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ndol

[王杰希中心] 齐物论

17年10月

收于王中心合志《Aste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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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物论

 

 

“就算下个礼拜就决赛了,饭也要好好吃啊。”邓复升放下了饭碗,关心地望着柳非,“应该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好好吃饭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柳非一脸愁苦,眉毛都拧成一团,“我紧张得胃都要翻过来了……”

“死女人就是没见识。”

肖云哼了一声,睨了柳非一眼。

“这点压力就受不了,来冠军队干嘛?趁早找个二流战队养老算了,搞不好还能当主力……呢……”

柳非愤怒的眼神让肖云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完,讪讪地住了口。

他等着柳非像平日一般跳起来骂他,柳非却什么都没说。

“那什么,”肖云小心翼翼地,“我就开个玩笑,你生气啦?……”

柳非仍旧拒绝回答。

面前的两菜一汤,是营养师呈上的季后赛特别菜谱。除了营养素搭配外,色香味也都用心十足。

可在如今的柳非面前,只落得一片面目可憎。

某种意义上,肖云说得没错。

并非对自己的实力毫无自信。像皇风这般旧日王者,名徽曾在荣誉高墙上悬挂,柳非还在微草训练营时,就曾接到过来自皇风的接洽。

可她仍旧来了微草。哪怕只是去争抢已经足够拥挤的板凳席位。

“那个……”

“闭嘴。”

肖云一开口,就被柳非顶了回去。

“你不是队长,没资格说我。”

柳非冷冷地抛下一句,将所有的话路都堵尽了。

“……对不起啊。”

肖云嘟嘟囔囔地,低下头用筷子戳鱼丸去了。彩椒跟胡萝卜都让他扔到一边,想趁邓复升不注意的时候扔到托盘下面,却在试图动手的时候被邓复升微笑着制止了。

一时没有人再开口。季后赛的战云像沉重的幽浮,悬挂在城市上空,吸去了声音和水分。

王杰希和他们隔一张空桌,和李亦辉面对面坐着,没有交谈,各自低眉垂目,专心吃饭。再远处,方士谦跟一群不上决赛的五六赛季年轻选手坐在一起。指点江山的声音间着数张桌子,不甚清晰地传过来,在弥漫的紧张氛围中间,染出一片微弱的明快。

“邓复升前辈,”隔了半晌,柳非轻轻地问,“如果是队长,会紧张吗?”

邓复升认真地想了想。

“……还真没见过。”

柳非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虽然来微草是六赛季的事,但邓复升认识王杰希已有四年之久。

从出道前的那个暑假起,他们就按惯例加入了同期出道选手新建的QQ群,虽说里面话多能聊的是杨聪和张伟,王杰希固然有种怪异的气质,却也绝不能被划到高冷的范畴里。邓复升至今仍然记得王杰希第一次被他们拉上德州扑克牌桌,瞎打了两圈才说自己不知道规则的故事。杨聪大惊小怪,你德扑都没打过你业余时间都在干嘛?王杰希也奇怪,难道不是打野战抢boss开发装备吗?德州扑克这个游戏很流行吗?原来大家都玩过?

过了几天,邓复升他们才陆续收到消息,听说微草队长林杰选择退役,将账号卡和队长名号一起继承下来的,便是这个王杰希。

当天晚饭后,几个同期叫王杰希一起,到竞技场开PVP。三轮下来,没有谁明确地提出要结束,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王杰希也没说什么,只是回到群里问了一声,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大家赶忙各自借口有事,装成下线的样子,却另外开了一个讨论组,打开录像一起复盘。又过了几星期,常规赛终于开始了——全联盟都看不懂王杰希,这总算给邓复升一脉同期带来了些心理安慰。

铺天盖地的媒体大标题上,尽是“魔术师横空出世”。各大电竞周刊杂志才开始倒挖微草——之前的话题不过是“一支执意以中药为账号名的战队”,而今,“王不留行”这个名字,迅速被附会为“专程为王杰希的出道而定制”。林杰本来就年龄偏大,技术也比不上叶秋、韩文清、孙哲平、张佳乐这些当时的联盟一线——媒体们说——但是微草俱乐部坚持不懈地给王不留行砸钱升级装备,毫无疑问,是早知道这个账号卡要被最有能力的人接替。

后来有天晚上,王杰希忽然在三期群里问:有人打德州扑克吗?我周日有时间,稍微研究了一下。

杨聪私敲邓复升:你说他这个“研究了一下”到底是什么程度?邓复升表示鄙视:人家显然是想要合群才去学了德州扑克,你问这个干嘛,怕被虐啊?你不陪他我陪他玩两局好了。

于是杨聪让邓复升撵着,一块儿跟王杰希组了个局。王杰希当真很高兴似的,破天荒地在聊天框里发了一个表情。

几圈过去,本来水平也十分一般的邓复升被虐到晕头转向地退出牌局,决心从此放弃拯救王杰希的合群属性,再也不要当这种莫名其妙的滥好人了。

 

而正是这样的王杰希——在五赛季做出了那样的改变。

五赛季决赛后,暑假刚刚开始,邓复升刚刚到家,正穿着跨栏背心啃冰西瓜的时候,接到了王杰希的电话。

手上都是殷红的糖水,王杰希的声音从功放中一波一波传来。回家了吗?最近怎么样?要不要来微草?邓复升把脸埋到西瓜里使劲啃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什么你邀请我来接独活啊,来啊来啊,为什么不来?

王杰希说,好,那我明天到你俱乐部去,方便的话你最好也过来一下。

邓复升的瓜直接掉在了脚上,报废了一双麻布面拖鞋。

 

合同谈好之后,邓复升收拾了箱子,直接去微草报道了。

虽然经理通知他八月初归队在业内已算极早,但邓复升知道,暑假是职业选手抢boss拼材料的密集时间段。他早一天去,是为了战队,也是为了独活。

像所有初次造访微草俱乐部的访客一样,邓复升停留在了俱乐部大厅深处两米高三米阔的LED拼屏前面。这个夏日阳光猛烈,屏幕上播放的短片,便嫌暗了一些。

昏暗的画面中迸出的,是散落着星芒与银屑的微草巨型logo。按比例投影在面前,几乎有邓复升从头到脚那么高。

跟着,毫无预兆地——王不留行裹着一股飓风,从草尖上如流星般迸射而出。

邓复升猝不及防,退了一步。

王不留行仿佛也察觉到他的犹豫,一个急停,在半空悬住。邓复升站住了,抬起眼睛,正和兜帽宽檐下现出的王不留行的眼神平齐相对。

明知游戏中的角色不可能有表情,邓复升却仿佛在王不留行的嘴角看到一丝亦正亦邪的笑。

而下一秒的画面,天地翻覆。王不留行骑在扫把上的剪影瞬间上下颠倒,重力的方向改变,人间的方位也随之重新定义。扫把卷起旋风,熔岩从角落开始翻滚,火舌就着风势熊熊而起,一直卷出屏幕。

世界黑暗了一瞬间,然后光出现了。冬虫夏草和防风背靠着背,布甲与板甲,清瘦与魁伟的形状,却是沐着同样圣洁的白色光芒。更多的角色轮番出现了,微草的每一位主力,每一个有名有姓的账号卡,柔道沾衣乱飞,鬼剑士使君子,神枪手叶下红,战斗法师大戟,狂剑士竹沥——最后甚至特意给了独活五秒钟特写镜头:在五赛季,独活尚不是微草的核心角色,但宣传片制作的时候已经提前考虑到邓复升的加盟,而特意将独活剪入。

邓复升在一塌糊涂的感动中,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了自己三赛季时看见王杰希惨败给叶秋的时候,心上曾升起的那一星点幸灾乐祸。虽然平凡人心中难免产生一分平凡的嫉妒,邓复升也未想用圣人的标准苛责自己,但看投出的革叶最终换为金枝的时候,邓复升一下子万分理解时常将“我们队长说过”挂在嘴边的李亦辉——也万分理解六赛季出道的这一群抱着“队长说的我就听”信条的新秀选手。

 

晚训对战第二局开始后二十二分钟,柳非出局了。

画面被扑面而来的灰笼罩,叶下红伏在地上,满面灰土。柳非长长吁出一口气,看着角色的身体慢慢蒸发分解,化为象征灵魂的白烟。

队内训练软件没有太多的限制,死亡后可以切换任意视角。柳非揉了揉因太过集中而酸胀的手腕,视野调为战场上空的俯视。旁观席上技能效果音都被减弱,颜色也变得灰暗,仿佛角色的死亡为场景蒙上了一层安静的纱。

看着看着,柳非的心中一咯噔。

最后一秒奋力甩出的乱射,并未能达到阻挡对方狂剑士的预期效果。此刻被圈定在画面当中的,是填补叶下红死亡后绽出缺口的王不留行。

纵使他不再使用天花乱坠的魔术师之技,他也永远是队员们复盘时的中心标尺。他们习惯把王不留行放在画面的原点——柳非此刻也是如此——眼看着他斜斜切入敌方的剑客与狂剑士中间,一边替身后的牧师抵挡攻击,一边在有限的空间里翻转挪移,进行干扰。

优势缺口不断拉大,几乎可以提前判定胜负。但微草的赛场上没有GG:虽然二队不可能战胜队长率领的一队,但他们将奉上的,是最壮烈最拼劲全力的挣扎。

柳非的目光越过显示器顶端,在整个训练室中扫过。

键盘与鼠标的磕击声如疾风骤雨,而她能看到的,是队友们露出来的耳机与发际。王杰希坐在门口那一排最靠里的角落,同样只显露额头的一小部分。室内调暗的灯光莹润,四下悬挂的微草绿装饰物品映出温柔色泽。

她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让她的记忆轻微一颤。

“……好,今天就到这里。”

她猛地回神,看见面前屏幕上已经迸出“荣耀”二字。王杰希摘下了耳机,站起身来——她在一阵轻微的眩晕里,眼睁睁看着王杰希的轮廓一阵清晰又一阵模糊,渐渐和她记忆里那个十八岁刚出道时的微草年轻队长完全重合。

 

她怕王杰希,从她十五岁进训练营起就怕。

她不知道有哪个营员不怕他。虽然所有人都会在营里开玩笑,说队长十九岁看着跟二十九岁的气质一样老练成熟,说队长这几天太过操劳右眼快肿得有左眼大了,说上礼拜在泳池看见队长发现队长根本没有传说中的六块腹肌——

但是真真正正的王杰希走到面前,在荣耀范畴中的任何一种对战中和他们面对面坐下的时候,一切自我安慰都将破灭。若说队长也是个普通人,那么这“普通人”的概念,将遥远得让人不可能接受。

王杰希和他们太不一样了。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指导赛上,柳非第一次见到她始终仰慕着的、年轻的微草队长。战队平时训练起居都在楼上,这一天空调房检修,战队放了假,王杰希便从楼梯走下来了——没有事先告知训练营教练;下来之后也没有做出什么具体的安排,只说下午有时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打几场指导赛试试看。

这并不符合五赛季后训练营内建立起的日程管理规则,但在那时,教练没有理由拒绝这位正在联盟中锐不可当的新秀队长。王杰希谢过教练,在靠近门口的一台没人用的电脑上坐下,皱着眉磕了磕鼠标——便仰起他的眼睛。

营员们站了起来,却几乎都在原地,不敢靠得更近。

王杰希的目光便那样在整间屋子里扫视而过。他没有点名,始终未曾开口。四下里静得听得见灰尘浮动。

最终,队长的眼神不再游移,落在了肖云身上。王杰希认识他,他不仅是这一期学员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也是一呼百应在训练室当了老大的那一个。

肖云一言不发,只能咬着嘴唇、低着头走过去。他穿过人群的时候,听得清周围的少年人们呼吸一阵放松。

没过太久,比赛就结束了。

没人知道肖云是怎么死的,包括肖云自己。直到王杰希离开,大家拷出录像切到上帝视角,才终于明白了肖云的视野内之所以一片反常的棕红,是因为在谁都没看清楚的时刻,战斗法师整个人已经被掀到了树上。几次挣扎无果,角色被连续不断的技能推得一动不能动,只能无望地面对血条的清零。

但当时的王杰希仿佛彻底感知不到周围的死寂,只是对着PVP加载界面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竟然点了点头:

“打得不错,有些反应意识。中间试图用豪龙破军解局,思路是对的,可惜被重力加速拍给堵死了出路。”

死寂更加彻底。

如此惨败面前,没人能把这句话当成表扬。

“下一个?”

王杰希抬起眼睛。

 

柳非分明地记得那时的队长,眼神中其实除了一片专注,什么都未曾讲述。而这片专注折射在对手的眼睛里,分明化成了魔术师的形状,身后带着铺天盖地的陨石雨,磅礴而来。

两年之后,柳非又在训练营中看见王杰希,忽然记起他穿的还是同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人与衣服一道变旧了,生硬的织料反复洗过,也同指导赛的打法一样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目眩神迷,打得清清楚楚,输得也清清楚楚。可是在训练营营员的眼中,这却绝非出于他们自己的进步。

是队长封印了魔术师,而不是魔术师被破解。

霜雾淡了,窗外的月变得更亮更辉煌,也让人更加无法质疑地感受到它的不可触摸之远。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上午复盘。没有什么其他问题的话,”王杰希站起来,“可以解散了。”

一阵悉悉索索声,年轻队员们纷纷起身离场。

柳非在原地愣了一愣,忽然感觉到队长的目光似乎朝她移了过来。

是的,她尽力了,但是她做得还不够。

她死得太早了,速射没能打断术士,乱射也没能阻挡狂剑士。季后赛第一轮,队长点名让她上场,可是她到底能……到底能做到什么?

她退了几步,躲闪开王杰希的双眼,然后转过身子,落荒而逃。

 

李亦辉离开了战术室,关门时带起一阵轻柔的风。

王杰希揉了揉酸胀的眼皮,重新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日程表。后天有一个友好媒体电竞时代邀的专访,自己一个人参加就可以。再往后一天,就是季后赛第一场,主场对战烟雨。从楚云秀出道以来,烟雨始终保有一个稳定的八强席位,可是从未能突破第一轮,取得较季后赛一日游更佳的成绩。

就算如此,微草也没有任何轻慢的打算。放一个神枪手在场上,既是战术惯常,又能带来心理上的压力——也正因如此,王杰希亲自找到柳非,提前数日便让她开始为主场团战准备。

而他也同时目睹了她的动摇。

王杰希相信柳非看到了他的眼神,却不知她为何故意逃开。他总有些时候不能理解柳非的行动,王杰希思忖着——莫非真的因为她是女孩子?

六赛季第一次常规例会上,交代完训练日程,他特意停顿下来,对着柳非多说了一句:你是微草第一位女选手,如果日常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俱乐部没考虑到的,就直接跟我说。

柳非却像听不懂似的,睁大了眼睛傻呆呆望着他,然后怔怔地两行泪滚下来。

你怎么搞的啊喂,你瞪她啦?你没瞪她她怎么哭了?我看就是你这张脸把人家吓的,赶紧道个歉——方士谦在旁边骂他,骂得他也不知所措起来,不知自己到底那句话说错。认真地道了句对不起,又只见柳非鼻涕眼泪拥塞着,话也说不好,只能不住地摇头。

都怪黄少天,那一天的王杰希想着。从职业联赛注册页面上发现他们新来的女选手,一连三天跑来找他八卦,还三番五次地强调女孩子一定要特殊对待,否则王杰希一定不会想起在第一次例会上交代那样一句。不过想来想去,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参考黄少天的意见。王杰希事后无奈地想。他黄少天又怎么可能有和女选手日常相处的经验呢?王杰希有一次捡到柳非给周烨柏传的纸条,上面写着“你看队长袖子上有个小夹子”——王杰希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确实有一柄黑色的小号长尾夹,可是这到底哪一点值得她特意写一张纸条?

想了一会儿,王杰希翻开自己的战术平板,点开了喻文州的QQ。

王不留行:在吗?

索克萨尔:在

索克萨尔:王队有事?

王杰希斟酌了一下字句:

王不留行:你们队里的新人选手,有遇到什么心理问题吗?

索克萨尔:当然有啊。

索克萨尔:我们的最佳新人于锋同学,赛季中间可是让人围追堵截轮番打击到差点崩溃呢。

索克萨尔:新人选手最常犯的问题,就是输不起,一输过心态就失衡,怀疑自己的实力。

索克萨尔:我猜王队那边的情况,也类似吧?

王不留行:嗯……

索克萨尔:在想什么?

王不留行:在试着理解。

王不留行:我想了想,我做新人的时候,好像没怎么输过

索克萨尔:……

索克萨尔:王队您这话说得可真有点气人啊。^_^

 

邓复升径直下到门厅,摸着黑,朝已经上锁的大门边上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他有些担心柳非,可刚刚过去敲门,她并不在宿舍。试着拨打手机,却只听见长长的空白音。

应该没事,她不会这么脆弱。邓复升从出货口取出红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转头看见LED大屏幕上无声循环播放着的,正是宣传片的后半部分。

 

就算灯光全都熄灭,大厅中只剩角落两盏应急的绿灯,屏幕也永远不会关闭。那正是宣布微草夺冠瞬间的镜头,射灯映得厅里的夜都亮了——主场观众喜悦至极,在默片中用夸张的表情直接传达着呼喊;微草队员冲出比赛席,簇拥着王杰希往场地中央的射灯下走。连那个别扭成了习惯的方士谦,脸上都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灿烂笑容。

邓复升当时也在现场,坐的还是和比赛舱平齐的第一排,却根本没能用自己的双眼见证当时的情景。荣耀大字在屏幕上现出时,他一瞬就被看台上汹涌出来的微草训练营营员淹没了。他们不管不顾台上冲,却又在过道尽头被自家场馆的保安拦下;最后年轻的学员们和保安都掺杂着抱在了一起,互相拿对方的衣袖擦着眼泪。

他知道柳非也在其中。邓复升和年轻队员们的关系都算融洽,他曾问过她,赛季开始的第一次例会上,王杰希关照她那一句之后,她为什么会哭?

柳非笑着,眼神漂移开,远远地望着窗外。她没有苏沐橙那般艳丽的容颜资本,却只有在谈论梦想时连雀斑都变淡,露出无人可否认为不美的笑容。

怎么说呢,邓复升前辈,你懂吗?从有荣耀联盟开始,我就是微草粉丝了。后来队长出道了,我和身边几个铁杆队蜜一起,说好了一起进训练营,一起当职业选手,可是到头来,坐在那里的只剩我一个。我知道我资质平平,跟一线选手们都不能比,也不奢求当沐橙姐云秀姐那样的主力,可是这样的我,多少能为微草做点什么……邓复升前辈,你明白吗?

 

“……谁?!”

邓复升放下瓶子,猛地转身,向着本该已经上锁的玻璃门的方向。

“嘘,嘘,别喊,复升,是我……”

邓复升无奈地看着方士谦鬼鬼祟祟地把门推开,又蹲下去从里头重新锁上。月光穿过玻璃,斜斜笼上方士谦的身形;他手中拎着附近便利店的袋子,嘴里咬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你别跟王杰希说我配了钥匙啊,”他进来就跑去跟邓复升套近乎,“喏,我刚买的牛筋糖分你一半?等会我放冰箱里,老地方,你自己拿就行,别告诉王杰希,他也爱吃。”

“好好好。”

跟方士谦朝夕相处了一年,邓复升也算摸清了这位前辈的脾气,这会儿笑得十分敷衍。

“前辈你怎么大半夜跑出去买牛筋糖?”

“我跟你说,就是大半夜才要买牛筋糖。你看它这个材质吧,犟得跟王杰希一样,大半夜嚼一嚼,又解乏又解气,刚丢了boss也能爬起来再抢,无聊的训练软件我能嚼着牛筋糖刷通宵。”

邓复升笑出来了。

“怎么啦?你不信啊,不信你尝尝。”

“没有没有。”邓复升还是笑,“我是忽然觉着,前辈真是三句话不离队长啊。”

方士谦登时给他表演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变脸。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复升,我跟你说,你一来微草我就特别喜欢你。你叫我前辈,你尊重我的意见,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跟王杰希不一样。”

邓复升决定不再指出这句话中依然包含着王杰希这几个字。

“身为骑士,怎么能不讨好队里的治疗呢,您说是吧前辈。”

“闹了半天你是在讨好我啊?”

“……您怎么不从好的方向解读呢!”

“我怎么没从好的方向解读了,”方士谦把便利店袋子往邓复升手里一塞,“大半夜的我看你一个人好像有心事,站在这儿陪你聊天,你从好的方向解读我了没有?”

“……嗯。”

邓复升拎着方士谦的袋子,心中猛然一阵感动。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打季后赛。不止是年轻人们,我……我也怕输。”

方士谦笑了。

“你怕什么,你怕你实力不够啊?”

“可能也不是吧,我觉得我自信不够……”

“那你相信王杰希吗?”

“嗯?”

邓复升一怔。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来微草?真跟论坛上说的似的,因为我跟王杰希不和,请你来和稀泥?想什么呢?”

邓复升呆呆地看着方士谦:

“原来您还看论坛啊……”

“啊?看论坛怎么了?论坛上有的东西可好玩了,去年王杰希不是去海边晒黑了吗,论坛上有人发了一款给他涂粉底的flash游戏,你要吗?要我一会把链接给你。可以涂成绿的紫的,可好玩了。”

“不是,我是要说,”邓复升仍然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您今天怎么突然开始肯定队长,我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啊?”方士谦搭上邓复升的肩,推搡着他往里走,“我这不是要安慰你吗,你以为他要是在我会跟他说这个话啊?你不要好心当驴肝肺啊复升,我跟你讲,……”

 

方士谦的声音渐行渐远,两人消失在大屏幕后。

大门一侧,伸手不见五指的休息区里,抱着双膝蜷在沙发上的柳非悄悄地抬起了头。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甚至知道前辈在找自己。是以邓复升朝着自动贩卖机走过来时,她努力把自己往巴西木的黑影里挪了一点儿,屏着气默不作声。

是队长让我上场的。她喃喃念着。

是队长。就算我没那么自信,我也要……

“你在这儿啊。”

柳非揉了揉眼睛。

果然该睡了。宣传片她看过千百遍,从没有这样一句台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队长的声音……似乎是幻听。

……?!

柳非猛然站起,看见面前的黑暗里,真的有一个王杰希的轮廓。他背后是低亮度的荧幕,眉眼都看不清楚,仿佛刚刚从画面里走出来。

柳非局促地揉揉眼角,往后躲了躲。

“没,我,对不起队长,我知道要熄灯了,这就回去睡……”

王杰希好像笑了笑;太黑了,柳非看得不甚真切。

“坐会儿吧。”

柳非听见他说。

 

她迟疑了少晌,才在她的原位上坐下。王杰希走过来,落座的沙发同她间隔半人距离。

屏幕上仍旧有魔法技能光与爆炸效果,有镁光灯闪烁的媒体现场,有微草俱乐部内部设施逐间展示的镜头。柳非偷偷瞟了瞟,见这沉默的间隙里,王杰希的眼睛也朝着那屏幕:过去的王杰希映射在现在的王杰希的瞳仁里,像黑猫眼石泛起光泽。

“……对不起,”柳非嗫喏着,犹豫地开口,“队长……队长是不是发现了,我状态不好……让队长担心了吧。”

王杰希摇头。

“这是队长的工作之一。”

“对不起……”

“不用总说对不起。到了季后赛,每个人都会打得更谨慎、更保守,心态也会变化。不止是你。”

柳非摇了摇,又点了点头。

“队长……也会害怕吗?”

“怕什么?”

“怕……打输了,变成微草的罪人。队长……会这样想吗?”

“会。”

完全预期着否定答案的柳非惊讶地转过头。

王杰希在黑暗中笑了笑,望着面前漆黑的天。

“去年其实一直在想。如果我转型失败了,就是我耽误了微草一年。媒体已经在这么说了,他们说得没错。在我因为磨打法而一直输的那段时间里,每天都有大标题写:‘微草被王杰希带进了深渊’。”

柳非低着头,答以沉默。

她毫无疑问也记得那段日子,和压抑在所有人头上的煎熬。

“可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更会害了队伍。可能没有人会指责我,可能没有人说是我的错,只是微草的团战会一直输下去罢了。我有应该做的事,做了,失败了,是我的责任。而永远不去尝试,也一定是我的责任。微草队长唯一的职责,是带领队伍取得胜利。”

柳非半晌说不出话来,深深地把头低着。

“我一直希望我的水平能再好一点,可是我……”许久,她终于开口,“常规赛对蓝雨,您就让我上了,也是因为对方有术士,神枪可以打断,可是我——可是我完全让宋晓前辈压着打……我根本突破不了……”

“你确实水平还不够。”

王杰希平平地打断。

柳非鼻后猛地一酸,险些让泪涌出。

“可是我看到了,你一直摆脱不了宋晓的遮挡,但是喻文州开那个关键死亡之门的时候,你还是抢出了一个巴雷特狙击。你的用意是?”

“用意是……”

柳非迟疑地答着。

“我想赌一把能不能打出穿透效果,28%的概率……可是没有成功……发生奇迹……”

“这个应对是正确的。”

王杰希在黑夜中说着,语调平静柔和,带着一分不容质辩的说服力。

“你的尝试是正确的。谢谢你肯尝试。”

柳非嘴一扁,稀里糊涂地就哭了出来。

大屏幕上忽又回转到了夺冠的场景,光华炫目。柳非在抽噎中,见队长正朝她倾身,递过一包纸巾。他背后是山呼海啸,是礼花彩屑像巨浪一样,溅着水珠席卷而来。

趁着光还没重新暗下去,柳非花着脸,勉力笑了一笑。

队长背对着光源,可是队长也在笑。

明明是黑夜,明明降低亮度的荧幕只应散出微弱的光,可那一刻柳非面前竟如晨如昼——如直视阳光时灼痛了双眼,却又眷眷不舍地难以移开视线。

 

月亮都歪了。柳非平静下来,屋内也回复了黑暗。王杰希的轮廓重新变得黑黢黢的,手拄在膝盖,仿佛仍旧无声地观察着她。

“常有人说,进季后赛了,每一场比赛都很重要。但我从来不这么看。”

用光了最后一张面巾纸的柳非,觉得队长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

“作为职业选手,你需要考虑的比赛,只有面前这一场。决赛无非是所有比赛里最后一场而已。只有那一场,你看见灯光和奖杯。而每一场比赛,赢了表示还有下一场,而输了,只不过下一场要等得久一点。”

柳非抽着鼻子,用力地点着头。

“给。”

柳非低下头,看见王杰希又递来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接过来放在手里,发现不过是掌心大小,塑料包装,坚硬扁平。

“这……这是什么?”

“牛筋糖。很新鲜,好像是今天买的。”

王杰希回答。

“吃完就去睡觉吧。”

柳非愣了两秒钟,跟着忽然忍俊不禁。又过了几秒,再也控制不住,在黑暗里放声大笑起来。

王杰希有些迷惘地看着她,仿佛并不能理解她一会儿哭,又一会儿大笑。她哭得呼吸还没有理顺,已经笑得喘不过气。王杰希等了好一会儿,觉得她似乎不再有向他解释的意愿。

然而并没有关系。他们或许未曾理解,而终将在同一处战斗。

“晚安。”

王杰希站起身。

“队,哈哈,队长晚安……”

王杰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剩下柳非一个人,仍旧前仰后合地笑个没完。

 

 

 

 

END


[喻文州中心] A TALE OF OCEAN CURRENT

突然补档

17年8月的文

收喻右向合志《浑水摸鱼》

无CP的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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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六赛季常规赛中间发生过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ATALE OF OCEAN CURRENT

 

 

 

 

“喻队,早啊!”

早晨七点,于锋到达客场下榻酒店的早餐自助区域,却发现喻文州已经在选菜了。半球形盖子的不锈钢容器在长桌上排出很远,有些人掀开了便放在那里,在暖气不足的屋中,蒸着白腾腾的热气。

听到于锋出声招呼,喻文州正伸手盖上一个敞开的食笼,回过头向他笑了笑。

“早啊。”

“喻队你也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

两人静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多问。

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彼此的状态与心绪,原本都十分清楚。

“昨晚少天到处找人看电影,你去了吗?”

“没。我没空,他就问郑轩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最后去了没。”

喻文州拿起一只白瓷杯,放到咖啡机的出水嘴下。

“你又回房加训了?”

于锋正给自己盛热干面,低着头。

“……今天休息日嘛。”

这句含糊的话说出来,像是在解释。

喻文州手心里夹了两方炼乳,端起咖啡,朝他笑笑。

“新秀墙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所有人都会遇到。而你遇到得早,正表明你出色,受到的关注程度高。”

“嗯,我……我知道。”

于锋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纾解。

道理谁不懂呢?

“少天当年也遇到过。刚出道没几轮,连续胜了几场,正意气风发的时候,个人风格又突出,每周都上头版二版。高兴得不行的时候,一转头发现全联盟都开始针对他。”

于锋盛好了面,也跟在他后面,找了一处靠窗的桌子坐下。喻文州的盘子里薄薄地躺着一片蒸蛋,几块面点,大堆蔬菜。

雷霆战队所在的W市有长江穿过,暮秋时满市腾起白茫茫的雾。朝早的太阳还没升起,酒店服务生也昏昏欲睡,一片清冷森然。

“然后呢?”

于锋没拿筷子,比起吃饭,对没完的话题更有兴趣。

事实上,早几天时候,他已经从黄少天本人嘴里听了一遍当年的经历。

白天密集的基础与对战训练,晚上和喻文州一起一局一局复盘,每一轮都重新树立起自信上场,却只能面对又一次的铩羽而归——那一段魔鬼赛程,他们连续遭遇微草、霸图、百花、嘉世;好像再怎么打都找不对路数,再怎么充足的准备,迎上去也依旧撞得头昏眼花,火星四溅。

光是梳理一遍比赛历程,黄少天已经说了大半个小时出去。更别提与之密不可分的焦躁、失落、沮丧、绝望,难为黄少天记得清楚,又添油加醋地重新再生。说到最后,于锋已经忘了黄少天是要给同样遭遇新秀墙的他提供参考;毕竟现在已经背上剑圣的光芒与辉煌,再怎么讲述当年的落魄,也带着一丝得意。

人总要取得成绩,才敢坦然地回顾失败。

好在提起的是喻文州,喻文州绝不会像黄少天这么啰嗦——于锋急切地想多听一点,想知道从喻文州的角度,到底怎么看待队员的低落。毕竟在排兵布阵时,他要考虑到每一个人的状态。

喻文州想了想,笑了笑:

“其实也没有什么然后了。”

“总归走出来了吧?”于锋追问,“怎么出来的?”

