一 定 不 要 看这个后记

重度剧透不说,您没看正文就贸然地看的话,我,我会很害羞的!(

为此我另开了一个页面保存,增加一点大家看到它的难度(喂)

这个后记被我唠出了四千五百字

对这个文的表达欲我

我实在是

难以控制(爆)

那么请点链接 (这里本来有链接)


//啊对不起好像手机端字会变得很小…………

算了我还是贴到这里来吧……|||

(白白开了一个页面)

为了折叠后面的内容,我来贴一些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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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下面是废话很多而且格式混乱没打标点的后记

希望这种形式能够多少与我的心情相匹配

这个后记吧,昨晚已经写了一大半,结果死机死没了……(泣血)这是完全重写的

其实死机也不是什么大事,每年怎么也是要不小心损失掉好几千的,但是这个文,还是多少有点特别(笑)

 

是这样的

在写连载的前一个月时间里,我陷入了非常可怕的情感沉浸

大家看5000字的一章,大概10分钟左右?

我写出来大约是3-4天

只要有一天要写稿子,我就要有一半的脑子零星想着他们

白天上班干活,只要挂着耳机,基本上是在双曲循环

网易云说16年恋欠片和missu没有登上我的榜首,我死也不信,算法绝对出错了

或许有朋友知道,一蓝一紫的耳钉,是自我取材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戴着它们上班

(其实今天也还戴着)

11月里,我写的速度基本上比发表快半章到一章

也就是说,如果是写到比较抑郁的情节,那么我在发布前好几天,就开始抑郁了

这个时候,我并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只能偷偷地发围脖,讲,“觉得自己很可笑,今天所有前圈都在发糖,而我一个人在给自己发刀”(笑)

而且啊,从一开始,我自己就是知道这个故事走向的(虽然很多具体的事件到最后一分钟才敲定)

所以从第一章——壮被未保存的电话来电吓呆——开始,我就很清楚这个电话后面埋着什么

环环掀起风衣把壮一裹,休日两个人跑出门一起玩乐,我都知道后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那种心情,真是讲不得wwwwww

到了11月底我还偷偷发了一条围脖,我感觉绝对可以登我近几年辛酸发言的榜首

这条是这样的:

“感觉写长篇过程中向读者要评论,实际上是一种‘我一天到晚想着你求求你也花点时间爱我’的心情”

我不是说想要评论!真的不是!233333333

只是,我花如此大时间与大剂量的情绪投入的悲喜,到头来能够有人同享,并且能够让我得知,真的是件安慰,不,是件非常快乐的事

(虽说有些时候作者拉着你讲完大纲有可能真的就满足了不写了,但是要是真的她们有缺乏出口的陪伴需求的话,请包容一下233333)

出于剧情安排,我自己的视角拆成两个,一个是悬在宿舍餐桌上方的小上帝,知道很多事但是无法开口,每天浸泡在惶惶的气氛里

另一个是普普通通的Mezzo”小粉丝,日常上班吃饭四处找糖,找着找着忽然发现找不到了——发生什么了?不,怎么可能?真的吗……真的吗?QAQ

也不是说我每天就过得这么痛苦啦(笑)

但是确实有够沉浸的

朋友们卖我新的安利,我都不敢认真吃,生怕自己从这种沉浸中跑出来

我需要这种沉浸

这一段时间里,是它造就了我


昨天开电脑写后记的时候,我又重新想起了那段情感沉浸时期的自己的状态

死机的时候,我就,愣在了电脑前

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决定睡觉去

嘛……

(笑)

“一般作者总不像读者一样觉得肉香,虐也不像读者那么难受,就是所谓开车的一般不晕车”

所以觉得这个文,我有连自己都感动到,真的不容易,好几个地方真的敲字敲到流出泪来wwwwwwww

这种写作体验是我从未有过的,弥足珍贵

所以在这里诚实地记录一下wwww

(有点害羞)

 

这个故事的第一句话,是“就现在,环,替我哭吧”

这里是全文的由起,是第一个梗

(顺便一提,这里称环没带君,是作者故意的)

我是七月底?入坑,八月初通完第二部主线的

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怎么船45

我从看完主线,到疯狂想写45,再一直到现在,都从来没有过什么“我萌上了45”这样的感觉

我只是突然有一天觉得45 exists

(这个说法好危险啊2333333一种强烈的教徒感)

そこにいるから

話さ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ことがある

名不虚传的美帝,打开p站tag,我仿佛当面吃了一记海啸

根本看不过来啊23333

但是看了一段时间也觉得,我想说的那些话,恐怕也还没有人说过吧

我写了一个大纲,拎着去敲我的安利上家甲甲老师,我说我编了一个特别棘手的45,我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了

这时候我只编到(六),就是圣诞live当晚,理第一次打电话来,壮替环环接了,在通道里落泪那里

甲老师看完,说,这个太带感了,你什么时候写(

谢谢甲老师,当天就给了我一个关于最终结局的暗示

甲老师说,FSC其实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嘛,你看第一部后来也就没做什么事了,不用理他们就是了

其实我也不觉得这种外在压力会是致命影响

致命的是同盟本身的不稳固

是这两个人迥异的成长轨迹,冲突重重的性格——他们有太多的弱点了,你砸不烂石墩,也拧不断蒲草,可是他们是玻璃,是会磕破的

没关系,破就破吧

只要他们还是玻璃,就是会破的

非砸破了,再整个重头浇筑起来不可

挺好玩的,我还不知道(六)之后是怎样的发展的时候,我就开始动手写了

怀着一种莫名的自信,觉得我总归是能圆起来的,只要是堂堂正正的决战,我就不会害怕wwww

我有一个类似日记的memo,每天记录一下当天写字的心情

上面很清楚地写着,直到我写完(七),壮都上了楼了,我都没想好他和他爹的战斗到底是什么样的23333

和父亲的正面大冲突这一段,真的磨了很久

因为我的成长环境比较幸福,缺乏激烈对抗的直接经验,所以我去找了两位朋友,探讨家庭当中强权压迫的具体形式

第一位朋友花了一个晚上,给我讲了一些和家里人吵架的细节

好多故事,有些是放开了吵,有些是互相伤害

第二位朋友,我问她,能给我讲讲是怎么和家里人吵架的吗?

过了一会儿,她告诉我: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天啊,我都做了点什么糟糕的事啊

我深深地感谢她们,并向她们道歉

要有多爱我和信任我,才会对我说这些啊Q_Q

这章磨了快一个礼拜,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磨出来的

一般发一章出来,会自己兴奋上半个小时,刷一刷lo看看有没有谁在第一时间看见了嘛

但是这章发出来我一点都不想看它,倒头就睡觉了

快写完的时候,我给另一位朋友讲过整个故事的梗概

她虽然不在本圈,却是第一个听了完整结局的人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说的是

“他用围巾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场面一时到了可笑的地步”

是的

其实我从来没有设计过这个剧情

是壮自己拿出了围巾,举起了手

有谁会不知道人不可能勒死自己呢?

