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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黄喻] 塞上风

“剑诅,第一百夜”

谢谢主催,这个数让我压力好大……

本来想写历史武侠,写到最后就和普通武侠没什么区别了,也像武侠世界一样不科学,还望海涵为是hhhhhhhh



 塞上风



“喂喂,我说你这人,没事看这榜作甚?”

喻文州正对着城墙高处的榜文出神,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便半转回头:只见一个英年剑客,面容不过弱冠,眉宽唇细,一双眼睛朗朗有光芒;身着劲装,风尘仆仆,鼠灰外氅里可见软革轻甲,腰间支楞出剑柄,缠手处已经磨得脏旧。他左手便扶在剑柄之上,有意无意来回碾磨。

真是一等一的人物。喻文州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而他只有腰间一柄磨钝的佩剑,长时间跋涉得困顿劳乏,嘴唇干涩,舐之有西方大漠风沙的味道。

他仍旧回以微温笑容:“倒要请教阁下,我怎么便揭不得这榜?”

“这是缉拿妖刀的公榜罢?与你有什么相干?妖刀我是听说过的,凶暴成性,杀人如麻,你这人一看便手无缚鸡之力,还想捉他不成?”

喻文州噗嗤笑出声来。

“在下好歹是个武官,要说手无缚鸡之力,也是教阁下小看了。”

“武官?你?”

那剑客吓一跳似的瞪大了眼睛,伸手挠下巴。

“哎你这么说还真是,你披风里头还真是穿得像个武官样子,紧衣紧袖的,”他说话甚快,嘴里剥豆一样往外蹦字,“唉武官也不行,你以为随便一个武官就能打得过妖刀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妖刀是什么人物?当朝武举状元遇见他都要谦让三分,你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喻文州心上微动,目光闪烁。

“在下名叫喻文州,往熙州地界去,正巧路过这里。”他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一路上的英雄?听阁下的口气,似乎与妖刀颇为熟悉?”

“我是谁你就不必问了,但我认识妖刀,”剑客爽快答应,“妖刀虽然杀了不少人,但杀的尽是些不仁不义的狗官,江湖上说起来,都是交口称赞。我看他杀得可是一点也不错,当官的尽是一路货色,父母生养得自由之身,却去做人走卒鹰犬,没一点情操气节。”

喻文州淡淡笑道:“阁下这是连我也骂进去了。”

“你这人倒是聪明,听得懂我讲话。”剑客大笑,“算了,你爱看榜便看榜,爱捉妖刀便捉妖刀,干我何事?就此别过。”

喻文州还来不及答他,他已转身跃起,脚下发力,几个腾挪飞进,转眼便到了城门底下。守城士兵正在盘查来往行旅,以为他要闯门,赶忙举枪呼喝。他却笑了,好端端地落在地上,任军士叱问搜查了一遍,方才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去。

喻文州伫在原处,衣摆教风吹动。

他身后的驿路是往东入河套向中原的大路,本应繁华嚣噪,商旅驼铃不绝于耳,此时却人声零落,半晌无一车辙碾过。西夏地界边境陈兵数万,小规模冲突已不时发生,正当这关节,这人不往东逃难,反倒往西北上走,想必是恃能无恐。

风时歇时起,飞过路边苍翠,如呜如泣,萧萧瑟瑟。


他与妖刀,原有一面之缘,不过在数月之前。

那夜风高月黑,他正巧在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宅子里,无意探得妖刀意欲前来行刺镇守齐冕,便穿了夜行装束,遮起面幕,只身在他勘定的巷子里埋伏。妖刀现身之时,正是夜极深人极静的时刻。朱墙碧瓦都失了颜色,被混沌的黑暗包裹,四下荒寂,犬呜声也尽皆静默。

