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ndol

[全职][王乐] 心花怒放(二)



徜徉

 

王杰希最小化了荣耀窗口,映在他脸上的光也登时由变幻陆离变得单调了。为了护眼,台灯立在液晶屏幕的左后侧,此刻已经无声无息地占领了房间的黑夜,打了一片蛋黄色的柔光过来。

他看了看表,刚刚十点半多一点,QQ好友亮着的不少,暗着的想必是隐着身;大群小群里正熙攘如市。

他在群列表里点开了叶修的QQ头像,打下一句: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歪歪扭扭的“笑”字维持着灰暗,叶修好一会儿没有回复。王杰希切回游戏,看到君莫笑还在线,却不知已经跑到了战场的哪里。

没关系,他可以等。

王杰希揉着睛明穴,在电脑前面静静地坐着。

说来说去,他没有必要非要确定那边发生了什么。这不关他的事。今晚的75级boss影子军师沙寒的争夺,微草是赢家,本来这才是唯一同他有关的事。然而这一个多小时里,他们经历的野战战局,或许能称得上有史以来最混乱的一次。

他所在的不过是战场一隅。起初是黄少天,说要联合他杀叶修,话音刚落就从他背后捅了一剑;然后他们杀到叶修旁边了,在对方的队伍里看到了进步飞速,足以令他刮目相看的乔一帆。他一直是思路清晰的:职业选手们的注意力大多被叶修分散了,只有他看准了时机就迅速转移战场,不声不息溜走,去吸引boss仇恨。果不其然,在大多数人注意到这场乱战的最初目的时,他已经把仇恨建立得非常稳固。

王杰希这样的水平,T一个野图boss,根本不需要占用百分百的注意力。他始终观察着彼端的战局。于是那时候,他明白地看见张佳乐一个人花团锦簇地杀进了中草堂的人堆,离他身后吊着的boss已经很近——浅花迷人那张无机质的脸有一瞬间,甚至对上他的视角正中。

那张脸显见经过系统素材的精心搭配,英爽俊秀,面目生光。角色转头时,耳畔似乎荡着一枚多年前曾经流行的鲜花耳环饰品。但王杰希又觉得那或许只是他脑中的补完:八个身位格的距离,那样的细节呈现只在有无之际,一闪即逝。

 

而随后就发生了转局。霸气雄图公会的支援被于锋拦下,张佳乐被迫扭头杀回了外围。这之后的事情就令王杰希有点迷惑了:叶修如他的一贯作风一样出来搅局,还把孙翔也牵扯了进去。而抓住机会想同时逼退他们二人的张佳乐,毫无预兆地就和于锋打出了配合。

突如其来的繁花血景,令他如见尘封已久的遗失珠宝,瞳孔不由自主就放大了一圈。

玩家中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又有人失声痛哭。

躲过了身后boss的两次甩袖之后,像有人揭开了污秽的魔匣似的,世界频道里一下子铺天盖地刷满了对张佳乐的谩骂,极尽人所能恶毒之极。

遍布肮脏词汇和马赛克的句子里,王杰希艰难地辨认出了一条信息:张佳乐对于锋开枪了。

 

然后便是孙哲平出现了,和张佳乐并肩站在一起。百花谷千军万马散成长弧,在他们对面,于锋身后,拱成犄角;他们仅只二人,却毅然冲撞。

 

广阔的地图上正在发生无数的事:迎风布阵领着昧光和一寸灰,冲破战线往君莫笑处会合;林敬言的流氓,疾跑和位移技能并用,飞速地转移位置准备支援张佳乐;身后影子军师沙寒血线压到一半,将放未放群攻的时候,被王杰希掀翻打断。王杰希余光扫了一眼几个大公会稍显威胁性的站位,干脆回身把这个小体型boss撩了起来,啪啪啪啪几扫把推得更远了一点。

于是在世界频道仍在爆炸性地辱骂张佳乐的同时,那一团混战已经太过于遥远,王杰希已经彻底听不见那端传来的声音了。

 

叶修上线了,回复了一个问号:“?”