“打着打着,也就过来了。新人刚进联盟,赢和输的经验都少,一切从零开始,赢也正常,输也正常。而有些老狐狸就专门抓住这个机会,故意用最惨的方式打败你,让你在建立起自信之前,就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站上这个比赛台的实力。就像上周的叶秋,把擂台让给我们去赢,自己跑到单人赛里去撞你。”

于锋沉默了一下。

“真是专门冲我去的?”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毕竟没问过他,”喻文州语气很诚恳,“但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择这么做。少天上两轮打三零一的许斌,也是这么一回事。”

于锋回忆起了那一场比赛的惨状,若有所思。黄少天手速狂飙,把节奏一提再提,逼到许斌磨无可磨,四分钟完成了一场比赛,几乎算是吊打。一般而言,骑士就是站桩任人劈砍,也总要花上好些时间才死。

“对叶秋那一场,你的应变没有任何问题,可还是输了。单人赛输了以后,打团队的时候,心态就受了影响,有些失误出现。那就是叶秋的本来目的。”

喻文州手里拄着木筷,说得平心静气。

“可是,客观地看,不管谁遇上叶秋,输了,都是正常的。就算是少天,就算是韩文清张佳乐王杰希周泽楷,也是一样。输给肖时钦,也根本算不上什么意外。逐渐认清现实,接受比赛总有胜负这一点,就是打破新秀墙的过程了。”

于锋沉吟着,若有所思。

“对不起,光顾着说话了,饭都要凉了。”喻文州笑笑,“周日大清早就聊这个,会影响心情吧。快吃吧。”

“……怎么会呢。”

于锋回过神,把筷子拿在手里。

“我知道有点急躁了,可是……问题不解决,饭也吃不下去。”

“那我再问一句。”喻文州便再度开口,“你回去复盘的时候,主要看的还是输给叶秋这一场,而不是后面的团战。对吗?”

于锋一时发怔。

在他缓慢凝滞地点起头来的时候,喻文州端着咖啡杯,带着鼓励的笑容,望着他。

 

吃完了早饭,于锋便告辞回房了。

时间仍然太早,他们要到临近中午才会前往机场返回G市。于锋做了两节广播体操,舒缓筋骨,然后便对着窗外凉沁沁白蒙蒙的云,想不到更多的事做。

最后他拿起平板,解锁屏幕,看到画面上暂停着的——果然正如喻文州所说——是锋芒慧剑对一叶之秋的个人赛。

这一场,他翻来覆去看过二十多次了。自己的视角,叶秋的视角,上帝视角,比赛之后回头来看,叶秋的思路其实无比清晰。战术走位,地图特性,利用移动速度进行误导,提前释放炫纹,牺牲一些输出来换取对比赛节奏的把控。教科书般的经典战法,只是每一处都做到极致。

正是这种极致,带来了压倒性的胜利。若说于锋输了什么,便是比赛经验生疏带来的犹豫了;而虽然有那份犹豫,就着扎实的基础,他也不曾犯下什么重大的错误。纵使事后能想出少许破解思路,也不过是马后炮的猜想。让他从头再打一次,于锋自忖,也无法再打得更好。

可是那之后团战中的失误,是实打实的失误。完全应当花更多的时间来事后反省。完全有更佳的应对方式。

他输了,输得毫无风度,无可辩驳。然后迈不过去,耿耿于怀。而这种耿耿于怀,便是筑起新秀墙的其中一道砖。

喻文州太正确了,正确得于锋脊背上一阵发冷。

仿佛冬季的湿雾从四面八方钻进骨髓里,直接挑动他心里深处的神经。

他想起离开餐厅时,被他留在身后的喻文州;仍旧慢条斯理地喝着杯子里那杯毫不精致的速溶咖啡,眼睛微微眯起,向着窗外,瞳仁让白雾占据。

他明知喻文州也有一脚陷入泥沼;可若不是他知道,他绝无自信从喻文州的动作表情中,看见那片泥沼。

他知道是怎样的积郁缩短了他的睡眠;而喻文州一向作息规律,不晚睡,也不过分早起——到底是怎样的梦境,足以在天亮之前将喻文州从睡梦中唤醒?

于锋想起了那个帖子——那是他正式成为蓝雨战队队员的第一天发生的事。

 

大半年已经过去了,而于锋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距冬季尚远,夏季正如火如荼。刚下过雨,空气里土壤的腥气经久不散;于锋刚从隔壁市的家里坐高铁过来,没几十分钟又转地铁,行李只有一个卡其色的运动圆筒包。

汗很快就冒出来了,将他整洁干净的衬衫领弄脏。

进了俱乐部,他发觉自己到得太早了。离约好开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都还锁着。多数部门都还在休假,走廊里空无一人。

蓝雨俱乐部的小楼改自旧的机关院落,层高里深,楼道越往里越阴凉。两边原本就有些旧的木椅,蓝雨接手后也没拆除,稍加修葺,就那么放着了。在蓝雨,很少有东西会被视为无用、应当丢弃。纵使平日选手、公会成员、职业经理人们都更愿意窝在惬意的空调房里,这些木椅子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散发出清香的潮味。

于锋看过表,便找了地方坐下,重新滑开手机。

他正在读的帖子,是荣耀综合论坛上,关于孙哲平退役后账号卡由何人继承的讨论。粉丝们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探讨战队运营问题呢?于锋自己是有兴趣的,又始终对旁人的心态抱着好奇。这帖子已经很长了,一个个互不熟识的ID煞有介事地讨论着百花今后的去向:落花狼藉是卖出去嫁给别人好,还是给招个上门女婿好——于锋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好笑,落花狼藉难道不是个男号,还有着狷狂刚介的外形?——说到上门女婿,是内部培养好,还是外部吸收转会选手好?

跟着就是四五赛季出道的狂剑选手被从头到尾品评了个遍。作为本赛季刚刚出道的新人,于锋的名字也被提及一两次。

于锋关切地向下拉,却没见关于自己的话题再深入下去了:也难怪,他不过出席过一场记者招待会,作了几句说好听是老成说难听是无趣的出道感想,根本没有什么信息可用。那场招待会上,倒是喻文州得到了更多记者提问,被要求介绍一下这位蓝雨训练营内部培养的新秀在打法和性格上的特点。

“如大家所见,于锋的性格比较成熟稳重。如果要从联盟里选一位选手做类比,我会选张新杰。”

喻文州始终带着笑,谈吐平稳恳切。

“我们希望,于锋加入蓝雨,也能像张新杰加入霸图一样,带来好运和实绩。”

席中记者一片点头,纷纷觉得自己理解了喻文州的深意。张新杰加入霸图那年,成绩难道不是冠军吗?当晚刊发的各大报刊,全都引用了喻文州的发言。大胆的甚至加上一两句“蓝雨出道实力新秀,蓝雨目标直指冠军”这样的评论。

刊发出来的报导,于锋当天就收集起来,浏览了一遍。记者们的解读令他不无雀跃,可是理智上他也明白,喻文州的话是十分模糊的——他对自己,真的有那么高的期待吗?

那时于锋在心里想过了几遍,却是不敢问。

落花狼藉招女婿楼又翻了几页,涌入了大量ID中带着花朵符号的百花队蜜。探讨的技术性也一下子消失了,满屏尽是吵架:孙队治个伤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还等着他呢!卖什么卖?!招什么女婿!?繁花血景是孙哲平和张佳乐的,过去是他们的,以后也永远是他们的!

于锋关掉帖子,返回首页。楼道里仍旧悄然,潮暗,温暖,除他之外,无人声息。

综合讨论区里人气最热的,终归还是更大众的话题——比如以发疯的速度每天盖出两座的周泽楷图楼。

它的旁边另有一座苏沐橙图楼,虽不像周泽楷楼那样滚烫,热度却十分持久。而且因为开始的年代更早,系列楼排出的数字也远比周泽楷楼为大。另一方面,随着微草战绩的上升,方士谦欠揍言论精选集也成为了五赛季以来的人气新宠。只可惜暑假没有比赛,也没有记者招待会,方士谦无处给大家提供更多新料,这几幢楼的热度也便慢慢降了下来。

要说的话,于锋多少有些羡慕。

有的人明明游戏已经打得很好了,偏偏还要容貌或性格出众。太多太多的普通选手亮尽数年钻研的技巧,才能换得观众席一阵掌声;而周泽楷仅仅是沿着赛道上台,就有女孩子出声尖叫。

当然,人家荣耀也是打得真好。就这一点,于锋心服口服。

时间渐渐地消磨过去了,于锋又看了一次表,还有十分钟。他想着差不多可以去会议室门口等着了,正要站起身,却让下一个标题吸引了目光:

“试论喻文州和肖时钦交换转会给蓝雨带来的好处(二号楼)”

于锋皱起了眉。

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话题了。最开始,不过是一个自称蓝雨和黄少天粉丝的匿名用户突发奇想:既然大家都是战术大师,有没有可能换一个手速快点的?肖时钦又能指挥又能单打独斗,不像蓝雨还要费尽心思给单人和擂台赛多准备出一个攻击手——肖时钦不是更好吗?

——肖队当然好啊,我们肖队就是这么好,你说好就换给你啊,联盟你家开的?打开了帖子,果不其然就是雷霆粉丝率先嘲讽。蓝雨粉马上奋起维护起自家队长:我们蓝雨虽然还没有冠亚军,摸一摸四强的实力总是有的,哪像你们,每年为了八强席位争得头破血流?——雷霆粉于是呵呵一笑:没见过这种流氓比法,比战绩,有种你们把黄少天卖给我们再比?

于锋看着看着,竟然看进去了。

虽然架吵得难看,但是不得不说,这个议题本身十分直接,有如一根无法辩驳的鱼刺。虽然情感上偏向蓝雨,于锋却是向下翻了两页,也没看到谁说出客观的、能让他信服的“喻文州就是比肖时钦强”的论据。

 

“看什么呢?”

突然响起的喻文州的声音吓了于锋一个激灵。

他赶紧熄灭了屏幕,手机揣进裤兜里,暗暗地擦手心的汗。

“……来得早了,在论坛上瞎看帖子,”他抬起头,“队长来啦,门开了吗?”

喻文州晃晃手里的钥匙。

他穿了一件干净清爽的T恤,不像是从外面的暑热里进来的。他手中还有一个笔记本,小指上挂着个U盘。

“队长回宿舍放过东西了?”

“嗯?我上个礼拜就回来了。”

“那不是只放了一个月假?”

“反正在家也会工作,来俱乐部更方便。”喻文州笑笑,“抢boss也可以帮忙指挥。”

“啊,”于锋反应过来,“所以前两天抢boss,队长是在公会办公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圆筒包,想着通知哪天归队就实诚地哪天回来了的自己,一时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

“准确地说是训练营。”喻文州回答,“暑假里人是最多的,最好趁这个机会带着大家一起参与一些活动,就算以后不会进入战队,说不定也能在公会里出力。”

于锋频频点头。

“你刚从那边过来,你知道的,营员大部分都喜欢网游,场面乱,也打得精彩,比基础练习跟对战练习有意思多了。”

“嗯,”于锋点点头,“可是我觉得对战练习还挺有意思的……”

“所以你是特例啊。”走到门前的喻文州一边开着锁,一边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们挑职业选手出道,就要挑你这样的。”

于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在喻文州后头走进光门里,脖颈却是挺得笔直。

 

那之后的一小时,于锋早就知道作为出道新人,他将被重点介绍——喻文州也提前知会过他,问他会否介意——但他却无论如何没预料到,介绍会详细到如此程度。

锋芒慧剑的图像,数值,基础属性,装备,技能树;于锋个人的操作风格;甚至他一年以来不断进步的技术统计图谱。出身本就是自家的训练营,资料格外翔实。喻文州甚至提到他在训练营期间,常常主动帮教练承担一些整理资料、分发物品的仿佛一般学校班委一样的任务;甚至称赞到,于锋和联盟中遍地可见的学渣不同——黄少天咳嗽了一声——连高中学业都没有荒废,会考前特意请了一周的假,然后以尚可的成绩一次性通过。

手速峰值440,平均有效310,无效操作少,精力分配均衡有技巧。营内切磋的胜率已从最初的62%上升到了93%,指导赛评语都是“可圈可点”。

按说全都是客观的信息,于锋自己却生生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会议室外院落里生着遮阴高树,浓烈阳光与树影一同爬到于锋背上,令他心尖发烫。

喻文州在台上娓娓道来,一条条数据烂熟于心。而下面蓝雨的正式队员们也各个听得认真,点着头敲着笔,不时发问。

喻文州明明也只有二十岁,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于锋在一阵恍惚中,隐隐约约地想。

 

晚上在KTV里,他思前想后,还是单独把喻文州叫出来到走廊,向他道了歉。

他不确定喻文州有没有看见他看的那篇帖子,但从喻文州出现的角度想,想必是看到了。而就算看到了,恐怕也会为了避免于锋尴尬,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很抱歉,队长,”于锋让那一份愧疚驱使着,向喻文州低着头,“我不该看那些东西的,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第一天到队就瞎看那些东西的人。帖子是我偶然在论坛里打开的,但是你放心,我没有瞎想什么……”

喻文州笑了笑。

“我以为你这么郑重地叫我,是出了什么大事呢。一个帖子而已,有什么该不该的,”他拍着于锋的肩,“别太介意了。”

见于锋仍旧不甚宽怀的样子,他便又说:

“其实我看过那张帖子。训练营里的学生们都看到了,还讨论了起来,让我听到了。你想听我的看法吗?”

“……可以吗?”

包厢里透出七彩射灯,晃得喻文州满身霓虹。

“照我说,这个议题提得很巧妙。要说交换我和肖时钦,很多方面确实对蓝雨有力。首先,肖时钦确实是一等一的个人战力,而我们的擂台一向太仰赖少天,很难派他去单人赛,给他增加压力的同时,也限制了我们排兵布阵的灵活性。”

于锋又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了。帖子里讨论过很多,却不曾触到喻文州提出的这一条。

“可是另一方面,团战指挥那一边……”

喻文州简直是用平静得事不关己的口气讲述着。

“……肖时钦习惯的指挥方式,非常琐碎而细密,而我们蓝雨的队员的风格,本身就要求很大的自由度。如果强行要让少天回归集体,或者让阿轩一板一眼、按时按数地行动,都很难让他们发挥最大的特长。——而最后一点,就是心理上的了。”喻文州笑了,“也不是我非要自夸,只是这么多年在一块儿——除了我,谁还能指挥得动我们的剑圣呢?”

“靠靠靠,你们干什么呢,缩在外面说悄悄话,喻文州你还吃我豆腐!我都听见了!”

说剑圣,那位剑圣便应声而至。

“准确地说,我每天都在吃着你这份豆腐,现在只不过是说出来而已。”喻文州脸上毫无歉意。

“哇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厚脸皮?”黄少天夸张地惊讶,“说到底今天我生日诶你俩到底在外面干嘛?既然你脸皮这么厚,下一首一人我饮酒醉是你的了啊。”

“这样吧,”喻文州笑着,“让阿锋唱怎么样?”

于锋看着两位前辈高人互相抢白,不料却突然火烧向自己,顿时一阵窘迫。

黄少天迅速地瞟了于锋一眼,手搭到他肩上。

“哎,也不是不行,那就这么办吧!我跟你讲啊于锋,在别的队呢,前辈都是会欺负后辈的,可我们蓝雨不一样,我们蓝雨只有我黄少天一个人会欺负后辈。”

喻文州毫无解救之意,反而笑了出来。

“但我为什么会在队长的眼皮底下这么做呢?还不是队长定的每年八月十一号归队这个规矩,就是为了给我一份欺负新人的权利作为生日礼物,是吧队长。”他还得寸进尺地咂了咂嘴,“好了好了,我不吵你们说悄悄话了,我去个厕所,你们说完了赶紧回来啊,歌我先给你点上……”

“队长……”

于锋一脸生无可恋地向喻文州求助。

“你要能说得动队长替你唱也行啊,队长你愿意吗?”

于锋算是看明白了,黄少天根本没有特定目标,逮谁坑谁。

“我当然不愿意了。”

喻文州气定神闲地回答。

 

让黄少天打了岔,这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为了不让包厢里的人觉得奇怪,喻文州特意跟于锋一起去了一趟自助餐区域,拿了些果汁和小菜归来。

于锋已经不再在意那个话题,后来也没再去讨论帖看过。而在这个大雾未明的冬日清早,对着漫了整个W市的长河的水气,那天看到的东西又突然在于锋脑袋里翻了起来——只因为刚刚过去的这一轮,前一天晚上结束的比赛,蓝雨的对手,正是雷霆。

 

团战部分本应极其精彩,恰是两位战术大师的正面对决。可是实际打起来,场面却并不那么好看。意识上势均力敌,可雷霆明显差在了角色实力。夜雨声烦后程直接碾压性地打出明星一拖二,带得雷霆两位年轻选手左支右绌。生灵灭孤力难援,数次试图以暂时放弃战术意图的代价来换得解局。

但蓝雨并非只有黄少天一人能同他一战:索克萨尔一个指令,涛落沙明便从斜刺里冲出来,手中凝聚着莹蓝的风团,拦在了生灵灭面前。

生灵灭走投无路之下,最后三分之一将战术目标转变为集火索克萨尔。蓝雨的应对轻易潇洒。索克萨尔没有得到额外的援手,被放任战死,而仍旧不妨碍蓝雨取胜。

雷霆最终输了,可场次MVP给了肖时钦。

喻文州走去同肖时钦握手的时候,肖时钦的鬓角都是湿的,短短的毛寸头上竟是淋漓大汗,黑眼镜腿上都挂出水痕。

“有的时候,真是有点羡慕你。”

肖时钦苦笑着,避着自己的队友,向喻文州说了这么一句。

场上拼杀死活,下来到底是同期出道的好友。喻文州也没有合适的词句作答,只能回以同情和理解的苦笑。

 

“——我们都知道,蓝雨的个人实力普遍上强过雷霆。这一场蓝雨的思路也更多利用了这一点,并未积极救援索克萨尔,因为到了后半,蓝雨没有指挥也能够取得胜利。”

记者招待会上,总会三五不时出现这般尖锐的提问。

“那么,我的问题是,蓝雨为何一定要喻队留在场上呢?喻队在操作上有一些短板,这也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么有没有可能喻队只进行战术布置,留给更好的……操作上更有特长的选手去执行?”

喻文州用眼神回答了询问是否需要介入干预的蓝雨新闻官,站起了身。

“您说的有一分道理。”

他向着记者席,脊背是挺直的。

“可是您当时不在场中,或许不知道前半场我们几个指令的具体意义。我来给大家解释一下。”

是喻文州一贯的风格,言简意明,深入浅出。

可是于锋相信,对任何一个人而言,这样的提问都只能带来屈辱。

为何一位上场竭尽了全力的职业选手,需要用语言来解释自己的价值?

便是在那个问题之后,在他们结束了这场让人不舒服的发布会,沿着甬道走下来的时候——于锋发誓,在那一瞬间,他在喻文州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尚未能完好掩饰的痛苦。那是明明白白的痛苦,化为一丝低得无声无息的轻叹,又在眼角牵出深邃的纹。

于锋那时想着,黄少让喻队拦了下来,但自己本可以站起来,直面着这些对职业选手生涯从无一丝理解意图的记者,说出他同为一名职业选手而感到的愤怒。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他是于锋,这便注定了他不会。记者们向喻文州的集火使他感觉到一丝庆幸,这样就没有太多的问题去关心他今天在擂台赛里的不佳表现。而这丝微不足道又属人之常情的庆幸,却又在他心里激起了一荡愧意。

 

 

 

“……咦?”

黄少天看着手上这张刚刚出炉、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出场名单,翻过来掉过去,都没看见于锋的名字。

“怎么了黄少?”已经在候场席位上了,郑轩扭头问他。

“怎么没有于锋?”

“阿锋不是最近在撞新秀墙吗,”宋晓也跟着奇怪,“避避不是很正常?我还跟队长建议来着。”

“你也跟他说了啊?我也说了。”

黄少天一阵发怔。

“队长怎么说?”

“他说让他再想想。”宋晓回答。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想让他打擂台,这样你守擂就轻松一点?”郑轩诡笑到一半,看见黄少天表情严肃,“……我开玩笑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当然没什么问题。让遭遇新秀墙、心理出了问题的选手离场暂避,放在哪里,都常规而合理。

可就是不对。非常不对。

“其实,我也跟文州提了。”黄少天喃喃地说,“说于锋最近状态不对,要不要候补几场,冷静一下。”

“嗯?”

“文州说,于锋自尊心很强,换他下来,心里或许会更受挫。如果是郑轩的话,就没什么顾虑,直接让他下来了。”

宋晓点着头:

“像是队长会说的话。”

郑轩也点着头,对其中涉及自己的部分完全没有反驳。

“什么叫像,他就是这么说的。”

黄少天站起来。

“可是让于锋歇歇也没什么不好?本来就是可这样可那样的安排,队长改了主意也没什么奇怪吧?”

“不,就是这里最怪了。”

他认识喻文州五六年了,每做一个决定都有理由,就算一时不能令他完全信服,他也信喻文州这个人。

可是他何曾看见过喻文州改变主意?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在动摇什么?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喻文州今天为什么到得这么晚呢?

 

前一天他穿过食堂时,看见于锋一个人坐在靠着柱子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只焦红的乳鸽。这鸽子不是菜单上的定例,而是食堂师傅的拿手加餐,需要额外购买,而且价格不菲。到底是给自己胜利的犒赏,还是积郁时的抚慰,这一刻无疑非常明白。

他在同龄的男孩子当中,吃相算是相当文雅的那一类。每吃几口,就把手上多余的油揩净。细小的鸽骨堆积在碟里,整洁而从容。

越是这样的人,一旦有一场输得难看,就越难放过自己。

黄少天躲在门边上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喻文州是对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于锋一定已经从喻文州那里得知了接下来的安排;这便能解释他已经从慢条斯理当中时不时停顿下来的动作,和隔三岔五仰起头时,眼中灰蒙蒙的空白。

 

迟迟等不到喻文州进休息室,终于上场时,他们才发现喻文州早已坐在候场区域的长凳上了。

他一如往常坐在偏外侧的位置,不管谁上下场,都能够得到他的击掌;如果有什么要三言两语交代的,这里也为最方便。

喻文州看似一如往常。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却合着,本皮上别着钢笔。他孤身一人坐在这里,面对着观众逐渐密集起来的晓川场馆,眼中的颜色随着灯光变幻。

“我们还找你呢,你先过来了啊。”

喻文州听见郑轩的招呼,回头笑了笑,起身让他们通过。

“哎,黄少,你不是有事要问队长?”

黄少天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直直地看着喻文州清晰的黑眼圈。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

是的,他跟喻文州认识已经五六年了,他知道眼神的含义。马上就要上场了,大家都在。喻文州是在跟他说,不要问。

 

那一场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毋宁说,对上无极这支成立时间不长又缺乏亮点的名额战队,有任何险情,才是蓝雨的失态。

下场来喻文州神态又显得平和纯粹,主动和他讲话,说几处战场细节,和外头冷得钻骨头的天气。一行人拉帮结伙去吃川菜,逞英雄的黄少天极力掩饰辣出来的眼泪,败北而归。

又两轮平稳地过去了。黄少天终究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是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若是喻文州没有开口,那事情便不值得说;如果喻文州没开口求助,就表示他自己一个人能搞定。

毕竟是在他训练营手速不足过不了训练软件时都出谋划策过的人,黄少天想着。喻文州有什么不能开口对我说的呢?肯定没有。

 

主场选图:编号K14,高峡溪谷。

荧幕暗了又亮,瀑布的水滴啪地扑在眼前的画面上。

夜雨声烦猫下腰,锋刃和存在感尽皆藏起,就着停不下的水声的掩饰,在树海中飞快地行进。同一时刻,索克萨尔沿着山脊向上攀爬上去了,在团队频道里发布着瞭望到的轮回角色大致坐标。

开场未足两分钟,第一波进攻已由夜雨声烦开启。在重重密林中骤遇突袭,轮回未表现出慌张,阵地快速转向,对夜雨声烦形成包夹之势。

——轮回是擅长以攻为守的队伍,你突然出现,大概会顺势包围你,让你近得来,离不去。

当然,就算喻文州事先没料到,黄少天也没什么好慌张的。

他的主视角里,枪弹已急骤如雨。而视野两端,正有柔道和刺客突袭而来。他抓紧时间在频道里笑了两声,然后三剑如电,铮铮铮拨开子弹,第三剑中一个反身让掉逆风刺,以进为退,剑尖直直向柔道掌心刺去。

角色战斗在潮苦燠热的热带树海,场馆四下却一片倒吸凉气。

夜雨声烦损血20%后,频道中的第二道指令发布了。

早就跟在夜雨声烦屁股后面到场,却始终蛰伏着的弹药专家和气功师,蓦地腾起,加入了战团。

枪淋弹雨和涛落沙明的斜角包夹,数秒内造成了轮回阵型的混乱。但轮回总是有那么一副年轻气盛的天不怕地不怕:尤其是观察了一会儿,发觉场面是五打三之后,很快就稳住了阵脚,继续集火夜雨声烦。

“我靠,别啊,你们这么多人要不要脸,来个人掩护我啊,哎你们快看有人来了!我的援军!这边这边!看见没看见没,老韩来接应我了!”

现场一阵哄笑,四边看台尽皆前仰后合。

队频里的第三道指令发布了。

阵地的四面八方,升起大大小小、缭乱炫目的精灵。

八音符这位不常出场的召唤师,轮回有多少了解?本来是腿短速度慢的角色,特地配备了移动+20的挂坠才能在这时赶到,轮回又要如何应对?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蓝雨现在场上的,是无治疗阵容?

黄少天密密麻麻的发言又在公频出现了:

“没想到吧没想到吧?我们全队都来了,连治疗都有筋斗云,哎哟喂周泽楷你不要这么狠,停停停!这个乱射厉害了,哎哟里面还夹了一颗浮空弹,吴启你也很嚣张嘛?不过打偷袭打到我头上你可算是背到家了,你以为我没地方走位就乖乖吃浮空了?哎呀又中子弹了,我得奶一口,让开让开让开!”

场内观众哭笑不得地读着他的无厘头发言。

比赛舱内的黄少天却一片澄明。在视野角落,他看到了隐藏在灌木间的索克萨尔,杖头闪起些许微光——一抹无声无息的操纵术,像泼一缕墨,往笑歌自若的背后飞去。

不管中或不中,下一秒蓝雨都将彻底暴露场上配置。

是时候了。

夜雨声烦从难看的逃跑中骤然急停,翻滚,反向,一个幻影无形剑直接向轮回阵地切回。

与此同时,枪淋弹雨抛出铺天盖地的光与烟雾,八音符点燃了盛大的精灵献祭。涛落沙明气势堂堂,襟袖飘飞,雍容地抬高双手,然后猛地向地面砸下。

抓好这个机会,搞不好能一波带走。

黄少天心中一片高昂的节奏,下手也如同泼风。面前一片伸手看不清五指的光影,残忍静默近在咫尺,他全凭手感紧紧黏上敌手——40%,30%,好的,就这样下去——

直到光烟散去的一瞬,他看到地上莹黄的光柱。

一处放空的六星光牢——

一枪穿云身在光柱之外。

黄少天猛地腾跃而起,顾不上残忍静默的最后一槽血,扑起来就要银光落刃。

可一枪穿云已经向后甩出了黑洞洞的狙击枪。

字都顾不上打了,一声叫窒在喉口。

为了达到最大的后坐力,最快的移动速度,他不惜用掉一个巴雷特狙击来进行飞枪,他的目标是——索克萨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少天站起来了。

“不错,我承认,是因为队长被周泽楷抓住了,我们一开始建立的血量优势没保持住,场上又没治疗,最后才输了。可是那又怎么样,这你就可以说队长的布置有问题了?怎么不说我们明知道队长操作有缺陷还没把他保护好呢?输了团队当然是全队的责任,怎么能说是他一个人的错?你们也别觉得队长是输了比赛不敢来记者招待会,他是要来的,是我拦着他不让他来。他来干什么?来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黄少……”宋晓扯他胳膊。

有人从侧门走进房间,在长桌一头蓝雨的新闻官耳边低语。

“你别拽我,我很冷静——”

“黄少……对不起,”平素里多半在充当摆设的新闻官慌慌张张地把话题打断,“……刚刚接到通知,联盟刚刚给了你一张场下黄牌。”

黄少天俐齿伶牙被生生掐住,气得翻了几次白眼。

“你别说了,我来替你说。”

一直耷拉着脑袋的郑轩忽然站起来,伸手把黄少天按了下去。黄少天根本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力气,出手又如此果断,猝不及防地一屁股摔回椅垫。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并不怎么习惯在记者招待会上长篇大论的郑轩,普通话都带着浓重的广味。

“至于我的话,我先承认,我最后那个乱雷放的时机非常不对。宋晓吃了一个逆风刺出局,主要是怪我。别的,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问我吧。”

“问我也行啊。”

宋晓也站起来了。

一时场内一片沉寂,极不像平常的氛围。

“既然各位没有更多问题……”

蓝雨的新闻官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台下记者席里没人多言,却暗暗有松了口气的氛围。

“……那么我们就到此……”

“……不好意思。”

喻文州的声音忽然在场边出现了。

眼神的质量纷纷落在他肩上,压得他走上台的步履也显得沉重。

“抱歉,少天,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过来了。有些问题,恐怕还是只有我本人才能回答。”

黄少天不敢讲话,眼睛直直瞪过去,却被喻文州无视。

“刚刚诸位的提问,我在下边也听到了。”

主席台上没有他的座位,他就站在边上,伸手拿了只话筒过来。

“如同诸位所言,我也觉得本场比赛的失利,是我的责任。”

“队长——”

“队长!”

“……是我的责任。”

不顾队友的抗议,喻文州也坚持把话说了下去。

“如果不是我的抵抗过于疲软,如果能撑过一分钟,那么不仅能够把既定的战术完好地实现,还能够起到牵制周泽楷的作用……哈哈。”

他仿佛是觉得“牵制周泽楷”十分好笑,嘴角甚至牵出了一丝诡谲的笑。

五十人场地里鸦雀无声。

“输了比赛,是我的责任。所以呢?”

喻文州抬起眼睛来,直直地平视全场。

从没有人见过的喻文州。语音已经脱离温和的范畴,下一句字字成颗粒吐出,甚至算得上是严厉。

“每场比赛都有输赢,而我们从来只看着下一场。刚刚已经过去的这场,输了,是我的责任。所以呢?诸位满意了吗?”

 

晦暗的过道里,众人的脚步也放慢了。

“这些人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黄少天小声地在队尾嘀咕。

“让我去单挑周泽楷,我也扛不住啊,”宋晓说,“别说队长了……”

“你说什么呢宋晓,”郑轩今天反应奇快,“凭什么你就一定比队长强啊?”

“哎……是是,你说得对。这个真是概率问题。近距离上术士要是能控一波,结果就说不定了。真是这样的。”

郑轩叹了口气。

“照我说吧,”他说,“队长就该像今天一样,多怼一怼这帮记者,要不他们总是问这种特别无聊的问题……”

走在最前面的喻文州停下来了。

“……也不能完全就说是无聊的问题。”

他转过了身来。

“最近我也在想,如果我在场上的作用就只有那么一点点,那么,为什么我不能被替代呢?只因为我是术士,打团战能实现更好的控制?那么换一个手快一点的术士,会不会比我表现更好?说不定还真能牵制周泽楷一分钟呢。”

“队长你这样说就……”

“我知道。”

喻文州一边打断,一边举手做抱歉的姿势。

“蓝雨只有我能指挥。需要我事前布置,场上也需要我做决断。客场尤其如此。我知道。对不起。”

沉默又回来了。

他一个人把话都说尽了,让人再没有安慰的余地。

“你们都是为我好。让你们操心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

他转回身,快步向外走。

黄少天迈开脚,却让郑轩伸手拉住,摇了摇头。

黄少天攥着拳头,在原地站住,眼睁睁地看着喻文州的背影消失在走道尽头,灰寂的门里。

 

黄少天心烦意乱地关了大群,设置了静音,仍然是私聊的消息不断。这帮天塌了都看热闹的职业选手,在这当口却齐刷刷地不敢直接去问喻文州,只能一个个换着敲蓝雨队员。哎,文州到底怎么了?你们这几轮也挺正常啊,排名一直在第五第六上下啊,不是挺可以的吗?