壮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写的时候我就在想,这里实质上看,真的是个可笑的场面吧

但是我写哭了

我非常讨厌写壮保险丝烧断的状态

因为我很清楚像他这样的人,在保险丝重新接好的时候,不仅要承担痛苦的事实本身,还要面对那个保险丝烧断时做出奇怪举动的自己

接下来的(九)就是顺理成章的一章了,壮被送回来,然后去了福利院

顺便一提,Nagi也是自说自话地掏出了笛子,我都没想到他要干这个

再往后呢

其实我直到(九)写完,都没有想过要让他们在这个文里唱什么歌

跑到文里来唱歌好像挺奇怪的,还要引用歌词,翻成中文好奇怪啊,可是我又事儿兮兮地除了标题不想这个文的任何地方出现日文

可是他们忽然要唱

不是,也不是他们要唱,是粉们想看他们唱

哎,没辙

这里唱完了,哭吵一番出来

陆陆在旁边眨着眼睛看我

好好好,你也唱

真的让我唱嘛!我感觉陆陆都蹦起来了

唉,你是天使,你说了算(抹脸)

如果我要在这个文里选一个角色自我代入的话,我要选这里给陆陆比双手拇指的场务大叔

是的,我不要做这个位面的45厨,我不要被官方喂那啥,还只能默默地忍着

(冷漠脸)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没有设计过要让他们唱歌的

可是他们唱了之后,这个剧情仿佛一开始就是融在这里的

这之后的三章,(十三)到(十五),是我拖了两个礼拜,在圣诞节一起发的

写了很久,中途反复的废稿都有一万字了吧

我感觉那时的自己,像怀揣一把西瓜刀蹲在小巷的阴影里

等待着接下来要无辜路过的环环

这孩子,说来说去,都是太年轻了

ピュアすぎるから 仕方ない

太年轻了,道歉了,却不知自己真的错在哪里

说来说去,也并不曾有过真的错,只是太不成熟,所以一身破绽

可是壮的父亲说的是对的

别人为什么要忍受你的破绽呢?

别人有什么理由非得要包容你呢?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守护你的成长呢?

你真的懂得别人的心吗?

如果你不懂得,你可曾有一瞬间试图去懂得吗?

这个孩子很棘手,他一个人,无法完成反省,也没有反省的意识

不得不推他一把

(十四),就是环环被骂了从店里出来之后在街上瞎走那里

我又打着打着就哭了

我觉得很抱歉

“因为你是这种人你妹妹才不会回来找你”

连这样的话都动用出来,作者实在太卑劣了

对不起 对不起呀

下一章他在家门外的街上抱着流泪的壮,我也跟着爆哭

Q_Q

到了(十五)之后,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已经很明白了

剩下的就只不过是怎样到达这个结局的问题

(七)里壮在父亲的办公室外差点撞见乐,这个倒是特意设计的伏线

其它的地方,其实大多并不是

比如环环在后半夜乱走,走到休日和壮一起来过的河滩

比如(十)里环和壮随便侃到毕业式谁来出席,(十六)里我们派出了大家的哥哥ymt桑

这些都没有特意设计,但是前面铺了好多,后面就正好用上了

首饰店的店主小姐姐,之前也没有想过她会再出场的

可是写到最后一章,忽然觉得不得不给她们交代

给了客厅里的小上帝一个交代,也必须要给粉丝们交代

这是偶像该做的,也是导演我该做的

(突然装逼)

 

感谢您看完我冗长的心路历程(爆)

说真的,还是很羞耻的,毕竟哭了那么多回,戏里戏外的

对于出本我十分纠结

真的吗,诶、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出过本啊!

那么多RC到底要怎么排版!还有歌词感觉也很坑爹23333333

封面我也想不好(抓头发)

所以让我再纠结几天反正也快过年了(喂

 

下面是一些和正文内容直接相关的东西,和可能会做的修改

> (二)末这个环环视角去找二哥的段落我会删掉重写,明明前半应该都是5视角的

这里一看就是脑子不清楚

> (五)壮的父亲的枪驳领大衣真的是正统老年人的款式

> (六)圣诞live前壮有说让环环带上发夹,发夹就是用来夹檞寄生花环的

这花环都是拿来挂的,硬要戴在头上想想还挺好笑233333

如果没有发夹的话,环环上台第一个单手回环花环就要甩出去了

这个原理就好像幸村和赤司的舞台演员上场一定要带别针一样

> (五)到(八)父亲的情绪变化有一点奇怪,在(五)里被吓到的父亲在(七)中手还会放到警卫铃上,到(八)里好像又彻底没啥好怵的了

这里会稍微修一下

> 壮和天的RC通信在(九)后一度中断,到差不多全文结尾的地方才恢复

但其实乐和龙在乐屋里说到i7的近况的时候天天都会竖起耳朵

> (十二)环和壮台上唱哭之后冲进的那个乐屋,其实是Re:vale的

前面有说过,本文设定是i7在电视台还没有固定乐屋

壮慌不择路地冲进的这间屋子,屋顶上有垂下的彩条,冰箱里有Momo的果汁,千哥还随便地从抽屉里拿了卸妆巾

但他俩出于风度,并没有告诉环和壮这件事(

> (十二)到(十三)的接续会稍微修一修

> 首饰店的店主小姐姐,其实有一套完整的设定

她是大学文学院毕业的,喜静而且懒懒的性格,毕了业也不想做上班族,就靠着人脉和家里的资助开了一家小店,有自己的一套小公寓

平时没啥社交活动,已经32岁了,安定地没有谈恋爱的意思

本来并不粉什么偶像,只是听歌,从MEZZO”出道起就很喜欢

后来不小心看了冠番,就掉坑了

需要额外强调一下她是店主不是店员,如果店员敢做主把首饰拆卖还卖成本价的话,就必须得自己贴钱买另一半再贴上利润了,否则被店主发现了一定会被削死

> 最后一章的冠番,毕业典礼是特意带着陆陆玩的

他那张背着书包在家门口拍的照片

拍完之后,并没有去上学

他没上过多少学,这个信息并不能跟粉丝说

但是大家很乐意用这种在成员中心照不宣的形式让他体验一下这些

二哥则是另一种情况,以前没戴眼镜的照片都无法拿出来

(本人:我什么照片都没有)

只好让他装模作样地被大家揍一顿了wwww

> 结尾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你非要我说了才明白吗?”wwwwww

 

天啊说完了发现我这个后记都有4k+了

谢谢您在撑完了长得要死的原文之后又撑过了这个后记

在打下一章的句号,拿出来的时候,我是开心的

与你们一同悲喜的时候我才是开心的

我暂时没有什么再写i7的计划,起码在第三部出来之前

这个lo可能会出现很多别的圈子的东西(笑)

欢迎大家日常也找我玩!>_<我都在微博的,ID同lo名

最后让我来把陆陆没唱完的歌唱唱完吧

RP真是太棒了(抹泪)