喻文州仗着地形熟悉,同妖刀交换数十招式,一时竟能稍占上风。妖刀几次释出手中飞刀,被喻文州手上的奇门兵刃一带一卷,便销声匿迹,不知飞哪里去了。

妖刀似乎也奇异得很,面幕后发出“咦”声,来了兴致。转瞬之间,他拳脚速度提得极快,正让喻文州支绌难当之际,手腕翻起,四枚利刃扣在指尖,同时掠出。

喻文州身形跃动,在抵挡妖刀掌力的同时,侧身避过一柄,手上兵刃卷失一柄,长腿倒画一个圆弧,以靴跟击飞一柄。最后一柄是再也躲不过了:飞刀薄细如纸,指在他颈间微微跳动处。

他手中那奇门兵刃,也软软垂在了地上。那原是墨蚕黑丝缫成的一道坚韧难摧的匹练,在手中如蛇般游舞,两端包缀玉石,利于袭人穴道。

“我只杀齐冕,与旁人原无干系。”

妖刀在他身畔出声,声音刻意放低。

“你想活命,就速速退下。”

喻文州垂着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上,看清了这妖刀赖以成名的兵器。

妖刀之刀,如无常之令,每现于世,必擒一条性命。此刻亲身所试,只觉刀如冰凌削就,寒意自刀锋沁出,虽未及皮肉,已令人血冷。

“……在下孤身一人,”喻文州沉声,“前来与妖刀相会,乃是知妖刀有仁有义。齐冕有至死之罪,但若阁下今日杀了他,秦州万姓,难免遭战火涂炭。”

他敛着呼吸,不敢稍动。听不到妖刀呼吸变幻,只听得万物皆静。

“——什么意思?”

“齐冕自赴任以来,屯固不进,士卒不训,仓廪日空,私囊渐沛。更甚者,拒夏禁兵所需给养,皆被他克扣殆尽,致使白将军所率三千将士在关外死于风雪。此等事体,秦陕二地,本无人不知。此等你我尽知之事,莫非能瞒过枢密院,瞒过御史台?齐冕安居此位七年之久,原是有些缘故。”

妖刀肯听人说话。确知了这一点,喻文州口便放松了许多,择字择句,慢慢说道。

“如阁下所知,西北拒边,多仰仗羌人蕃军。齐冕当时坐上这位子,非为其有德有能,实是看在他先父的荫佑。齐家长年节度陕西,与羌人通婚,他自小同羌部杂住,有些慷慨散财之名,是以羌人愿意卖他几分面子。近年几个羌部蠢蠢欲动,只要齐冕还在这里,他们便好歹不至于作乱。”

他拾起目光,平平注视妖刀双眼。

“而若是杀了他,当此辽境不宁、朝中分兵乏术的时刻,只怕转眼就要兵戈四起,边民百姓,再无活路。”

妖刀并未即答,却是手指活动,手上刀刃翻了个面。

喻文州猜不到这个动作的含义,却觉喉间寒气,似有纾减。

“照你说来,”妖刀一声冷笑,“我还杀不得他了?白将军麾下那三千冤魂,又该找谁索命?”

“时机未到而已,还请阁下稍待些时日。”

喻文州盘算着字眼,低声说道。

“阁下想必也听到了风声。朝中正在调遣兵员,大军不日将开往西夏。届时厉兵秣马,不惧羌人作乱时,齐冕自有处置。”

又是一阵寂静。

“我为何要信你?”

“阁下不需信我,只需信大义公理。”喻文州微叹,“不出半年,此事必有分晓。”

妖刀忽然高声大笑。

一时黑夜自沉沉睡眠中惊蓦而醒,宅院内狗吠大作,家丁护院纷纷推门,十数灯笼四下点亮,沿巷头巷尾流蛇般聚来。

“……多谢阁下愿意收手。”

喻文州让刀刃指着喉口,不敢妄动,只是低垂眉目,以代行礼。

妖刀收声敛笑,手上飞刀忽然不见——却是一式偷星换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长剑,擎在手里寒光凛冽,撞鞘低鸣。他们本就相对而立,这剑一出,二人间已再无距离。