王杰希翻上去看了看自己提的问题,好像是问得有点没头没脑。于是补充:

“我是说抢boss的时候。你和张佳乐那边,发生了什么?”

“哦,这个啊。你们微草没人看论坛啊?视频都传上去了。”

叶修扔过来一个链接。王杰希点开,发现是现今流量最高的荣耀综合讨论区中的一个主题,标题中规中矩:

“今晚列屏群山沙寒围剿战,爆盘视频1小时12分钟奉送,欢迎认领自家职业选手”

王杰希回到跟叶修的聊天窗打字:

“视频太长,你知道情况就概述一下。”

“哥很忙的好不好?刚才爆的材料给我一件,我考虑给你讲讲。”

“别胡说,材料是俱乐部的。”王杰希说,“打哪个电话能找到你?”

叶修也没再含糊,直接丢了陈果的手机号过来。

 

“其实我早猜到会有这种事了。不是今天,就是以后,迟早要有这么一天的。”

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叶修说。

“何出此言?”

“大概去年三月开始,张佳乐在网游里给百花谷抢boss,你知道的吧?”

“知道。我们公会也关注过。”

“我那会儿正好在现场,遇见他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他欠着百花的,他要还。”

王杰希没有应声。

“哎。也就他,能把事情弄成这样。”叶修总结陈词似的,“不过我觉得他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枉费孙哲平跟我一块提点他,他要是还出不来,以后可就没人帮得了他了。”

 

王杰希结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又给张新杰拨了电话。他有个问题想问霸图,趁张新杰还没睡,直接找他求证是最高效的方式。

张新杰果然给了他想要的答案:张佳乐出现在网游之后没几天,霸图探知他有复出的意愿,就主动伸出了橄榄枝。张佳乐很快给出了积极的答复,但也提出了一点希望:在正式签约霸图前,还希望能作为一个普通荣耀玩家,在网游里替自己喜欢的公会做点贡献。

作为联系人,张新杰上报俱乐部后,回复张佳乐:未签约前他是自由的,俱乐部无理由干涉,只希望他的行动,不要与霸图的利益发生公开正面的冲突。

于是作为百花谷普通玩家的张佳乐沉默地活跃着,直到宣布复出前一个多月,他再一次接到张新杰的电话告知:考虑到霸图目前还并不具备弹药专家装备的研发能力,九赛季开赛前也难以有突破,经再三讨论,俱乐部打算为他买下百花缭乱。

“这不是他提出的要求。反倒是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好像被吓着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新杰诚实地转述当时的情况。

自那日起,浅花迷人没有再出现在抢夺野图boss的战场上。又过了几天,这个账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公会。

 

王杰希向张新杰道谢,挂了电话。

张佳乐退役的时候,他像大多数职业选手同侪都会做的那样,在张佳乐灰暗着的QQ下留言,祝他日后一帆风顺,若有机会,再回网游打打荣耀。

他并不认为张佳乐的选择与总决赛后他的擅自拜访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逻辑上也并不可能。那时候的他,也同绝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张佳乐看不到下一赛季的希望,已经心灰意冷,从此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战场里来了——加上那一晚王杰希的亲见,也多少验证着这种假设。

至于他对张佳乐抱有的感情——他清楚得很,他从五赛季末开始关注张佳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注已经变得连续而不可缺失。

他明白,自己有两冠在身,明白张佳乐对自己的看法,明白一切的好感都由自己单方面出发。张佳乐不讨厌自己就算不错了,还能希求什么呢?他一直恪守这个秘密,未逾片矩,纵使在那一日说了出来,他也从不觉得张佳乐有任何回应的责任。这样的无疾而终,甚至连失落感都没有多少。他似乎从未为这场感情期盼任何一个结果。

然而张佳乐回来了。

他宣布复出的采访带着一种故作姿态的轻松,王杰希却一眼就看穿了。张佳乐所做的一切,都原本应该是早有预谋,他似乎却直到今日,与曾站在他身后呼喝呐喊的粉丝们战场相逢、白刃相对的这一刻,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王杰希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不下去。他的头脑里少有地觉得混乱,房间安静沉寂,却好像耳朵里什么在微鸣。

他又点开了荣耀综合讨论区的首页。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标题直截了当:

“张佳乐你怎么不去死!!!!!!!!!!!!!!!!!!!!!!!!”