明知道这群人不靠谱归不靠谱,幸灾乐祸倒是不至于;可是看着“排名一直在第五第六上下,不是挺可以的吗”,黄少天又有些莫名的生气。

他索性关了消息提醒,钻进网游,野外一阵乱砍。无辜的路人让他的迁怒席卷,莫名奇妙就让一个隐藏了公会的剑客从背后捅死。黄少天顶着全世界的骂娘声和鲜红的ID,继续大杀特杀。

十点多他关了游戏,看见QQ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叶之秋发来的。

“听说你们今天记者招待会闹出大场面了?”

气消得差不多的时候看见这家伙,黄少天一脸哭笑不得。

“喂喂喂,你这种从来不敢露脸的缩头乌龟有资格聊这个话题吗?”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胸口的情绪揉成一团堵死在那里。自知晚上安排些计划也一定不会顺利,他干脆打开了QQ。

“文州可是不容易啊,”叶修全然没理会他的垃圾话,“心态崩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他也会有。”

“听这意思,你也崩过?”

“那怎么可能,我是谁啊。”

黄少天又翻起白眼来了。

“所以你是专门来找我得瑟的吗?”

“岂敢岂敢。”叶修回,“我是听说你因为垃圾话而吃了联盟一张黄牌,特来表示同情。”

“……”

这个人真是够了。

“那不是垃圾话。”

过了一会儿,黄少天闷闷地说。

“我真的很生气。”

“也能想象。”

叶修回他。

“可是垃圾话,就是说不说都无所谓,听了也是白浪费时间的话。从这个意义上说,不管那些记者还是你说的,都是垃圾话。”

黄少天沉默了。

“文州也是人,偶尔怀疑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职业选手不都是这样,起起落落,时好时坏。”

黄少天想了一会儿。

“我能做点什么呢?”

“你问我啊?把不把我当敌人了?”

“少废话,我都纡尊降贵地请教你了,你就赶紧赐教一下。”

“就算我想赐教也没用啊,还不是他自己的事。”

叶修回复。

“过几年之后回头看,这些东西不过都是一些插曲,只有拿没拿冠军是实打实的。不过,恕我直言,要是文州一直想不明白,你们蓝雨也就是季后赛一日游的水平了。”

 

黄少天走到喻文州门前,轻轻叩了几下。没有回应,又是叩了几下。

他一层层往下找。战术室黑着灯,训练室没有人,会议室也都锁着。公会里刚刚换上了夜班,倒是如火如荼。黄少天无声地打开门望了一眼,便又悄没声地合上。

楼梯间也没有,甚至天台也没有。

喻文州的心不在平常的位置,似乎人也不在。

黄少天便拎了外套,出门去了。走出楼门回头望望,见灯火四散在大楼的立面上,喻文州的窗却是一片暗。

俱乐部的门口是四面通衢,没有确定的路可走。

但黄少天想了想,还是选了一个方向。

夜晚降下零星的霜露,沾湿他染过颜色的发梢。

天够冷的,让他紧了紧自己的围巾。

G市纵使深冬如此,也数十年难得落一次雪。明明冰冷寒凉都挂在半空,冻得街市霓虹尽都氤氲瑟缩,却绝难凝固成有形有质的晶莹。

正有如喻文州心中那一道积郁,无法讲出给任何人听。

黄少天走得不存期待,手一下下按着电源键,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喻文州当真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他也没怎么吃惊。彷徨的人总归在这处或那处,若是没有足够的幸运让他一开始就选对方向,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从头再出发寻找。

 

人行道尽了,喻文州一个人蹲在郊区,不甚繁华的路口。街灯远远亮在高处,似比天上的新月还远。

四下潮湿的黑暗向里渗透,喻文州双手抱着肩。他身上仍旧下午从场馆出来时的衣服:蓝雨的运动服,外头是浅灰的夹绒外套。晓川场馆离俱乐部很近,他们从来都这么穿。

如果那时候就出来了,一直没回去,现在想必早就冻僵了。

而且大概也没吃晚饭。

黄少天挠了挠头。本来就知道喻文州在外面,刚刚该拐去便利店,买个面包跟热饮。

可是现在,他只能默默地走上去,解下颈中围巾,垂下在喻文州眼前。

喻文州好像是在发呆,也好像是被冻僵了意识。花了一点点时间他才张口,仿佛嘴唇也需要从僵硬中回缓。

“少天……”

一说话他们都吓了一跳。声音让冷风吹嘶哑了,不知接下去会不会是感冒。

喻文州苦笑着站起来,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响声,把围巾接过来。

“别拿着,围上啊。”

喻文州听话地围上了。

“找我找很久了吗?”

“也没有。”黄少天说实话,“随便走走,就看见你了。”

喻文州笑了笑。

黄少天的手在口袋里逡巡着。他想着那里是前几天随手买的MM豆,拿出来却发现是软包装的烟。

“……要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

喻文州笑。

“不用了。”

“训练营的白教练递给我的,前两天我过去看徐景熙的时候……”

黄少天有点局促地解释。

“是你买的也没事儿啊。”喻文州仍旧是微笑的模样,“抽烟有什么,我们不都是成年人了吗。”

是啊,早就是成年人了。

不再因漂亮的成绩单而单纯地愉悦,一颦一笑的背后,也不再是单纯的胜与负。

“……好冷。”

喻文州好像在发着抖。

“回去吧。”

“嗯。”

喻文州点点头,又在黄少天转过身之后轻轻地说:

“给我一点时间。”

 

他们沿原路返回,一前一后,风少许静了。

路过晓川场馆门口时,硕大的建筑趴伏在地,几盏汽灯在角落,白花花地交织在门前的空地。

黄少天在难熬的沉默里忍耐着,眼睛看着那白灯照出来的霜。

怎么了啊黄少天,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平时的机灵劲呢,气氛大使呢,为了有朝一日蓝雨有妹子而准备的一肚子冷笑话呢?你低落的时候都是文州陪你过的,现在文州低落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能开口说句话呢?

可是说到底,第一天开始就是训练营的好学生,蓝雨的明日希望。下一任队长公布的那天,直到喻文州的名字被说出前,全场的眼神都还落在自己身上。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去安慰队长吗?

穿门度院,进了俱乐部,风一时吹得门廊下的树沙沙作响。

黄少天咬着牙,胸口一片翻腾滚烫。

 

“……文州。”

到了房门口,他叫喻文州的名字。

喻文州转头看着他,眼神中看不出有什么不安定的成分。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没事的……”

“你记得你刚进训练营的时候吗?”黄少天打断他,把话说下去,“几个练习你过不去,有定点打击,还有移动。”

“嗯。”

“你差点在那个时候就被淘汰了。”

“对。”喻文州回答,“通过的诀窍,还是你教我的。”

 “是我告诉你了诀窍,”黄少天认真地反驳,“但实现的是你自己。”

“少天,”喻文州幽幽地答,“我当职业选手的目标,不是通过训练软件。”

“我知道。”

黄少天语速很快。

“没有人打荣耀是为了定点打击打到一分钟二百。”

喻文州沉默着。

“……哎,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文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天。”

“你说。”

“我知道,当职业选手,是为了赢。为了冠军。”

黄少天点头。

“对。”

“我可以吗?”

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在不着地的空中飘着。

“……方队曾经说过,我是能带着蓝雨从泥沼里走出来的人。这是给我的莫大赞誉,我不能更感激。”

“方老大这话真有水平。”

“可是,我不希望蓝雨只是走出泥沼,我希望蓝雨走上巅峰。”

喻文州声音变轻了。

“我是那个合适的人吗?”

黄少天想都没想。

“如果我说你是,你相信吗?”

 

黄少天冲了好一阵热水,总算解了浑身的哆嗦,关灯爬上床,见窗帘外头仍旧透着微光。

他知道,那是隔壁房喻文州窗前的台灯。

睡前写一些总结笔记本是喻文州的习惯,从他还未成为职业选手前就建立的习惯。平日里也常见这灯开到深夜,微微地亮在黄少天梦中。

黄少天拿起手机,已经打开微信界面,又退了出去。

打了两局炸弹超人再抬眼,窗外仍旧是那一盏固执的灯。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半夜中吓了他一跳。却是郑轩没头没脑地发来消息:

“队长还没睡吧?”

黄少天回:“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去楼道里,看了一眼他的门缝。”

“别管了,睡吧。”

“哎……”

“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黄少天看着那微弱的光芒回复他,“队长说了,给他点时间。我相信他。”

“嗯。我也相信他。”

说完了这句,郑轩就没再回了。

黄少天却是怔怔地看着对话框,直看到屏幕熄灭后视觉暂留也熄灭,窗帘外仍旧是没灭的灯。

突然一阵没来由的放心,让被窝里变得更暖和了。

算了,我本来就相信队长。当年那么多人都看好的是我不是他,最后选出来的队长,可还不是喻文州吗?

 

窗帘敞开着,黄少天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直到天光渐渐澄明,苍白变为温黄,又变了全然的金灿。他让光穿过玻璃窗洒了一脸,不得不皱着眉,强挑着睁不开的眼,坐起来够手机看时间。

时间还没看见,先看到凌晨五点二十六分时,喻文州发来过一条消息,横亘在屏幕中间。

黄少天的困意顿时去了一半。感官开始正常运转,清早的空气微凉而甜。

他盘腿坐回床上,披着被子,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几遍。回复的时候却是根本没怎么迟疑,打好字就发送了。

退出来望了一眼顶端的时间,正是凌晨六点。

这时间让困倦重新回来了。黄少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又重新把自己丢回枕头,陷入尚未结束的睡眠。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上又连续出现了消息,可黄少天没再醒过来。

“谢谢。”

“下一场对微草,我想好怎么打了。咱们下午先碰一下?讨论一下可行性,可以的话明天会上跟大家说。”

“我上午补个觉。如果有别人问起我,麻烦你跟大家说一声,我没事了。外宣那边你不用特意说,我自己会去道歉的。”

“怎么找个借口好呢……算了,一下子困得脑袋转不动了。等我睡醒了,再接着想吧。^_^”

 

 

 

“微草本轮的团队阵容并没有太大意外,王不留行,独活——自从邓复升加入,独活几乎已经成了团队赛的固定队员……防风,好的,我们看到方士谦今天带上场的是他的守护天使,长于防守,这大概意味着微草本场即将采用比较保守谨慎的战术风格。考虑到对手是蓝雨,这种布置似乎不能算是意外。柔道沾衣乱飞,李亦辉是上赛季夺冠时的主力队员,也基本已经锁定了一个全明星席位。最后是神枪手叶下红,和战斗法师大戟。这两位观众们或许不是太熟悉,都是微草本赛季出道的新秀选手……”

“没什么特别的。”黄少天评论。

喻文州也沉吟着,点了点头。

“有神枪手,是为了打断我读条的。宋晓,你站位会比较靠外,看紧一点。尤其是我出场的时候。”

“知道。”

“就这样吧。再有什么变化,就靠你们通……”

语尾淹没在骤然高涨的主场观众呼声里。蓝雨的出场名单,也已经悬停在场地正中。

喻文州不再重复,伸出手,做出征前日常的斗阵。然后便转过身去,脚踏上铺着灯光的甬道。

“……蓝雨今天的阵容,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惊喜。索克萨尔,夜雨声烦,枪淋弹雨,涛落沙明,灵魂语者,第六人锋芒慧剑……是的,于锋这位前几轮遭遇了一些挫折的新秀选手,本轮被重新派上了,刚刚在个人赛中险胜独活,取得了重要的一分。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上次记者招待会后,蓝雨俱乐部针对黄少天的场下不当发言做出了致歉,从今天前面的比赛看来蓝雨的整体状态没有受到影响,且看团队赛他们会怎么布置……好的,地图已经载入了。这张地图名叫‘苇间风’,是十分富有诗意的名字,地上长满了白色的蒿草,非常适合夜雨声烦隐蔽偷袭……等等,发生了什么……蓝雨这是想什么?!”

 

喻文州静静地坐在舱中,看着面前灰色的屏幕。

比赛舱仿佛一个封闭的星球,外面观众席上爆炸性的哗然,在他耳边,不过是一段微弱的嗡嗡声响。这套设备三赛季晚期才在场馆中添置,魏琛的时代没赶上,方世镜也也就刚刚抓住了个尾巴。接下来的喻文州,与他所属的黄金一代,才同着联盟一起壮大、发展,直到百花怒放。

队友们已经开始移动,不断在频道中返回所有的动向汇报。

“不需要说那么多话,”喻文州提醒,“报坐标就可以了。报坐标只有鼠标点击这一个多余操作。”

“你好多省操作的方法哦。”郑轩感叹。

还真是这么回事。喻文州自己也笑。

看到面前滚过的一串串数字,喻文州就能大致想象出当前的场景。郑轩他们到了山脚下;少天潜行在一人高的劲草中。

这张地图他早就吃透——不止是这一张图;几乎蓝雨所有使用过的团队选图,他都已烂熟于心。

两分钟审慎行进过后,喻文州想着,时间差不多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见枪淋弹雨忽地打出一个表示战阵接触的尖锐的叹号。

频道里的对话骤然减少,却见队友的红蓝条开始消耗。每隔数秒,灵魂语者还会在频道中报告对方血线情况。

喻文州眼前的画面仍旧一片灰色,可他更专注地前倾了一点儿,阅读着频道中早已不成语言、只为传达信息的数字与符号。

哪怕一时没有操作的必要,他的手也浮在键盘上方。做好了预备起跑的姿态。一旦到需要他的时候,他必须第一时间启程,出发,全速奔跑。正因为是不够格的跑者,更需要每一秒都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比赛舱已良好隔音,又有只传来一片安静的耳机挂在耳上。外面观众席上翻天覆地的喧哗和解说慷慨激昂的语调,他都一无所知。

除了比赛本身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再需要听到。

 

“他们说得都没错,包括记者们那些不甚审慎的发言,也都没错。你们已经足够好,有的时候,我并不是真的需要在场。”

那天下午的战术室里,众人尽皆屏着气。

并非完全清楚喻文州说出这番话的用意,和背后渗透的情绪。

“承不承认,这都是客观事实。而正是因为我拼命要证明自己有价值,无法证明的时候,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喻文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镭射笔,又抬起眼睛,看着全场。

“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不是一个正确的解决方式。我们从来都是扬长避短的,有一个坎过不去的时候,我们就绕开。你们每个人的执行力我都信得过,也能够做出合适的判断。布置正确的话,我完全可以一开始就待在场下,需要的时候,再换上。”

他身后的投影布亮起来了。

“而且,其实,”他微笑着说,“我并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证明什么。”

 

黄少天回屋了,宿舍门在喻文州身后关上。

数个小时在外面浑噩游荡,让他浑身变冷,这间屋子也变冷。这个季节的G市居民,大多早早钻进床被;而平日的他,也早在这时候放好一盆热水,惬然暖和手脚。

他没开灯,摸着黑往前走,摸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在漆黑中摸亮了台灯。

连椅子的布面都透着一层冷。这房间里最有温度的物事,是黄少天忘记要回去的围巾。

是的,想赢。想和蓝雨一起,走得更远。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上赛季的王杰希,经历了怎样震动人心的蜕变才行至今日,他无疑都看在眼里。他曾无数次来回翻看王杰希赛后的那几次经典的访谈,想着,我到底该改变什么,才能让蓝雨拿到冠军呢?

就凭我这双手吗?

喻文州看着自己手指的轮廓。

本来形状修长有力,小时常让人说他是拉小提琴的苗子。可换了一门行业,这双手却让他在第一天被判死刑。

都说有他和黄少天,蓝雨就有未来,都说蓝雨千万般好,所以容得下所有的优缺点。可是蓝雨直到今天不还是在常规赛里破头流血,首先为一张季后赛门票,在一泓冰凉的浅水里载浮载沉?

有联盟的剑圣,战术大师,然后呢?

战术大师怎样?进了季后赛之后,不是一半的队伍都有战术大师吗?五赛季的微草和百花,冠亚军队,又有哪个有战术大师呢?

我的长处,到底在哪里呢?

是战术吗?

只是战术吗?

没吃晚饭,胃里也有些烧灼。他趴在写字台上,将脸埋入手臂。

过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看见面前的金属书架间,立着长长的一排笔记本。书脊上清晰地用时间和赛季数编着码,最早直上到一赛季——是的,从他选定了这份职业生涯开始,一个便于随时记录分析的活页本,原是他买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

 

 “蓝雨开始移动了,除了索克萨尔在第一秒就和锋芒慧剑交换之外,似乎和平常没有太大的差异……当然,得承认,跟索克萨尔第六人比起来,再怎么样的布置此刻都会显得不足为奇了。我们看看场内情况。其余四人成团移动,夜雨声烦照旧脱队,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心惊胆战的潘林,边做着描述,边擦脑门的汗。

“而微草这一边,在队频里有过一些简单的信息交换,关注点都在这张地图便于夜雨声烦发挥上。”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李艺博谨慎地挑选不会错的表达方式,“开场更换队员以混淆对方试听是常见的策略,每个战队都会在这方面留个心眼。但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想得到,对方的指挥会成为第六人。”

是的,正常情况下。

喻文州本人向队友交代团战的意图时,曾完完整整地解释过。

“——王杰希本人是超一流的选手,而今的微草作为一个整体,也极难概括出规律性的破绽。整体上,我们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优势。如果战局始终平衡,我们得胜的概率,不会太大。”

直顶到天花板的投影布上,打出的是微草本赛季所有团战的战术走位地图。

“这个战术铤而走险。可是非但如此,我们无法拉扯出他们的破绽。虽然我不在场,但是我们要让这一点尽可能晚地暴露——直到最后一秒,都要让他们忌惮着控制力极强的术士职业在场的可能性。”

 

“——王杰希的技术毋庸置疑,作为一名职业选手的心理素质也强大到难以动摇。他不会轻慢对手,到任何时候都是。而这一点,或许有朝一日,能够为我们利用。”

温黄台灯光下,喻文州合上了编号为五-7的笔记;意义为第五赛季的第七本,也是那一季的最后一本。

五赛季以来的内容,更多地集中在人的层面。翻不过几页,就常常看到乌泱泱一片文字,写的尽是对某位选手的观察与感悟。暑假里听到邓复升的转会消息,首先就是找出笔记本,寻找经年的总结,随后又拆开一本新本的塑封,把最新的评论记录下来。

“今日公告邓复升转会微草。这位前辈三赛季出道,转会两次,打法不算是最有灵气,但为人温厚忠诚。这对微草或许是好事,王杰希与方士谦两人性格锋芒各异,而邓复升正长于做中间的缓冲。惯用加点是骑士中常见的防反流,应是和牧师更为合适……”

读到了一半翻过页来,面前却骤然是一张出神时涂下的方士谦的肖像。表情栩栩如生,吹胡子瞪眼。

喻文州一个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在后退了,137-425,148-417。离重生点又近了,队长你等会朝那边上去。郑轩那边有点吃力啊,毕竟于锋不能出手,他们得假装自己只有三个人……哎靠,宋晓吃了个大的,没事,奶起来了。得让治疗上去扛一扛。啊,他看见我说的了,他上去了。我感觉好像在当转播,要不我退役了去当转播?144-421。队长,我觉得你猜对了。微草推得很慢,进两步退一步,显然有顾虑。我理解,要是我我也顾虑,他们迟迟看不见你,以为你在埋伏着,而他们三个都是诱饵。哈哈哈等会引过去了让它们发现打埋伏的不过是个于锋,哈哈哈哈!”

“是我怎么了吗黄少?”

蛰伏的于锋这会儿也偏闲,在频道里好整以暇。

“你小子挺有自信啊,要不你把郑轩替下来?他干这活肯定痛苦死了,他是全场上最想打你这个装死位置的人。”

“ylsd”

郑轩远远吊着王杰希的火力,左支右绌里竟然还有空看队频。

“回什么消息,赶紧抓紧时间干掉王杰希!150-434。队长准备了,他们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指挥?”

“到了170或者450的时候叫我。你先别动,让于锋先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知道。”黄少天酷炫地发了个墨镜笑,“他们血线有点掉,万一有机会,我就去抓一下李亦辉。柔道麻烦。”

“你看着办,就是别把他们的阵拉回去了。”

“不用你说。”

“队长,”这次是于锋开口,“170-461,到了。”

喻文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了,阿轩,去吧。多削点血,后面就交给我了。”

 

喻文州看完最新赛季的笔记,又继续看更早些的。

近期的笔记更多是对人的解读,而早些时候的笔记本里,大多是数据图表。每年一更新等级上限的时候,他都会从公会借来24张全职业满级账号卡,一个一个亲自测试技能效果。

伤害公式会写在描述里,判定范围、收招僵直时间和组合技能衔接却从来不会。都是他一个个晚上加班加点,然后在每周三次的战术会议里,分批次解释给全队。

蓝雨队员普遍有好的战术素养,原非是天赋异禀,原有些喻文州的功劳在。

夜半的温度稍稍回暖,喻文州也微笑起来。

一点暖黄灯光照不到的区域,仍旧是八风不动的黑夜。翻过的本零零星星摊了一桌子。喻文州半个手藏在围巾里,隔着毛料翻笔记。

更早时候的本子里,关于操作的内容也逐渐多了。

训练营教练那里有他们每周测验的成绩,而喻文州自己保留着每天的成绩。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还记得,他也曾关注每个训练软件结束后跳出的完成数与准确率——曾经为手速测定值上升了20,趁没人的时候跑到外面的小馆子,喜形于色地吃了一顿白斩鸡。

那时候多年轻啊,喻文州想着。年轻到全营排位倒数第一也有下一次会更好的信心,年轻一次次承受打击,眼神却始终固执不屈。

现在呢?

喻文州的手指停下了。

二赛季后半程的这个日期,他记得十分清楚。

那是一个星期日的晚上。魏琛不知怎么心血来潮,跑到训练营看一个小牧师打本,打到后来开麦,扯着嗓子把野队里遇到的傻逼骑士一阵臭骂。骂得爽了就伸长腿在电脑前坐下,找训练营的学生来跟他切磋。

三场对局没有留下太多的点评。毋宁说,从头到尾,只有简单得不像话的三行字而已:

第一局,胜。

第二局,胜。

第三局,胜。

喻文州合上了本子,一时目光迷离。

他从不曾真的相信魏队的退役是在他这里输了场面,但反过来,这三局结果,十二个字的记述,真真切切地成为了他立于心底隐秘之处的、闪着光的丰碑。

喻文州曾经是多么差的苗子,而今成了多好的职业选手啊。

毋宁说,从始至终,白天鹅与丑小鸭,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枪淋弹雨霎时间将自己的引信点着,化作一颗一去不回的闪光雷,掷入了微草阵里。紧沿着他杀出的那一条血径,锋芒慧剑跟了上去。

郑轩正在提交最好的答卷,证据便是漫天的风沙与焦飞的叶苇。本正围着他打包夹的微草队伍见他不明不白地忽然爆发,竟是一时选择了审慎的收缩后退。

后退了枪淋弹雨也仍旧向前,翻舞漫天乱雷。

他血线已经低在百分之四十一下,打得不管不顾,比起身后蓦然出现的满血的锋芒慧剑,他倒更像个狂战士。为了配合枪淋弹雨的输出到最大化,锋芒慧剑一声战吼,开启狂暴。

微草队频内快速闪出一连串的问号:???

锋芒慧剑在这儿?那么到底是谁在场下??夜雨声烦吗???

巨大的不确定性微草坚持集火了已经是血皮的枪淋弹雨。又在枪淋弹雨的名字灰下去的刹那,就转火到了锋芒慧剑头上。

好家伙。于锋顿时感到光与魔法皆有重量,铺天盖地压到他头上。

就着半血线下的血气唤醒,于锋的眼底仿佛也升起一股浓厚的热意。余光里,队伍列表中,索克萨尔的名字已经亮了,闪起幽然的白光。

“稳”

一人面对王不留行与独活两人,接近癫狂的操作里,于锋看见喻文州打在自己头上的徽记,和给自己一个人的提醒。

已经进入移动的喻文州,打字也失去了最后的标点。

于锋让自己不再思考,专注在眼前的一招一式。锋芒慧剑双手舞起重剑,一朵血红倒斩,开出雷光。

王不留行提高了攻击节奏;同时独活一个嘲讽,引导了锋芒慧剑所有的攻击指向。15秒吧,于锋想着。他对自己能撑下去的时间,有个大致的计算。如果喻文州没法按时到来,就算背后的灵魂语者被迫将所有治疗技都交出来,也无法再挽回他的性命。

8秒,7秒,6秒。

不过我死了也没什么,死了也是战斗的一部分。

于锋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就在那个下午——喻文州向大家讲述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战术布置的那天下午,曾单独留他下来,向他道了歉。

“之前是我自己出了问题,无法确信自己的决定正确,所以才没有坚持下去。——接下来几轮,我会尽量多给你机会,或许是单人,或许是擂台。今年出道的选手里,你最有实力拿到最佳新人。”

喻文州背上洒着穿破白霾的太阳光泽,开口一如既往地恳切诚实。

我能做到的。当然没问题。

狂剑士战到酣处,视野里都蒙上自身的血色。4秒,3秒,于锋不再数了。他知道他能活到喻文州出现的那一刻——喻文州也曾这样说过,于是他不再怀疑。

而就在手指飙到极速,隐隐生出抽搐感时,视野忽然从星光与熔岩的烈红中解放,变得澄澈清明了。

于锋猛地醒转,下意识地抓出噬魂血手——

王不留行的衣角已然飞过他的控制范围,再没拦下的可能。

 

“——微草很难想到我不在场上,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是喻文州开赛前最后几句交代。

“——万一让他们看透,前往拦截被换上场的第六人,那么我便不再有时间放出完整的死亡之门,这个机会也将失去。”

于锋的眼睛一刹那闭上了。

就算他没办法扭转视角,真切地看到索克萨尔赶来的路径,面前那个刚刚现了形状便告消弭的死亡之门,也明明白白昭告了一切。

巨细靡遗的事前布置,拖长到二十分钟的比赛时间布置下的这个障眼法,终究没办法让喻文州读完那一个漫长的时间条。

“万一啊,”那时的黄少天高高举起右手,“我说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喻文州没有回答,只平静地抬起双眼,望向黄少天的眼睛。

 

喻文州在夤夜当中起身,离开写字台,走到盥洗室里,洗了把脸。

是啊,怎么忘了呢。

从第一天开始,我不就是一个野心大过天,异想天开地想拿第一的差生吗?

夜过到了后半,黑夜眼看逐渐薄了。喻文州发梢滴着水,点亮手机,点开微信列表里的黄少天。

“少天。”

他编辑信息。

“三赛季末,方队退役的时候,没人想过我会是下一任队长。大家都觉得是你。可是在阶梯教室宣布是我的那一天,你第一个为我鼓掌。为什么呢?”

消息送达之后,静静地趴在窗口底端。

喻文州坐了一会儿,也微微笑出来了。谁会凌晨四点回你信息呢,难道还有什么期待?

他又无声地等了少晌。虽然眼睛和前额都倦得发胀,浑身却充满了一股不愿上床睡觉的任性。他干脆拿了最新的一本笔记,翻开最后一页,又从笔筒里选出一支趁手的绘图铅笔。

画着画着,竟就越来越入神。

小时候少许钻研过的素描给了他更强于别人的空间感知力。可是手上要画的这个题材多少有些陌生,许多细节他并不清楚。他便去拿了一方小镜,用书支起来。

自画像渐渐描绘清晰的时候,喻文州满意地看着自己笑。

平顺的发与上弯的嘴角,不必刻意展现强硬,所以始终保持温和。

眼看将完成时,黄少天的回复也来了。喻文州望了望发白的天光,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他便笑了。回复之前,他暂时把手机放在一边,最后几笔,刷刷地将自己的前发涂黑。

 

“因为知道你行啊。”

黄少天回复他。

“那天坐在教室里的,全都是一帮还没在比赛里打过胜仗的。只有你,你是已经打赢了,所以才能出现在那个教室里。”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喻文州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

于锋没能拦住。王不留行从无法想象的角度,以无法接受的速度逼近的那画面曾是无数人的噩梦,如今便直直冲着喻文州而来。

而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王不留行,是被他逼迫而来。

即使是王杰希,到了这一刻,也不再有别的办法。独活对上锋芒慧剑,沾衣乱飞让涛落沙明死缠住不能脱身,而灵魂语者竟仗着皮糙血厚死皮赖脸地追在叶下红身侧干扰,让柳非失了节奏,无法起到应有的打断术士读条的作用。

王不留行不得不抛下身后的治疗,孤身化作闪电。

如果打断了死亡之门,那么或许还有一拼的机会。如果不能打断,此处已经是赛点。

时间够吗?

不够。34个身位格,王不留行9的移动速度。而他还需要整整4秒。差在毫厘之间。

明知会被打断,索克萨尔却直到最后也没有取消技能。他生生卡着王不留行所有距离攻击技能都在冷却的现在,逼着王不留行不得不移到他身侧,拉开同己方阵地的最远距离。

在被浮空技能撩到天上的一瞬间,喻文州笑了。

他分明看见了夜雨声烦从白草中央暴起,腾跃,斩击。

身周的草尖都让他切成碎屑,悄然出冰凌之雨落下。

再无人保护的防风,无论如何已逃脱不得,让他一剑挑起,钉上山壁。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万一这个机会没有了,”喻文州眼神明澈,“少天,那不就是你的机会了吗?”

在满场吸气的声音当中,黄少天的脸上现出越来越明确的笑容。

“都说我是最大的机会主义者,照我看,他们是不知道你的机会主义到底体现在哪里。”

喻文州不回答,只是笑了笑。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万一输了怎么办呢?