喻文州本能顿觉不好;而一息尚未呼出之际,妖刀已经暴起,长剑如虹,直刺向他心口。

喻文州仓皇间把身子拧到极致,躲过了剑刺来的第一式。

身子已经转老,无法再多移动,只得强行抖起手中黑蚕匹练迎拒,玉块击在剑脊,铿然有声,为第二式。

二式过去,喻文州再无一分招式可用。而妖刀提剑斩下,若闪电徹夜,匹练被当中断为两段。

妖刀声音清朗,一个转瞬,身形已站上高墙。

“姑且信你之言,半年为限。若是到时齐冕还安安稳稳呆在这里,你便当心性命。”

又是一个转瞬,已经飞檐渡瓦,消失不见。

随即才是砰的一声,乃是断的那一段匹练缀着玉石,飞出数尺,磕在巷墙之上。


后未足三月,果有禁兵假道秦凤,往西北去。齐冕出迎之时,便被招讨使拿下监在帐里,不日押回汴梁,交予大理寺处置。

喻文州日后想来,那一日妖刀竟完全没有问他姓名,也没兴趣看一看他脸孔。

他想,或许信了他便是信了他——即使是错信,在那一时刻,也已是真真切切地信了他。


喻文州从守备府只身出来,刚迈出门槛,卫兵便在他身后将枪戟交叉。

早知道会是如此后果,最后的尝试也以失败告终。

喻文州于是往街市草草置办了些干粮药物,也不住店歇息,便穿城而过。沿着渭河畔官道,孤身一人,一路向西而去。

日歇而又日起,他顶着湿冷刺骨的山岭雾气上路,时不时便神色警惕地放慢脚步,跃到高处顶上,小心翼翼地张望。

他尽管一时奔行不速,脚下力气却是绵长,一日多奔行,已行出二百余里。过了陇西城外,他连城也未入,直接转北,往定西而去。

战事已星散发生,官道已经设卡,过了正午之后,路上已一个行旅也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山民,失魂落魄,喻文州拦下来问,竟只听到“西夏人”几个字咕哝在嘴里,来来回回说不清楚,然后便挣脱他手臂,头也不回地往他的来路逃去。

喻文州心下发紧,不由得提一口气,使出十足气力,脚下更快了些许。

莫非夏人已出兰州,攻取定西,走到了距秦州如此近的地界?怎不见边境烽火传号?自马衔山回撤、号令待命的一千军马,他正在寻找的他的嫡系,理应就在前方驻扎;莫非前面已经开始了交战?

他竭尽所能地赶着路程;只听到道路尽头,树掩着看不到的转角,有依稀喊杀声。


他赶到时,只见战局已经清定。他见过的那一位剑客,先一步到达这里,正从地上士卒尸体上挑了一块衣料,擦拭剑刃上的血迹。

定睛细看,见那几具尸体穿的确是西夏军的硬皮衣甲。而更远处,横死的却是两个平民男子,汉人服饰,方亡未冷,血兀自汩汩地向外冒着。农家木车劈裂了倒在路旁,车上原堆着棉被铺盖,被钝刃划开,刀口带着红褐锈迹。破败棉絮纷纷扬扬,四散于淤泥埃土。旁边十几个活着的,尽是逃难的山民,一个婴孩哭得有气没力,时不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揪得人胸口闷钝。

一位老者从人群中站起来,让年轻女子搀着,颤巍巍走上来,像是要对剑客行礼。而他双唇甫张,话还没说出口,已经直挺挺向前倒去。

喻文州飞身上前,赶在那剑客前头,将老者接在手里。

老者手臂柴棍一般,硌得喻文州的心口一阵生痛。他吩咐着旁边的人,取了些衣物垫在老者身下,又教他们取些清水;自己握住老人的腕脉,凝神细考。

剑客立在旁侧,持剑低声道:

“你也往西北去?”