长串的感叹号昭显着怒火,一直爆到屏幕边界。

这一主题已经被锁,无法回复;而仔细看看,首页上竟然飘荡着数个类似的主题,后面的“NEW”还没有褪去颜色,跃然跳动。

鼠标向下滚,王杰希的眼睛是暗的。

含有张佳乐名字的标题赫然占据了半个版面,其中又有半数,充斥耻于直视的谩骂与羞辱,刷一刷新,就已被锁帖和清理。而新的,饱含爱、愤怒与恨的主题,仍在不断涌现。

 

这是俄耳浦斯回到冥界之前的最后一段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的最后的征途。

加油吧。

王杰希合上微酸的眼。胸口里郁结着小小的坚硬的一团,他将手放在那里,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一份沉重的苦涩。而最明白不过的是,张佳乐曾经和现在承担过的,何止于自己所感受到的千百倍。

 

 

而在张佳乐这边,夜已渐深,他下了线以后走进浴室,冲了一个时间过长的澡。

 

时间还并不太久,他还清楚地记得退役那天他从俱乐部落荒而逃,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昏天黑地的日子。

手机当然是关掉的,任何一切联络方式都是关闭的,连妈妈在门外疯狂的拍门,都好像传不到他耳中似的。他当然知道外面正怎样翻天覆地着,媒体,论坛,职业选手群,私人联络,而他胸口只有一片浑噩,连那一天的记忆都被抹成了一团漆黑,被大脑自行封闭了。如果没有离开就好了,如果能够忍耐下去就好了,如果自己不是那么自私就好了,如果能早一点决定就好了——自相矛盾的念头在干涸的脑中激荡来回,彻底把心里烧成一片焦土。

三天之后,夤夜正中,他终于从房间中走出来,随便拿了点东西吃,却尝不出味道;踏回房间的一瞬间,刚刚开机的手机忽然尖利地响了一声铃声。

只有一声而已,好像拨电话的人也没想到会拨通,马上便挂断了。张佳乐抓起手机,见一百多条未读信息之上,刚刚又来了一条新的未读:

“队长已经睡了吧?对不起打扰你了,不用回我消息,只是大家都很惦记你,希望你能保重……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再见到队长!”

发件人显示是邹远。


张佳乐要到几个星期后才知道邹远是以怎样的身份,代表着自己和百花的所有人发来这条短信。 

而那时的他,只有奋着全身的力气截留鼻腔中的酸涩,制止他本以为已经流不出的眼泪。他知道这将是他一辈子的十字架,是扼在他咽口的套索,铸在他灵魂的烙印,非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刻,不再有任何纾解摆脱的方法。

而那只是最开始而已。


热水拍击地板,溅起一团团温吞的气味,令他从回忆中站起来,看着镜子里属于当下的自己。 

水流被他的发映成玫瑰颜色,他的脸上现出有点迟疑,有点宽怀的笑容。他曾说服自己再也不配这样的笑容,可他到底心里知道,他早晚还是要重新笑起来的。他闭上眼感觉着水流自头顶倾倒而下:痛还在那里,一如既往地陪伴着他,却在热流的不断冲刷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感伤。与其说是在回味,不如说更像要告别痛苦。这一个迟到的句点总算要到了。


第二天早早醒来,天光照样的好,他躺在床上,先给孙哲平的旧手机拨了个电话。

号码已停止使用。

他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挺傻,这个五年前的号还是K市的呢。他想了想,开Q给叶修留了个言,问他要孙哲平的联系方式。

叶修回得比他想象中快很多,似乎是已刻意建立起了职业战队式的作息。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直接回复了孙哲平的手机号码。

拨出去,显示号码所在地B市。

张佳乐的心跳快起来了。他坐在床边上,手脚不自然地绷住,右手举着手机,空着的左手在虚空中攥紧了什么。

 

“喂?”