那就只好再把下一场打好了。

岂止是旁人,连我自己都有时会忘记。

蓝雨从不可能完美。联盟中有叶秋,有王杰希,有韩文清,有张佳乐,有无数才气横溢的同期与后辈。再没有谁注定能取得胜利,唯有在队伍做好万全准备时,看谁抓得住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机会。

是啊,唯有我做着最奢侈的梦,却又始终相信即使这样的自己,也有做梦的权利。

 

“有我在,就是魏队和方队留给蓝雨的最大的机会。”

若说什么是蓝雨的基石,我想这就是。

 

 

 

 

 

FIN

 

 

 

 

 

 

 

 

 

 

“深谷挟江河,狂风催海浪。”

“唯有洋流自己,能决定它的方向。”

 

 




[全职/ALL] 杀死末日 1-7

杀死末日 1-6


 

接受手术前的韩文清元帅,原是这浮岛上人类防御部队的总司令。

他是一切防御力量的总括统领,包括现今由于锋统率的物理部队,也包括黄少天的半神部队。他的旗舰汉塞是岛上独一无二的人形机甲,关节全部打开而站起的时候,将近有塔的一半高。腹中裹着他的指挥室,他二十四小时吃住在那里;睁开眼便是全岛作战地图,闭上眼,敌袭信号滚过他的梦境。对韩文清而言,从无所谓前线或后方。他永远都站在前线;前线就是他的脚下。

而三年前的陨石雨战场上,机甲的右肩受了毁灭性的创伤。韩文清本人的右臂机能也同时确认,不可能再进行修复。那也正是人类改造计划刚刚被提到最高委员会,激烈的探讨在喻文州和张新杰之间发生的时候。岛上的资源极其有限,首先要全力保证第二浮岛所需的物资和能源,并没有多少余力供给一个前途未卜的人类改造计划——更何况,存活的人口本就稀少,没有一个人多余,从什么地方寻找改造被试,就是他们面对的第一个课题。

而韩文清在监护室中甫一苏醒,就叫人把张新杰和喻文州唤到他病房。从不过问立法或行政事务的他,直接签了名字递给喻文州,让他拿着这张纸,附在改造知情同意书的最后。

他原是第一份从冰盒中被拣选出的DNA,是第一个用双脚走出羊水腔的新人类,现在又是第一个接受机体生化重构手术。

算不上成功。

人类改造的首要目的,是在第二浮岛无法支撑人类生存时,改造后的人体能够直接存活在空间中。他必须能在真空中呼吸,在水火中安睡,并且仍能够举起拳头,对抗虫豸或流星。

接受手术后的韩文清,作战能力较他受伤之前,变得更优异突出了。再生的右臂可以开碑裂石,而空间生存能力提升却极为有限。外界压强剧烈变化时,他的循环系统无法相应调整——基本上,他仍旧只能留在浮岛范围里,呼吸着净风系统维持下的空气作战。对敌战斗能力等级评定达到S;而空间生存能力仅仅维持在D,略好于健康人类。

在他之后的林敬言,也算不上成功案例。林敬言在几乎濒死的状态下接受手术,某种意义上,手术是在为他再造生命。循环、呼吸、消化和免疫系统的重构都十分成功,只有运动系统、也即作战技能的提升十分有限。林敬言的空间生存能力达到A,对敌战斗力仅达C程度。

 

方锐喝到第二瓶果汁的时候,才忽然记起了韩文清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

他想起了罗辑的讲述,也想起了罗辑给他们的评语。与目标相比,韩文清的改造是失败的,林敬言也算不上成功。到了003方锐,基本上是成功了——可是却出现了原因不明的失忆。

到底为什么会失忆呢?方锐坐在林敬言边上,枯坐了大半个钟头之后,漫无边际地想。我被改造成现在这样子之前,在做些什么呢?

必定没有罗辑那么好的脑子——和乔一帆一样负责护卫和跑腿吗?我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长处?会被怎样使用呢?一次次灾难降临时,我在哪里,都做过些什么?杀过怪物,还是救过人?还是仅仅趴伏在地,躲避从天而降的灾雨,满脸鼻涕眼泪,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他低着头,抠金属椅座上那道狭窄的缝。

屋子完全封闭,没有窗户,无一丝阳光,只有输出功率永远恒定的日光灯。方锐再一抬头,大半圈时钟已经转过去了。空气仿佛凝固在了韩文清的衣褶子里,和他一样纹丝不动。

方锐让这气氛压得越来越难受,提足了气想问林敬言几个问题的时候,注意力却骤然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这是什么?”

他探过脖子。

“秸秆。一种特别古老的植物茎秆,上纪元末有人用它们替代燃料。这些是实验室的废料,我要了一些过来玩。”林敬言回答。

三根秸秆在他手里,被指腹交替按下,结成圆柱。林敬言巧妙地一掰一拗,让这东西看起来有头有腿。顶上攀出两枝分岔的角,好像头上开出了花。

“不是,我说你在编的是个什么?”

“是一种动物,末日之前的上世代,曾经在地上跑的。”

“叫什么?”

“鹿。”

林敬言用手指在大腿上写“鹿”的汉字;方锐又让他拿光学笔写了一遍,字迹能在空气里维持十五秒。

“鹿是干什么用的?”

“嗯?”

“用来吃?打仗?还是别的什么?”

林敬言笑了。“鹿就是鹿,可以吃,也可以骑着跑,但是那是人类给它们赋予的作用。它们是生物。生物的存在,早于人类的需要。就算人类不赋予它们任何用途,它们也依然存在。”

方锐仰着头想了一会儿。

“可是现在这个岛上的人类就有用途……我们也有。我们的用途都是一样的……就是对抗末日。”

林敬言还没回答方锐,面前的门已经开了。

“……十分感谢方锐先生有此觉悟。”

喻文州率着张新杰、肖时钦、黄少天并会议秘书安文逸一众,走到韩文清前面,向他鞠躬。

韩文清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到需要我的时候了?”

方锐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有些重而嘶哑,像铸铁造的锚,沉甸甸地坠入沙水。

 

“根据决议程序,我们刚刚在委员会层面上通过了征请改造人类进入作战部队的议案。”

喻文州整肃神情。

“劳您三位在此久等,我们希望您三位能够……”

“我一个人就够了。”

韩文清打断他。

喻文州亦不以为忤,朝着身后望望。张新杰一直听着对话,在他转身之前,已经走上前来。

“请元帅知晓。您当年自愿接受改造的同时,也同时放弃了您的总司令身份。您三位的战斗编制,将置于于锋司令的物理部队属下。希望您能够配合整体的行动。”

韩文清哼了一声。

“无所谓。把我的座驾准备好。”

张新杰向他躬身致礼:

“定将如此。汉塞的修复和改造,都是我亲自监督。”

韩文清不再开口回答,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那么,林敬言先生和方锐先生也是同样,”喻文州接过话题,“您二位也将编入物理部队麾下。林敬言先生限于身体条件,将主要协助搜救工作。至于方锐先生,我们将尽快为您准备武器匹配测试……”

“那个……”

方锐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举着手。

“请讲。”

“我的生存能力是S,罗老师告诉我,我能耐受冷和热,没有空气也能呼吸,就算离开这个岛也能活着。是这样设计的。对吗?”

喻文州眯起了眼睛。

“不错。”

“真能达到这个标准?”

“根据测试,您的全部功能都达到了设计标准。”

“那能不能让我去,”方锐说,“找找掉到外面的那个女炮兵?她好像没有掉得太远……”

“……方锐先生。”张新杰开口打断,“离开岛屿范围就视同死亡,我们不会再耗费更多的资源追寻搜索。这是为了岛上活着的人而定下的规矩,也是为了应对下一次末日所必需的节约和牺牲。”

“可是我出岛了也能活着,对吗?”

“出去之后一切导航系统都将失效,迷雾也会让肉眼失去判断。出了岛,你将看不见神山,看不见塔,看不见太阳。”

“那,你们可以给我一根绳子。”方锐认真地说,“我走到绳子没了,还没找到她的话,就顺着绳子回来。行吗?”

张新杰的眉越拧越深了。

“就算不是掉到岛外,您也要知道,她是从八千米高空无保护坠落的。她的生存机会还有多少,您自己也可以估计。”

“可是我一开始见着她的时候,她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的机长死了,但她活着,她找罗老师要了一架飞机,重新回到了天上。”方锐异常地坚持,“所以……说不定呢?”

“方锐先生。”镜片背后,张新杰的眼睛眯了起来,“虽然这话说起来有些残忍,但我们实施人类改造计划,并不是为了这种性价比较低的目的……”

“新杰。”喻文州开口了,“试试也没什么,对吗?”

锋利的审视从张新杰眼中射出,丝毫未被薄镜片减缓,直直地与喻文州的眼神交汇。

“第一浮岛最高委员会喻文州议长。”他说,“我们手中明明握有神赐予的确定性的拯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提出不确定的尝试计划。从改造人类计划开始,就是如此。作为行政官,我必须提醒你,我们的资源极其有限。肖总工每周都向委员会提供资源报告,仅建设浮岛一端,已经令我们捉襟见肘。我想这一点,你也十分清楚。”

“新杰,你说得都对。”

喻文州平心静气地回答,眼中如深湖无澜。

“但我想,神会原谅人类的愚蠢尝试。因为人总不像神那样知晓未来,手中充满力量。人的心里总有不安全感,只要有一点可能,就希望寻求更多的希望。”

一时无声,而刀光剑影。

狭窄的金属色的小房间中,这一片铿锵的寂静里,林敬言站了起来:

“我的生存能力也有S级,我跟他一块儿去吧。就当是给你们提供一点实验数据,毕竟我们还没真的到岛外去过。对吗?”

方锐手里还攥着麦秆编的鹿,扭头看着林敬言,瞪大了眼睛。

 

“喻文州。”

走出房间不远,听到黄少天在后面出声唤他,喻文州停下了脚步。

他转回身,看着黄少天仍旧是长距离飞行穿的防风劲装。在他展开双翼时,这黑衣与他的图腾色融为一体。

“怎么了?连名带姓地叫。”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喻文州与他相视数秒。

“你的意思是?”

“张新杰说得很对,我们的资源根本就不够。两年了,我们不过得到这三个人,你让他们出去,万一回不来呢?我也想把苏沐橙带回来,但是她死都死了,有多大意义?她的DNA已经保存过了只要我们需要这世代也还可以让她重新活一次啊?好吧我知道这事的重点根本不在苏沐橙,”黄少天说起来就停不下,“所以我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这个方锐,到底为什么会失忆?这台手术是你监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天。”

喻文州低头叹息。

黄少天不说话了,等着他继续开口;却是一等就等了很久。

“少天。”

喻文州终于说话了,却是问了这么一句:

“你记得你的上辈子吗?”

“啊?”黄少天没听懂,“我是克隆的,根本不是原来那个我了,怎么可能记得?上世代结束前又没有记忆保存……“

“不,少天。”喻文州摇头,“只要你想记得……你就一定有办法记得。”




TBC

“汉塞”是从《使至塞上》里前面一点的地方取的,“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那里。后面两句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感觉汉塞用在这个场景下比较合适,就(大漠孤烟要更浪漫一点儿

就,这个文做了很复杂的背景和情节设定,我是带着一点儿试验性的意思去写的,首先是努力把它讲完,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只能尽力希望吧……哈哈哈哈|||

[全职/ALL] 杀死末日 1-6

杀死末日 1-5


前面有个地方写岔了,不是“大祭司阁下王杰希确认不出席”,而是“大祭司和王杰希阁下(两个人)确认不出席”;已返回更正。 



1-6

 

“……人类物理部队出战7小队共212人,牺牲46人,重伤23人,轻伤67人,失踪1人。总司令于锋中度昏迷,预计至少需72小时休养,指挥权限暂时交付予我。旗舰奔雷损伤度达60%,预计修复需120小时。半神别动队出战3名,唐昊、孙翔轻伤,仍可替补出战;楚云秀精神能量严重透支,目前失去意识,苏醒时间未知。”喻文州轻轻放下手中的信息板,“复活纪元12年五月十四日——总第176次接触战人员损伤情况,喻文州向委员会报告如上。”

黄少天的手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半悬空中的会议室纹丝不动,只有海鸟在玻璃墙外飞快地下坠。

喻文州平平地望了黄少天一眼。

黄少天的手在桌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无声无息地收敛了身周暴躁的气场,抱臂向后,往椅背仰去。

“失踪一名是指?”

张新杰问。

“空战第一分队队长苏沐橙的座机坠往岛外。”喻文州回答。

张新杰少见地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连明星重炮手都损失掉了。”

喻文州轻轻地叹息,话语中夹着苦味。

“七天后才会宣告死亡。”张新杰坐直了身子,程序性地纠正。

没有人反驳。屋子里完全是静的,听得见屋角装饰性植物的枝叶微颤。连黄少天都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委员会本只七人而已,其中两位不时缺席,放倒的名牌后面,今日也只有空荡的椅座。只比平时少了于锋一个,屋子却莫名显得寂寥得过分了——就算他很少在会上发言,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锁着眉头,手上翻动材料,一丝不苟地听着喻文州或张新杰的报告;但只要他还能站起来,他就从没缺席过例会。他从来提早十分钟到达,却待人来齐后,才谨慎地就坐。他的手时常按在指挥刀的刀柄;他最是军人的典范。

“……没有其它问题的话,”主持会议的喻文州继续开口,“我们就进入议案评议部分。提醒诸位,今天只有四人在场,如议案需要多数通过,我们四人的意见需要达成完全一致。”

“说到这个,”肖时钦抬手发言,“一个小时前我在时间设计室外头见到王杰希,他说今天的第一个议案,他要投反对。”

喻文州把资料放下了。

张新杰沉下了嗓子,接过话:

“按照规程,不在场就视为弃权。就算是肖总工,也不能替王杰希阁下投票。”

“我也是这么说的,”肖时钦耸耸肩,“但是他说,没关系,他投不投这一票结果都是一样。他只是表示他要投反对。”

“这可有点少见。”喻文州沉吟,“希望他事后能够陈述理由。”

“算了,”黄少天摆摆手,暧昧不明地笑了一声,“如果他会跟我们解释,他就不是王杰希了。

第一个议案是什么?他要反对什么?”

喻文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打开了面前的全息影像。

一个少年的轮廓灵动地汇集出来,还未完全显现清楚,已经开始在原地奔跑。一直跑到形状清晰了,他才一磕脚跟停下来,朝着喻文州和黄少天中间没人的位置,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与此同时,他头顶上叮叮咚咚地显现出一行字迹:

“改造人类实验体004号 卢瀚文 半神预备队出身”

 

十平米见方的狭小休息室中,方锐在靠墙的金属位子上坐着,两半屁股不稳当,像沾了什么黏糊的东西似的,隔一会儿就让其中一半离开椅座几厘米。

“不舒服?”旁边林敬言好奇。

“你舒服?”方锐反问。

“椅子硌得慌?还是凉?”林敬言有点纳闷方锐的生存能力S是怎么评出来的,“那边有软垫,我帮你拿一个……”

“不用不用不用,”方锐赶紧制止,“我是心里不舒服。”

林敬言明白过来了。

“你在肖总工的指挥室里看了现场?”

方锐耷拉着脑袋点头,像被烈日晒皱的菜叶。

林敬言于是不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

“喝点什么?果汁?”他拉开角落里的柜门,里头竟然有个冰箱。

“哦?”方锐的眼珠跟过去,“有百香果的吗?”

“要求还挺高。”林敬言在里面翻找,还真找到了,“元帅要什么?矿物质水?”

长椅尽头的韩文清终于出了一声,说不清是“哼”还是“嗯”。林敬言也不去管他,像对方锐笑笑那样对韩文清也笑了笑,把蓝色晶莹的瓶装水放在他手边。

韩文清看着他点点头,算是致谢,却仍旧没喝,眼睛重新闭上了。

方锐把吸管吮得啧啧作响,没声地往韩文清身上瞟过去。

从他进屋,韩文清就坐在那儿了,双手抱着臂,膝盖打开,眼皮阖着,像在养神,也像在无声无息地审视。大概二者都有,方锐想。虽然他脸长得凶神恶煞,方锐倒是不怕他。他只觉得他像故事书里的日本武士,生得像一块没缝隙的钢铁,好像随时能站起来撞向敌阵,像一块浑身着着火的有去无回的陨石。

方锐觉着自己的脑补十分震撼而动人,却仍旧让心里那点不舒服硌得不愿意讲话,觉得韩文清像个人物,草草地脱帽鞠了个躬。韩文清也就点点头,对方锐同对林敬言的态度一样,半个字也没多说。

方锐于是悄悄问林敬言,这人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林敬言从一沓报告上抬起头来,回答他:我是002,你是003,而他是001。他叫韩文清,是第一个接受改造的人类。

——而且他是自愿的。林敬言补充。

方锐知道韩文清,但林敬言的话让他有点纳闷。他悄悄地问:你不是自愿的?

林敬言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回答:也算是自愿的吧。

方锐没深究,注意力已经滑到下一个更哲学的问题上去了:

“那,我是自愿的吗?”

林敬言又笑了笑。

“这我可没法替你回答啊。”

 

她只是掉到外面去了,找不回来吗?罗辑刚进方锐的房间,就被他扯着衣服角问。罗辑差点让他扯出一个跟头,愤愤把方锐甩开,却是一直没想起要把电击手柄拿出来。

“岛外是死亡区域,地磁完全是乱的。连探索车出去了,都找不着回来的路。”

“她掉得不远吧?不能先看看她掉在什么地方了?”

“你自己往外看看,看看得见看不见。”

方锐明知道外面都是浑浊的灰雾,还是下意识地转头向外一张望。

角落里的黄灯依旧微弱地晃着。远天有紫色的雷电忽隐忽现,几处零星对空炮火,如有气无力的烟火。

方锐坐回了他的沙发里。

罗辑留给了他一点时间沉默,然后重新拿出了一根教鞭。

“没关系,”他喃喃地说,“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的命运是注定的……等您习惯了,就好了。”

方锐不看他,从始至终都摇着头。

 

“危难何时到来、以何种形式到来、为何源源不断地到来,对现在的我们而言,都是未知的……或许上世代结束前,前人给我们留下了一些资料,但我们目前还没有太好的办法前往岛外获取。我刚刚说过,派出去的探索车都没回来,连肉眼都无法眺望到岛外的世界。”

罗辑的眼镜莫名地有些糊。不想看清楚的时候,这镜片会自己雾化吗?总有些什么东西分散着方锐的注意力,让他不像头一次,逐字逐句听得那么专注了。在句子与句子的空隙,他天马行空地想。

“如果世界正中有一个黑洞,——”

随着罗辑的话音,一人高的半空里,也旋转着一个黑洞。以它为轴,黑洞边缘的臂上,旋绕着灿烂的星云。

“——那么我们所在的岛,更像在这个黑洞的里面。除了这个岛之外,外面的一切对我们而言,都不确定。”

“那我们到底知道什么?到底有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罗辑黯淡地看着方锐。

“注定的是我们的未来,和下一次末日。”

他的笔头晃了晃,就有日历展开在他们前面。方锐不明所以地望着,很快发现蹊跷。

“日期是倒数的……”

“对。”罗辑点点头,“现在的时间是纪元十二年五月十三日。十三小时前你目睹的敌袭,在五月十四日。十二年五个月十三天,这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浮岛‘复活’所剩余的最大寿命。”

他们又沉默了。

谈论过去的灾难是沉重的,而谈论未来的灾难能令人在这一秒就开始窒息。

“然后呢?”

方锐问。

“为了迎接末日的到来,”罗辑知道他在问什么,“最高委员会提出两种方案。张新杰执政官提议像前代一样,建造能够再一次躲避劫难的浮岛,就算人类再次灭亡,也可以通过保存的DNA在末日后再度苏醒。而喻文州委员长提议,改造人类,就算第二浮岛无法庇佑生命,人类将改变自己,自行获得在极端恶劣条件下生存的能力。”

“……所以就有了我们。”

“所以,我们有了三位人类的先驱者。”

罗辑脱下扁平的军帽,向方锐躬身致礼。

“当然,也包括您在内。”



TBC

杀死末日 1-7

[全职] 被嫌弃的方士谦的职业早年

*微草关键赛季——五赛季的老方我在至今尚未能公开的某个稿子里写过了,这里随便写写早年(。)特别随便,我说真的,有多随便,大家随便看看就知道了(。)

**时隔一年多终于公开了wwww 这里 





(谁敢嫌弃我!!!!!!!题记by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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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这样,我也帮不了你了啊!”林杰无奈地跟方士谦说。

“我哪样了!你说,你说,我哪样了!”方士谦抗议。

“一个人拿两个号注册,像什么话啊?”

“人家方世镜一个人注册了六个号!”

“他那是自由人,”林杰无奈,“是为了给团队多一些变化,需要远程的时候配远程,需要控场的时候配控场,你的两个职业是啥呢?一个是奶,另一个还是奶!你说你怎么玩出花样来!”

“你怎么就知道我玩不出花样来了!”方士谦把冬虫夏草和防风两张卡拼命往身后掖,“只要给我注册,我就玩出花样给你看!你等着!”


林杰到底让方士谦逼着,把两个号都给他注册了。

不是因为他两个职业玩得多好,而是因为他们确实也没有第二个奶,多注册一张卡无非多一笔注册费,微草也不在乎那几百块钱。林杰是一个秉持你行你就上、不行我背锅的队长信条的人,心想反正每场上场前名单是我敲定的,料他方士谦也闹不出什么该上守护天使的时候上个牧师的幺蛾子事情。

结果方士谦硬能。

“队长!”他手举高高,“我觉着吧,刚刚这里你们应该再把阵地往前拉五个身位格,不然我距离不够,神圣之火也起不到作用。”

“神圣之火?”林杰皱眉,“防风怎么就有神圣之火了?”

“我这场要用冬虫夏草啊。”

“……你事先跟我说了吗?”

“我现在不是告诉您了吗?”

“……”

行吧,你冬虫夏草就冬虫夏草吧,说的话听起来也有两分道理的样子,死活也是试试,实在不行我再背锅好了。

“队长你为什么皱眉啊,高兴点儿呗?”

行行行。林杰愁眉苦脸地揉着睛明穴。


方士谦见多了林杰皱眉头,自己也变得愁眉苦脸。

防风:益玮啊,你说我们林队会不会有点嫌弃我呢?

一枪穿云:……士谦,你可以不要再这样叫我了吗?

防风:哼,益玮你不懂爱

防风:佳乐啊,你说我们林队是不是有点嫌弃我啊。

防风:佳乐?

防风:佳乐你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不理我?我让你不高兴了吗?你也嫌弃我了吗?

百花缭乱的头像变暗了。

防风:敬言啊,我怎么觉得我们林队有点嫌弃我呢。

唐三打:啊?不可能吧?肯定不是嫌弃你啦,只是你脑洞太大,林队一时没反应过来吧。

防风:噫?真的吗?

唐三打:真的,你放心吧,我们都姓林,我替他担保。

是吧,我就说嘛。方士谦满意地把下巴搁在抱枕上。既然队长不嫌弃我,我就放心地腆起肚子消食好了。


担保个屁!

方士谦把枕头从房间这头扔到那头,跑过去蹦起来,往维尼熊无辜的大脸上头踩。王杰希是个什么鬼东西,一年级新人,妄想代替队长的位置?!怎么可能代替队长的位置!!!

“毛都没长齐呢吧你。”刚才他在楼道里跟王杰希擦肩而过,他面带讥诮,一声冷笑。

“什么毛?”王杰希问。

方士谦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愣是无言以对。

平时跑两步就喘的方士谦,回屋扔了一整晚上的枕头,胳膊都扔软了。


防风:益玮!!佳乐!!!敬言!!!!本宝宝不开心!!!本宝宝气得肺都炸了!!!!众位爱姬速速出现!!!人呢!!!!!!

落花狼藉:。

方士谦一看有人理他,连是谁都不在乎了。

防风:哲平!!!你看那个王杰希!!!!!你看他!!!!!!!!!

他花了一秒钟就失去了孙哲平百年难得一遇地慷慨施舍给他的占了两个字节的好心。


还是林敬言对我最好了。方士谦把一堆被子堆在身前,顶着胸口,不忿地打开单聊窗,给林敬言一个一个地发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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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林敬言!你出来!别躲旁边不出声!我知道你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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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敬言,好兄弟,你真的不在吗

防风:你也嫌弃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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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敬言,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防风:不是遇上什么危险了吧,好兄弟,你等着,我给你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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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

防风:敬言,理理我

防风:我不想林队走,我讨厌那个王杰希

防风:你回来了理我一下,好不好


洗完澡出来给头发擦着水的林敬言看到这堆留言,吓得脑袋大成了冬瓜。

唐三打:我来了,别怕,抱紧我

防风:敬言!!!!!

防风:[驴舔马一脸口水.jpg]

防风:我就知道只有你对我好!!!!!!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你不要走!!!那个王杰希算什么!!!说话说得头头是道!!让我没法反驳!!你跟我一块骂他!!

唐三打:……

唐三打:士谦,这样不太好吧

防风:……

防风:林敬言,我招你惹你了!


林敬言黯然觉得,如果自己秃头比别人早,那一定是因为跟方士谦讲话太多,致使脑袋膨胀得过大,从根本上破坏了毛孔。

万般无奈之下,他点开了淘宝,上旗舰店,给方士谦订了一只桂花盐水鸭。

唐三打:[订单截图.jpg]

唐三打: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拿这个鸭子去你们食堂吃。鸭子很大,你见人就分,唯独不给你们那个王杰希。如果他来找你要,你就说,叫我一声前辈!如果他叫了,你就说,叫也不给你!

防风:……

防风:敬言啊,我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是不是也跟你队里的小朋友处得不好啊?来来,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跟兄弟讲讲

林敬言真诚地思考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跟这个人绝交的勇气。


盐水鸭寄到的时候,方士谦果然就带着到食堂去了,扯了一只好腿,跟后厨阿姨要了一个与此物十分般配的硕大的不锈钢盘。

一切都按剧本进行。他大度地慷他人之慨,走过路过的,谁都没让错过。

王杰希也来了。方士谦神奇十足地把不锈钢盘往前推了一丁点儿;生怕王杰希不打招呼伸手直接拿,又扯回来一丁点儿。

“叫前辈!”

话从方士谦嘴里秃噜而出。

不仅是王杰希;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搞啥。

“……前辈们吃好。”

王杰希冲他们点头,算是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方士谦肠子都要绿了。


防风:敬言,我知道你在,你不要回我,也不要上线,你就装作不在吧

防风:敬言,明天就要开发布会了。林队就要把王不留行交出去了,开了发布会,这事就确定了,没法收回了。他还能用哪个账号呢?全队的资源都贴到灭绝星尘上去了,我们养不起第二个魔道学者。你说他会上哪儿去呢?打替补?当教练?当教练是不是不错?我等会去找他说,你说他会听吗?

防风:王杰希那小子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太好了,我希望林队反悔。可是,敬言,我不能不承认啊,王杰希那家伙……

防风:……管他呢,我就是不想承认啊!!让我自欺欺人到最后一秒吧!!!

防风:敬言,谢谢你的盐水鸭。

防风:但是我现在胸口好闷,想吃点辣的,你能再买一包周黑鸭给我吗?


林杰离队的那天,方士谦没有去送。

不如说林杰刻意走得低调;想要低调,第一桩就是瞒过方士谦。

一觉睡到中午,方士谦跳起来,冲进楼道,只看见漫天飞扬尘土,光强得连走廊尽头的人都看不清。

方士谦只穿着一条裤头,朝虚空中平白地挥了两下拳头,然后奇异地冷静下来了。

既然林队已经弃我而去了,那微草就由我撑起来了!王杰希那样乳臭未干的家伙,怎么可能托付终身呢?!

念到王杰希,他心里又不忿起来,小小的用词不当便被随便抛诸脑后。

我这么嫌弃他,他肯定也嫌弃我吧。方士谦忽然想。他既然嫌弃我,我奶他他肯定也不爽。看我到时候奶得滴水不漏,恶心不死他!

他的心情终于变得畅快。他低下头,看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两张账号卡:背面是毫无差别的微草绿纹理,要翻过面来,才能看到他的两重身份。

他才不会翻过来。他早知道卡面上分别写着剧烈的爱与剧烈的抵触;技术的老成与找茬的幼稚;“林队你为什么要走”,和“我是最懂你为什么要走的人”;“凭什么是王杰希”——“我要是不踢着这小子拿个冠军给你看看,怎么对得起你的王不留行呢?”

所有的都是他。


这时的他还不曾知道,到他自己功成身退的那年,他会把自己关进微草的荣誉室,一个人接电话,听林杰向他道歉。

“你知道吗?你出道那一年时间,我一直做好了替你背锅的心理准备。谁知道呢,一直都没有用上。连退役的那天都躲着你,不敢让你送,生怕你闹腾。”

林队以前是这么肉麻的吗?那时候的方士谦,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了你有多靠谱……你原谅我吗?原谅我的话,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这时的他绝不会想到他会一个紧张,碰断了林队电话,只因为屋子外头除了王杰希,搞不准还有一大帮子王杰希的同伙——凡是不愿意跟他一起埋汰王杰希的,都是王杰希的同伙——大老爷们掉眼泪不是多丢人的事,但是怎么能让这帮人看见呢?

这时的他,绝不会想到连自己也会变成王杰希的一个同伙。


他又怎么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身登两冠王者,与王杰希两人,成为联盟绝无仅有的因操作者而非账号卡而封神的职业选手呢?

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早早开始嫌弃后来的自己了。




FIN

总感觉太随便了,没脸敲FIN……orz

[全职/ALL] 杀死末日1-5

杀死末日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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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讲点道理啊?”孙翔说着,却听不出什么抱怨的意思,“虽然小爷很厉害,但也不能开始以后随随便便提难度啊?”

远端天穹的旗舰背后,更多黑压压的鸟形云集而来。随便一目测,便又是三十有余。

唐昊冷冷地瞥他一眼,哼了一声。

他化形时虽不会生出翅膀,然而皮肤变为青色,覆盖长而亮泽的鳞片,脚下有从神话里带出来的微薄的云。

而孙翔有白色的羽翼,周身泛的光芒莹白泽润,头顶上真格地生出尖角,像把刺到老后又硬生生长出一段的枪。

“你哼什么?”孙翔奇怪。

他们已经掠到了巨鹰阵里,对话尚未中断,已经各自开始大杀特杀。

“还比吗?”

唐昊身子一低,避过鹰的脚爪,自己手上长出的尖爪却要更加锋利,左右一突,便即出血。

“不比了,没意思。不是你多一两个就是我多一两个,拉不开差距。”

孙翔手上提着象牙白的长矛,奋力挥刺。四下纷起嘶鸣,满天乱飞黑色糙羽。

“看来你运气挺好。”

唐昊拧身躲过了几个朝着他来的冲撞,猛地发狠,手爪刺进鹰喉,溅了一肩的稠血。

“怎么讲话呢?”

孙翔不满意,却是一个猛子下扎又冲起,长矛从鹰腹里扎进去,刺了对穿。

唐昊斜瞥了一眼,突然侧身一晃,冲到孙翔旁边,抓了正要偷袭他的一只,交错双手,从羽根处生生把鹰撕成了两半。

乱七八糟的内容物跟碎裂的鹰尸一同朝地面下落,很久都听不见落地。

“……你这人真恶心。”孙翔评论。

唐昊冷笑:“不客气。”

“都闭嘴,”两人的耳朵里同时传来肖时钦带着嘶啦嘶啦电流响的声音,“楚云秀坚持不了太久了。抓紧最短路线向于锋突破。”

“这就是最短路线。”唐昊沉声道。

 

这话倒是不假。他和孙翔拌嘴,却是两个人都没忽略眼前形势。

黑鹰散成鹤翼之阵,外围飞得远,要是包抄合围,纵使他们二人极不情愿地合力,也难以一时对付三十余只新入战场的生力军。他们必须尽可能快地突进到旗舰,否则舰上的一百余人,恐怕都难逃厄运。

自他们加入战斗,力量对比已经发生极大改变。短时间内五十余头鹰怪被他们击落,加上楚云秀一开始杀死的二十余只,已达到了惊人的数量。比起来,物理部队尽了最大力量,十个地空支队相互配合,二百余人参战近一小时,也只消灭了不足二十。

可是到底还有多少?

离于锋的旗舰越来越近了,唐昊和孙翔且战且进,杀出如字面意的一条血路。

“哎,喂,怎么回事——”

孙翔突然不成章法的叫声之后,同唐昊一起回望,竟见到楚云秀孤身对垒的那只巨鹰首领,正瞪着硕大血红的双眼,向着他二人追赶。

“楚云秀呢?!”