“是。”

喻文州亦压低了声音答:

“在下是往前线赴死。”

鸦声凄厉,在半空成群结队,似是诉着人难生易死,似是唤着深冬顷刻而至。


待到老者一口气终于回转,脸上有了些微血色,喻文州才舒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些许。他四处一张望,只见那剑客也从树后边转了出来,剑鞘上挂着泥土,扑扑下落。

“你们这些人,”他语气十分严肃,“赶紧葬了家人,便继续赶路吧。天已经擦黑了,你们赶不到陇西,城门就要关闭,不过若是能走到城池下头,总好过在荒郊野岭露宿。西夏人已经到了这里,说不定一两日间,战火就要烧到城门底下去了。”

他用剑示意身后:

“坑我给你们挖了两个。自己留个记号,等世道太平了,总有回来祭拜的时候。我要继续往前赶路,护送不得你们,路上多加小心些。”

几个平民百姓倒了恩谢,强打精神,伸手去拖动那地上的死体。剑客已经走出两步,却是叹了口气又转回,帮他们抬了家人尸体,移到墓洞里。老者已经苏醒过来,让喻文州和剑客一起搭手扶到了破木车上,双眼回望故乡来路,目光凝涩呆滞。


喻文州不远不近地吊在剑客身后,两人一言不发,沉默地飞掠而行进。

喻文州轻功不是顶尖,少顷过去,跟着剑客便有些吃力。喻文州呼吸正渐粗重,却又感到速度稍稍放慢了些:正是剑客有所保留,让全力驭气的喻文州刚好能够跟上。

喻文州心下打定了主意。


天色不久便黑得透了。他们仍旧是没有交谈,离开了官道,寻到一处开阔地面,各自走开,搜集了些干燥枝桠,堆成柴火。剑客围着这营地转了一转,方才掏出火石。

火苗腾起,奕奕舔舐黑暗。暗处黢黢山岭,有野兽嗥啼。

剑客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袋中干粮,向喻文州示意。

“喂,你要不要?”

“多谢阁下,我自己备着。”

那剑客也没再管喻文州,缩回了手,便大口开吃。

“不知可否请教阁下尊姓……”

“奉劝你不要问我姓名,”剑客嘴里还嚼着东西,便出声打断,“你跟我一路便算了,我也不赶你。但你不要问我名字,就算问了我也只能胡乱编一个答你。这等无趣之事,我反正不愿做。”

对方十有八九是妖刀,也是自己问得不对了。喻文州于是笑笑,不再继续这话题。

“今日多谢阁下出手护民。”

剑客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

“前面只怕更不妙了,”喻文州口中轻轻念着,“不知这一带百姓是否已经早早逃命,躲到山里去了。”

剑客瞥了他一眼:

“若非朝廷疲弱,尔等不尽职护民,百姓何苦流落至此?我说尽是走卒鹰犬,倒也没冤枉了谁。”

喻文州少时未答,双眼望着火苗,有光芒微弱地跃动。

“阁下说得没错。”

剑客张了张嘴唇,看样子本是想要再呛声几句,怎奈喻文州答得温顺,也便无法再接下去了。

“我朝边境常燃战火,却是兵员疲惫,战意匮乏。”喻文州轻声接了下去,“最缺的便是阁下这般义士,有仁有勇,若肯为国效力,实是以一抵百。”

剑客未置可否,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

“只不过,”喻文州转头微笑,“即使如阁下所向披靡,若是一人一剑,也只逞得匹夫之勇。”

剑客霍地站了起来。

“我只逞得匹夫之勇?”他怒道,“朝廷失却民心,江湖人士宁自结帮派,也不与朝官为伍,其中原因,难道你不清楚?”