他听见孙哲平接起电话。

“喂。”

张佳乐回答他。

说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夸张,特别欢畅,像多少年以前他惯常的样子。

“傻笑什么。”等他笑了一会儿,孙哲平在那边说,然后自己也笑了。

张佳乐半晌才不笑了,吸了吸鼻子。

“你在哪呢?”

“B市。”

“诶?B市啊?我还以为你跟叶秋一块呆在H市呢。”

“他是在H市。我在B市。”

“哦。”

张佳乐的心轻飘飘的,说话断断续续的。

“你,一直在那边吗?”

“差不多吧。”孙哲平也随便地说着。

张佳乐的心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开始的孙哲平,是他熟悉的孙哲平。这不是那个手伤离队前,即使奋力按捺,也无法不在言语行动中流露出心中躁郁的孙哲平。

在他走神的时候,孙哲平那边已经又说了两句什么。在他没及时回答造就的一小段空白之后,他听见孙哲平说:

“我说,你挺担心我的吧。”

“哈哈。是啊。”

张佳乐嘴角露出微笑。

“不过,也算扯平了——你可能也挺担心我的吧?”

孙哲平乐:“你怎么就知道我还有空关注你啊?事实上退役以后,我也没看过几场职业比赛了。”

“靠!”张佳乐受伤,“真的一点都没关注啊?我还想着百花夺冠的时候,你能在电视上看见我跟你招手呢!隔空喊话的台词我都想好了!”

“反正百花也没夺冠吧。”

孙哲平回他。

让别人说出来好像是句挺伤人的话,但孙哲平的意思,张佳乐一下子就懂了。

“是啊,”张佳乐叹一口气,“而且我也来霸图了。”

“所以看开点吧。”

“那是你,唉,我觉得我还需要点时间……北京话怎么说来着?‘一时半会儿搞不定啊’!”

孙哲平哈哈笑起来。

张佳乐听着他笑,自己脸上也舒展成笑容。

一份饮刀沥血的执着,一个固守多年的秘密,竟也没那么羞于启齿。

他无比感谢这个人是孙哲平,唯有这个人让他无法放手,也唯有这个人让他在走到这一步时,终于能够洒脱地放手。

 “昨晚的事,谢谢你了。”

他说出了自己想要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度过了异常平静的几天。

除了偶尔心里还会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吃饭时会忽然发起呆之外,日子已经不能更平静了。训练时他的状态极好,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专注,令张新杰也给出了额外的称许。临近三月,天气离回暖还早,却是一连几天有晴艳的太阳,光在屋檐上开起跳动的花。

晚间下了训练回来,张佳乐闲坐在宿舍,一头在手机上漫无目的地翻看别人的朋友圈,一头又开着电脑,偶尔跑到职业选手大群里,插科打诨地说几句话。

电脑微弱地叮咚了一声,右下角任务栏里有提示闪动。头像不熟悉,张佳乐皱了皱眉,还没想出来是谁的时候,手已经比眼睛快,把对话框点开了。

 

“怎么隐身了?”

张佳乐揉揉眼睛,看见发消息人是王不留行。

他应激性地就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当年王杰希离开酒店房间前留给他的那句话,让他心中问号感叹号交替刷屏了许久。退役后那个漫长的夏天里,他浑浑噩噩什么都顾不得了,直到好几周后他终于出门修剪疯长得乱糟糟的头发的时候,对着理发店的镜子,才突兀地想起了当时的那个场面——并重拾了当时万千羊驼飞奔而过的心情。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逗我玩呢吧?!