声音直刺数百公里外,甚至响彻肖时钦所在的指挥厅。

“这儿呢。”

已经嘶哑的嗓子应答他。

他们在巨鹰头领的身后看见楚云秀。她满脸不知是自己还是鹰怪的血,顺着她的长头发稀稀拉拉地滴着,连她双翼上金灿的羽毛也染得斑斓肮脏。剑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双手扯住鹰的尾羽,喉口挤出难听的吼,像拔河似的姿态毫不优雅,奋了所剩不多的力气向后拖拽。

巨鹰的头领竟一时无法前进,悬在半空奋力发出狂怒的暴声。

“你们两个,”她的声音疲惫得更厉害了,“别停下啊,走。”

 

于锋在旗舰奔雷的指挥室里,目睹着半空中挥扬坠落的血与火。

半神原本亦是人类,经由灵性引导而觉醒,竟能发挥出如此异乎寻常的神力。若是神本身出手,又将有怎样的遮天换地之能?

他攥紧拳头,却止不住手指发抖。

“右三区,火炮推出,十秒后齐射,冲着眼睛。小队长负责倒数发令。”

“明白!”

“舵室,舰头左偏30度角,2速行进。尽量往唐昊他们那边靠。”

“收到!”

“通信官,重新呼叫肖时钦试试。”

“是,”朱效平就在他附近,“可是已经……”

“试试。”

旗舰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右侧舷中弹,指挥与备份系统全部瘫痪的情况下,理论上只能勉力支撑而已。然而十分钟过去,奔雷已经依靠舰体本身的火炮解决了四只巨鹰;剩下另外四只在侧,虎视眈眈。

他的旗舰是战斗阵型的枢纽,队列维持时,战机从他的甲板上起降,用持续不停的机炮和轮番的重火轰炸向前推进他们的阵线。而如今,动力引擎已经坏了三分之一,恐怕已经无法维持太多的质量。一百多条人命在旗舰上,若是有战机要求降落回舰,他恐怕只能咬碎牙齿,命令直接向营地返航。

可是竟没有一艘战机要求降落。

虽然通信系统已经彻底停止工作,但他知道,他眼睁睁地看着支持不下去的战机,自杀式地向面前的巨鹰冲去。

他的拳在台面上砸出血。他恨最早崩溃的通信系统,让他的战士们甚至留不下遗言。

连地面对空火力支援都哑了。于锋知道,郑轩的弹药恐怕已经告罄。没有远程画面,他透过舰前舱的玻璃亲眼看到鹰兽飞扑到地,向古老的地球上他们捕食鼠类一般,掀翻前往地面部队进行补给的重装甲车。

陆地战损恐怕也接近0.2了吧。郑轩带着他的队躲进了山谷,让于锋松了一口气。

于锋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尚有第一次出战时舰桥起火,烧出的一道焦痕。

舰身忽地剧震,于锋扶住了桌角才站稳。

他蓦地抬眼,在舰窗玻璃上看到一只灼黄的巨大的眼睛。

舰头的指挥室中一片沉寂,只有心跳声雷鸣般剧烈。

于锋像是决定了什么,从他所在高处的平台往下跳。

“司令,”朱效平却先他一步,颤巍巍地从僚属位中站起来,往紧急舱门处跌跌撞撞地走,“舰内广播也不行了,您只能自……”

接下来的几个字湮没进了猛然灌进的风中。

他看着朱效平摇摇欲坠地走上甲板,单手平举,朝着鹰的眼睛射出子弹。

像尘土掉进水里,甚至没一丝响声。

鹰却把他的企图都看在眼里。它高亢地鸣叫,抬起长喙。

朱效平浑身剧烈地一抖,却又向前一步,反手将舱门推上。

门闭合前最后的视野里,于锋看见苍蓝的天空中一片净纯,没染上一丝污血;在那苍蓝中伸展的巨鹰的尖喙,远远长过了朱效平的手臂。

 

于锋闭上眼睛,又睁开。指挥刀拔出时擦撞到鞘,发出铮然响声。

“全员保持冷静!”

他靠自己的嗓子低厉地吼。

与此同时,鹰的利爪开始在舰的外皮上抓挠,发出极刺耳的尖声。

“我们不是半神,我们可能今天都要死,但是现在绝不是最后一刻!援军已经很近了!鸟爪子抓不破钢铁,我们还能支持下去!只要能不死,你们就必须活着!只要我还在这儿,就永远到不了最后一刻!”

 

“劫风掉在你五点钟方向4公里的山谷里了,已经回收,”耳朵里直接传来的肖时钦的声音说,“坚持一下,弹射装置很快就位……”

楚云秀艰难地笑了笑。

指挥厅中视野一片污浊,不知是她眼前的血,还是她眼底的血。她的笑声被圆形回声结构残忍地放大,空落落地悬在房屋正中。

自从觉醒为半神,不是第一次遭遇打不倒的敌人,也不是第一次身犯逃不脱的险境。也不是第一次从高空坠落,坠入彻底熟睡,直到战场被彻底清扫,直到苏沐橙拿着热果汁来医务室叫醒她。

她并不那么喜欢这份差事,纵使拥有万人觊觎的力量与地位。如唐昊,孙翔,和他们的挂名队长黄少天,都为觉醒为半神身份感到或少或多的骄傲。

她并不那么喜欢。

可是不喜欢又如何呢?她已不能更狼狈,长指甲一半劈断,手指嵌入野兽的血肉,如野兽一般奋力撕咬。

这是末日的时代,人从没有保持尊严的资格。

精神能量行将耗尽,像有刀在肉体里切割灵魂。

火光在她面前轰然炸开花朵时,她几乎就要陷入昏睡。

 “云秀,”她耳边收到近空电波通讯,“别睡!醒醒!楚云秀!”

她猛然张开眼皮,看见浑浊的视野里一架A73飘摇撞入,黑漆漆的炮口冒出火焰。

 

一呼再一吸的时间,她的火力便铺展在半扇天空。

“屏风炮……”

纵使物理重炮无法将一头鹰击坠,也有十几头被她轰得一时找不着北。她三发射线干扰了与楚云秀交战的鹰首,随即一晃便转向奔雷舰方向,逼得翔集在舰侧、就待最后冲撞的鹰群像电线被扰动的麻雀,惊嘶着向四方散去。

旗舰摆脱包围的瞬间,引擎突然喷出狂热的气。庞大的舰体像一架歼击机一样加着速度,直直驶向楚云秀所在的方向。

“于锋你……”

楚云秀一阵猛咳,吐出一口浊血,抬头已见旗舰的前舷有如巨钉,硬生生顶上巨鹰头领的胸口。

那野兽没能对抗庞大的质量,被撞得倒飞出数米,狂怒地扑打羽翅。在它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指令下,那被惊散的较小些的,也重整了队形,向舰尾集合扑上。

然而它们再也无法快过那两个风一样的半神。

由于奔雷的自主突破,唐昊和孙翔终于能够在保护旗舰外围的同时接近楚云秀的战场。一杆利矛与一只尖爪,双双刺入巨鹰头领温暖而污秽的体内。

“沐橙!沐橙!!”

楚云秀却突然厉声尖叫起来。

早在她开炮时,就已经吸引了注意与仇恨。在另一侧碰触到胜利的微光时,她却再也没能成功周旋。

A73被两头鹰围撞着,断了单侧机翼。

重回战场仅只二百余秒的她,像丢进台风里的纸飞机,残破而轻盈地,斜斜地掉了下去。

 

本应已经耗尽能源的楚云秀乍然暴涨起金光。

她像流星一样燃烧着飞行,把碧蓝的天烫出一道焦痕。

“跳出来!”她大喊大叫,“你跳出来!手边有什么,随便拿着,能当降落伞的,你弹出来!我马上就到!我接住你!”

她听到了一阵嘶啦啦的,像把装满文件的纸箱翻倒时发出的努力的响声。

“云秀……”苏沐橙听起来也有点累了,“这是裸机,除了弹药,什么都没有。连驾驶座都没有个布套子。”

“你再找找,”楚云秀嗓子哑得出血,“不行,你马上出来,你就要掉到岛外面去了!掉出去了肯定会死!你出来!我——我——”

她身周的光芒更盛,而边缘却蒙了一层虚弱的透明。

“你赶不到啦。”

苏沐橙听起来有一点抖。

楚云秀眼里滚出大颗的泪,在急速中向颊畔横飞。

A73离岛的边界已经太近了。纵使燃烧了这条命,她也不可能达到了。

“你知道吗?我上礼拜去资料室了。”

苏沐橙的声音,混杂着嘶嘶啦啦的电流声响。

“我上辈子好像有个哥哥。还有照片呢。可是没留下DNA,所以没法复活。”

“沐橙——”

“我这辈子没有哥哥,但是好在有你这样的朋友。”

楚云秀不再说话。号哭已经阻塞了她的呼吸。

“希望下辈子,能两个都有——”

 

信号突然中断。

戴妍琦走到肖时钦身边时,正看见他紧扣在一起的双手骨节白得可怕。茶色的咖啡杯上花纹也没一个,杯子冰冷,上头漂着一层死气的白沫。

指挥厅正中最大的屏幕忽然熄灭。消失进了人类无法存活领域的坠机的巨响根本无法传达进频道里,融开成一片狰狞的寂静。

 





TBC


杀死末日 1-6

[全职/ALL] 杀死末日 1-4

杀死末日 1-3



“谢谢。”

苏沐橙道了谢,却是没有直接回应方锐对她伸出的手,在遍地残破的机体碎块中负着她的炮,磕绊地自己行走。玻璃墙彻底碎了,天际的战场依旧远得看不清楚,只有闷钝的隆隆声,有如暴雨前的雷。苏沐橙神色万分疲惫,短短几步走得一步三顾:额头上有个血口子,殷红汩汩地冒出来,顺着脸颊的弧线流进衣领里。

“苏沐橙中校,请这边走。这里有翘曲入口,直接通到中央医务室。”

罗辑好不容易戴回了眼镜,镜片上灰土擦出道道的指痕。

苏沐橙向他转过眼神,咳嗽了一声。

“您是?”

“我是物资局二等总务官罗辑。很熟悉这边地形。”

“——谢谢。”苏沐橙笑了,“那么,您能帮我准备一架无人机吗?我记得这片地方有机库。不需要稳定炮架,A63或者A73都可以。最好有点预载精神火药球。”

罗辑无声地望了望她,接着低下头去,在手持终端上操作指令。

她亦一言不发,嘴唇抿紧,静静地等待着他。

“14库就有,经查通道完整,已经指令推出。约2分50秒到达停机坪。好在墙已经坏了,您可以直接过去,直线距离不到100米。”

苏沐橙笑了笑,笑容依旧紧绷。

“万分感谢。”

罗辑合上了手持终端的透明盖子。

“机长……”苏沐橙又开口。

“坐标已经交给殡仪班了,”罗辑说,“您放心吧。”

苏沐橙终于笑出了一点释然的样子。

她一甩身后依常理无论如何不可能负动的重炮,避着四处昂起的金属尖头,从原本有玻璃墙硕大缺口向外走。脚下的地传来隆隆的震颤,像有怪兽从蛰伏中拱起背。大地挥开自己的浮土,张开血盆大口,吐出金属起降座——和无人机,底部上升的同时,飞机的轮部正在不断解除地面禁锢。

“我也要回岗位上去了。”罗辑说,努力从四下狼藉中抽起脚;鞋尖也已经被什么东西戳破了。“您呢?”

他隔着脏污的眼镜看着方锐,视野一片模糊。

 

“备用燃料32单位移动中!”

“歼击型战损比0.18,载炮兵无人机战损0.21,后备机体由32库转运,预计4分钟到达——”

“自走火炮16单位已交接给郑轩少校!”

在有序的嘈杂声里,方锐终于背着罗辑撞进了指挥厅,把他狼狈地放在地上。

2公里左右的路程,他背着罗辑要比罗辑自己跑快上六七分钟。

坐在高处的肖时钦正望过来的时候,罗辑红着脸整理了服装,朝肖时钦敬了个礼:

“报告长官,罗辑归位!”

肖时钦点点头,眼神也顺带扫过他身后的方锐。

“请关好门。”

肖时钦微微抬了抬手指;于是在方锐回身之前,门已在不知自何处由来的力量下,缓缓自动关闭了。

保持足够的黑暗,总务官们的眼睛才能专注在面前的数字,符号,和迷宫一样结成复杂团块的线路上。

庞大的指挥厅有如圆形的歌剧院,排成阵列的处理系统前面,列坐着新人类中最擅长统筹计算的一百零六总务官。集成电路辅助着他们的头脑,将每一颗子弹、每一卷纱布送往战场。这是战争机器的中枢部分,为击出的拳供血,为烈火供油。

罗辑进入了座位,便迅速开始了他的工作,没再和方锐说话。

方锐茫然地望了一会儿罗辑面前的面板,什么也看不懂;又茫然地看着面前黑漆漆的、显示器上蓝色光芒如星河般闪烁的虚无的空间,变得更加茫然。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人;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真的还有这么多人。

他在黑暗里挪了一步,脚趾猛地撞上金属工作台。

疼痛迅猛而尖厉,他忍不住倒抽凉气,抱起脚尖用指尖抚摸;而他在无言中把脚落回地上时,又觉得这些微的疼痛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世界里,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肖时钦的眼睛回到了指挥厅中央悬停的球形全息屏幕上。

那里分割成九个区域,实时展现着战场全局,辅以不断明而又灭现出又消去的数字。

他双手交叉在面前,指尖微弱地,几近难以察觉地颤抖。而全息屏幕上跟着他的节奏,部分区域进行快速切换。

左上角那块屏幕上,展示着蓝得透彻的天:而天上乱泼墨点一样,巨鹰模样的野兽黑压压地散布。

敌方情报:兽种未登陆;外观:鹰型;敌我优势比:46:54,我方暂优。

肖时钦的手指相互敲磕着,仿佛心里一直计算着什么。

 

“肖总工,”于锋的旗舰信号突然接入,“我的三分队机炮低弹药了,正回12区补给,那边大概多长时间到位?”

肖时钦的左眼镜片上闪过一串数列。“1分30秒左右。”

“多谢。”

“不用客气。”肖时钦语气温和,“多撑5分钟左右,不用太积极进攻,减少损伤。半神在路上了。”

“明白。过来的是谁?”

“云秀10分钟前就出发了,唐昊和孙翔已经追加。”

于锋哈哈笑了一声。

“这两位一块出来啊,连我都怕。”

“别理他们,”肖时钦也笑,“你躲远一点,看着就行了。”

“恐怕不成。数量太多。我们不在外面围着,可就跑到你那——”

于锋的信号突然切断了。

肖时钦怔了一下,发起重新呼叫;对方返回忙碌信号。

“调取奔雷状态。”

透视图在他面前展开,果然看到旗舰侧舷中弹。

肖时钦正深吸一口气,身形站起,频道中忽然又有声音切入:

“小事情!”孙翔嗓门大,整个屋子都听得清楚,“于锋怎么掉线了?”

“掉线不就是遇险。屁都不懂。”

唐昊声音比孙翔低一点儿,总是带着刺。

“都闭嘴。飞快点。”

楚云秀的嗓音被沉重的焦躁压着,几乎比唐昊还低。

“肖时钦?你在吗?”

“在。”肖时钦回答她。

“你接我的视神经信号,”她声音中有种道不明的味道,“给你看点糟糕的。”

 

她的视野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要说苏沐橙坠机时指挥厅已经目睹了糟糕的发生,这会儿出现的画面,仿佛已是糟糕的极限。

前端接触的空军部队依旧维持着良好的阵型,面前的鹰兽也减少到30余头了;然而岛外,雾一样粘稠湿滞的区域里,正有数以百计的鹰兽乌云般扑来。

指挥厅的黑暗里四下是倒抽冷气。

楚云秀顺着风头驰掣,图像是她的视野,边角处时而露出她翅尖金灿的羽毛。

她作为半神,是迦楼罗的化身,是传说里的大鹏金翅鸟。她火一样的翼曾为上世代诸人赞颂,在地球上还曾有文化和国家的时候,她曾被镌刻在盾牌、城门和旗帜之上。

远处的鹰兽像突然意识到了接近的危险,蓦然发动了对战机组的自杀性扑击。空域一时变得混乱,又因指挥讯号缺失而变得极难调度。转眼间三艘战机被十余只巨鹰扑挥,冒起灰烟,向地面掉落。

楚云秀缓缓抽出了腰际的剑,看着长剑的刃涨起光芒。她好像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却又风声巨大,听不真切。

“肖时钦,”与敌阵接触的几秒之前,她说,“于锋接通前,从你那边保持通讯。”

“收到。”肖时钦回应。

她忽地向12点方向爆速,光剑几挥几落,路径上数只巨鹰应声发出凄鸣。而直到它们庞大的身体开始下坠,血才迟迟地向外喷溅。

肖时钦看得明白:她首先是在开出一条解救旗舰奔雷的通路。

在她连续快速突进十余公里、击落二十余只鹰兽后,一只体型格外大、额头一块丑陋圆形秃疤的鹰,眼睛里带着些挑衅的俯视意味,在她面前扑着翅膀,缓缓悬停。

楚云秀嘴角流出一声苦笑。

半神的精神能量有消耗上限,从来长于爆发而短于持久;这正因此,一次战斗从不会出动所有半神。

“让让呗?这位老大。”

她开玩笑似的说;长发横飞在她的视野,声音却带上了疲惫。

巨鹰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那就没办法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光芒之剑,甩落沾上了血与碎羽。

“你们先过去救于锋。”她说。

“好嘞,万鸟之王——”

“收到。”

唐昊化身的麒麟与孙翔化身的独角兽吹着口哨自她两侧飞掠而过。



TBC


杀死末日 1-5

[全职/ALL] 杀死末日1-3

杀死末日 1-2


方锐脚跷上桌,手上的薄书随便翻了两页,就扔回了桌面上。

诗句箴言当然引不起他的兴趣;准确地说,只要看到连篇累牍的字,他在寂寞和慌乱之上努力建立起来的少许耐心,不要几分钟就消磨殆尽了。

 

那个叫林敬言的人,好像曾经和他很熟似的——却也没有机会和他多说几句话,只是给了他一个温和鼓励的笑容,就放任他被带去医务室了。他更有一种难言的直觉:他觉得黄少天很面熟,甚至那个于锋也很面熟——但到底为何面熟,他一个字的理由都讲不出,就像他一片空白的记忆一样无法整理。更糟糕的是,他在医务室里一觉醒来,试图回想起前一天在塔顶会议室里参加的会议的内容,都花了十二分的力气。

想来,前一天在灯光白亮的手术室里睁开眼睛,也绝对不是他手术后最初的苏醒。

他已经做过全套的体能测试了,甚至生成了完整的报告。

什么时候做的呢?

 

方锐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回到玻璃墙前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不断地蹦跳。

若非如此,从骨头沁出的寒冷将让他无法思考。

他被关在这间打不开门的房子里,天黑了又亮,已经两天时间了。又是一件单面是玻璃幕墙的灰漆漆的房子,而且空荡,只有一副桌椅、一组沙发和一个附属卫生间而已。桌面上堆着一些书,据说是让他重建对这个世界的常识的基本手册;还有一个笔筒,里头只有一把透明尺子,和两支触控笔。

两天多的时间,方锐对那些薄书本的了解仅止于目录。

按那个叫张新杰的一本正经的眼镜的说法,他所丢失的对旁人和世界的知识,本该是他过去在学校花了三年时间揉碎拆分学得十分清楚的——“为了让你完全融入这个世界的运转,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而他现在不得不从头重新学习一遍了。“你会被分配一位老师,由他监督你的学习进度。”

听到这话的时候,方锐大声地哀嚎出来了。但两天多时间过去,方锐的每根汗毛都开始盼望这位老师到来了。他不需要每天三次规律送餐菜单还可以自行决定的机械手;他只需要一个同他讲话的人。

他希望这个人能告诉他,玻璃墙外的天空上划过的橙色的火是怎么回事、从远天滑翔而过的六臂垂翼的噩梦般的异兽是怎么回事、隐约如远雷的炮声和大地的震颤是怎么回事。

他的寂寞本就比别人要来得快;又因为一无所知,而格外猛烈。

 

又是三十多个小时过去,他终于等来了人。

自动门轻易地开了又合,就好像对他之外的人从没上过锁似的。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的少年人走了进来,依旧是穿着同所有人一样的白色制服,袖口垂下黄色的短流苏。

方锐马上从沙发里跳了起来,一脸讨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好。

“方锐先生,下午好。”他一手端着一只便携投影设备,“我是肖时钦总工下属的一名总务官,我叫罗辑。……那个,请问……”

他看着笑得翻来滚去的方锐,不高兴地皱起了眉毛。

“到底哪里好笑?”

“哎哟,哎哟,”方锐笑得话都说不清楚,“你知道吗,我感觉我从睡醒开始就一直看见各种戴眼镜的,我好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戴眼镜的——”

罗辑愣了一下,脸上现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我听说您失忆了,”他说,“如果真是这样,您就不能说什么‘这辈子都没见过’。”

“哈哈哈,哎哟,没错没错,”方锐老实承认,“没什么好‘这辈子’的。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怎么回事。老师,罗老师,你要是知道,就给我讲讲,我什么都想知道,想得要死。”

他朝罗辑走上一步;罗辑却像受了惊一样退了半步。

“你,”他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看上去像电击棒的手柄,“你确定你的人格是稳定的吗——”

“呃,”方锐站住了,“我……”

他们沉默地对峙了数秒,直到屋角突然闪烁起微弱的黄灯。

看不到灯在哪儿,但是光确凿无疑。这光表示着某种讯号,某种方锐不得而知的讯号,这也同样确凿无疑。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交替闪烁的黄光了:过去三天多,它们闪过三次。两次在白天,一次在黑夜。黑夜里那一次,灯光好像穿透了眼皮,直射到脑海深处,把方锐从深眠里直接唤醒。

“这是怎么回事?”方锐问。

“……一级警报讯号。”罗辑迟疑地放下了他手里的电击手柄——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常规物理部队会处理的。”

“罗老师,我想问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锐带着点鼻音,一字一顿地问。

“坐下吧。”罗辑示意方锐背后的桌椅,“我本来就是来给你讲课的。”

罗辑打开手中的控制板,在触控屏上噼里啪啦敲下一连串命令。

“首先你必须要知道的是,这个岛很快就要完了。”

淡蓝的莹光在他们面前的广阔空间里闪了一闪,随即展开成为一个完整的沙盘。

方锐用眼睛在沙盘上辨认出神山和白塔,和趴伏在地的扁平的灰色建筑。

“这个岛完了,世界和人类就彻底完了。”

 

世界已经完过一次了。

用旧人类的时间标准计算,那是二十五年前,世界因为尚未探明的理由,迎来了第一次的末日。

电磁场彻底紊乱,元素不规则异变,形成了大量未知的辐射源。生物异变了,蜗牛张开血红巨口,口中是电锯般的牙齿;海葵伸展身体,将鲸鱼缠绕搁浅。仅剩的人类退至祭坛,坚守着最后的神殿,背对铺天盖地的死亡威胁,争分夺秒地研发活命的方法。

“最后我们全死了。”罗辑解说着,“旧时代残留给我们的影像很少很少,现在给你看的是其中的一部分。旧时代的最后,辐射前线突破了人类最后的屏障,没有人活下来。但是——”

投影在半空中的灰黑色的影像关闭了,只剩下淡蓝色的宁静的岛的沙盘。

“在最后的时刻,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保护了我们的岛。这片浮岛,旧世界原本属于中国的山东半岛,现在我们叫做‘复活’——世界上很多区域都设置了仿母体培养系统,当到外界辐射下降到人体可适应的水平的时候,就会自动开始细胞克隆。可是,末日之后到现在,二十五年时间,只有我们的岛启动了这一系统。也就是说,这个岛之外的世界所有区域,仍然无法让人类生存。”

方锐看着罗辑,眼睛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索。

“所有人都死了,”他重复着,“我们都是上个世代某个人的影子。”

“您的说法不怎么科学,”罗辑整理了一下眼镜,“但是我很喜欢。”

屋角的黄光仍旧没有歇息,一刻不停地,刺眼地闪着。

 

罗辑继续讲下去。

他们在人工羊水中生长到三岁,然后像蚕破茧鸟破壳一样出来,开始独立生活。或许也不能说“像鸟一样”,这本身就是对鸟类而非哺乳类育幼方式的拟态。有些人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在幼年,但幸运的是,在科技的支撑下,更多的人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进一步改进自己的狭窄的生存空间,建立了社会组织——最高委员会对他们进行统一管理。委员会下辖行政机构、军事机构和工程保障机构,每个人都被安插在自己的社会角色中。大部分人集中生活在以塔为中心的灰色营地里,少部分分散在岛的外周,采集资源,并轮流防御。

“到底防御什么?”

“防御未知。”罗辑的话语中有种同他的形象不相称的神秘感。

他神色复杂地按了几下,随后自己转过了身,眼睛向着远方。

全息图像开始为他们展示一组视频图像。

先是数百苟延残喘的疫疠感染者,像一把米撒在水泥中一样,裹着白被单四散在空荡的平地上。医者全身防护,像行走田垄一样穿梭在他们中间,在他们扭曲的面上扑洒清水。

再是地面升起火苗,建筑与人被赤红包围;尖头穿梭车在火场里冲突着,车上的人面颊像烧焦似的变成黑色,淌下石油一样腻的汗。汗滴入脚下的碎火,却又使焰进一步蹿长起来。

再是天幕像装满弹珠的口袋被割裂,陨石如大雨,向岛无差别地倾泻下来。金属外壳的房子被砸出凹坑,自动修复尚未来得及开始,又有新的陨星加上。整个建筑构架发出骨骼颤抖般的咯咯作响。不幸的受难者躺在坑谷之底,被砸扁的头盔下淌出殷红。

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变异野兽,鳞,骨刺,尖爪与獠牙,结成黑压压的阵队飞过空域,在遍身纯白的呜咽之塔上方,黑压压地翔集。

 

“……都不记得了吗?”

罗辑小声地,试探着问。

方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只是不住地摇着头。

“一级警报,”罗辑指着屋角闪动不停的黄光,“就是营地遭到局部入侵的警报。你得习惯,基本上每天都有。六条手臂的猴子,浑身磷火的鬣狗之类的,物理部队会料理的。他们的司令是于锋阁下,你大概见过了?”

方锐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记不清了……”

罗辑怜悯地看着他,关闭了全息投影,走到玻璃墙旁。

“火光闪烁的地方,就是战场。”

方锐也走过去,站在罗辑身边,看烟云的上沿和苍穹的下沿,似乎有黑点无声地交换着枪弹。火光微弱,因太遥远而毫无声息,只有明明灭灭的烟花一样的痕迹,和半空中飘摇而坠的烟花的碎屑。

 

“会有人死吗?”

罗辑转过来,看着方锐。“你要看统计数字吗?”

“不,不用……”

“一级警报问题还不大,”罗辑说,“到了三级,就必须出动半神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解释——方锐还没来得及提出任何问题——无法预料的危急便终止了一切谈话。

罗辑扭头向外望,惊惧地听着什么东西急速飞坠的呼啸声以无法细思的速度接近着自己所在的区域。

而他刚来得及瞥到那坠毁的战机的黑影,便已经被方锐整个人抄起,向屋子对角飞掠了过去。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过后,方锐咳嗽着睁眼回望,断了翼的机体在咫尺处冒着黑烟,一根凸起的钢架距他背心寥寥数尺。

忽地又是一声爆炸,已经变形的舱门从内部爆开。金橙色长发的女士官把浸透鲜血的气垫服丢掉,擎着等身大的巨炮走出残骸。

仅剩半壁的房间,角落里忽闪的黄灯已经变为橙色,将她遍染血污的长发映得鲜艳浓烈。

“A74-1513坠毁,机长殉难……”她向着她的头戴对讲机说话,声音颤抖,“苏沐橙申请出动半神支援。”

话音甫落,橙色的警报灯光一瞬而变为扎眼的红色。刺耳的鸣笛声自心底的混沌里尖锐地升起,刺破怯懦与逃避,裹胁一切存活者的骨血一同战栗。



TBC


杀死末日 1-4

[全职/ALL] 杀死末日1-2

杀死末日 1-1



“麻烦你稍加等候。”

张新杰理了理白手套,语气冷淡而公事公办。

后一句问话却是对着安文逸:

“大祭司阁下确定不出席吗?”

“确定了。我接收到了神山发来的复函,大祭司无法出席。”

“好的。除了大祭司阁下外,时间设计师王杰希阁下也确认缺席。”张新杰眼睛扫过桌上的座签,又瞥了一瞥玻璃房子外面碧蓝的天色。

“那么要等的人就是一位了。”

“黄少已经处理完了东海岸的屏障缺口,在回来的路上了。”

右手边的青年开口。一把沉甸甸的指挥刀悬在他腰际,金色的花纹在白皮刀鞘上蜿蜒虬结。

“谢谢于司令的消息。”张新杰语调平静,并抬眼望了望房门上方的挂钟,“他还有一分半钟。”

“我看见他了。”喻文州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眼睁睁的,一团黑影在空域远方逐渐出现了形状。那是个人的轮廓,却又无法完全称为人——庞大的黑翼在他身体两侧极尽张扬地伸展着,让他整个人覆盖了多于他体格十倍的面积。房间里安静,一丝空气的流动声也没有;他急速逼近、无意减速的身形却让人耳中反射性地听见风雷。

方锐瞠目结舌了几十秒,才嗷地叫了一声,一矮身就出溜到了桌子底下,还使劲扯了扯旁边的安文逸。安文逸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忿怒地瞪了他一眼。

他们随即听到黄少天的通讯信号切入了会议室对讲器,他掺着风声大喊:

“肖——时——钦——!开——盾——!!!我要迫——降——啦!!!”

长桌边上把方边制服军帽抱在胸前的眼镜青年无奈地站了起来,抬起右手手臂。

他左手运指如飞,在右肩处噼啪连续按了十几个按钮:庞大的光盾以他右手手指为中心,猛地暴涨。

黄少天在身体冲破外墙的一刹那收去了黑色的骨翼。碎玻璃骤雨一般砸在肖时钦右手的护盾上,悦耳的叮咚响声密成一片。

于锋站得远,在保护盾范围外,皱着眉抽出指挥刀,阻挡了飞到自己身前的几块玻璃碎片。

黄少天朝着没人的地方疾冲了两米,总算站住了脚步。

巨大的骨翼不见了,他看上去只是个活力四溢的青年。一头金黄短发在急速的飞行中变得乱七八糟,靛蓝和黑为主色的制服是紧身的,腿上绑带一直缠到大腿跟,上面挂着数种火枪刀具;蔚蓝天色同他一起从撞破的裂口里灌进屋里来。

高空的风呼啸,把所有人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

“我没迟到吧?我知道了,我没迟到,张新杰在呢要是我迟到了你们肯定不等我直接开始了,”黄少天转过桌子,抽出他名牌后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好了好了,你们这群人不都很忙吗,愣什么呢?这不是到时间了吗?赶紧的,我等一会儿还要到南边去,两百四十公里要飞呢。”

肖时钦叹了一口气,打开手提箱。

12台保障型A367自动走出来,精细的履带沿着地毯滚动去修理幕墙。流体的玻璃从机械的小口里吐出,渐渐织成了细密的网。

风小了,张新杰摇了摇头。喻文州却是面容平静,对黄少天说:

“损失经费记在你名下了。”

“知道了知道了,”黄少天抓头发,“我这不是赶时间吗?”