喻文州轻抬眼皮望他,又随即让眼神收敛垂下。

若有千万无奈,难抒胸臆。

“辽地阴云经年不散,吐蕃盘踞一方虎视眈眈,我朝自始,无时无刻不该养兵用兵。而养兵用兵,岂止是兵家一事?府库空虚,何出给养?乡民困顿,何生精壮?将居深院,何能操练?朝野上下,无不重文轻武,纵如前朝文正公大能,亦言‘儒者自教,何用于兵’。如此长久,教我朝军兵位低生困,生时庸庸碌碌,劳苦一世,死后不过草革卷裹,填于漏泽。”

喻文州口中喃喃语毕,不经意转头望了剑客一眼,见他不知何时已坐回了原地,脸埋在一片阴翳。

“为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张夫子一言,原是我等仕人所求至圣。”喻文州兀自说下去,“然而人间之实,却格外脏污。即使同属本朝麾下,亦有无数纷争流派,彼此掣肘,推脱责任。明知世间就是如此,权欲倾轧,勾心斗角,却每每看到将官卑劣、军士死伤,便心下疼痛若剜……不知要到何时候,才能结出坚硬疤痕。”

剑客低下头,牙齿撕住面饼,像是带着什么恨意似的,狠狠扯下一口。

喻文州也看着手中干粮,低头慢慢地嚼。

自唇至喉尽是干燥的,些微唾液无法化开发酸的酵面。食物结成难以下咽的一团,与夜露一起噎在胸口。


“实不相瞒……”



“等等,你先别说,”剑客把面饼一丢,战了起来,“有客人到了。”

喻文州也几乎同时察觉到,尚未来得及开口,却为剑客抢了先。

剑客徐徐自腰间抽出长剑,向漆黑之中朗声道:

“打扰别人吃饭,你们是不是也太没礼貌了一点?”

答他的是一声犀利响箭,破空裹风而来。

剑客擦擦嘴角,一剑画出一个优美圆弧,箭簇在身前应声破为两半。

“真不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野蛮人,”他低下头,捻起被劈破的箭簇,“没听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

他脸色一变,合身朝喻文州扑了上去。两人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丈远,回头看方才所居之处,已是密密麻麻的箭插了满地。

喻文州着地一翻,迅速站起,也拔出腰间佩剑。

“来人是五个,有三个使弓,两个使的不知是剑还是刀。你上前去吸引注意,我绕到后面去料理弓手。”

剑客笑了一声。

“小心别崴了你的腿。”

他的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凉薄芥蒂。

而一瞬之间,他的身体却早已绷如弓弦——稍向后张蓄力,随后便如迸射烟火,蓬勃喷溅。喻文州在大树后张望过去,只见视线尽头一片光芒凌乱,兵刃叮当磕碰,此伏彼起,如漫天星斗,撞成一片。


“箭簇我刚看过了,就是西夏人不会错,扰不够百姓,还跑来打搅咱们……”剑客分开树丛,朝喻文州走来,“死了这些人,只怕要招野兽,不得已,得换个地方睡觉了……不是都解决了吗?你还在干什么?”

喻文州深深倾下身去,拨开尸体沾满泥迹血污的额发。少顷,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印证,站起了身来。

“你瞧,这几个人,”他指着三句尸身,“原是我朝厢军。只怕是活不下去,做了逃兵,如今投了西夏,被派来做着不干不净的勾当。”

“哦?”

剑客也走上去,蹲身查看尸身披散额长下遮盖的脸孔;果然见那颊上有灰青刺字,为大宋军士之印记,番号一直绵延到颈子里,伤痕一片狰狞。

“……还真是。”

“军人黥面,原为保其忠诚,生而为军,一世为军,不得抱有贰心。”喻文州一声长叹,“怎料逼得这些人逃了军也无法回到故土,只得背井离乡,投靠了异族之后,转身戗伐同袍。”

“这真是一项优越发明。”剑客语调发凉,“怎么?看我干什么?我这回可没在骂你。”

喻文州摇了摇头。

“我师傅年轻的时候啊——”

剑客忽又开口,开口了又显得犹豫,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右脚革靴硬底,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敲磕出声。