要说王杰希是恶作剧,是故意为之,张佳乐想想他当时平静认真的表情,却又无法下这个结论。更糟糕的是,这个原因竟然真的能够解释那两天里王杰希的一切行动。

后来的数个月里,这个问题仍旧偶尔撞上他心头,令他没法不在意。可是他既得不到答案,也无法对任何一种猜想进行验证——这桩悬案搁在那里,直到他复出,在常规赛赛场上碰到,他都无法直视王杰希的眼睛。

王杰希比他从容多了,若无其事地跟韩文清握手,跟张新杰握手,跟他握手,看不出有什么额外的热情或区别对待。

于是张佳乐更不明白了。

后来他想着,或许王杰希说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意思吧。又或者,曾经喜欢过是真的,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不再喜欢了吧……喜欢,难道不会想要经常联络,想要关心,想要在一起吗?起码张佳乐自己要喜欢一个人,绝不会像王杰希这个样子。

 

而一晃这些日子过去,王杰希突然又抛了一句话在他面前,还是这样的一句话。

怎么隐身了?

 

他不能确定王杰希问这话的意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回了一个问号:

“?”

“你在啊。还没睡?”

王杰希很快就回复了,马上就发来了下一句:

“这周看你头像都是灰的。有什么原因吗?”

张佳乐怔了一怔,小心翼翼地回复:

“你知道我以前都上线?”

“嗯。除了退役的那一年,其余时候,你只要在,就是上线状态。”

 

他真的知道。

五赛季孙哲平退役后,彻底断了同百花所有人的联络。张佳乐坚持了一个月的时间,给孙哲平拨电话发短信,QQ留言,线上小号私信,所有他能想到的途径。全部石沉大海。

张佳乐想了想,就把自己隐身的QQ调成了上线状态。一上线,就是七百多天。

如王杰希所说,退役期间他隐身了,复出之后他又习惯性地恢复上线——而正是几天前,他给孙哲平打完电话,到中午,忽然觉得手机Q上收到的提示有点太多了。他没多想,就隐了身。

他自己都没发现那个动作的意义,却被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看在眼里。

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复王杰希:

“也没什么,怕人骚扰,就改了一下。”

 

王杰希回了一个QQ默认的微笑表情。

张佳乐顿时就乐了,现在谁还用QQ默认表情啊?还是这么机关干部的一个笑脸?而且王杰希原来是这个画风啊?还会用表情啊,从来没见用过啊?

他正傻笑着,王杰希又一句一句地发来:

“你辛苦了。”

“以前只以为你是心气盛所以过得辛苦,不知道你自己还背了那么多额外的辛苦。”

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屏幕上的字已经一行一行,不受他控制地跳出。

“伤害那些人,那些支持了自己很多年的人,对你来说再难受不过了吧。”

“但我认可你的选择。你宁可走到这个地步,也坚持做出了你的选择。”

“加油。”

 

张佳乐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杰希的画风实在是太变幻,太让人搞不清楚了,前一秒还逗得他哈哈傻笑,后一秒就让他呆坐当场,无言以对,眼看泪就要破堤溃坝,再也无法忍住了。

 


第二天,张佳乐申请王杰希微信好友,并声称昨晚被张新杰突然查房并强制熄灯了,没在Q上回复他,非常抱歉。

他偷偷给张新杰烧了炷香,特别感激他还有这个抓来挡枪的借口,也更加感激王杰希没有拆穿他。

王杰希仍旧是回了一个默认的微笑表情,看得张佳乐又想笑了。

 