 

君が立ち止まるときは

勇気あげるよ 感じて

響かせあって夢を育つよ

未来 無限に

 

Fly high だから信じている

思うままに駆け抜けろ

何度目立って RESTART POiNT

胸に刻む RESOLUTiON

 

君がいる世界ならば

どんな今日も越えられるさ

また新しい夢を見ようよ

Step on dream

一緒に——


[i7][45/環壮] うす温い吹雪 (十七/完)

后台一片忙碌,环一个人对着镜子,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

前半程是不需要穿制服的,中间播放短片时,他会有两分半钟的时间。他必须在这两分半钟里把自己弄得齐齐整整,重新回到演播间。

这种精神漂亮的打法,是刚刚从一织那里学会的。他准备好了要向一织道歉,也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向一织开口了。一织皱着眉,根本不知道他是在先为什么道歉;先是说了一句“为什么”,随后马上就补了一句“算了, 不用说明了,原谅你了”。

织织真的没有怪我。

Staff在他身后来来往往,环在镜前仰起脸想着。

学校那些人会看这个节目吗?京太郎那家伙会看的,鹰次也会吧。好些女孩子都会,是织织的粉丝。噢,还有和哥的粉丝,Nagi亲的粉丝。谁的都有。说不定也有我的粉丝,只是不好意思告诉我。这些人看到我们学校的制服 出现在电视上,会不会觉得好笑?

说起来,我是不是又长个了啊。

环伸直了手臂,扯着袖口。肉眼难以察觉,但穿衣的人十分清楚哪里又短了一截。

他偏过头,闻了闻制服的袖子。

壮五帮他熨烫,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他另有备用,于是这一件一直挂在柜子里。所以直到今日,都有种温暖的清香留下来。

 

“环君?在这儿呀。”

他转过身,看见壮五。

“开场前重新试服装吗?很少见啊。“

“自己的制服不用试啦。“

“说得也是。”壮五笑了。

“壮酱开场前来找我聊天,才比较少见。”

“是吗?”

“嗯。”

“对不起,不习惯的话……”

“没有啦。你又道歉。”

壮五蹙着眉笑了,呼出一口气。

“环君穿制服的样子,真的很帅气。“

环傻笑起来。

“壮酱夸我了。”

“要记得开镜的时候是先穿便服哦。”

“记得的啦。”

语言又停滞了。他们确实不习惯。

团员中间紧张的气氛扭转了,而他们却始终没有回到最开始的样子。环懂事多了,不再需要他那么多的说教。而真的出了状况不得不补漏的时候,自有其他成员冲在前面,也无需壮五再时刻挂心。

他们也几乎不再单独相处。

尽管时常在同一房间,隔着微妙的空气,眼睛会彼此寻找——但是中间总有一个悬而不决的问题,令他们无法坦诚相见。

就算是现在,心理准备做足,开口说话也仍旧需要莫大的勇气。

“壮酱……”还是环开口了,“找我有事吧。”

“……嗯。“

“快开场了耶。”

“我知道。”壮五低着头,“录完后说吧。录完了,环君先不要走,在乐屋等我。好吗?”

“关于Mezzo”?”

“……嗯。”

壮五的眼神垂着,游移在鞋尖之间。

“壮酱,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我……不,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所以想跟你谈……”

环的眼睛也低着,却是看着壮五的发梢。

“那,录完后再说吧。”

“……嗯。“

“壮酱。”

“嗯?”

“壮酱,为我做的事,我听说了。”

壮五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他并不确定环指的是哪一件;或者说,他根本想不到环会有可能知道那个 上午——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那个上午。

“那天我回到宿舍,已经好晚了,你都睡了……我转来转去,转了很久,不知道该做什么。想给你发RC来着,也不知道怎么发……和哥说,你可能不想让我知道,我……”

“环君,”壮五仍旧是困惑的样子,“你说的到底是……”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壮五笑了。

“好啦!拍完再说啦——不是要提前5分钟进去吗,走啦走啦。”

环推着壮五往棚内移动,为了掩饰他脸上的发烫。

 

替换服装和小道具好好地放在了指定位置。音响师最后确认了一次流程中的关键点;7个人在弧形沙发上坐好,挤挤攘攘的,膝盖挨着膝盖。

一个手势下,摄像机的小灯闪了一闪,开始运转。

“欢迎来到你与i7与爱之夜,我们是iDOLiSH7!大和,一织,陆,壮五,环,Nagi,我是MC担当的和泉三月!今天是全长35分钟的直播特别放送,还请大家多多包涵这群人的吵闹,并期待接下来丰富的内容啦!”

“请多关照!”

“关照——”

“那么今天的主题是——”

 

是“学生时代”。

虽说一同拍过《爱娜娜学园》的幻想综艺剧,但“学生时代”这个主题真实呈现在番组当中,还是头一次。三月继续脆豆一样引着大家回忆了几句,然后镜头切到大屏幕——打出来的,却是戴着围嘴和幼儿园圆帽的一织的照片。

一织腾地站起来,抗议哥哥的出卖。与此同时,社交网络上爆起了话题。

越来越多的人打开了电视。直播平台上的弹幕数量,也逐渐增多。

陆的照片摄于小学时的某个清早。他背着双肩包,站在家门口,双手都抓在包带上:脸色红润过头了,笑得也十分灿烂。后面渐次是刚刚赢了社区棒球比赛的小学生环,证件照一样端正地在中学校门口留影的壮五,制服华丽得有如宫廷礼服的Nagi,和高中入学时个头尚比一织高的三月。最后轮到大和,出来的却是张早些时候演学生角色的剧照。这种敷衍的态度遭到了大家 一致抨击,最后干脆把他围在中间,虚情假意地揍了一顿。

Nagi的服装制式马上引起了热议。节目还在进行中,就有人打开了搜索引擎,进行考据。

壮五曾经就读的私立贵族中学官网上有学生穿制服的宣传图像,一下子就被找到,在粉丝中间流传。

演播室里的他们不知道这些;也注定无从知道。

而千千万活生生的爱与关切,每一秒都在半空中交织。

一段爱娜娜学园的短片插入后,在Nagi的指挥下,成员们开始了学园场景的即兴表演。荧幕前的观众气还没喘几口,作为后续作品的TRIGGER学园的剪辑也开始播放。

两团同担的粉丝,和为了IDOLiSH7在网路上同TRIGGER的粉丝吵过架的粉丝,发出相似的惊叫,心情却各自不同。

剪辑播尽后,新摄的特别短片出现了——爱娜娜学园中扮演教职员的四位,大和、三月、壮五、Nagi,加上邻校的那三位——突然齐聚在教职员室里。头顶上的灯突然黑了:他们从身后拿出了烟花。

镜头在烟花燃烧的嘶嘶响声中重新回到了演播室。一织和环在中间,换上了制服,烟花棒变成了手中的纸烟花筒,齐刷刷一起拉响,彩屑喷了一脸一头。

“恭喜毕业——!!”