“能到的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他说,“小安,麻烦你帮方锐先生把衣服下摆抻平,好吗?”

 

“今天的议程:第一,由人体改良计划总负责人、议长喻文州阁下向委员会报告003号实验成果。”

安文逸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摞文件,向在座的五位议员分发。方锐也伸出了手,安文逸却好像没看见他。

喻文州站起身,手指在桌边的面板上按了几下,在长桌中央调出视讯图像。

淡蓝与红的文字凭空扶起在半空,呈现出003——方锐的各项身体机能指标。名为方锐的轮廓旁边浮着另一个没有面容的光的轮廓,代表同年龄普通人类的平均身体水平。

方锐趴在他写着“改造人类完成体003 方锐”的名牌前头,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知道自己接受了手术,但并不记得这是个什么手术。如今他多少有了点概念:百米速度5秒75,摸高3.82米,握力92.4kg。体表最高耐受温度摄氏135度,最低耐受温度零下98度,附加装备可耐受零下273.06度,亦即热力学温度0.09开氏度。血液循环系统重建,低压环境下心脏同时失压,细胞器无氧呼吸系统自动启动。配合附加装备,强辐射环境下碱基错配率仅为万分之二,具极强基因稳定性。

方锐的嘴越张越大,终于到了完全合不上的程度。

“从数值来看,方锐先生的对敌战斗能力达到了A+评定,空间生存能力达到了S级评定。”喻文州放下手中的报告书,“一言以蔽:第3次改造实验取得了完全的成功。”

黄少天带头给出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握力超过90公斤啊?那我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把人像捏小鸡一样捏死啦?方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好像是有点疼。心底油然升起的陌生感让他不敢造次,摆正屁股,在椅子上的坐姿变得端正了些。

“第二,对003号实验对象进行实战能力测试。”

安文逸平静地报出下一阶段议程。

“等,等等等等,”方锐出声,“什么实战测试?实什么战?我这还一头雾水,来听你们开会就很给面子了,难道还要我跟人打架?”

五位议员快速地交换了眼神。

“我没有接到智能损伤的报告。”喻文州双手在身前交叠。

方锐不爽:“这位老大,您什么意思啊!”

张新杰点头:“反应速度很快。”

方锐更不爽了。

“智能没事,身体也没事,报告书上说他什么问题都没有,”黄少天快速翻阅着面前摊开的纸张,“难道失忆啦?不是吧?还真有这种事啊?”

“真是对不起啊,好像就是这么回事。”方锐瘪在椅子里,“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了,我记得自己叫什么,早晨一般几点起床,几点蹲厕所,用什么味的牙膏,喜欢吃什么东西,这些都记得。好像知道自己以前是军人,知道自己现在变得很厉害。别的就都不知道了。和别人有关的,和这个奇怪的岛有关的,全都不知道。”

会议室内一时十分安静。

“这方面我还会安排详细的检测。看来这项技术稳定性还不够,我们还需要4号实验。“

喻文州开口说话,声音有一丝疲惫。

“是否安排下一实验,将在实战测试结束之后投票。”张新杰推了推眼镜。

喻文州无声地望了张新杰一眼。

“执政官阁下说得对。开始测试吧。”他站起来,“少天,麻烦你了。”

黄少天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他们到了塔外的开阔地带。方锐蹲下来,在平整的地面上抠了抠,发现脚下竟然是泥土:这多少给了他一点安定感。他本以为整个岛的地面上,都已经覆盖了塑钢板。

喻文州带着张新杰、肖时钦、于锋并安文逸退到了二十米开外。只剩黄少天和方锐面对面站立着;苍碧的天的远处隐约变了颜色,似有阴雷,滚滚作声。

除此之外,这片荒凉的地上似乎就不再有任何物事。遥远的彼方有云雾中的神山,身后是投下漫长阴影的白色高塔。地面趴伏着银灰色的金属营地,像僵死的爬虫,身体的部分与部分之间由玻璃管道连接着。脚下的土也是灰色的,不像他稀薄的记忆中的土。周遭的一切荒凉得什么都没有,令人不由得在意这个世界的人都在哪里;而死一样安静的建筑物中,又仿佛藏匿着悄悄窥伺的眼睛。

方锐咽了咽口水。

“没人发令吗?”他说,“打架可以,谁当裁判?”

“没有裁判,反正你赢不了,”黄少天拽了拽黑手套,对他咧嘴一笑,“你准备好了就过来。放心吧,不会死的。”

方锐舔了舔嘴唇,忽如鬼魅从平地拔起,朝黄少天扑了过去。

“竟然——”于锋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猝不及防的速度下,黄少天被一拳冲倒在地上。

 

一式之后仍有无数后手,方锐不失谨慎地操控着身周的气流。

战斗的记忆仿佛在指尖,在手臂,在潜意识,自然而然地随着动作发生。黄少天吃了头亏后反而一个暴起飞踢,却被方锐直接拿住了脚腕。

他亦是应变如电,干脆撤了脚上的力气让方锐捉着,直接腰腹用力卷起上半身,挥拳打向方锐的头。

方锐不跟他硬碰硬,身体后撤,手上用力去捏黄少天的脚腕。

谁知却像捏到铁棱——方锐虎口一痛,松了力气;黄少天落地一滚,距离便即拉开了。

“吓我一跳,”黄少天啐了一口,“你可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一个窒息的时间,黄少天已经合身逼上。

他说得不错。最初的出其不意之后,不再有第二次机会了。方锐被他密集攻击,左支右绌,姿态也难以稳住。

“住手!”他情急之下,一声大喝。

“嗯?”黄少天一怔,不由得动作就慢了。

一慢之下,便见方锐扭头就跑。

喻文州和于锋在那头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黄少天也气得好笑,三两步窜上去,抓向方锐的后领。

手指甫一接触,方锐的身形却蓦地矮了下去。

“不好——”

方锐瞬间让自己沉坠到地上,瞬间一个翻滚减速,再瞬间合身站起——竟是硬生生让黄少天冲过了自己,自己抢到了黄少天身后。

黄少天意识到时,时机已晚。

 

“少天,”喻文州走到他身边,“过火了。”

“我知道。”黄少天点点头,“这个做得很成功啊?性能真不错。要是不变身,差点就输了。”

他刚刚在一霎间暴出的黑色骨翼尚展开在身侧,随着他呼吸翕动,裹出一小团一小团呼啸的风。

喻文州拍拍他肩胛部分,骨翼的根部。

那是神话中,属于破坏与灾难的黑龙的翼。没有羽毛,没有鳞片。软骨之上,只覆着厚重的皮。

黄少天定了定神,翼便逐渐化为黑烟,往空气中消散了。他眼中涨过的黑色暗光也渐渐收敛,恢复了镇定下掩藏着机敏的深棕色瞳。

“他没事吧?”他说,“力量一下子没收住。”

“没事,有人接住他了。”

喻文州指向方锐被打飞出去的方向。那里的建筑毁了一角,墙壁被击出夸张的凹陷:凹陷的中央是两个人——方锐,以及在他的身体狠狠撞上墙壁前的一刹那,从斜刺里冲出来接住了他、用身体为他缓冲的另一个人。

“你,你还好吧?”方锐也顾不上自己身子疼得散架似的,赶紧从那个救他于更惨境地的好人身上爬起来。

“没事的,我比你还耐打。”

林敬言扶正了歪到脑门上去的眼镜,笑着回答。





TBC


杀死末日 1-3

[全职/ALL] 杀死末日 1-1

全职,架空,剧情向


预警:

* 没有CP。不过不知道会不会观感有什么CP,如果介意的话请务必谨慎;如果十分介意的话,建议还是不看为妙。十分感谢理解。

* 打乱原作阵营

* 有很多人,但没有所有人

* 有主要角色死亡


感谢同我讨论过很多重要设定的兄弟




杀死末日

KILL THE DOOM

 



「世界在创造的第八天毁灭

神于第九日睁开双眼

他在狼藉的岛上不发一语

等待着第十日再起的狼烟」

 

 

1-1

 

“你想知道末日之后还有什么东西吗?”

“想啊!你知道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数好奇心多到没救了!”

“那如果末日之后,什么都不再有呢?”

“啊?这么可怕啊?那我就只好闭上眼睛了吧。”

 

方锐动了动眼皮,然后睁开了双眼。

身体并没有哪里觉得沉重,相反,四肢百骸都感觉到力量充盈。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如此大的手术。术中,他的身体机能一度彻底停止,体温下降到摄氏32度,生物电反应降到阈值以下;但手术没有停止。前两位实验体的手术过程中,更糟糕的状况也都发生过。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就是死了。

若没有死的觉悟,怎可能超越“人”这一躯壳的极限?

方锐眨眼睛,勾手指,用腹肌带动自己,坐起身来。薄被应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腰际。

他睡在一方皮面的硬床上,床在监护室中央;周围陈列着陌生的仪表,墨绿色的屏幕上,白色的数字和波形交替闪烁。但没有什么探测器械连在他身上,也没有任何缚带拘束着他。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咖啡色条纹睡衣。他只看了一眼就讨厌起这个样式,像禁书里画的“疗养院里的老头子”一样。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人总是会有“少了点什么”的错觉。他决定无视心里那些隐约的在意,跳下床,双脚在原地轻轻一跳。

不料重力低得超乎他想象,差点撞到顶灯。

门在这时打开了,穿着营地一般卫兵制服的少年端着托盘走进屋子。方锐欢快地叫了一声——他喜欢沙朗牛排,用尖嘴壶淋一圈心形的山药胡椒汁,连嚼带吞地往下咽——想象本身足以令人食指大动;何况他也确实饿了一天一夜了。

方锐几乎是用抢的拿过了托盘,开胃酒和沙拉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大口吃肉。穿制服的少年看着他狼吞虎咽,摘下了自己的手表放在托盘边上,对他温和地笑笑。

“实在不好意思,”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带着一股抱歉的味道,“从塔传来的命令,邀请您参加一个小时后的委员会例会。这边没有翘曲通道入口,到塔只能物理移动,至少要花上四十分钟,所以请您务必在二十分钟内把饭吃完……”

方锐喉咙塞得满满,只能瞪大了眼睛,无辜而疑问地看着他。

半分钟过去,他终于把肉艰难地咽了下去,才说出话来:

“什么塔?”

少年惊诧地后退了半步。

方锐搔搔脑袋。

“还有,你是谁?”

 

站在玻璃走廊里的传送带上,方锐这边望望,那边望望,一会儿像是要测验自己的腿脚力量似的逆着前进方向猛跑两步,一会儿又追上去,动手动脚地扯扯少年的制服后摆。

少年名叫乔一帆:据他说,他早先就在什么训练营里头遇见过方锐,但是自己缺乏潜力,很快就从训练营里淘汰了出来,编入物理部队,成为一名营地卫戍步兵。

很无聊吧。少年讲完自己的履历,又带着些许歉意说了一句。

方锐摇摇头: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别人的人生是否乏味呢?他已然失去自己的过去了。

 

“那边,您能看见的,白色的尖顶的那个,”乔一帆坚持使用着敬称,“就是‘塔’了。”

“就叫‘塔’吗?”

“其实叫呜咽之塔。”乔一帆解释,“但是反正只有一座塔,大家就管它叫‘塔’。它是整个营地的瞭望台,最高委员会的会议室也在那儿。说实话,”他顿了一下,“我的军衔太低了,从来没有机会到那附近去。今天是头一回靠近它。”

“只有这一座?”方锐纳闷。“别的呢?”

“只有这一座呀,”乔一帆看起来比他还要迷惘,“您的记忆真的……”

方锐漫漫地点头。

“那个呢?”

他手指着远端另一处高峰。峰顶上隐隐缠绕着云雾,时有金色的光纹从云中闪现。肉眼可见地,与这个无机冷色、由玻璃和精钢搭建成的几何构造的营地,完全不同。

“那是神山。”乔一帆瞥了方锐一眼,“您已经连神都忘记了吗?”

方锐听出了语调里责怪的意思,又点了点头,却有些委屈。

乔一帆没有再开口。

方锐也没有再向乔一帆提问。他的身子整个压在传送带扶手上,依旧不住地四处瞟着:他用眼睛记忆着尖锐而不祥的塔,氤氲的神山,远处的天幕下不时亮起的闪电,和不甚清楚的海天交界线。

 

电梯上升时间漫长得难以忍受,方锐正数到100再倒数回0,往复三次,会议室的门才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了。

安文逸轻轻叩了三下,随即把门推开。

自进入塔的区域,乔一帆便返回了,方锐被移交给了这位戴无框眼镜的青年。青年上来就对他做了自我介绍,自报姓名是安文逸;最高委员会的秘书,直属于执政官。

他把自己的话说完,示意方锐跟在他后面,便转过身去了。这人看起来不好对付——方锐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没敢问所谓执政官又是哪位大人物。

好在他没过多少时间就得到了答案。

这房间三面悬空,为玻璃墙包裹,仅有门所在的那面墙连接着塔。门在方锐面前打开时,整个房间内仿佛被碧蓝的天色包裹着;墙角几株翠绿的植物从钢花瓶里探出枝蔓,长势喜人。

会议室内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再普通不过的会议室,一条椭圆长桌而已。方锐一露面,原本交谈着的几人便纷纷安静了。以长桌尽头的青年为先,所有人渐次站起身来。

“003到了。”

安文逸在方锐身后微躬通报。

“叫他的名字吧,他有名字。”

长桌尽头的青年温和地开口。

方锐眨眨眼,注意到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制服,而这个人肩上佩着金色绶带。

他面前,竖立着他的标签名牌:喻文州;最高委员会议长。

他旁边的一位绶带则是银色。

“方锐先生。”他示意桌子另一头的空座,“请坐。”

在他面前的是——张新杰;最高执政官。

 

 



TBC


杀死末日 1-2

[全职][王乐] Normal Lovers

*Nothing special


心花(←链接)的后续,请看过再看这团棉花糖吧

如标题所言的nothing special(心花本身也nothing speical) 

送给亲爱的热水和47



NORMAL LOVERS



张佳乐在凉席上午睡,一觉睡醒,忽然觉得自己有义务将这件事通知孙哲平。

夏休期,他在K市自己家里。这地方是他们结谊结义之地,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脱团一定要说给对方知道,就算闪婚来不及通知也要到礼堂上互为伴郎——虽则是孙哲平率先不讲义气地断了联系,张佳乐这头答应过的话,可是一直没忘。

他抬起手拨电话,露着已经被凉席硌出一道一道的肘部。

孙哲平正咬着一根盐水老冰棍,接起来就听见张佳乐在电话那头说:

“那什么……我跟王杰希在一块了。”

孙哲平还没开口,就长久地沉默了。

沉默到了张佳乐几乎忍不住要开口吐槽的时候,他才带着十二分怜悯张了嘴:

“张佳乐,你是想报复他吗?”

张佳乐气结。


见他不答,孙哲平叹了口气:

“我劝你一句,你还是消停点吧。都这么多年了,你都不在百花了……而且你确定你行?那可是王杰希啊?”

“我是认真的!”张佳乐怒吼。

“认真想报复?”

这天实在聊不下去了。

张佳乐十分有行动力,电话都没挂就把桌子掀了。

 

本来他也打算知会林敬言一声,经历了这么一出,张佳乐犹豫了起来。

想当年王杰希千里打高铁杀到他宿舍门口,被他丢在会客室坑林敬言陪聊一小时——他至今没敢问他们到底聊了点什么;事后林敬言一句没跟他抱怨,反倒晚上担忧地来敲他宿舍,问王杰希是不是欺负他了。

没,没有,他欺负我干嘛啊!

张佳乐一看就反应过度。林敬言一看这情况,心下就明白了八九分。好在张佳乐不是被欺负,他也就放心地回屋去了。

……算了,反正老林早晚也要知道,我就不找那个事了……

张佳乐少有地觉得心好累,在凉席上打了个滚下床,到隔壁屋逗小外甥玩去了。

 

王杰希陪家人出门回来,打开手机就看见微信收到二十几张照片。

打头好多都是张佳乐的小外甥。傻笑的,哭得一脸鼻涕的,啃手指头的,啃张佳乐手指头的;后面是红色的土塑料袋里装着满满一袋他不认识的蘑菇;再后面是一盘已经炒好上桌的蘑菇。

早知道K市人出了名的以身试毒,从知道K市菌菇市场魔幻程度的第一天起,王杰希就已经把此事和张佳乐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他觉得毫不意外,反倒有种“果然”之意。

一长串照片的最后是一条语音:

“这说不定就是我发给你的最后一条微信了!”

语气十分兴奋,像连续剧第一集就因作而死的群众演员。

王杰希心中有些感慨。

张佳乐的语气如此自然舒适,好像跟他已经很熟。

可是看看最后一条消息也是半小时以前发的了,不由得还是有点担心。于是他回了一条:

“现在怎么样了?”

张佳乐秒回:

“卧槽!!卧槽!!你看这虫子怎么这么大!!!”

王杰希顿时更操心了。

张佳乐马上又发来一图,图中是一条百足虫,足有手指伸开一拃长。张佳乐为了凸显虫子的尺寸,特意拿自己的手当标尺。

王杰希一时搞不清状况,想了想,拨通电话。

张佳乐嗨得要命:“怎么样怎么样?那个虫子是不是特别恶心?”

“……还好。”

“你反应好平淡啊!”

张佳乐语气明显很失望似的。

“以前我都发给方士谦,他特别配合,顿时就大喊大叫的。”

王杰希于是回忆了一下,想起了三年前的某个夏日方士谦发现训练室窗帘上挂着臭大姐时,整个俱乐部山崩地裂的往事。

他同张佳乐分享了这遭轶事:张佳乐更高兴了,笑个没完,直说挂了电话就去方士谦Q上留言嘲笑他。

王杰希想问蘑菇怎么样了,想想张佳乐活蹦乱跳,又觉得没有问的必要。

想想他也老是这幅这样子,省略了太多并非必要的过渡,使一言一动都显得十分突兀。这却同张佳乐产生了奇妙的契合——张佳乐从来是一个高潮迭起、人生中并不需要什么过渡的人。

“你打电话,”空白了几秒钟之后,张佳乐忽然小心翼翼地问,“是特意来关心我有没有中毒吗?”

王杰希顿了一下。

张佳乐正躺着,两脚竖起来放在墙上,这一顿顿时让他紧张:我说什么呢,我怎么这么脸大?

“是啊。”结果王杰希回答他。

然后张佳乐就变成了结巴。

不尴不尬地胡扯了两句,收了线,张佳乐想:王杰希进入角色还真快啊。

但随即又想到前面给王杰希的照片二十连发——发的时候想都没想,事到如今才忽然发觉——我跟王杰希真的已经这么熟了吗?

“舅舅,脸红,脸红。”

坐在席子上的小外甥一下子特别高兴,伸手吧唧吧唧拍他的脸。

 

 

“我们在一起吧。”

 

决意几经反复,才破釜沉舟地按下短信发送。那一刻的张佳乐捏着手机,整个脑袋涨得一片浆糊。

怎么回事啊?告白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紧张成这个德性?

张佳乐有点委屈,又有点嫌弃起自己来。

一分钟了,迟迟没有回复。张佳乐坐在宿舍的床沿,热一阵,凉一阵,空调吹得身上发冷,又不想站起来关掉。王杰希不会改变主意了吧?昨天一起从山上下来,我压根儿没怎么理他,话都说几个字,下来就自顾自回宿舍了,根本没管他累不累、晚饭吃了什么……他特意跑过来陪我玩,我招待一点儿不周到,他是不是已经对我幻灭了啊??不对,什么叫幻灭,说得好像人家对我有很多幻想一样……

王杰希打电话过来了。

响了四五声,张佳乐才有反应,接起来。

“喂?”

别抖啊。他对自己的声音发令。

“喂。”

王杰希听起来比他平静,却也仿佛压抑着胸口的耸动。

张佳乐把话筒移开深呼吸了几次,觉得镇静多了。

说到底王杰希是同他一样的人。他只有在强求自己镇定之时,才会想起这一点。


“……谢谢。”

张佳乐听到了预料之外的发言。

“谢什么啊?”

“——我其实很怕给你太大压力;怕你觉得不接受我,是对不起我。”

理智上王杰希说得对。

但他真说出来了,张佳乐又觉得他有点儿欠揍。

王杰希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引起了张佳乐的情绪变化,还在那一头说着。

“但你还是接受了。这代表你认可我了,对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但张佳乐总觉得王杰希在遥远的那一头笑了。

“所以谢谢你。”

张佳乐又说不出话了。

一时仿佛重回了索道狭窄的座椅,身被夕阳,他的空间逼仄,没处可逃。

王杰希总是这样的。就是这一点最讨人厌。

“……你现在,”他没话找话,“到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刚开不久,还没出Q市吧。”

张佳乐知道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但是多少存着些额外的期望。

“什么时候到?”

“五点左右吧。”

“然后呢?”

“回俱乐部,”王杰希平稳地回答,“训练营的暑假集训后天就开始了,我去跟教练合一下计划安排。”

“哦。”

“还是说,”王杰希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你有什么别的想安排?”

“……没,没有。我过两天就回家了,”张佳乐说,“买了机票……挺早就买了。”

“嗯。”

“你,你休息一会儿吧。”

“好。”王杰希说,“我睡一会。昨晚没怎么睡好。”


“王杰希昨晚也没睡好”这个讯息,让张佳乐莫名地有点儿高兴。

每一次意识到王杰希谈起恋爱来也跟他一样,张佳乐就仿佛翻开茂密枝叶发现了隐匿的浆果,心尖上一抹开心雀跃。

不,一点也不一样。如果是自己的话,在这种场合,一定在下一个车站就跳下到站台上,不由分说便踏上返程——哪怕见了面会尴尬,会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那是之后的事了。

不管怎么样,跟王杰希在一块了。

豁出去了!

张佳乐心语,重重地倒进身后堆叠成团的被褥里。

K市的夜间凉风清爽,张佳乐吃完晚饭陪妈妈遛马路,一个多小时回来拿起手机,就见呼吸灯闪成了连片。

白天也是如此。自从确立关系以来,王杰希仿佛觉得自己有某种报告日常生活的任务,隔三岔五就在微信跟他留言:

“下训了,先去吃个饭。”

“不用我带,教练会指导他们做基础训练的。我只是去看看。”

“也不打指导赛。他们才刚起步,用不着我打指导赛,也没什么意义。

“跟教练聊了聊,那两个孩子好像是网游里就有仇,才在训练室打起来了。没什么大事。家长也安抚好了。”

张佳乐一开始看到好笑的冷笑话,还孜孜不倦地给他转发,到后来已经不好意思发了。

连续走了一个礼拜的亲戚,在家抢了七八天的boss,收到了无数催婚的唠叨,张佳乐仰在床上刷手机,打开王杰希的对话框,却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总觉得王杰希整个人被责任填满,愈加接近就愈发现他缺少缝隙。

张佳乐把自己翻过来,脸面朝下,埋进枕头里。

那样的人生,自己也未尝不懂。自己也曾保持最低限度的睡眠和休息,在眼睛和手指能忍受的极限里一刻也不停地逼迫着自己,连续数个休日不回近在咫尺的家,恍然醒来时,日历已经翻过数十页。

他觉得他同王杰希哪儿都不同,却又冥冥中仿佛觉得,他为自己印证着另一条路径的人生。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见到王杰希的名字,心上就一股无名火起。如今回头望望,恍若隔世。

建立恋爱关系的是竞争对手,这事总有很多不便之处。

晚间的小号切磋是必不可少的节目,也是他们确定能够避免尴尬的最好的共度时间的方式。而刚打了两盘,王杰希的魔道小号烈火焰尽却突然站住在原地,平白地吃了好几个手雷。

张佳乐也停下了,就看见烈火焰尽的脑袋上冒出对话框:

“对不起,不能跟你打了。”

“怎么了?”

王杰希空了几秒钟才回话。“不能告诉你。”

说着他就直接退出了竞技场房间,白送了张佳乐一盘不战而胜。

浅花迷人在原地怔了一怔,忽然灵机一动,手机打开霸图内部群,果然看见蒋游正在喊:刀客阿佑刷啦!张副队已经跟我们在一起了,战队的还有哪位有空吗!

浅花迷人一路顶着周遭莫名其妙的攻击从竞技场跑到传送点,一边直接给游峰电发消息:报个坐标?

很快到了叹息峡谷,无数野怪鹰身人在他头上盘旋。已经不用问目标在哪里,虽则仍有工会的人在清场,但所有人都在往一处赶。场面已经混乱;峡谷中的大风卷起,将乱战当中一裹墨绿色的斗篷高高扬了起来。

张佳乐嘿嘿一笑,满手雷火弹药噼里啪啦就甩了出去。

刚刚系统记录负给他一盘的烈火焰尽应声就被轰在地上,却是反应极快地一个受身,便即起飞。

张佳乐格外地开心,四围光影铺得毫不吝啬,还抽出手给王杰希发了一个戴墨镜露闪闪白牙表情。

王杰希也回了一个默认表情中排行第一的笑容。

尘埃落定之际,队伍还没撤退完毕,张佳乐就按了几下手机,打开扬声筒。

“哎,刚才你怎么放完一个烧瓶就没后着了,还突然往右边跑?”甫一接通,张佳乐开口就问。

“为了骗你换地形啊。”王杰希的声音在那边答,背景隐约传来与他类似的技能效果音。

“还真是啊!”张佳乐感叹,“我还想了一下,结果还是被你骗进去了……”

“你也没吃亏嘛。”

“那倒是。”

一时谁都没有讲话,听筒里听得到键盘和鼠标的磕击。

K市的夏夜风凉天远,全然不顾全国各地如火如荼的暑热。张佳乐只开着一盏台灯,不经意地朝屋子角落望了一眼:旧衣柜上有一面椭圆的穿衣镜,映着一个背心短裤盘膝坐在凳子上的张佳乐。

“还在吗?”王杰希说话了。

“在。”

确定了他在,王杰希又闭上了嘴。

相伴无言,却好像一时增添了暧昧。

“明晚有安排吗?”

张佳乐突然问。

“没有。”王杰希说,“怎么了?”

“暑假已经过去一半了啊。”

“嗯。”

“我想早点回队里,”张佳乐说,“看你每天这么多事,我忽然觉得……张新杰一个人,可能也忙不过来。”

“也没很忙。”

“是吗?”

“是啊。你看,昨晚我还出去看球。”

是的,张佳乐咬牙切齿地回忆起王杰希无意识的深夜报社。北方城市的夜晚,路边的露天烧烤摊,饮料是疙瘩汤与啤酒的奇异组合。三五十个光着膀子腹肉松弛的汉子,跟着大幕布上转播的球赛高喊呼号。

若在以往看来,定是与王杰希不能搭配的场景。可是王杰希就是晚上一个人从俱乐部出去了,要了肉跟烤土豆,还有疙瘩汤。

……不对,怎么被带歪了。张佳乐本来觉得自己难得逻辑清晰。

“……晚上吃烧烤跟你白天忙也不冲突吧!”

“说得也是。”

“是吧!”

“嗯。”王杰希笑,“也不累就是。”

张佳乐咬着指关节的凸出部位。

“你明天,”张佳乐说,“愿意再吃一次吗?”

“什么?”

“烧烤。”

王杰希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你想吃?”

“……嗯。”张佳乐语声低下来,闷闷地,“方便住吗?就两三天吧,然后我就回队里。”

他已经不敢让自己的声音放大;生怕暴露胸口突然狂热的心跳。

竟然真的就来了。

张佳乐一觉醒来,对着王杰希房间的天花板,心中有一丝懵逼。

王杰希不在房间,大概是已经到训练营去了。队内宿舍是单人床配置,虽然是一米五加宽,两个成年男性并排躺上去也决不会宽松。张佳乐傍晚到达,当夜就跑出去吃夜宵了,十点多才回到屋里来——知道王杰希白天要带队员,怕影响到他休息,张佳乐把自己靠墙缩成了一条。这让他一晚上睡眠都断断续续,直到早上模糊感觉到王杰希起床,才放心地摊开了手脚,陷入昏熟睡眠。


于是就到了中午。

摸了摸王杰希留给他的早餐,果然已经凉得无法入口。空调保持在28度的适宜温度,而这会儿压缩机并没在运转;浅色窗帘遮不尽近午的烈日;屋子里安静而明亮。

走廊里有脚步声,惹得张佳乐莫名其妙一阵紧张。门锁转动起来,张佳乐反射性地就往柜子的死角里躲;王杰希却已经开门进来。

“你藏什么?”王杰希诧异。

“没什么……”张佳乐讪讪地,也觉得自己的一惊一乍十分可笑。

王杰希并没再说什么。

他以一种张佳乐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态,将眼神落在张佳乐身上;看得张佳乐很快就不好意思起来。

“已经下训了?”

“嗯。”王杰希点头,“十一点半了。你刚醒?”

“……是,是啊”

睡别人宿舍的第一天,就倒头睡了个大懒觉,到底觉得丢脸;张佳乐别过了头。

“昨晚辛苦你了,没睡好吧。”

王杰希的语气中,竟也是那般有些怪异的柔和。

“床太小了。我跟许斌说一声,今晚睡隔壁他房间里。”他说着,拉开写字台第一格抽屉,拿出钱包,“怎么了?”

“你,你老那样看着我干嘛!”张佳乐话说得万般心虚。

王杰希脸上又有一秒钟陷入诧异,随后才了然地微笑出来。

“可能看到你太高兴,有点得意忘形了。”

他说着,笑得更浓。

王杰希是这么爱笑的吗?

张佳乐心里嘀咕着,戴上墨镜跟在王杰希后面出门去,又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电影散场,他们把3D眼镜放进回收篮里,马上换上了墨镜。放映厅入口的检票员注意到他们,多看了好多眼。

张佳乐特别喜欢超级英雄片,第一个小高潮就已经情绪投入,指手画脚,激动得拍上王杰希的大腿。

王杰希无奈地握住了他的手;却是就此没再放开。

这个动作十分有效地冷静了张佳乐。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也没有试着把手抽走,反倒整个人变得非常僵硬。

这份僵硬一直延伸到散场,使得张佳乐甚至忘了问一问王杰希到底喜不喜欢超级英雄电影。买票的时候是毫不犹豫的,入场坐下了才反应过来王杰希看上去不像喜欢这种类型,然而屏幕上的人物一动起来,就又忘记了——这使得他很久之后才确证了王杰希是真的不喜欢爽片。

但是陪你这件事更重要。多年之后的王杰希对他说。


这话张佳乐只信一半。这两天,王杰希从床上随便拎了一个枕头,真的跑到隔壁许斌的房间去睡了。

“你怎么有别人宿舍的钥匙?”张佳乐问。

“我有所有人的钥匙。张新杰不是也有你们所有人的钥匙吗?”

这倒是。张佳乐点完头,却知道自己并不是要问这个。

结果这两晚他一个人霸占宽床,却并没有睡得更好。

为什么呢?