在相识将近七年的这个时间,他们的关系终于走到了普通朋友一般的正常化水平。

张佳乐隔三岔五就发现王杰希给他朋友圈的某张照片点了心,而且似乎只挑他自己觉得拍得不错的点。

张佳乐复盘复到有魔道学者比赛的时候,从开着张伟一个窗口讨论,变成了开着张伟和王杰希的两个窗口。

张佳乐客场打赢了皇风那天晚上,在群里吆喝了一句好饿附近有什么吃的,第一个小窗回复他的竟然是同样打客场不在B市的王杰希。

王杰希这人其实还挺不错的。张佳乐坐在深巷里头一处正常人都找不着的摊点,一边咬着羊肉串一边想,为什么我以前就没发现呢。

 

七天过去,又是一轮比赛结束的晚上,75级野图boss刷新。到场有职业选手的工会只有霸气雄图和蓝溪阁,百花谷公会到了,却没有职业选手。场面异常清晰,在霸图已经建立稳固优势、其他势力已识时务退却之际,百花谷的网游玩家们突然情绪激动,对浅花迷人所在的霸图方阵发动了自杀式的大规模冲击。

他们坐在训练室里。林敬言偷瞄着坐在他旁边的张佳乐,没看到什么不淡定的表情和不高兴的动作,只看得到他咬紧嘴唇,眼睛大睁着,有些血丝。

“怎么了?”张佳乐发现林敬言看他,还扭过头望了他一眼。

林敬言看到他嘴唇上面深深的齿印,叹了一口气,伸长胳膊,从远处捞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张佳乐心不在焉地洗澡出来,在桌边上坐下,又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顶着百花谷公会名的角色们仍然在他视网膜上留着残像,在他不再手软的攻击下,前仆后继地赴死。

屋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而电脑任务栏处又有提示一闪一闪地亮着。他心不在焉点开来,看到王不留行发来这么一段:

“他应该是想抢背后位,但是移动技半途中断了,只好仓皇反击。如果是我的话,不会用转角倾斜来移位,趁小别用出落凤之前从下面飞过去就是了。”

张佳乐愣了一愣,上翻看了一下聊天记录,才想起是他昨晚复盘微草对贺武的时候问的一个问题,王杰希今天才有空回。

“这样啊。”

张佳乐不甚在意地回复。屋里的灯光有点暗,而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关心那一场已经过去的比赛了。

“boss抢到了?”

王杰希问。

“嗯。跟百花谷大杀了一场。”

王杰希回复了个表情,这回不是QQ默认了,是自定义的一张摸摸头.gif。

张佳乐看到王杰希用了非默认表情,心里稍微笑了一下,却也再提不起更多的情绪了。

“累了,先睡了,晚安。”

 

他关了显示器躺到了床上,而手机又震起来。

“喂?”

接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纳闷,想想好像王杰希都是有空了才回复留言的风格,还是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这么早就睡啊。”

“啊。有事啊?”

“明早要出门吗?

张佳乐满脑子问号。

“不出吧,没听说有什么活动。”

“你怎么了?感觉你语气有点不对。”

“有吗?”张佳乐纳闷。

王杰希也没有回答。

一起聊天这件事缺乏经验,也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很容易对话就出现了空白。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没有我真的要睡了。”

“我没事。”

可能是夜入得深了,张佳乐竟错觉王杰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温柔。

“我想听听你声音而已。晚安。”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张佳乐懵了一阵子,突然心上又一股火起来:怎么回事啊这个王杰希,每次都搞这招!?

他抓起电话给王杰希拨回去,对方竟然已经关机了。张佳乐怒火没处去,只好在心里把王杰希拳打脚踢了一顿,气鼓鼓地睡觉了。

 

次日休息日,张佳乐一大早被技术部叫去参谋调装备,快中午了才放出来。昨晚睡得不好,又做了个追追逃逃的动感十足的梦,张佳乐囫囵吃了饭回屋想躺下睡一会儿,就听见林敬言砰砰砰敲门。

“你休息了吗?”他隔着门说,“微草的王队找你。”

卧槽、啥?!

张佳乐蹦了起来,拉开门,看到林敬言一张脸神色复杂:

“他找你干嘛?”