 

小首饰店的店主拉下卷帘门。开车回家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分神去瞟车载电视。

每周的这一天,本来都会提早半小时关门,回到家里坐在电视前,拿出爆米花和啤酒,准备万全了地打开冠名番组。虽然爆米花不太安全,笑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会吹一地毯,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喜欢爆米花,就是喜欢。

发现回顾节目中并没有唱《miss you…》之后,连爆米花都不好吃了。

嘴里的味道还是甜的,可是心里什么东西变得奄奄一息。

上一周没有再提前闭店。回到家时看看表,冠名番组已经结束。

今天本来也想这样——可是不知道心里疙瘩着什么,呆在店里,坐立不安。

车载电视传出轻盈的声响。在学校里做过毕业演讲的一织,今天也走到舞台中央,说了几句。环在旁边,衣服穿得笔挺,背却紧张地缩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果然他也理了理衣领,走到舞台前头。

车开过商店街的橱窗,有个女学生呆呆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里头的电视。橱窗电视和车载电视的屏幕里,是同样的四叶环——他没说半分钟,就忘词了,在一片笑声中掏出小抄。

语句总算流利了,内容也变得稍微正式,像真的发言的样子了。

橱窗前的女孩子轻轻磕着脚跟,好似也微微露出笑容。

她的身形让店主觉得熟悉;可是又不相信事情会太过巧合。

车没有减速。流星飞过夜町。

 

“……一边做着这份工作,一边顺利地毕业了。我想要感谢学校的老师,同学们,也想要感谢同伴们、事务所的人们,还有粉丝们。谢谢大家。今后的环,会继续努力,成为一个成熟可靠,并且帅气的大人。”

环一本正经地读完了手上的发言稿。沙发里的同伴们全部起立,给他掌声。

“还真是头一次听到环发表这么正经的感言呢。”三月感慨,“写得真不错啊。”

“真的很不错,语句还很规范。有点阿一的感觉。”

“咦,被发现了。”环对着大和挠了挠头,“是织织帮我写的。”

“靠,真的啊!”

沙发上一片爆笑。一织无奈地叹了口气。

“四叶桑就是会说这种容易被人误解的话。稿子是他自己写的,写完了来找我,跟我说‘帮我弄得更像毕业发言一点’, 所以我帮他润色了词句而已。对大家的感谢,对粉丝的感谢,对工作的期望,都是他自己要表达的东西。”

两边的大和和三月频频点头。

“哎,忽然感觉,小环真的长大了。哥哥有点寂寞,凉丝丝的。”

“你没空寂寞了,leader。接下来要为我们的两位高中生颁本节目组特制的毕业证书了!赞助商还为我们提供了一些祝贺礼品,感谢……”

三月舌绽莲花地报出一长串名字。音乐切换,一织重新回到中间。

又是一波欢闹打诨的仪式,大家现场分吃了蛋糕。

“那个,——”

环清了清嗓子,镜头重新聚焦给他,电视机前的观众才看清了他始终留在话筒前。

“那个,我,还有一点别的话想说。”

三月做了个手势。

笑声止歇了。众人回沙发上坐好,做出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

电视前的观众们也受到了感染,整理坐姿,稍微严肃起来。

环低了头,稍微沉默着,寻找着最开始的说辞。

 

壮五有一点紧张,心跳砰咚砰咚的。

他拿到的流程表上没有这个环节,也根本不知道环要说些什么。其实刚刚已经注意到了,进度走得比预定要快出三分多钟,按这样下去的话,节目最后 会多出一段空白。但是仓促想了一遍,又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把握时间的是三月。他从未在这方面出过差错。

而且,又是谁会特意给环设置一段自由发言时间?

到底要说什么?不会出什么状况吧?他们有那么多的NG关键字,但是直播是没办法NG的——环真的能一个个避开吗?

可是三月什么都没说;大和什么都没说,一织什么都没说。没有人说话,反而都鼓励地,期待着望着环。

壮五手心里沁出一丝冷汗,心尖上也微微地黏稠。

环终于下定决心了,头抬起来了。

“……上个星期,毕业典礼之后,有很多学校的家伙过来跟我说,恭喜毕业呀,以后就完全是社会人啦!不要给大家添麻烦啊!我就捶他们的肩膀,跟他们讲——我什么时候给你们添麻烦了啊?我真的添了麻烦的人,都……都从来没有向我抱怨过。”

这个头开得有点奇怪。

壮五的领子后头,像有根绳吊着,把他的呼吸都抽紧了。

“一开始做偶像的时候,我很讨厌壮酱。”

 

壮五站起来了。

同一秒种里,许许多多人在电视前面站了起来。

一辆缓行的银色轿车在小巷里猛地刹车。

“你看你把他吓的。”三月笑着,嘴里对着环说话,却是站起来拍了拍壮五:“别紧张,听环说完。”

壮五坐下了,环才继续开口。

“那时候,我……觉得壮酱好烦,婆婆妈妈的,这个那个的,什么事都要管。我明明已经很累了,他还要跑到我房里,问我有没有准备好上学用的东西,工作的东西有没有看,不要吃零食,不要玩太晚。每天都这样。出外景,一起住酒店,他就没完没了地催我早睡。提早五分钟,什么都是提早五分钟。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啊!我不懂他,也不想懂。还跟他生过气。

“可是,后来,壮酱知道了我和理分开的事情。壮酱知道了以后,就……就一直都替我想着她, 替我找她。壮酱……为我做了好多好多事。我自己都没想过的事,壮酱都替我想到了。好多好多。

“我现在知道了,壮酱对我很好。大概,壮酱,是因为想对我好,所以……所以才一直唠叨我吧。

“我……我现在明白了。我想夸奖壮酱。

“我是个笨蛋。壮酱哪里都很厉害。

“我是个笨蛋,所以和我一起工作的时候,壮酱不得不变得更厉害。他已经很辛苦了,我……我都知道的。可是,他还要被我添麻烦。

“壮酱甚至为我做过很……很不得了的事情。我一开始听到的时候,都不相信的。我想象不到,那样的壮酱。我不知道,他是会做到这个地步的人。

“我想,应该还是我不够靠得住吧。所以,要打boss的时候,壮酱根本就不会想和我商量。一个人,就冲上去了。

“我不喜欢这样。我以前,经常对壮酱说,你不能一个人决定。因为我讨厌壮酱不管我的心情。现在我知道了,壮酱做什么决定,都很考虑我的心情。他考虑得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我现在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再也不说了。如果他要做什么决定的话,一个人做就好。我只希望——希望他能够做个让自己开心的决定。”

一开始还磕磕巴巴的,语句都拎不清楚。到最后竟然越说越快,也越说越流畅。

“现在,我呢,高中毕业了。我不用去学校了,可以有很多时间了,我可以打扫房间,也可以提前一点到工作现场。我以后,想要变成一个靠得住的人——我要做一个可以保护别人的人。”