“他年轻的时候,便是黔边厢军。”

他到底说了下去。

“团练性情暴虐,被他伙同几个兄弟杀了。随后他便走逃出来,占山为王,霸着一方乡道,济贫劫富。”

剑客说着,有一声叹息掺杂进去。

“他这个人,平日里不修边幅,常挂一袋水烟坐在山口,拿一把破口的钝剑,就去劫道。每次下山,他都刻意不遮脸,做一副对脸上的刺字不在乎的样子,还取了个黥面夫子的名号自嘲,搞得好似真不介意。”

喻文州心下一动,稍作沉吟:

“尊师难不成是魏夫子?”

“啊?”剑客诧异,“魏老大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你倒认识?”

“三年前魏夫子率十五义士,往雁门关拒辽兵三百,体力枯尽,方长笑而壮烈。”喻文州沉声道。

剑客半晌未出声,开口前先是一声慨然长叹。

“……只可惜那时,我未曾赶到,否则……”

他手却在衣襟下部无声成拳。

“不知夫子葬在何处?在下仰慕夫子已久,他日必将前往拜祭。”

“那倒是不必了。”剑客语声中尽是感慨,“他平生最恨繁文缛节,恨不得死了蹬一蹬腿,便再没有人拿这些烦他。”

喻文州默然不语。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剑客貌似轻松地笑笑,“你之前要说什么?实不相瞒什么?”


喻文州眼睛变得色深而寂,肃然站得挺直,对着剑客深深一揖。

“文州原是禁兵中军澜羲都指挥使,率下步卒原有四千五百,两月前受命为前锋往阿干水上游,名为探听夏人动向,若有机遇,也可突袭敌军。我军依令发动前哨战,”他神色黯淡,“却没料到上面两位招讨使生出龃龉;我们一击发起,却再无后援。”

剑客眉头紧锁:“有这么一支军队,我怎么没听说过?”

“岂止阁下不知。”喻文州摇头,“我厢军士为西夏四万人包围,六次不得突破,在山中辗转一月有余,三次派人往请救兵,尽是无功而返。在下离开之时,已减员至一千不足。”

“所以现在……”剑客握紧了剑柄,“你这个统领抛下了队伍,亲自出来搬救兵?”

“在下往东直到凤翔,一路求访昔日同门援手,怎奈……不怪人心凉薄,只是为救千人调动数万军马,任哪一路镇守,也难以做出这样的事来。”

喻文州神情黯淡。

“军中粮草已难支绌,加之眼看入冬。文州这番回去,再尽力调度冲杀一次,还能保得数百人存活。”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竟渐缓和。

“阁下与我素昧平生,连姓名也未曾通报,在下犹豫再三,不敢拜托阁下一同往赴死地。但若阁下有心有力,能助我多救出一两人……也是无量功德。”

黑色夜风将树顶吹得沙沙作响,低处枝蔓却纹丝不动,一摆也不摆,似是凝神等待着剑客手中的答案。


“看在你认得魏老大的份上,给你这个。”

剑客终于瞟了他一眼,丢出一样物事。

喻文州接在手里,见是一只通体白润的骨哨,一头膨大,另一头嘴部尖长,雕成剑柄的形状。

“紧要关头朝天吹上一吹,我便会赶到,为你助拳。哎,别试,”见喻文州把哨体移向嘴边,剑客忙出声制止,“这东西是张佳乐特制的,朝天吹便有烟花发射,但只吹得一次,就作废了。”

“张佳乐……大理国的火器专家?”