我也想知道他找我干嘛啊!张佳乐心中咆哮,一扭头,眼看着那个王杰希,活生生的,就在韩文清和张新杰的陪伴下,已经转过拐角,走到了视野范围里。

张佳乐迅速退回屋里并使劲关上了门,差点糊林敬言一鼻子。

 

在他心跳砰咚未复的几秒钟里,王杰希已经走到了他房间门口。

张佳乐从猫眼向外窥视着,看见王杰希好像和林敬言说了什么,又好像和韩文清说了什么。韩文清点了点头,就率着林敬言张新杰离开了,只剩王杰希一个人站在门外。

不要走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张佳乐在心里声嘶力竭。他看见猫眼里,扭曲成奇异弧形的王杰希从衣袋里掏手机。

然后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叮叮当当地,连着一长串结节挂饰,在桌子上跃动了起来。

 

“可以开门吗?”

他听见王杰希说。

“我,我,”张佳乐语无伦次,“我该睡午觉了啊!你看张新杰也回去睡了吧!那什么,要不你先找老林玩一会儿?”

“那我去会客室等你。你睡醒了叫我。”

王杰希没有理会他的卖队友。

“王杰希……”张佳乐崩溃。“你到底是要干嘛啊?”

“说起来也确实没什么。”

“啊?”

“你昨天又跟百花谷对上了,”王杰希说,“我觉得你情绪不是很对。”

张佳乐怔住。

王杰希总是给出一个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的理由,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我……我只是有点累。”他说,

“是吗?”

“嗯……昨天比赛就消耗挺大了,然后抢boss又是四十分钟的全负荷。”

“那就好。”

张佳乐在猫眼前,正好看到王杰希放松地倚向身后的走廊窗檐,逆着春日阳光温热,脸上露出些微温柔的笑。

“我……”张佳乐脱口而出。

“嗯?”

“我……得承认,跟一般的玩家打,不会那么累。因为是百花谷,所以才感觉全负荷的。”

“是吗。”

“嗯。我已经明白了,”张佳乐说,“我根本没办法斩得那么干净啊,真的没办法……”

“嗯。”

王杰希轻轻附和着,让他继续说下去。

“以后遇到百花的人,我可能心里还是要不舒服,还是要打得像昨天那么累吧……可是不行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不洒脱的人。我只能承认啦。”

说着说着,他忽然感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心里落下去了,嘴角也弧出了笑容。

“没办法啊。我是张佳乐嘛。”

 

王杰希在会客室跟林敬言聊了一个小时天之后,张佳乐才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低着头,偏西的太阳晒得他的脸有点红彤彤的,出来就好像再也不耐烦让他跟林敬言多说一句话似的,忙不迭地轰他走,并提出送王杰希到了高铁站。

真到了高铁站,看着王杰希在玻璃房子里取票,张佳乐忽然想着——王杰希竟然真的只是来看自己的。

“我走了。”

到了安检口前,王杰希说。

“啊、嗯,路上小心。”

张佳乐又以吓一跳的方式回了神。

王杰希点点头。他身上是简洁休闲装束,连行李都没有,就那么直接进了站,没几秒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张佳乐呆呆地站着,人流渐密,语声喧哗;后面有人嫌他挡路,推来搡去;他不由自主地移动了几米,到了玻璃栅栏外。

而他抬起眼,正好看到王杰希坐上了扶梯。

已经远得看不清表情,却还能从轮廓辨认出他的头,向着车站入口的方向,微微转动着,像要寻找什么——眼睛早已迷失了对张佳乐的锁定,人海茫茫中,也不是说非要找到不可,但就是那样执着地寻找着。

扶梯一截截爬升,王杰希也一寸寸远去了。

张佳乐忽然跨上一步,身体贴上玻璃栅栏,大幅度地挥起了手臂。

而几乎就在同时,王杰希转回了身体,顺着扶梯前进的方向,普普通通地站着。

张佳乐空白地挥了几下手,然后呆呆地看着扶梯缓行而上,升到了尽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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