他要说明白,却一团乱麻,要说不明白,却又心下雪亮。

“明天我就回队里去啦。”

张佳乐没话找话地说着。

从电影院出来,华灯初上的街有些微的清冷。城市里起了夜风,悄悄拉开昼夜温差。

说是一起过了几日,也并没有太多臆想中应然的亲密感。王杰希白天八小时在训练营,饭点才回宿舍;张佳乐抵死拒绝出现在微草食堂,每每溜出后门都瞻前顾后,裹得像贼。

到了周末,才有时间一起出门,保持着微妙的疏远的气氛,吃吃逛逛,心里鬼想着些有的没的,却又畏首畏尾。心里的一丁点期望像堤下潮水,一会儿上涨,一会儿低落;直到王杰希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指尖。

王杰希的手本也浸透了影院冰凉的冷气,握住他之后,竟变得越来越烫。

这个人真的喜欢我。

虽说从未怀疑过,那一瞬升起在张佳乐心里的却是这样的念头。

而我也好像……

“……哎,”张佳乐有些迟疑地说。

“嗯?”

“要是又被人认出来……”

下午在电玩城,张佳乐已经被女粉丝围观过一次。王杰希看似十分没义气实则无比理智地退进了灯光晦暗的角落里,才没有制造出“王杰希和张佳乐一起在商场打电玩”的坊间传奇。

——我戴上墨镜,就没那么引人注意了。不像你。你怎么看都特别。

王杰希总是这样,用叙述事实的语气——也或许是真的叙述他心里的事实——说得张佳乐恨不得钻进地缝。

直到现在,每次想起这个人已经是自己名义上的男友,张佳乐仍然觉得离奇。

“嗯,”王杰希喃喃地重复,“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可他却没有放手。

张佳乐也没有一丁点挣脱开的意思。

哪怕紧张也仍有一丝,心中明知不该存有侥幸,也并不愿把这一刻推向终止。

 

一路默然地回到了俱乐部。

张佳乐先洗漱好,空调调至睡眠模式,钻进被子里两手握着被边,心里乱乱地,听王杰希在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

想开口跟王杰希说不要去隔壁睡了,又生怕王杰希误解,以至于事情发展到什么……呃,预期之外的地步。

正举棋不定的时候,王杰希出来,却随手关了灯。

没有事先通知或商量的动作,把他骤然陷入黑暗中。

屋子的黑夜黑得透彻,连月亮的开关也关上了。

他感觉到王杰希的重量压在身旁床垫上;他向里挪了一分,而王杰希也没有凑得太近。

 

不知不觉竟想起了七赛季末尾,他第一次听王杰希说出自己心意的那个夜晚。

那一日他被高烧萦绕,心里被愤怒与屈辱充满,眼睛里的光熄灭了,面前只剩一条漆黑的路。

别说是王杰希,任何一个人在那一刻出现,或许都不会遭到公正的招待。

何况是王杰希。

 

而王杰希正半转过身,侧躺,眼睛在夜里安静地望他。

说来也奇怪,刚才明明什么光都不再有的黑屋子里,这会儿视力却能发挥作用了。张佳乐觉得自己面前的人无比清晰,清晰得能回想起他无数次在他人生中突兀地抢道。

职业生涯也好,甚至恋爱也好。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自作主张地如此喜欢自己;而又是一个不知不觉,自己竟然给出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一次预料的回答。

王杰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而张佳乐忽然凑过了脸。

让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怎么了?”

王杰希看着徘徊在安检口前迟迟没有进去的张佳乐,想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张佳乐的脸有点发白,依旧是没睡好,面上却带着一种虚浮的快活。

“呃,”张佳乐犹豫了一下,“这马上又要开始异地了……”

站内突然响起了检票开放的公告声。

张佳乐刚说完,又为着“异地”和后面省去的那一个字开始脸热。


昨晚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触之后,便没有然后。王杰希轻轻拉他的手臂,拉了数次,他却固执地朝着墙,一点都没有再转回来的意思。

最终王杰希拍了拍他的头发,轻声道了晚安。

不会生气吧?

念头在脑中闪过一秒钟,张佳乐随即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就算他说不清王杰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也知道王杰希不是随随便便就会生气的人。


“我会经常去看你的。”王杰希微笑着。

“……我过来看你也行的!”张佳乐马上试图找场子。

“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好吗!

又是这种气氛。张佳乐又气又笑。

“我也会多给你打电话的。”

张佳乐也笑了笑,点点头。

“王杰希,”他,“你知道吗?你谈起恋爱真像个普通人一样。”

王杰希歪过头。

“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

张佳乐两步跑回来,和王杰希非常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手臂环绕过来,胸膛轻轻相撞。

 

“回头见!”

温热一触即远,这一次的张佳乐,终于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人流里。

剩下王杰希在原地,面上笑容许久未褪。

他身边匆匆掠过无数斑斓剪影,无数人纷纷启程。

而你我的故事也终将开始。




FIN


 

最近可能不太有体力回复评论

万望见谅


不知大家收到合志了吗?
我自己好喜欢自己那一篇的,如果没有添太多麻烦的话,希望大家能告知一两句感想……(*''艸`)
千,千万感谢……(钻地)

[全职][黄喻] 塞上风

“剑诅,第一百夜”

谢谢主催,这个数让我压力好大……

本来想写历史武侠,写到最后就和普通武侠没什么区别了,也像武侠世界一样不科学,还望海涵为是hhhhhhhh



 塞上风



“喂喂,我说你这人,没事看这榜作甚?”

喻文州正对着城墙高处的榜文出神,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便半转回头:只见一个英年剑客,面容不过弱冠,眉宽唇细,一双眼睛朗朗有光芒;身着劲装,风尘仆仆,鼠灰外氅里可见软革轻甲,腰间支楞出剑柄,缠手处已经磨得脏旧。他左手便扶在剑柄之上,有意无意来回碾磨。

真是一等一的人物。喻文州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而他只有腰间一柄磨钝的佩剑,长时间跋涉得困顿劳乏,嘴唇干涩,舐之有西方大漠风沙的味道。

他仍旧回以微温笑容:“倒要请教阁下,我怎么便揭不得这榜?”

“这是缉拿妖刀的公榜罢?与你有什么相干?妖刀我是听说过的,凶暴成性,杀人如麻,你这人一看便手无缚鸡之力,还想捉他不成?”

喻文州噗嗤笑出声来。

“在下好歹是个武官,要说手无缚鸡之力,也是教阁下小看了。”

“武官?你?”

那剑客吓一跳似的瞪大了眼睛,伸手挠下巴。

“哎你这么说还真是,你披风里头还真是穿得像个武官样子,紧衣紧袖的,”他说话甚快,嘴里剥豆一样往外蹦字,“唉武官也不行,你以为随便一个武官就能打得过妖刀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妖刀是什么人物?当朝武举状元遇见他都要谦让三分,你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喻文州心上微动,目光闪烁。

“在下名叫喻文州,往熙州地界去,正巧路过这里。”他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一路上的英雄?听阁下的口气,似乎与妖刀颇为熟悉?”

“我是谁你就不必问了,但我认识妖刀,”剑客爽快答应,“妖刀虽然杀了不少人,但杀的尽是些不仁不义的狗官,江湖上说起来,都是交口称赞。我看他杀得可是一点也不错,当官的尽是一路货色,父母生养得自由之身,却去做人走卒鹰犬,没一点情操气节。”

喻文州淡淡笑道:“阁下这是连我也骂进去了。”

“你这人倒是聪明,听得懂我讲话。”剑客大笑,“算了,你爱看榜便看榜,爱捉妖刀便捉妖刀,干我何事?就此别过。”

喻文州还来不及答他,他已转身跃起,脚下发力,几个腾挪飞进,转眼便到了城门底下。守城士兵正在盘查来往行旅,以为他要闯门,赶忙举枪呼喝。他却笑了,好端端地落在地上,任军士叱问搜查了一遍,方才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去。

喻文州伫在原处,衣摆教风吹动。

他身后的驿路是往东入河套向中原的大路,本应繁华嚣噪,商旅驼铃不绝于耳,此时却人声零落,半晌无一车辙碾过。西夏地界边境陈兵数万,小规模冲突已不时发生,正当这关节,这人不往东逃难,反倒往西北上走,想必是恃能无恐。

风时歇时起,飞过路边苍翠,如呜如泣,萧萧瑟瑟。


他与妖刀,原有一面之缘,不过在数月之前。

那夜风高月黑,他正巧在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宅子里,无意探得妖刀意欲前来行刺镇守齐冕,便穿了夜行装束,遮起面幕,只身在他勘定的巷子里埋伏。妖刀现身之时,正是夜极深人极静的时刻。朱墙碧瓦都失了颜色,被混沌的黑暗包裹,四下荒寂,犬呜声也尽皆静默。

喻文州仗着地形熟悉,同妖刀交换数十招式,一时竟能稍占上风。妖刀几次释出手中飞刀,被喻文州手上的奇门兵刃一带一卷,便销声匿迹,不知飞哪里去了。

妖刀似乎也奇异得很,面幕后发出“咦”声,来了兴致。转瞬之间,他拳脚速度提得极快,正让喻文州支绌难当之际,手腕翻起,四枚利刃扣在指尖,同时掠出。

喻文州身形跃动,在抵挡妖刀掌力的同时,侧身避过一柄,手上兵刃卷失一柄,长腿倒画一个圆弧,以靴跟击飞一柄。最后一柄是再也躲不过了:飞刀薄细如纸,指在他颈间微微跳动处。

他手中那奇门兵刃,也软软垂在了地上。那原是墨蚕黑丝缫成的一道坚韧难摧的匹练,在手中如蛇般游舞,两端包缀玉石,利于袭人穴道。

“我只杀齐冕,与旁人原无干系。”

妖刀在他身畔出声,声音刻意放低。

“你想活命,就速速退下。”

喻文州垂着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上,看清了这妖刀赖以成名的兵器。

妖刀之刀,如无常之令,每现于世,必擒一条性命。此刻亲身所试,只觉刀如冰凌削就,寒意自刀锋沁出,虽未及皮肉,已令人血冷。

“……在下孤身一人,”喻文州沉声,“前来与妖刀相会,乃是知妖刀有仁有义。齐冕有至死之罪,但若阁下今日杀了他,秦州万姓,难免遭战火涂炭。”

他敛着呼吸,不敢稍动。听不到妖刀呼吸变幻,只听得万物皆静。

“——什么意思?”

“齐冕自赴任以来,屯固不进,士卒不训,仓廪日空,私囊渐沛。更甚者,拒夏禁兵所需给养,皆被他克扣殆尽,致使白将军所率三千将士在关外死于风雪。此等事体,秦陕二地,本无人不知。此等你我尽知之事,莫非能瞒过枢密院,瞒过御史台?齐冕安居此位七年之久,原是有些缘故。”

妖刀肯听人说话。确知了这一点,喻文州口便放松了许多,择字择句,慢慢说道。

“如阁下所知,西北拒边,多仰仗羌人蕃军。齐冕当时坐上这位子,非为其有德有能,实是看在他先父的荫佑。齐家长年节度陕西,与羌人通婚,他自小同羌部杂住,有些慷慨散财之名,是以羌人愿意卖他几分面子。近年几个羌部蠢蠢欲动,只要齐冕还在这里,他们便好歹不至于作乱。”

他拾起目光,平平注视妖刀双眼。

“而若是杀了他,当此辽境不宁、朝中分兵乏术的时刻,只怕转眼就要兵戈四起,边民百姓,再无活路。”

妖刀并未即答,却是手指活动,手上刀刃翻了个面。

喻文州猜不到这个动作的含义,却觉喉间寒气,似有纾减。

“照你说来,”妖刀一声冷笑,“我还杀不得他了?白将军麾下那三千冤魂,又该找谁索命?”

“时机未到而已,还请阁下稍待些时日。”

喻文州盘算着字眼,低声说道。

“阁下想必也听到了风声。朝中正在调遣兵员,大军不日将开往西夏。届时厉兵秣马,不惧羌人作乱时,齐冕自有处置。”

又是一阵寂静。

“我为何要信你?”

“阁下不需信我,只需信大义公理。”喻文州微叹,“不出半年,此事必有分晓。”

妖刀忽然高声大笑。

一时黑夜自沉沉睡眠中惊蓦而醒,宅院内狗吠大作,家丁护院纷纷推门,十数灯笼四下点亮,沿巷头巷尾流蛇般聚来。

“……多谢阁下愿意收手。”

喻文州让刀刃指着喉口,不敢妄动,只是低垂眉目,以代行礼。

妖刀收声敛笑,手上飞刀忽然不见——却是一式偷星换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长剑,擎在手里寒光凛冽,撞鞘低鸣。他们本就相对而立,这剑一出,二人间已再无距离。

喻文州本能顿觉不好;而一息尚未呼出之际,妖刀已经暴起,长剑如虹,直刺向他心口。

喻文州仓皇间把身子拧到极致,躲过了剑刺来的第一式。

身子已经转老,无法再多移动,只得强行抖起手中黑蚕匹练迎拒,玉块击在剑脊,铿然有声,为第二式。

二式过去,喻文州再无一分招式可用。而妖刀提剑斩下,若闪电徹夜,匹练被当中断为两段。

妖刀声音清朗,一个转瞬,身形已站上高墙。

“姑且信你之言,半年为限。若是到时齐冕还安安稳稳呆在这里,你便当心性命。”

又是一个转瞬,已经飞檐渡瓦,消失不见。

随即才是砰的一声,乃是断的那一段匹练缀着玉石,飞出数尺,磕在巷墙之上。


后未足三月,果有禁兵假道秦凤,往西北去。齐冕出迎之时,便被招讨使拿下监在帐里,不日押回汴梁,交予大理寺处置。

喻文州日后想来,那一日妖刀竟完全没有问他姓名,也没兴趣看一看他脸孔。

他想,或许信了他便是信了他——即使是错信,在那一时刻,也已是真真切切地信了他。


喻文州从守备府只身出来,刚迈出门槛,卫兵便在他身后将枪戟交叉。

早知道会是如此后果,最后的尝试也以失败告终。

喻文州于是往街市草草置办了些干粮药物,也不住店歇息,便穿城而过。沿着渭河畔官道,孤身一人,一路向西而去。

日歇而又日起,他顶着湿冷刺骨的山岭雾气上路,时不时便神色警惕地放慢脚步,跃到高处顶上,小心翼翼地张望。

他尽管一时奔行不速,脚下力气却是绵长,一日多奔行,已行出二百余里。过了陇西城外,他连城也未入,直接转北,往定西而去。

战事已星散发生,官道已经设卡,过了正午之后,路上已一个行旅也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山民,失魂落魄,喻文州拦下来问,竟只听到“西夏人”几个字咕哝在嘴里,来来回回说不清楚,然后便挣脱他手臂,头也不回地往他的来路逃去。

喻文州心下发紧,不由得提一口气,使出十足气力,脚下更快了些许。

莫非夏人已出兰州,攻取定西,走到了距秦州如此近的地界?怎不见边境烽火传号?自马衔山回撤、号令待命的一千军马,他正在寻找的他的嫡系,理应就在前方驻扎;莫非前面已经开始了交战?

他竭尽所能地赶着路程;只听到道路尽头,树掩着看不到的转角,有依稀喊杀声。


他赶到时,只见战局已经清定。他见过的那一位剑客,先一步到达这里,正从地上士卒尸体上挑了一块衣料,擦拭剑刃上的血迹。

定睛细看,见那几具尸体穿的确是西夏军的硬皮衣甲。而更远处,横死的却是两个平民男子,汉人服饰,方亡未冷,血兀自汩汩地向外冒着。农家木车劈裂了倒在路旁,车上原堆着棉被铺盖,被钝刃划开,刀口带着红褐锈迹。破败棉絮纷纷扬扬,四散于淤泥埃土。旁边十几个活着的,尽是逃难的山民,一个婴孩哭得有气没力,时不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揪得人胸口闷钝。

一位老者从人群中站起来,让年轻女子搀着,颤巍巍走上来,像是要对剑客行礼。而他双唇甫张,话还没说出口,已经直挺挺向前倒去。

喻文州飞身上前,赶在那剑客前头,将老者接在手里。

老者手臂柴棍一般,硌得喻文州的心口一阵生痛。他吩咐着旁边的人,取了些衣物垫在老者身下,又教他们取些清水;自己握住老人的腕脉,凝神细考。

剑客立在旁侧,持剑低声道:

“你也往西北去?”

“是。”

喻文州亦压低了声音答:

“在下是往前线赴死。”

鸦声凄厉,在半空成群结队,似是诉着人难生易死,似是唤着深冬顷刻而至。


待到老者一口气终于回转,脸上有了些微血色,喻文州才舒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些许。他四处一张望,只见那剑客也从树后边转了出来,剑鞘上挂着泥土,扑扑下落。

“你们这些人,”他语气十分严肃,“赶紧葬了家人,便继续赶路吧。天已经擦黑了,你们赶不到陇西,城门就要关闭,不过若是能走到城池下头,总好过在荒郊野岭露宿。西夏人已经到了这里,说不定一两日间,战火就要烧到城门底下去了。”

他用剑示意身后:

“坑我给你们挖了两个。自己留个记号,等世道太平了,总有回来祭拜的时候。我要继续往前赶路,护送不得你们,路上多加小心些。”

几个平民百姓倒了恩谢,强打精神,伸手去拖动那地上的死体。剑客已经走出两步,却是叹了口气又转回,帮他们抬了家人尸体,移到墓洞里。老者已经苏醒过来,让喻文州和剑客一起搭手扶到了破木车上,双眼回望故乡来路,目光凝涩呆滞。


喻文州不远不近地吊在剑客身后,两人一言不发,沉默地飞掠而行进。

喻文州轻功不是顶尖,少顷过去,跟着剑客便有些吃力。喻文州呼吸正渐粗重,却又感到速度稍稍放慢了些:正是剑客有所保留,让全力驭气的喻文州刚好能够跟上。

喻文州心下打定了主意。


天色不久便黑得透了。他们仍旧是没有交谈,离开了官道,寻到一处开阔地面,各自走开,搜集了些干燥枝桠,堆成柴火。剑客围着这营地转了一转,方才掏出火石。

火苗腾起,奕奕舔舐黑暗。暗处黢黢山岭,有野兽嗥啼。

剑客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袋中干粮,向喻文州示意。

“喂,你要不要?”

“多谢阁下,我自己备着。”

那剑客也没再管喻文州,缩回了手,便大口开吃。

“不知可否请教阁下尊姓……”

“奉劝你不要问我姓名,”剑客嘴里还嚼着东西,便出声打断,“你跟我一路便算了,我也不赶你。但你不要问我名字,就算问了我也只能胡乱编一个答你。这等无趣之事,我反正不愿做。”

对方十有八九是妖刀,也是自己问得不对了。喻文州于是笑笑,不再继续这话题。

“今日多谢阁下出手护民。”

剑客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

“前面只怕更不妙了,”喻文州口中轻轻念着,“不知这一带百姓是否已经早早逃命,躲到山里去了。”

剑客瞥了他一眼:

“若非朝廷疲弱,尔等不尽职护民,百姓何苦流落至此?我说尽是走卒鹰犬,倒也没冤枉了谁。”

喻文州少时未答,双眼望着火苗,有光芒微弱地跃动。

“阁下说得没错。”

剑客张了张嘴唇,看样子本是想要再呛声几句,怎奈喻文州答得温顺,也便无法再接下去了。

“我朝边境常燃战火,却是兵员疲惫,战意匮乏。”喻文州轻声接了下去,“最缺的便是阁下这般义士,有仁有勇,若肯为国效力,实是以一抵百。”

剑客未置可否,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

“只不过,”喻文州转头微笑,“即使如阁下所向披靡,若是一人一剑,也只逞得匹夫之勇。”

剑客霍地站了起来。

“我只逞得匹夫之勇?”他怒道,“朝廷失却民心,江湖人士宁自结帮派,也不与朝官为伍,其中原因,难道你不清楚?”

喻文州轻抬眼皮望他,又随即让眼神收敛垂下。

若有千万无奈,难抒胸臆。

“辽地阴云经年不散,吐蕃盘踞一方虎视眈眈,我朝自始,无时无刻不该养兵用兵。而养兵用兵,岂止是兵家一事?府库空虚,何出给养?乡民困顿,何生精壮?将居深院,何能操练?朝野上下,无不重文轻武,纵如前朝文正公大能,亦言‘儒者自教,何用于兵’。如此长久,教我朝军兵位低生困,生时庸庸碌碌,劳苦一世,死后不过草革卷裹,填于漏泽。”

喻文州口中喃喃语毕,不经意转头望了剑客一眼,见他不知何时已坐回了原地,脸埋在一片阴翳。

“为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张夫子一言,原是我等仕人所求至圣。”喻文州兀自说下去,“然而人间之实,却格外脏污。即使同属本朝麾下,亦有无数纷争流派,彼此掣肘,推脱责任。明知世间就是如此,权欲倾轧,勾心斗角,却每每看到将官卑劣、军士死伤,便心下疼痛若剜……不知要到何时候,才能结出坚硬疤痕。”

剑客低下头,牙齿撕住面饼,像是带着什么恨意似的,狠狠扯下一口。

喻文州也看着手中干粮,低头慢慢地嚼。

自唇至喉尽是干燥的,些微唾液无法化开发酸的酵面。食物结成难以下咽的一团,与夜露一起噎在胸口。


“实不相瞒……”



“等等,你先别说,”剑客把面饼一丢,战了起来,“有客人到了。”

喻文州也几乎同时察觉到,尚未来得及开口,却为剑客抢了先。

剑客徐徐自腰间抽出长剑,向漆黑之中朗声道:

“打扰别人吃饭,你们是不是也太没礼貌了一点?”

答他的是一声犀利响箭,破空裹风而来。

剑客擦擦嘴角,一剑画出一个优美圆弧,箭簇在身前应声破为两半。

“真不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野蛮人,”他低下头,捻起被劈破的箭簇,“没听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

他脸色一变,合身朝喻文州扑了上去。两人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丈远,回头看方才所居之处,已是密密麻麻的箭插了满地。

喻文州着地一翻,迅速站起,也拔出腰间佩剑。

“来人是五个,有三个使弓,两个使的不知是剑还是刀。你上前去吸引注意,我绕到后面去料理弓手。”

剑客笑了一声。

“小心别崴了你的腿。”

他的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凉薄芥蒂。

而一瞬之间,他的身体却早已绷如弓弦——稍向后张蓄力,随后便如迸射烟火,蓬勃喷溅。喻文州在大树后张望过去,只见视线尽头一片光芒凌乱,兵刃叮当磕碰,此伏彼起,如漫天星斗,撞成一片。


“箭簇我刚看过了,就是西夏人不会错,扰不够百姓,还跑来打搅咱们……”剑客分开树丛,朝喻文州走来,“死了这些人,只怕要招野兽,不得已,得换个地方睡觉了……不是都解决了吗?你还在干什么?”

喻文州深深倾下身去,拨开尸体沾满泥迹血污的额发。少顷,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印证,站起了身来。

“你瞧,这几个人,”他指着三句尸身,“原是我朝厢军。只怕是活不下去,做了逃兵,如今投了西夏,被派来做着不干不净的勾当。”

“哦?”

剑客也走上去,蹲身查看尸身披散额长下遮盖的脸孔;果然见那颊上有灰青刺字,为大宋军士之印记,番号一直绵延到颈子里,伤痕一片狰狞。

“……还真是。”

“军人黥面,原为保其忠诚,生而为军,一世为军,不得抱有贰心。”喻文州一声长叹,“怎料逼得这些人逃了军也无法回到故土,只得背井离乡,投靠了异族之后,转身戗伐同袍。”

“这真是一项优越发明。”剑客语调发凉,“怎么?看我干什么?我这回可没在骂你。”

喻文州摇了摇头。

“我师傅年轻的时候啊——”

剑客忽又开口,开口了又显得犹豫,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右脚革靴硬底,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敲磕出声。

“他年轻的时候,便是黔边厢军。”

他到底说了下去。

“团练性情暴虐,被他伙同几个兄弟杀了。随后他便走逃出来,占山为王,霸着一方乡道,济贫劫富。”

剑客说着,有一声叹息掺杂进去。

“他这个人,平日里不修边幅,常挂一袋水烟坐在山口,拿一把破口的钝剑,就去劫道。每次下山,他都刻意不遮脸,做一副对脸上的刺字不在乎的样子,还取了个黥面夫子的名号自嘲,搞得好似真不介意。”

喻文州心下一动,稍作沉吟:

“尊师难不成是魏夫子?”

“啊?”剑客诧异,“魏老大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你倒认识?”

“三年前魏夫子率十五义士,往雁门关拒辽兵三百,体力枯尽,方长笑而壮烈。”喻文州沉声道。

剑客半晌未出声,开口前先是一声慨然长叹。

“……只可惜那时,我未曾赶到,否则……”

他手却在衣襟下部无声成拳。

“不知夫子葬在何处?在下仰慕夫子已久,他日必将前往拜祭。”

“那倒是不必了。”剑客语声中尽是感慨,“他平生最恨繁文缛节,恨不得死了蹬一蹬腿,便再没有人拿这些烦他。”

喻文州默然不语。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剑客貌似轻松地笑笑,“你之前要说什么?实不相瞒什么?”


喻文州眼睛变得色深而寂,肃然站得挺直,对着剑客深深一揖。

“文州原是禁兵中军澜羲都指挥使,率下步卒原有四千五百,两月前受命为前锋往阿干水上游,名为探听夏人动向,若有机遇,也可突袭敌军。我军依令发动前哨战,”他神色黯淡,“却没料到上面两位招讨使生出龃龉;我们一击发起,却再无后援。”

剑客眉头紧锁:“有这么一支军队,我怎么没听说过?”

“岂止阁下不知。”喻文州摇头,“我厢军士为西夏四万人包围,六次不得突破,在山中辗转一月有余,三次派人往请救兵,尽是无功而返。在下离开之时,已减员至一千不足。”

“所以现在……”剑客握紧了剑柄,“你这个统领抛下了队伍,亲自出来搬救兵?”

“在下往东直到凤翔,一路求访昔日同门援手,怎奈……不怪人心凉薄,只是为救千人调动数万军马,任哪一路镇守,也难以做出这样的事来。”

喻文州神情黯淡。

“军中粮草已难支绌,加之眼看入冬。文州这番回去,再尽力调度冲杀一次,还能保得数百人存活。”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竟渐缓和。

“阁下与我素昧平生,连姓名也未曾通报,在下犹豫再三,不敢拜托阁下一同往赴死地。但若阁下有心有力,能助我多救出一两人……也是无量功德。”

黑色夜风将树顶吹得沙沙作响,低处枝蔓却纹丝不动,一摆也不摆,似是凝神等待着剑客手中的答案。


“看在你认得魏老大的份上,给你这个。”

剑客终于瞟了他一眼,丢出一样物事。

喻文州接在手里,见是一只通体白润的骨哨,一头膨大,另一头嘴部尖长,雕成剑柄的形状。

“紧要关头朝天吹上一吹,我便会赶到,为你助拳。哎,别试,”见喻文州把哨体移向嘴边,剑客忙出声制止,“这东西是张佳乐特制的,朝天吹便有烟花发射,但只吹得一次,就作废了。”

“张佳乐……大理国的火器专家?”

喻文州怔了一怔,便是没想到听见这个名字。

“没错。”

剑客重新整理了篝火。

“张佳乐的东西……”喻文州心下难平,上前一步,“阁下到底是……”

“说了不要问我名字。”剑客笑,“时候不早,你我都该歇息了。”

喻文州便也点点头,不再说话,找了干净地面,胸中千万种感怀交杂,裹紧了裘氅。

“你应该记住,”他听到剑客在黑暗中说,“江湖义士,原本不需知道姓名,也可相互交托性命。”


次日晨起,天光溅射,鸟鸣婉转。喻文州睁开眼睛,却已经不见剑客。

篝火兀自鲜活地跳着,是他睡时又新添了枝桠。日头出山,让火的颜色都显得浅淡,失去鲜活气味。

喻文州在火前静立了半晌。

明明山岚已近,他已经将自己的去处完全地打算好了,此刻心中竟分外平静无澜。便仿佛最挂念的那一部分,已经托付出去了一样。


翻过数不清高高矮矮丘陵山脊,潜过了数道封锁,隐入山林里避过夏人巡逻——他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军帐掩映在山谷低处,藏起了旗帜,士兵往来汲水,都收敛脚步。

他走到了营盘门口,径直进去,卫兵纷纷低呼出声,拜伏在地;他便直直地向大帐走去。一位帔甲簪缨的将军,脸上神色恹恹的,正掀帘走出。

“喻大人?!”

他见喻文州,没什么精神的脸上顿时振奋,快步跑上。而跑了没两步,看清了喻文州面上神情,步子随即便慢了,终至于凝滞。

“有劳郑大人,”喻文州淡然而笑,“不知我走这几日,军中有无变故?”

“下官听喻大人的吩咐,这半月来一直龟缩在谷里,一日一动,倒也没教西夏人发现了我们。”郑轩神色仓皇,“不知喻大人这边……”

喻文州答以苦笑。

郑轩脚下一软,倒退了几步。

“别怕,我们还能请到一位援军……”

“一位?”

“一位。”

喻文州捏着手心里骨哨,向郑轩笑。

“不要小看了这一位,有他在,便保了你一条生路。”


“喻大人……”

油灯晃动,喻文州从地图前抬起身子,见郑轩犹犹豫豫的在帐子门口。

“嗯?”

“我思前想后,”郑轩下了决心开口,把那骨哨拿在手里,向喻文州递还,“咱们还是交换一下,你率后军,哨子你也拿去……”

喻文州放下笔,在凳上坐了,望着郑轩,温和而笑。

“莫非你想死?”

“呸呸呸,”郑轩忙道,“我怎么会想死,谁会想死啊!”

喻文州不言语,目光闪烁。

“我当然不想死,”郑轩像要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你也不想啊……但是你要跟我换的话,我便跟你换。你……回汴梁去,好向枢密使大人禀告……”

“我的位置,需要把握节奏,不时判断进退速度,”喻文州温言说道,“虽然你弓马娴熟,这个却未必做得来。”

“但……”

“不必说了,”喻文州望着郑轩的眼睛,“不必说了。”

他手边的油灯晃了两晃,忽然烧尽了芯,便熄灭了。郑轩眼前骤然变黑,喻文州的身形还依稀留在瞳孔,成一道镶了金边的轮廓。


战场扬满冰风,喻文州望望麾下,兵卒面黄肌瘦,各个神色凄然,似是死局已定。

战术已经布置停当。喻文州望了郑轩一眼,想要再交代一句什么,却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拔寨。”

命令传了下去,喻文州阖上双眼。


他选定的突破口是西南方的三千骑兵,而他手下战马已只剩二百,马步军士,大多赤足。这残破军队,兵分三路,左一路潜往山上,布设滚石落木;右一路迂回敌后,在后部放火。喻文州自带亲卫死士骑兵二百,坐镇中军为诱饵,帅旗高扬,旨在吸引对面骑兵主力。若诱敌成功,左右二军尽可脱离本队逃出包围。只有中军二百,是必折之性命。

若是手上不是一千,而是三千,不,两千便够……喻文州稳稳坐在马上,看山风吹耸。似有羌笛悠扬,似从阴府传来,伴若有若无的初冬落雪,一时映得山谷寂静无声。

西夏人果然上当。

喻文州率领中军且战且退,一路冒着折损,诱西夏骑兵前进。右路迂回的军士突然在后军放火,夏人慌乱,争先恐后地前涌,前方无处可去,便往北面山谷内避让马匹踩踏——而这样一来,便有四五百人马挤进了左路军所布滚石落木的区域。

一时间谷中轰响,惨死声不绝。

两军针线拉开,便又有一波箭如骤雨,倾盆而落。喻文州双目如铁,勉励挥剑斩落飞矢,身侧不断有士卒带马,轰然倒下。

不出意外,郑轩应当统领着左右二路差不多会合了,那么该当是时候——

尖利破空声刺进他的耳朵。

见郑轩如他所言,在后队中吹起了骨哨。一颗烟火直上半空,先是炸得金光绚烂,然后化作了一朵漆黑的浓烟,正是设计精巧,教人不论白天黑夜,都看得到。

一枝不及击落的流矢擦过喻文州大腿,顿时衣料破碎,鲜血喷溅。喻文州不敢再分神望远,只信妖刀到得比夏人援军要快:有郑轩在后协助统领,料能救得不少人逃出生天。

而我自己,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喻文州周身浴血,肩上几处破皮,腿上伤口几乎见骨。血一分分地向外流失,眼前也渐渐变得昏暗了。


只听得敌军后军愈来愈乱,前军亦已冲得踌躇。喻文州环顾身侧,二百死士剩得五十不足。刚转回脸,只看到一骑兵马擎枪向他冲上,衣甲带纹,似还是西夏人里的将军模样。

视野已失血失得模糊,却还分神看这些无用细节。喻文州淡然一笑,只觉得脚轻头重,耳畔一阵奇异嗡鸣。

不对——他猛然拉回自己的意识。

那鸣声他原听过,正是剑客长剑出鞘时,清朗剑鸣。


睁眼正看到剑客如金乌坠地,火团一样掉到敌人阵里,生生把西夏将军撞下了马,回身又削断另一人的矛尖。他面露膻笑,往来披靡,绽出血花遍天。

“为何到这边来?”喻文州强打精神,“你……哨声在后队吹起,为何不先救他们?”