喻文州怔了一怔,便是没想到听见这个名字。

“没错。”

剑客重新整理了篝火。

“张佳乐的东西……”喻文州心下难平,上前一步,“阁下到底是……”

“说了不要问我名字。”剑客笑,“时候不早,你我都该歇息了。”

喻文州便也点点头,不再说话,找了干净地面,胸中千万种感怀交杂,裹紧了裘氅。

“你应该记住,”他听到剑客在黑暗中说,“江湖义士,原本不需知道姓名,也可相互交托性命。”


次日晨起,天光溅射,鸟鸣婉转。喻文州睁开眼睛,却已经不见剑客。

篝火兀自鲜活地跳着,是他睡时又新添了枝桠。日头出山,让火的颜色都显得浅淡,失去鲜活气味。

喻文州在火前静立了半晌。

明明山岚已近,他已经将自己的去处完全地打算好了,此刻心中竟分外平静无澜。便仿佛最挂念的那一部分,已经托付出去了一样。


翻过数不清高高矮矮丘陵山脊,潜过了数道封锁,隐入山林里避过夏人巡逻——他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军帐掩映在山谷低处,藏起了旗帜,士兵往来汲水,都收敛脚步。

他走到了营盘门口,径直进去,卫兵纷纷低呼出声,拜伏在地;他便直直地向大帐走去。一位帔甲簪缨的将军,脸上神色恹恹的,正掀帘走出。

“喻大人?!”

他见喻文州,没什么精神的脸上顿时振奋,快步跑上。而跑了没两步,看清了喻文州面上神情,步子随即便慢了,终至于凝滞。

“有劳郑大人,”喻文州淡然而笑,“不知我走这几日,军中有无变故?”

“下官听喻大人的吩咐,这半月来一直龟缩在谷里,一日一动,倒也没教西夏人发现了我们。”郑轩神色仓皇,“不知喻大人这边……”

喻文州答以苦笑。

郑轩脚下一软,倒退了几步。

“别怕,我们还能请到一位援军……”

“一位?”

“一位。”

喻文州捏着手心里骨哨,向郑轩笑。

“不要小看了这一位,有他在,便保了你一条生路。”


“喻大人……”

油灯晃动,喻文州从地图前抬起身子,见郑轩犹犹豫豫的在帐子门口。

“嗯?”

“我思前想后,”郑轩下了决心开口,把那骨哨拿在手里,向喻文州递还,“咱们还是交换一下,你率后军,哨子你也拿去……”

喻文州放下笔,在凳上坐了,望着郑轩,温和而笑。

“莫非你想死?”

“呸呸呸,”郑轩忙道,“我怎么会想死,谁会想死啊!”

喻文州不言语,目光闪烁。

“我当然不想死,”郑轩像要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你也不想啊……但是你要跟我换的话,我便跟你换。你……回汴梁去,好向枢密使大人禀告……”

“我的位置,需要把握节奏,不时判断进退速度,”喻文州温言说道,“虽然你弓马娴熟,这个却未必做得来。”

“但……”

“不必说了,”喻文州望着郑轩的眼睛,“不必说了。”

他手边的油灯晃了两晃,忽然烧尽了芯,便熄灭了。郑轩眼前骤然变黑,喻文州的身形还依稀留在瞳孔,成一道镶了金边的轮廓。


战场扬满冰风,喻文州望望麾下,兵卒面黄肌瘦,各个神色凄然,似是死局已定。

战术已经布置停当。喻文州望了郑轩一眼,想要再交代一句什么,却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拔寨。”

命令传了下去,喻文州阖上双眼。


他选定的突破口是西南方的三千骑兵,而他手下战马已只剩二百,马步军士,大多赤足。这残破军队,兵分三路,左一路潜往山上,布设滚石落木;右一路迂回敌后,在后部放火。喻文州自带亲卫死士骑兵二百,坐镇中军为诱饵,帅旗高扬,旨在吸引对面骑兵主力。若诱敌成功,左右二军尽可脱离本队逃出包围。只有中军二百,是必折之性命。

若是手上不是一千,而是三千,不,两千便够……喻文州稳稳坐在马上,看山风吹耸。似有羌笛悠扬,似从阴府传来,伴若有若无的初冬落雪,一时映得山谷寂静无声。

西夏人果然上当。

喻文州率领中军且战且退,一路冒着折损,诱西夏骑兵前进。右路迂回的军士突然在后军放火,夏人慌乱,争先恐后地前涌,前方无处可去,便往北面山谷内避让马匹踩踏——而这样一来,便有四五百人马挤进了左路军所布滚石落木的区域。