他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我说完了。”


许多人在电视前流下泪来了,不知不觉中。虽然并不完全清楚环所说话的含义,也未必能说清自己到底在哭些什么。

特写镜头给到了壮五,他却也愣着。他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呆住了,不知所措。

三月轻轻推了推他;Nagi正对他笑。

他知道自己该站起来了。该说点什么。

这就是身为偶像的工作的一部分,虽然他从未觉得得心应手。

他指尖发着抖;试图先客套地说几句,语言到了口中,却像雪花落到舌尖,一下子就融化消失。

风雪中有木屋暂且容身,总是温存惬意的。身后的壁炉里,木柴噼啪响着,锅上烧着热汤,飘出松蘑的香气。

他知道这木屋的门打开,面前仍是那片喧嚣的风雪。风声大得掩盖一切,让呼喊声、音乐演奏声、心跳的搏动声全部消失殆尽。不知道雪下哪里是陷阱,看不见豺狼,看不见冰窟与断崖。手上所有的东西,仅只一袭斗篷而已。别说向外走了。就是望那个冰天雪地的一眼,也要丧失所有勇气。

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那个站在自己一边的同行之人,他只在狂乱到失控的迷幻里,凭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看见过——而现在,不是已经伸出手,等在前方吗?

 

壮五终于站起来,颤巍巍的。

“……谢谢,环君,我……太震惊了,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对不起。”

环望过来,眼睛里带着些笨拙的期望。

“我……谢谢。谢谢。环君,我想……已经是可靠的大人了。所以……”

他忽然抬起头,眼光也不再躲闪。

他决定了什么——其实很久很久前,就已经决定了什么。

“所以,从今以后,不管是IDOLiSH7,——”

他顿了一下。

好像所有人都察觉了他的意愿,在他身后,无声地一同起立。

 

“——还是Mezzo”,都请你继续指教。”

 

还没看清环的表情,他就已经走了上去。

摄像机镜头随着他一起到了近处,清晰地拍出了环噙着泪的眼角,和笑起来的嘴唇。

他们击了掌,然后快速地拥抱。

所有的同伴都走过来了,霎时抱成一团。

时间倒数仅剩三十秒,仍旧是顾全大局的三月钻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说着结束语,几次被鼻子后面涌上来的流泪冲动搅得说不下去。

而那都无所谓了。直播平台上的刷屏弹幕,已经让画面彻底卡顿。小巷里的银色轿车内,有人在放声痛哭。

摄像机停转后,台上的人仍旧拥抱在一起。

壮五合着眼睛,在最中间,让重重叠叠的体温保护着。

他细长的睫毛垂下,终于露出了温暖而安全的笑容。

 

 

 


END

 








 

 

 

“其实……我让环君留下来,还有另一件事。”

壮五靠着墙,坐在地毯上;环跟他肩靠着肩。

“啊?”

“九条先生跟我说,理妹妹想今天你录完节目后打电话给你。她知道今天的录制内容,所以……想打来祝贺你毕业。”

“诶——”环拖起长音,“壮酱现在才告诉我,是想给我惊喜。”

“没有没有。不是故意的。那会儿你一下子就猜到是要谈Mezzo”的事,我紧张起来……就忘记说了。”

“壮酱……现在,害怕吗?”

“嗯?哈哈……害怕哦。喏,你看我的指尖。”

壮五把指尖放在环的手背上,让他感觉不由自主的震颤。

“……嗯。没关系。不怕,我陪着你。”

壮五给了他一个笑容做回答。

环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同壮五的手指一起,攥在手里。

“这一次会接到的。”

“嗯。一定会的。“

“壮酱会陪我等吧?“

“嗯。”

环笑了。眼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花。

“我喜欢壮酱。“

壮五轻轻地点头。

“我知道。”

“是真的喜欢。不是开玩笑的。不是小孩子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是……”

壮五看他搜肠刮肚找不出词的样子,噗嗤地笑出声。

“笑什么啦!”

“对不起……”

“壮酱,”环认真地看着他,“你,喜欢我吗?“

壮五也转过头对着环。

他们都还记得,这个问题曾经被问出口过。

而这一回壮五只是温柔地看着环,看了一会儿,微微地笑了:

“等你成年的时候,就告诉你。”

 

 

 


[i7][45/環壮] うす温い吹雪(十六)

新年快乐(比心)




“……早安。”

“哟!Morning, Sougo.”

壮五从房间里出来,首先面对的便是Nagi。大家基本上都在客厅里了,看壮五终于走出了屋子,便各自例行道早。

他举手投足间都有些犹豫不安,可是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忽略过去。他们努力维持着平日里轻松活泼地道早的样子,虽然并非每个人都是合格演员。特别是陆,怎么看都有些忸怩,不自然。

百叶窗升上去了,斜光温和地铺了一层在餐桌上。视厨师和品尝者的心情,宿舍的早餐偶尔会丰盛到像今天这样不像话的程度。南瓜汤冒着热腾腾的气,更要紧的是那种烈日般的黄澄颜色。三个早餐汉堡矮矮地叠在盘子里,松饼则分别装盘,竟然还不止一种。班尼迪克蛋是壮五喜欢的,也恰好放在他的位子前面。上面没有浇柠檬黄色的荷兰酱汁,却是有一管辣酱放在边上。

环也从厨房里端着蔬菜沙拉的盘子出来了,朝壮五点了点头。

在大家的长期说教下,环已经养成了主动道早安的习惯,壮五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回答。可是今天,环却并没有开口说话。他奇怪地为什么事害着羞,刻意别过了眼神,加快了步子,一溜烟从他面前跑过,到餐桌前面坐下。

众人于是依次落座。壮五依旧在桌子一角。

搬进宿舍后不长时间,座位就自然而然地固定下来了。壮五、环、Nagi在一边,三月、陆、一织在另一边,22岁的leader在大家的起哄下,打横坐在了最里头——事后发现这个宝座甚好,从来不必被人使唤去厨房拿东西,他也便心安理得地坐着了。壮五和三月主动坐在了靠外的桌角,是随时可以替大家服务的位置。

座位维持了一年有余,直到他和环之间发生问题。那之后,一织和环换了座位,直到今日——也还没有交换回来。

为了打破和丰盛的食物不相称的安静,照例是三月开启了话题。

“今年樱花开得真早啊,外面的街上已经连成片了。春天真的来了啊——”

大和噗嗤笑了一声。

“笑什么啊大叔?春季是必须谨慎对待的季节,防流感病毒更要防花粉!陆,说你呢。替换的口罩带够了吗?”

“放心吧,我都装好了。”

却是一织放下了汤碟,向三月应答。

“不愧是我弟弟啊!说起来,一织,你的毕业致辞准备好了?”

“嗯。”

“什么时候弄的啊?”环咬着饼皮,扭着脖子看着一织。

“工作间隙的时候。”

“不愧是Iori,在这种地方也非常符合优等生的人设。”

“那可是作为毕业生代表在典礼上致辞的优等生哦!Nagi,在日本,这可是很厉害的事呢。”

“Oh,Mitsuki,我知道的。动画里常有,但是很少会播出致辞的过程。Iori的毕业典礼,你会出席对吗?”

“哈哈哈,阿三你要是哭了,我可是会在你旁边拍照的。”

“哎,希望吧,我尽量不……谁说我要哭啊大叔!我为什么要哭啊!”

“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你就是会哭啊。”

“烦死了!作为环的父兄代表到场,你也给我认真一点啊!”

三月把纸巾团成了一团,朝大和丢了过去。

“好羡慕哦,有人会为织织哭。和哥到时候也为我哭,好不好?”

“哈?”大和尴尬地顿了一下,“……你又不用致辞,我为什么要哭?”

“不用致辞你就不哭啊?你对我的感情就是那样的程度哦。”

众人都忍俊不禁,三月更是毫不留情地大笑。

“哈哈哈,大和桑现在的表情好可爱哦!”

“陆你不要也起哄……”

“Tamaki的话,可以在我们自己的番组上做毕业致辞哦。”

“咦,这个主意正经不错哎。我去和制作人提一下。”

“我也觉得这个提案不错。哥哥,请顺便跟经纪人也说一声吧。”

“真好啊,我也想发言!我从来都没有做过毕业致辞呢!”

“不如说七濑桑您根本没怎么上过学吧。”

“陆陆替我吧。”

“那怎么行啊,毕业是很重要的场面啊!” 

“真的要说话吗?“环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我营养餐吃得很干净,老师表扬我。那之后,我就没有在好多人面前讲过话了。”

“我倒是经常在社区的烹饪教室上对着一群主妇讲话……”

“所以现在才变成名MC了吗?”

“跟那个没关系啦。”

“我倒是很习惯公开发言的场合。”Nagi把刀叉放下了,“我猜Sougo也是?Sougo也是优等生吧。”

始终一言未发的壮五正切下一角松饼送进嘴里,忽然听到抛来的话题,动作一窒。

许多双眼睛装作不在意、却又难以掩饰彻底地朝这边望着。桌子上方的空气流动,也一时缓慢起来。

空白有点长了。三月正想着要不要接过话,夸奖几句Nagi真金白银的演讲能力的时候,壮五终于开口了:

“嗯。上学时候,成绩确实还不错,也在学生会做过事。”

他点了点头。

“高中,还有上大学的时候,其实都会发言。以前在家里的酒会上,偶尔也会被要求说说话。”

“唔,”环有点犹豫地说,“你——你会讲很长吗?”

“嗯?”

壮五一怔。

“壮酱那么一本正经,我怕你说得太久,下面的人会打哈欠哦。”

大家一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地笑了。

三月拍了一下环的肩膀:“知道他一本正经,你就不要开他玩笑啦!”

可是壮五却像放松了一口紧绷的呼吸似的,和大家一起笑起来了。

倒是环,让三月这么一说,反倒莫名其妙地开始脸红。

伙伴们不去看他,带走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别的轶事。早餐的最后五分钟沉浸在一股温吞的气氛里:环没再说话了,低着头,努力把盘子里的几朵西兰花扒进口中。

众人已经各自起身,收拾起自己面前桌上的东西,端着往厨房那边走。

环好不容易咽下了最后几口难吃的蔬菜,抬起眼睛时——看见壮五好像在看着自己。

让环察觉了之后,壮五的眼神欲盖弥彰地荡开了——却又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欲盖弥彰似的,目光转回来,对环微微地笑了一笑。

环突然站起来,越过餐桌,抓住了壮五的手腕。

环的脸上有一分喜悦、一分难以辨明的慌张,和一分组织不出语言的焦躁,口几张几闭,什么都说不出。

壮五的表情也是复杂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也张开。

他握着他,他让他握着。

长不过几秒钟的僵持,最终以环傻乎乎的笑容告终。

“壮酱,”他舌头有点打结地吐出几个字,“你在……真好。”

他跺了一下脚,像是懊悔自己憋了这半天,到底只有这几个字出口。

可是脸上那份刚褪下又升起来的红,又不怎么像是懊悔。壮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环已经放开了他,动作过大地端起自己的那一份杯盘,转身就跑。

 

 

 

自:小鸟游 纺

环先生,早安!

已经起来了吧?等会儿我会和万理先生一起到宿舍接各位。

 

自:四叶 环

哦——

经纪人早。

早就起来了。

 

自:小鸟游 纺

环先生,很抱歉。

我知道前面几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各位应该需要更多的休息才对。可是行程是早就定下来的,很多都是和其它事务所的前辈们一起,不太方便取消或改期。只好劳烦大家,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继续辛苦工作了。

 

自:四叶 环

经纪人没有错,不要道歉了

 

自:四叶 环

总是道歉,就跟壮酱一样了

不喜欢

 

自:小鸟游 纺

环先生……

 

自:小鸟游 纺

环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非和您商量不可。

 

自:四叶 环

Mezzo”的事吗?

 

自:小鸟游 纺

是……是的。

 

自:小鸟游 纺

我昨天也和社长认真地讨论过了。近几个月以来,我们已经逐渐淡化了对Mezzo”的宣传。Mezzo”成立的两周年纪念日也快要到了,如果我们不做任何表示的话,那么粉丝们大概也能明白了。

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是想问社长问过您的那个问题

 

自:小鸟游 纺

您和壮五先生,期望的未来是怎样的呢?

期望Mezzo”,变成什么样子呢?

 

自:四叶 环

经纪人

问过壮酱了吗?

 

自:小鸟游 纺

还没有……

 

自:四叶 环

经纪人,我们有很多粉丝的

我是说Mezzo”

你知道的吧

 

自:小鸟游 纺

嗯,我知道。

万理先生每个月也会制作粉丝俱乐部和线上反响的报告。

 

自:四叶 环

报告什么的我不太懂

但是我知道,Mezzo”不活动了,有很多粉丝都好伤心

还有人抱在一起哭起来

 

自:四叶 环

我第一次知道,有那么多人看着我

我也想让Mezzo”回来,想让他们开心

可是不行

 

自:四叶 环

不是壮酱不想,也不是我不想,是不行

 

自:小鸟游 纺

环先生……

 

自:四叶 环

可是,我最希望开心的人,是壮酱

 

自:四叶 环

我知道他不想解散

可是他也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做

 

自:四叶 环

经纪人,我想听壮酱的

如果他想做Mezzo”,我会和他一起的

如果他不做Mezzo”可以比较开心的话,那就不做吧

 

自:四叶 环

我很笨,我知道的,总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壮酱比我聪明多了

我听壮酱的

 

自:四叶 环

说了好长的话

我不擅长说话的

经纪人,我说清楚了吗

 

自:小鸟游 纺

环先生,您的心意,我完全明白了。

 