一时间谷中轰响,惨死声不绝。

两军针线拉开,便又有一波箭如骤雨,倾盆而落。喻文州双目如铁,勉励挥剑斩落飞矢,身侧不断有士卒带马,轰然倒下。

不出意外,郑轩应当统领着左右二路差不多会合了,那么该当是时候——

尖利破空声刺进他的耳朵。

见郑轩如他所言,在后队中吹起了骨哨。一颗烟火直上半空,先是炸得金光绚烂,然后化作了一朵漆黑的浓烟,正是设计精巧,教人不论白天黑夜,都看得到。

一枝不及击落的流矢擦过喻文州大腿,顿时衣料破碎,鲜血喷溅。喻文州不敢再分神望远,只信妖刀到得比夏人援军要快:有郑轩在后协助统领,料能救得不少人逃出生天。

而我自己,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喻文州周身浴血,肩上几处破皮,腿上伤口几乎见骨。血一分分地向外流失,眼前也渐渐变得昏暗了。


只听得敌军后军愈来愈乱,前军亦已冲得踌躇。喻文州环顾身侧,二百死士剩得五十不足。刚转回脸,只看到一骑兵马擎枪向他冲上,衣甲带纹,似还是西夏人里的将军模样。

视野已失血失得模糊,却还分神看这些无用细节。喻文州淡然一笑,只觉得脚轻头重,耳畔一阵奇异嗡鸣。

不对——他猛然拉回自己的意识。

那鸣声他原听过,正是剑客长剑出鞘时,清朗剑鸣。


睁眼正看到剑客如金乌坠地,火团一样掉到敌人阵里,生生把西夏将军撞下了马,回身又削断另一人的矛尖。他面露膻笑,往来披靡,绽出血花遍天。

“为何到这边来?”喻文州强打精神,“你……哨声在后队吹起,为何不先救他们?”

“谁跟你说不救?”

剑客高声长笑,双足从马背上起跳,闪电样冲入人群。夏兵如见修罗,一个踌躇畏缩,便让剑客劈到了地上。他一边手里剑舞得天花乱坠,一边长声呼喊:

“王大眼,你那边怎样?”

忽地眼前一闪,一位周身青白衣袍的道长现在喻文州马前,双眼一横:喻文州看得真切,竟是天生异相,分明大小。

“黄少天,少喊叫几声,下次才有人愿意帮你。”道长声线平平,“差不多清定了。”

话音方落,手上拂尘一甩,又是消失不见。

喻文州竟一时看呆。

“黄少天……”

他口舌都感到这个名字的分量。

“你是天下剑圣?”


黄少天面露猖狂大笑,剑刃横斩,翻飞血珠。

“冰雨在你面前出鞘了不知几次,还不知道是我。我说你这人,真是瞎得好笑。”

“……是啊,”喻文州捂住肩上伤口,忍俊不禁,“瞎得好笑……”

黄少天扫荡了身周一圈人马,几个倒跃,到了喻文州身侧。几个西夏兵卒见他背对,大着胆子铺上,他看也不看,手中飞刀往身后如雪片暴出。

“我原不是为你而来,是为义而来。”

他声音在乱战场上,仍旧清晰锋利得如刀刃一样。

“一日大义在你,我便一日助你。若有朝一日你行不义,别怪我手上妖刀翻脸!”

喻文州疲劳已极,仍旧露出笑容。

“那便今生都有劳你了。”


黄少天笑容沾血,一起一落,立于马背上,支撑喻文州堪堪要倒下的身体。

千万人阵中,腥膻血味当中,这原是他们第一次比肩——

也是后世无数话本传说的开始。










新年快乐(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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