自:小鸟游 纺

但是我有一点很担心……

 

自:四叶 环

你说

 

自:小鸟游 纺

我相信壮五先生比任何人都要重视Mezzo”

如果把我这个问题抛给他来做决定的话,说不定,他会更为难吧

 

自:四叶 环

是哦

 

自:四叶 环

经纪人,由我去跟他说吧

 

自:四叶 环

我会自己去问他的

我觉得,这好像是我该做的

 

自:四叶 环

万一他又哭了,我可以马上跟他道歉,我会陪着他

 

自:四叶 环

不对,我不会再让他哭了

再也不想让他哭了

 

 

大和坐在副驾驶上,让花粉呛得鼻子发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乐在他旁边开着车,一连嫌弃地递过纸巾。

“还没到啊?十桑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你这人开车懒得开,废话倒很多。”

“哎,每天面对着这群小朋友们,哥哥的心都操碎喽。八乙女你就心疼心疼我。”

乐哼了一声,却是没再说什么。

七拐八拐又过了许多路口,他们终于接近目的地了。乐指了方位,便去找地方停车了,大和先下来,朝着龙之介频繁光顾的拉面摊走去。

“……之前有跟谁聊过吗?”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龙之介在发问。环在他旁边,面前是已经空掉的汤面碗,双手捧着一个麦茶的杯子——和他们两个比起来,坐在环另一边的三月就显得十分娇小。夜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花香,头顶的小灯边上,绕飞着最早开始活动的昆虫。

大和在他们对面落座了,彼此点头示意。

“织织有找我聊过。”

“一织君啊。他怎么说?”

“他一个劲儿问我,到底是怎么看’喜欢‘这件事的。喜欢上了一起工作的同伴,那工作要怎么办,之类的。”

三月叹了口气:“一织啊……恋爱相谈的话,没有比他更差的人选了吧。”

 “那,环君怎么回答的呢?”

“我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我冲织织大喊:’我不知道!’然后站起来就跑了。”

“……一织君大概很受伤吧。按你说的样子,好像根本拒绝和他聊。”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我明白。这种问题,太难处理了。尤其是环君这么率直的人,喜欢很难遮掩,伤心也写在脸上,不知道的时候就会说不知道,不会骗人。可是在一织君看来,会觉得被你撒气了吧。有机会的话,跟他道个歉吧。“

环点了点头。

“不要紧。一织我清楚的,你道个歉,他还会趁机说你几句。但是就算你不道歉,他也并没有真正怪你。”三月拍拍环的背,“就算是我那个某些方面异常笨拙的弟弟,也是知道的。”

“……织织,这方面很笨吗?”

”笨的岂止是他,“三月笑了,”我也很笨啊!你对面那个刚坐下的大叔看上去一副聪明的样子,其实也很笨——你翻白眼也没用,我不会收回的。壮五把你的心意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可是随之而来的,就是持续的焦虑。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们,就连有用的建议都给不出。”

环低着头,下巴磕着杯沿。

“其实,前几天在事务所,壮五还来找过我。就算还没有人问他,他也早早就开始思考了。关于Mezzo”的事。”

环转过头,看着三月。

“我问他,你想让环开心吗?他说,嗯。我说,那你必须也要学着开心起来,这才是我们的愿望啊。”

三月仰着头,看着垂帘下露出的小片的夜空,眼神飘荡到远处,用着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对壮五开口的语气讲话。

“我对他说,就算真的有一天你不得不离开我们,我们也希望你能笑着,没有遗憾地离开。希望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而不是像那一日一样,沉重而充满悔恨。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们恐怕一辈子都要背上伤害了你的痛苦,把你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刻在心里,让它成为一辈子的阴影吧。”

三月看着环泛着波纹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说,不要觉得辜负了环,就是世界末日了啊。世上的事,不是那么极端的。就算Mezzo”真的没有了,就算连IDOLiSH7也没有了,我们也还是同伴啊。走出这间屋子,到处都是暴风雪。我们每个人,都不够勇敢。可是至少我们靠在一起的时候,还可以让彼此温暖。“

 

一时没有人说话了。

环垂着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杯子里面。

龙之介也把自己的手臂加了上去,和三月一起,一左一右地,揽起环的肩膀。

大和把手里的麦茶放在纹理粗糙的木桌上,水面荡起细微的波。

“小环,我有件事情,今天也是特地为了这件事,才跟八乙女一起过来告诉你。”

环抬起头来。

“本来我也很犹豫的,因为这是壮的隐私。我不是那种喜欢把别人的隐私挂在嘴上说的人,八乙女也不是。可是既然我们已经拜托百桑去打听了,今天听到了结果,决定还是来告诉你。这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环迷惘,“和哥,你刚刚说的,我一句都没懂……”

“新年刚过的那天早上,你到孤儿院去了吧。你带着孩子们玩雪,Nagi和你一起。记得吗?”

“嗯。记得。”

“那天我留在宿舍等壮,是一个管他叫‘少爷’的人送他回来的。我有想过当时他是不是回家了。可是这种话,他不说,我也不想多问。”

环点了点头。

“结果上周,一起录回顾节目的时候,八乙女告诉我,新年的时候他有和他老爸一起去拜访FSC的逢坂。FSC是他们最大的赞助商。他从董事长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一晃眼,好像有看到一个像壮一样的人在走廊对面。”

大和手指交叉,语调也有些严肃。

“我们就一起找到百桑,打听了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百桑费了一番工夫,找到了一个叫小森的人,是逢坂壮志——壮的老爸的保镖。”

“所以,——”环少许急躁地前倾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TBC

[i7/七瀬陸] 讃美歌

*关联:[i7/九条天] 子守唄

[i7/和泉一織] 鎮魂曲



七濑陆的志向是成为天使。


天使是一门职业。如同驾照一般,有公开的资格考试。考场在神的圆形剧场前面,一群考官排开桌子。第一门是自我介绍。陆磕磕绊绊地pass。第二门是唱歌,陆得到满分,考官听得都眼睛发亮。第三门是跳舞,陆在前一场找回了自信,表现超常,一次通过。第四门是打篮球。打篮球?为什么是打篮球?陆懵懂着,还是上了。他一鼓作气,满场跑了三节,第四节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大喘气。

你被淘汰了,回家去吧。考官是个四翼,遗憾地摇头,就要往陆的表格上盖戳。

排在陆后面的人忽然多管闲事地站了出来,说:容我质疑,你们这个考试的规则恐怕有些不对。做天使为什么要打篮球?他歌唱满分,为什么不能特长录取?连某一方向的缺陷都不能包容,天使的精神在哪里?试后我会提交申请,请上面重新评审考试程序。

陆还躺在地上,有听没懂。排队的人抱怨连连,而这个固执的怪人毫不让步。考官也被他念叨得烦了,把羽毛印章翻过来,盖了个pass。

陆好不容易爬起来,忙不迭朝他道谢。

和泉一织板着脸:不必了。


那是他成为偶像之前的事了。

陆从梦中醒来。冠名番组录制已经结束,马上就要正式开播。他的床对面贴着Perfection Gimmick新制海报,一织站在正中间,服装是与众人反系列的黑色,眼皮低垂,神态柔和。

而床侧面那张Leopard Eyes还是旧的。镜头仰视,整个画面一大半长度是center位天的颀长双腿。衬衣从腰间扯出,领带也解散了,烘托着天超越实际年龄的成熟性感。只是海报本身已经发皱,边缘也有很多微小的裂口。为了保证屋内清洁无尘,一切都被频繁擦拭。

陆眨着眼睛,和紫色的熊布偶、懒人沙发上的橙色垫子一起看着海报。


该起床了,要做天使的。

可是这么早就起床,忍不住就要做些耗费体力的事情,一定会被一织骂。

一织也起得很早。说不定现在已经蹲在客厅里,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房门,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冲上来骂我。

呜。

嘻嘻。

那,还是接着睡吧。


梦里仍旧有个一织,在案头点亮台灯,彻夜整理文件,面容严肃,眉头紧锁。

人间需要七濑陆,需要作为天使的七濑陆——陆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看见他在纸上草拟文稿——恳请评议团充分考虑我司对七濑陆的重视程度及保障措施(参阅附件二),重新审定第16次评议的结果。如必要,我司接下来将考虑直接向神申诉。

陆笑出声来了。

一织恼羞成怒地发现他在后边,笔掉下来,骨碌碌在地毯上滚。

您在干什么,要下床就好好穿拖鞋,光着脚跑来跑去您是想把健康管理项的小分直接扣光吗!是谁想拿天使资格证的啊,难道是我吗!

陆笑得前仰后合,直接从梦中笑醒过来。


这也太好笑了,不管梦里梦外,到处都是一织。

陆睁眼就见一织端着杯水,低头俯视:您可真有意思,第一次见到有人从梦里,活生生把自己笑醒。

陆一点儿都不生气,接着大笑。

笑着笑着,喉咙让那双熟悉的手卡住了。

肺部剧烈地翻腾,呼吸和笑全都变得尖厉而恐怖。说不出话了,只能分明地看见一织表情骤变,水杯生硬地撂在小桌,泼洒出一丁点。一织熟练地拿起床头柜上的吸入给药器,同时大声地呼喊求援。房门开了。同伴们纷纷赶来。

陆苦着脸,想,今后可不是笑也要被一织骂了吧?

一织大体上是镇静的,除了手指的颤抖。他帮他服药,眼神却时不时飘移出他的轮廓之外,看向他身后,黑影里的什么东西。

陆转不过身,看不见一织究竟注视着什么。然而毫无疑问,那是什么庞大的、抽象的、压倒性的、纯粹恐怖的东西。它表现为一团剧烈的黑暗,熄灭了一织瞳孔中的光。

一织……好像看见了。

陆闭上了眼睛。


唉。你为什么非要做天使呢?

他和须发纯白的慈祥老者并排坐在长椅上,身侧是轻飘飘的云。这地方他认得的,是天使初选的考试区域外。老人把一小叠纸往身后藏,可是失败了。陆不拆穿他,陆知道,那是一织的申诉报告书。

你体力太差了,还有根治不了的病。天使是高劳动强度的工种,你明不明白?天使的工伤保险是很苛刻的,你就算在工作中发作死亡,也不在完全赔偿的范围里。何况,就算他们能赔你钱,也赔不了你的家人和朋友们的伤心啊。

陆低着头,撅嘴,脚在椅子下荡来荡去。

可是,我想做天使。

为什么一定要做那特定的一种天使呢?你不早就已经是天使了吗?

诶,诶?

你想要唱歌给别人听,你想要用爱给别人鼓舞,对吗?你现在就可以做到。你可以早上多睡一个小时,醒来了靠在沙发上看一会儿书,然后到了晚间,找一个熟悉的舞台,对着你喜欢的人唱歌。你知道……

不要!不是那种,呃,天使的比喻。我想做真正的天使,就像……就像……

就像?

反正我……就是要做天使!因为……

嗯?

陆露出向往的神情,笑着,眼睛抬起来,望着远方。

这是秘密哦,您答应我。不可以告诉别人。被人知道了,那个人会困扰。

老人也笑:说说看。

我要做天使,因为,因为有天使,我才能活到今日。是天使在我的房门外, 替我面对死神。是天使给我勇气。哪怕再短暂的一生也好——是天使给了我,一生的勇气。

陆的眼睛闪闪发光。

您知道大天使九条天吗?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哦!


老人看着陆,轻轻笑了,有点溺爱似的。

陆也嘻嘻笑出来。

对不起呀,爷爷。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呢?您早就知道了吧。

老人笑着不答。那么,我得告诉你。每次和泉一织的申诉材料提交到评议会的时候,正是九条天,一定会坚决地投出一票反对。

陆重新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几朵云飘过他面前,他伸手梳过云的脉络。

……可是,我还是想做天使。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但那是因为我的病,而不是因为天使,不是吗?为了能让我这样的身体也能成为天使,一织现在不是代替了我站在中间,代我站在承受最大压力的地方了吗?我……有在认真地努力地活着,一织,经纪人,和我团里的每个人,不都是为了我能好好地活着,才努力着吗?


老人摸他的头发,手掌温暖。

陆仰着头,希冀地望着,眼中生光。

爷爷,我要回去啦。再不回去,大家又会担心了。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呢,说不定又把救护车叫来了。太久的话,环会吓哭的。

没有那么严重。老人回答他。给药很及时,你已经平复了,等一会儿就会意识清醒。你还有时间喝一包果汁。喏,要吗?

要!

于是老人递出橘子果汁,从白色衣袍的宽大袖口里掏出来。

陆熟练地插进吸管。这味道他熟悉,甜美而丝丝微凉。

啊,对了,爷爷。我刚才看见一织瞪着您,我替他向您道歉。请您不要怪他呀。他不知道您这么温柔,所以才会那个样子。

我温柔?

老人笑着,也喝着自己的那一份果汁了。一丁点橘黄色沾在白胡子上,令他像个顽童。

你自己不明白吗?如果你恐慌,如果你害怕,如果你只会看着过去的痛苦而非明天的希望,那么你也会像他们一样,看到我的另一副面目,把每一寸黑色都看成我的阴影,每一声叹息都听成我的呼吸。

陆咬着吸管,点了点头,好像是不懂,好像是懂。

可是,您对我很温柔哦。

死神轻轻揽着他的肩膀。


——那不是我的选择。是你的选择。


陆也不再说话了。

遥远的云下的世界,陆的同伴们在床前忙碌着,焦虑着,忐忑地祈愿着。而陆与死神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凳上,肩膀靠着肩膀。他们等待果汁喝空,等待皱纹平复,等待着魂灵回归肉体,等待奇迹降落,天使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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