“谁跟你说不救?”

剑客高声长笑,双足从马背上起跳,闪电样冲入人群。夏兵如见修罗,一个踌躇畏缩,便让剑客劈到了地上。他一边手里剑舞得天花乱坠,一边长声呼喊:

“王大眼,你那边怎样?”

忽地眼前一闪,一位周身青白衣袍的道长现在喻文州马前,双眼一横:喻文州看得真切,竟是天生异相,分明大小。

“黄少天,少喊叫几声,下次才有人愿意帮你。”道长声线平平,“差不多清定了。”

话音方落,手上拂尘一甩,又是消失不见。

喻文州竟一时看呆。

“黄少天……”

他口舌都感到这个名字的分量。

“你是天下剑圣?”


黄少天面露猖狂大笑,剑刃横斩,翻飞血珠。

“冰雨在你面前出鞘了不知几次,还不知道是我。我说你这人,真是瞎得好笑。”

“……是啊,”喻文州捂住肩上伤口,忍俊不禁,“瞎得好笑……”

黄少天扫荡了身周一圈人马,几个倒跃,到了喻文州身侧。几个西夏兵卒见他背对,大着胆子铺上,他看也不看,手中飞刀往身后如雪片暴出。

“我原不是为你而来,是为义而来。”

他声音在乱战场上,仍旧清晰锋利得如刀刃一样。

“一日大义在你,我便一日助你。若有朝一日你行不义,别怪我手上妖刀翻脸!”

喻文州疲劳已极,仍旧露出笑容。

“那便今生都有劳你了。”


黄少天笑容沾血,一起一落,立于马背上,支撑喻文州堪堪要倒下的身体。

千万人阵中,腥膻血味当中,这原是他们第一次比肩——

也是后世无数话本传说的开始。










新年快乐(躬)

[全职][王乐] 心花怒放(三/FIN)

愈伤

 

春意正融;张佳乐给自己的单反盖镜头盖,转身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背包居然已经不在背上了。

这是每年例行的宣传片拍摄,只邀请联盟的一线选手。比起人人有份的全明星周末,这些大神们要更多一次聚集在一处的机会。训练室里的镜头已经搞定,今天大巴把一车人拉去外景,在B市不远的郊外,波光粼乱的一片山湖。

包什么时候没的?!

张佳乐吓出一身冷汗。钱包卡包身份证都在里面,还有买给队里小朋友、宿舍大爷和食堂阿姨的迁西板栗,鼓鼓囊囊塞得特别满。万幸在好在不需要带账号卡,百花缭乱好好地留在了队舍里。

可是那么沉的东西,怎么就能弄掉了啊?

他心脏砰砰狂跳着,正要扯一嗓子大喊谁看到我的包了,就忽然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王杰希。

王杰希正在一丛粉得烂漫耀眼的桃花后面,除了背着他自己的公务包之外,手里还拎着一个挂了好些徽章的。张佳乐看过来,他便提了提手里那个,向他示意。

张佳乐不由得脸就红了,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包接过来。

“谢谢……我放在哪儿了啊?”

“上一个外景点。”

张佳乐汗。

“那你不是拎好长时间了……还挺沉的呢这个。”

“还行。”

“告诉我一声呗!害我刚才还以为丢了,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知道。”王杰希说,“可能是太专注了。”

张佳乐这才意识到自己跑来跑去找角度的样子都被王杰希看在眼里,马上朝另一个方向不好意思起来,十分僵硬地把单反往身后掖了掖。

“——哎!你别动,”他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你别动啊!”

他把单反架起来,迅速拿出定焦镜头换上,取景框框住王杰希,和他身侧粉得缭乱的桃花。

 

次日回到队舍,张佳乐从相机里拷出片子打算发给王杰希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那时他竟没发现,在他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王杰希露出了笑容。

他身后的粉红桃色模糊成一片氤氲,只有笑容被聚焦,清晰真切。那张脸不像平日无声自肃的样子,两眼也不那么尺寸分明,而是因微微眯起而显得尺寸相近了。这笑容并不浓烈,只是单单的平静从容,好像鲜少所求。

他呆愣愣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本来也不擅长的后期干脆就做也没做,直接给王杰希发了过去。 

 

“谢谢。拍得太好了。”

不不不,还是你表情好。张佳乐很想这么说,又觉得说出来实在是太奇怪了,就憋在了嘴里。

说回来,王杰希反应是不是有点平淡啊?他莫名有一丁点不爽。

过了半分钟,王杰希又发过来一句:

“可以用作头像吗?”

反应不平淡了,张佳乐又有点脸烫。

“哈哈哈哈,拍得有那么好吗?”

“有。”

张佳乐脸上真格地红了。

王杰希原来是这么喜欢夸人的人吗?

“不是,我说啊,这个当头像不会吓到别人吗?跟你平时风格差太多了吧?”

王杰希回复:“有吗?”

后面还附带了一个托腮思索的表情。

“……算了,你想用就用吧。”

张佳乐败下阵来,缴械投降。

 

第二天王杰希的微信头像真的变成了桃花烂漫中的微笑。

这件事在职业选手群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江波涛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王队好像换微信头像了啊”,就引得一群无聊的宅男排队围观,围观完后又回来排队惊叹:王杰希也能拍出这么粉红的照片来啊?王杰希也能笑成那样啊?原来他眯起眼来大小眼就不明显了吗?把他拍得还挺好看,谁拍的啊?

好像是张佳乐拍的。当天一起出外景的李轩指出。

张佳乐怂怂地在群里潜着水,看着又一波大惊小怪:他俩不是有仇吗?哎他俩到底有没有仇啊?他俩这么熟吗?哎他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的啊?

张佳乐推开键盘,也不由得抱着脑袋思索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杰希到底是在干什么?

 

两个月过后的这一天,季后赛第一轮终于结束。新赛制下漫长的三回合比赛过后,百花最终铩羽于霸图主场,征程止步首轮。

张佳乐已经回了宿舍,却怎么都呆不住,干脆拿了钱包走出来,想买杯饮料给自己。街口不远就有家奶茶店,就在客队住的酒店边上。他沿着路灯描成的光迹,一个人慢慢地踱。

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怀着些偶遇的期望出门来的。但他掏钱包买芒果奶茶时忽地瞄到旁边的小饭店里坐着现役百花队员们的时候,脑中一时掠过“果然在这里”,心里随即又有一丝紧随而来的微微震颤。

不少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像那个捏着杯口转来转去的张伟,跟服务员交待着什么的邹远,低着头在手机上敲字的莫楚晨,还有这么多年了仍旧顶着一张娃娃脸,正低头扒饭的朱效平。

也有一些人他并不那么熟络——像是于锋,挺直的脊背背朝着他的方向,正对一桌子人说着什么;周光义坐在他下手,手拄着头专注地听。

气氛似乎并不多么热烈。当然,这一个晚上也注定不可能多么欢欣喜悦。

张佳乐静静地看着,看到邹远伸长手臂给于锋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张伟的手始终习惯性地搁在桌子转盘底下,即使没有人有取菜的需要,他的手指也始终驱动着圆盘,使它均匀缓慢地转动着。

一时他忽然觉得夜变凉了。

风从海上吹来,令他即使身处城市中央,也仿佛沉浸在了那股微潮的咸涩当中。

 

离开了店铺,他低着头走夜路。风竟渐渐地大了。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敬言打电话,却也想到林敬言今天疲惫,恐怕要早早地睡了。想到孙哲平,又生怕言语间触到百花;往下翻翻到黄少天,也摇了摇头;再往下,他看到王杰希的名字。

电话很快就接通。

“喂?”

这个人的声音一如往常,低沉平寡。

“喂?”张佳乐清了清嗓子,“没在训练吧?打扰你没有?”

“没有。明天很关键,今天就提前解散了,让大家好好休息。”王杰希说,“恭喜你们先进入四强。”

“谢啦。”

张佳乐笑,并且沿着昏黑的街道慢慢走。

“找我有事吗?”

张佳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干咽了咽口水。

心上并非疼痛,也不是瘙痒。只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微妙情愫,让他觉得和人随便聊点什么都好,只要不是一个人在这夜路上干巴巴地走。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最后拨通的竟然是王杰希。

“我没事。”张佳乐咽咽口水,努力让语气显得调侃,“你们准备得怎么样?能不能让我们遇见啊?”

第二天是微草和蓝雨的决胜局。两支都是昔年的冠军队伍,却不得不在第一轮就你死我活,唯有胜者才能挺进半决赛——然后继续与霸图拼杀。

“赢了就能。”

王杰希平和地说了一句废话。

“嗯。”张佳乐真诚地说,“加油。”

“会的,”王杰希答,“谢谢。”

张佳乐笑笑。

“你在哪儿?”空白了一小会,王杰希问,没有出声。

“我?”张佳乐看看四周,“在俱乐部外面的街上溜达,我也不知道是哪儿。” 

王杰希没再开口。

一时对话又陷入停滞。

或许王杰希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张佳乐想。即使熟起来已经有一阵子了,也有时说着说着,就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在初夏微热的空气里,他仰头望橙黄色的路灯,看见远处森森树影,近处寥寥几只飞蛾,绕着光源旋转不停。

“那个……对不起啊,”张佳乐觉得自己有开口的义务,“是我打给你的,我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关系。“

“不说也没关系。”王杰希的声音是沉静有力的,“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打给我。反正我一直在这里。”

张佳乐静了一会儿,才又出声回他。

“谢谢你,”他说,“有你这个朋友,真挺不错的。”

 

盛夏已经到了。

霸图斩落了微草,却最终因体力难支而输给轮回。他们的夏休在一场噪乱的粉丝骚动后正式开始;还留在队里没走的王杰希,忽然接到张佳乐的电话。

“老林已经回家了,队里没别人能陪我了,”张佳乐说,“你想不想出来玩啊?趁还没放暑假,人不怎么多。”

“好啊。有什么目标吗?”

“来爬个崂山怎么样?我来这么久了,还没去过呢。”

“我也没去过,”王杰希答,“那我明天就到。”

 

在酒店大堂会合时,王杰希看见张佳乐背了个硕大的包迎面走来,硕大到王杰希简直以为他要去山里搭帐篷。

王杰希上下打量他:

“我们是去露营吗?我理解错了?”

“不啊,就爬山啊。”

“你要练负重爬山?”

这个人脑子搭错线没有啊!张佳乐觉得说话有点累。

“我带的都是必需品啊!”

王杰希于是就摘下自己的背包:“你都装了什么?我帮你背点?”

 

打开张佳乐的包,王杰希发现除了相机、三脚架、食物和皮肤衣之外,还看到了两个手电筒、空瓶、小号标本册、户外指南针、藿香正气水、解毒剂和腹泻药。

“瓶子是干嘛的?”

“听说崂山上的泉水特别好喝。”张佳乐见他问,顿时很有兴致,“万一是真的呢,还可以带回点来!”

“……”王杰希无语,“指南针呢?”

“你出去旅游的时候没有钻到小树林里走丢过吗?”张佳乐奇怪地反问。

“……没有。”

“你的人生真单调。”

“解毒剂呢?”

“哦,”张佳乐分了些食物给王杰希背,把剩下的东西塞回包里,“我在K市周边爬山的时候,有一回农民卖给我蘑菇吃,我就中毒了。后来我出门就一直带着这个。”

王杰希忍俊不禁。

一个老幼皆宜的旅游景区里,能硬生生玩出荒野逃脱的感觉,想来想去,也只有张佳乐能有这个能耐了。

 

结果由于事故塞车,他们不得不在路上就用包里的食物解决了午饭。开始爬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仰口海滨浴场的索道站底下,张佳乐手搭着凉棚,顶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仰头,看索道大坡度向上,直到陡峭的半山。

“真棒啊老王!”

张佳乐兴奋,一溜烟地往前跑。海风猎猎的,把他脑后的辫子吹飞起来。

称呼的忽然改变让王杰希愣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便快步跟上张佳乐的脚步。

崂山是极少有的海岸边拔地而起的名山,仰口又是其中最秀的一块。行在山上的时候,时不时到了无遮挡的地方,回头便看到浩茫蓝碧的海湾。

“哎哎哎,老王,帮我背一下。”

张佳乐见到好的角度,举起单反马上兴致发作,完全忘了自己身上十几斤的负重,直接就往王杰希那边丢过去。王杰希便接在手里,笑着摇摇头,跟在他后边。

 

一路无数奇石现在眼前,又被抛到身后,数次回头望海,转回看脚下,又是峻峨的山。张佳乐一路感叹着风景,时而快步领在前面跑,时而因停下来拍照而被落下一大截。王杰希终于攀上最后一截75度倾角的天苑奇石之后,看到张佳乐已经面向着海,坐了下来。

王杰希在他旁边并排坐下,拧开瓶盖给他递水。

他们望着海山秀美,日头已偏,波光晃荡在辽阔水面上,里头星星点点,似有渔船。

“真好啊,”张佳乐感叹,“哎,我说!”

“嗯?”王杰希看他。

“我在这里等着拍个日落,你觉得怎么样!”

“恐怕不行,”王杰希思考了一下,“夏天日落晚,索道运行不到那么晚。我们必须提前往下走。”

“哦……”张佳乐失望。

“但我们估计可以坐最晚的索道,在上面看日落。我刚才特意留意了一下,下行的索道面着海,角度刚好。”

“是个好主意,”张佳乐惋惜地点点头:“可惜坐在索道上,就没法拍照了。”

“是有点可惜。”王杰希赞成,“需不需要在下面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早你可以去海滩拍日出。”

张佳乐心里有点异样的感动。

“老王,你真是靠谱。”他使劲拍着王杰希的肩膀说。

 

于是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充足时间,他们决定在山顶上充分消磨,只要在日落的时刻,赶上那一班下行的缆车。

“也不能干等着啊,做点什么?”张佳乐问。

王杰希苦苦思索。这种事情,不得不讲,他并不擅长。

“要不我们复个盘?”张佳乐突发奇想。

“哪一盘?”王杰希虽然诧异,但还是马上就跟上了张佳乐的思路。

“就半决赛第一场,袁柏清特别神的那场,”张佳乐一下子来了兴致,从包里掏出ipad,“我这还带着视频呢!哎他选的那个突出部的干扰位点怎么那么好啊,你说他怎么想的啊?”

“从我们这边的视角看会容易一点,”王杰希知道他指的是哪个位点,“看着视频说吧。”

他们竟然在海畔的石峰巅顶真格地复起盘来。

 

“……不过你们对我们第二场的反杀,真是相当坚决。柏清上一场发挥得那么好,本来我还以为张新杰要为此专门想一套应对策略的,但是你们还是直接用了强火力碾压的办法,直接让韩文清冲了上来。”

“哈哈哈哈,那可是我的功劳!”张佳乐忽然高兴起来,“我跟张新杰说,治疗交给我来压制,被方士谦都虐习惯了,区区袁柏清怎么难得倒我。”

王杰希睨他一眼。

“柏清这个赛季的进步真是不容小觑。”他说。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要应付你,还是差点火候。”

张佳乐笑。

“我在现在的联盟,好歹也算是大前辈了啊!”

然后王杰希就看着这位大前辈忽然站了起来,蹦跳着向前跑了两步,离危险的栏杆尽头仅咫尺远。他身畔一侧是金灿的阳光,一侧是蓝莹的海,踏在张佳乐脚下的明暗交界,正是这画面的黄金分割线。

“你网游里那个叫浅花迷人的小号,是不是戴着一对鲜花耳环?”顶着清冽的海风,王杰希突然问。

“啊?”张佳乐愣了,“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王杰希笑笑,没有答。

“怎么,不会是我退役那段时间里你在网游跟踪我吧!”张佳乐惊恐。

“没有没有。”王杰希摇头,“我对你保持关注,是你在联盟里的时候。你退役的那一年,我以为你不希望别人打扰,没有特别地关注你。”

张佳乐心上一颤。

他们突然来到了一道暧昧已久的界限上,这么长时间里张佳乐刻意回避去面对,然而绝不是不在意。

他想知道答案,却又希望答案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希望王杰希亲口告诉他的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你,”他底气有点儿不足,但终于还是让这个话题继续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啊?”

 

他心里有点害怕起来,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已经冬眠了多久的熊。害怕世界尚未回暖,依然封冻,也害怕沉眠太久,已错过春天。

王杰希坐着,双眼抬起来望着他。

“五赛季决赛的时候吧。”

他声音温和,语速放慢了。

“你带着队走过来,眼睛里有血丝,有硬下去的疲惫,表情也有点神经质。但是没有犹豫,没有不坚定。握手的时候你告诉我,一个人赢我有点难,但是难也无所谓,难你也要赢。”

“后来我在场上见到你,你看上去更累了,也更拼命了。我们花越来越多的时间研究你,但赢你仍然变得越来越困难。”

“你的弱点在哪里呢?其实大家都很清楚。蓝耗的问题,控制技能少的问题,近身摆脱能力差的问题,其实都是你的职业和你的打法必然造成的后果,可你生生用几倍强于别人的集中力和爆发力,碾压了对手的同时,把自己的弱点也碾压了过去。”

“大家都在看着,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看你什么时候自己支撑不住倒下来。可是七赛季,你无视职业选手的状态周期,整整一年都在爆发。”

“我还以为我只是和大家一样关注你,”王杰希脸上仍旧有淡淡的笑容,“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心会疼。”

张佳乐低着头,全然无法作声。

太阳和风忽地将山顶煽动得无比白热,他脚底发烫,简直无地自容。

王杰希看了看手表。

“往下走吧?”他站起身来,“快要没有缆车了。”

 

张佳乐一路跟在他身后攀援而下,沉默地一直到了索道站。

像是精心算计好一样地,他们到了索道站的时候,落日也渐渐地近海面了。

王杰希交验了回程的票,循环运转的双人座式缆车缓缓行到他们面前,他们一言不发地坐上,朝着海的方向开始下行。

 

夕阳如约地实现着最后的沉降,把海与天与不言语的人,全部染成猩红的血色。

张佳乐无法停息心上的鼓噪。那下沉的太阳,像伴着宏大壮阔的交响音乐,震得他耳畔微鸣,全身的血往心尖上涌。

“张佳乐,你知道吗——”

王杰希突然开口。

张佳乐脸一下子烧了起来,预见到了王杰希马上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而海在燃烧,风在唱啸,他被仅容两人比肩而坐的缆车悬吊在天宇与海之间的半空中,再也无路可逃。

“什,什么?”

他故意梗着脖子,不去看王杰希的脸。声音有点抖,胸口心脏震动得让他害怕听不清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喜欢你。”

王杰希语音清澈,让他再也无法假装听不清楚。

“我一直都喜欢你。”

他轻轻探过头,亲吻张佳乐夕阳下红得失真的额发。

他明白地感觉到张佳乐浑身僵硬,而发丝却异常柔软,让他胸中荡起庞大而炽热的洪流,让他带着一种夙愿得偿般的满足,轻轻闭上了眼。

 

列车慢慢发动了,王杰希在空荡的车厢里摘下墨镜,望着窗外灰色的站台和高楼逐渐加起速度。

过去的十几个小时过得不尴不尬。

从山上下来,张佳乐话少得吓人。没有人再提去渔家吃海鲜的事情,王杰希懂事地招了一辆黑车,就一言不发地一路回了市区。晚饭也没吃,张佳乐就直接送他回了酒店。王杰希晚上打电话告诉他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他没说什么,却又一大早起来跑过来送站。

王杰希没去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说。又一次穿过安检,把张佳乐留在了身后,他没有再回头,心上维持着平静。

要说完全平静,却也不是那么绝对。他想着,张佳乐这个人不会拒绝,话对他说出来,会不会是给他添了负重——这样想着,王杰希竟有些稍微的歉疚。

列车的速度已经飚起。手机在裤袋里振动起来,来了一条新的短信。

他放下列车杂志,划开手机屏幕。

 

他猛然抬起头,一瞬间巨浪翻涌,荡气回肠。

王杰希向椅背上深仰过去,张开嘴大口地呼吸。一颗本来在胸口方寸间跳动的心脏,霎时间跟着窗外绿野铺延千里,好像把整个世界都装了进去。

 

 

 

 

 

“我们在一起吧”

“自:张佳乐”

 

FIN

 

 

[全职][王乐] 心花怒放(二)



徜徉

 

王杰希最小化了荣耀窗口,映在他脸上的光也登时由变幻陆离变得单调了。为了护眼,台灯立在液晶屏幕的左后侧,此刻已经无声无息地占领了房间的黑夜,打了一片蛋黄色的柔光过来。

他看了看表,刚刚十点半多一点,QQ好友亮着的不少,暗着的想必是隐着身;大群小群里正熙攘如市。

他在群列表里点开了叶修的QQ头像,打下一句: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歪歪扭扭的“笑”字维持着灰暗,叶修好一会儿没有回复。王杰希切回游戏,看到君莫笑还在线,却不知已经跑到了战场的哪里。

没关系,他可以等。

王杰希揉着睛明穴,在电脑前面静静地坐着。

说来说去,他没有必要非要确定那边发生了什么。这不关他的事。今晚的75级boss影子军师沙寒的争夺,微草是赢家,本来这才是唯一同他有关的事。然而这一个多小时里,他们经历的野战战局,或许能称得上有史以来最混乱的一次。

他所在的不过是战场一隅。起初是黄少天,说要联合他杀叶修,话音刚落就从他背后捅了一剑;然后他们杀到叶修旁边了,在对方的队伍里看到了进步飞速,足以令他刮目相看的乔一帆。他一直是思路清晰的:职业选手们的注意力大多被叶修分散了,只有他看准了时机就迅速转移战场,不声不息溜走,去吸引boss仇恨。果不其然,在大多数人注意到这场乱战的最初目的时,他已经把仇恨建立得非常稳固。

王杰希这样的水平,T一个野图boss,根本不需要占用百分百的注意力。他始终观察着彼端的战局。于是那时候,他明白地看见张佳乐一个人花团锦簇地杀进了中草堂的人堆,离他身后吊着的boss已经很近——浅花迷人那张无机质的脸有一瞬间,甚至对上他的视角正中。

那张脸显见经过系统素材的精心搭配,英爽俊秀,面目生光。角色转头时,耳畔似乎荡着一枚多年前曾经流行的鲜花耳环饰品。但王杰希又觉得那或许只是他脑中的补完:八个身位格的距离,那样的细节呈现只在有无之际,一闪即逝。

 

而随后就发生了转局。霸气雄图公会的支援被于锋拦下,张佳乐被迫扭头杀回了外围。这之后的事情就令王杰希有点迷惑了:叶修如他的一贯作风一样出来搅局,还把孙翔也牵扯了进去。而抓住机会想同时逼退他们二人的张佳乐,毫无预兆地就和于锋打出了配合。

突如其来的繁花血景,令他如见尘封已久的遗失珠宝,瞳孔不由自主就放大了一圈。

玩家中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又有人失声痛哭。

躲过了身后boss的两次甩袖之后,像有人揭开了污秽的魔匣似的,世界频道里一下子铺天盖地刷满了对张佳乐的谩骂,极尽人所能恶毒之极。

遍布肮脏词汇和马赛克的句子里,王杰希艰难地辨认出了一条信息:张佳乐对于锋开枪了。

 

然后便是孙哲平出现了,和张佳乐并肩站在一起。百花谷千军万马散成长弧,在他们对面,于锋身后,拱成犄角;他们仅只二人,却毅然冲撞。

 

广阔的地图上正在发生无数的事:迎风布阵领着昧光和一寸灰,冲破战线往君莫笑处会合;林敬言的流氓,疾跑和位移技能并用,飞速地转移位置准备支援张佳乐;身后影子军师沙寒血线压到一半,将放未放群攻的时候,被王杰希掀翻打断。王杰希余光扫了一眼几个大公会稍显威胁性的站位,干脆回身把这个小体型boss撩了起来,啪啪啪啪几扫把推得更远了一点。

于是在世界频道仍在爆炸性地辱骂张佳乐的同时,那一团混战已经太过于遥远,王杰希已经彻底听不见那端传来的声音了。

 

叶修上线了,回复了一个问号:“?”

王杰希翻上去看了看自己提的问题,好像是问得有点没头没脑。于是补充:

“我是说抢boss的时候。你和张佳乐那边,发生了什么?”

“哦,这个啊。你们微草没人看论坛啊?视频都传上去了。”

叶修扔过来一个链接。王杰希点开,发现是现今流量最高的荣耀综合讨论区中的一个主题,标题中规中矩:

“今晚列屏群山沙寒围剿战,爆盘视频1小时12分钟奉送,欢迎认领自家职业选手”

王杰希回到跟叶修的聊天窗打字:

“视频太长,你知道情况就概述一下。”

“哥很忙的好不好?刚才爆的材料给我一件,我考虑给你讲讲。”

“别胡说,材料是俱乐部的。”王杰希说,“打哪个电话能找到你?”

叶修也没再含糊,直接丢了陈果的手机号过来。

 

“其实我早猜到会有这种事了。不是今天,就是以后,迟早要有这么一天的。”

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叶修说。

“何出此言?”

“大概去年三月开始,张佳乐在网游里给百花谷抢boss,你知道的吧?”

“知道。我们公会也关注过。”

“我那会儿正好在现场,遇见他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他欠着百花的,他要还。”

王杰希没有应声。

“哎。也就他,能把事情弄成这样。”叶修总结陈词似的,“不过我觉得他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枉费孙哲平跟我一块提点他,他要是还出不来,以后可就没人帮得了他了。”

 

王杰希结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又给张新杰拨了电话。他有个问题想问霸图,趁张新杰还没睡,直接找他求证是最高效的方式。

张新杰果然给了他想要的答案:张佳乐出现在网游之后没几天,霸图探知他有复出的意愿,就主动伸出了橄榄枝。张佳乐很快给出了积极的答复,但也提出了一点希望:在正式签约霸图前,还希望能作为一个普通荣耀玩家,在网游里替自己喜欢的公会做点贡献。

作为联系人,张新杰上报俱乐部后,回复张佳乐:未签约前他是自由的,俱乐部无理由干涉,只希望他的行动,不要与霸图的利益发生公开正面的冲突。

于是作为百花谷普通玩家的张佳乐沉默地活跃着,直到宣布复出前一个多月,他再一次接到张新杰的电话告知:考虑到霸图目前还并不具备弹药专家装备的研发能力,九赛季开赛前也难以有突破,经再三讨论,俱乐部打算为他买下百花缭乱。

“这不是他提出的要求。反倒是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好像被吓着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新杰诚实地转述当时的情况。

自那日起,浅花迷人没有再出现在抢夺野图boss的战场上。又过了几天,这个账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公会。

 

王杰希向张新杰道谢,挂了电话。

张佳乐退役的时候,他像大多数职业选手同侪都会做的那样,在张佳乐灰暗着的QQ下留言,祝他日后一帆风顺,若有机会,再回网游打打荣耀。

他并不认为张佳乐的选择与总决赛后他的擅自拜访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逻辑上也并不可能。那时候的他,也同绝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张佳乐看不到下一赛季的希望,已经心灰意冷,从此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战场里来了——加上那一晚王杰希的亲见,也多少验证着这种假设。

至于他对张佳乐抱有的感情——他清楚得很,他从五赛季末开始关注张佳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注已经变得连续而不可缺失。

他明白,自己有两冠在身,明白张佳乐对自己的看法,明白一切的好感都由自己单方面出发。张佳乐不讨厌自己就算不错了,还能希求什么呢?他一直恪守这个秘密,未逾片矩,纵使在那一日说了出来,他也从不觉得张佳乐有任何回应的责任。这样的无疾而终,甚至连失落感都没有多少。他似乎从未为这场感情期盼任何一个结果。

然而张佳乐回来了。

他宣布复出的采访带着一种故作姿态的轻松,王杰希却一眼就看穿了。张佳乐所做的一切,都原本应该是早有预谋,他似乎却直到今日,与曾站在他身后呼喝呐喊的粉丝们战场相逢、白刃相对的这一刻,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王杰希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不下去。他的头脑里少有地觉得混乱,房间安静沉寂,却好像耳朵里什么在微鸣。

他又点开了荣耀综合讨论区的首页。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标题直截了当:

“张佳乐你怎么不去死!!!!!!!!!!!!!!!!!!!!!!!!”

长串的感叹号昭显着怒火,一直爆到屏幕边界。

这一主题已经被锁,无法回复;而仔细看看,首页上竟然飘荡着数个类似的主题,后面的“NEW”还没有褪去颜色,跃然跳动。

鼠标向下滚,王杰希的眼睛是暗的。

含有张佳乐名字的标题赫然占据了半个版面,其中又有半数,充斥耻于直视的谩骂与羞辱,刷一刷新,就已被锁帖和清理。而新的,饱含爱、愤怒与恨的主题,仍在不断涌现。

 

这是俄耳浦斯回到冥界之前的最后一段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的最后的征途。

加油吧。

王杰希合上微酸的眼。胸口里郁结着小小的坚硬的一团,他将手放在那里,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一份沉重的苦涩。而最明白不过的是,张佳乐曾经和现在承担过的,何止于自己所感受到的千百倍。

 

 

而在张佳乐这边,夜已渐深,他下了线以后走进浴室,冲了一个时间过长的澡。

 

时间还并不太久,他还清楚地记得退役那天他从俱乐部落荒而逃,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昏天黑地的日子。

手机当然是关掉的,任何一切联络方式都是关闭的,连妈妈在门外疯狂的拍门,都好像传不到他耳中似的。他当然知道外面正怎样翻天覆地着,媒体,论坛,职业选手群,私人联络,而他胸口只有一片浑噩,连那一天的记忆都被抹成了一团漆黑,被大脑自行封闭了。如果没有离开就好了,如果能够忍耐下去就好了,如果自己不是那么自私就好了,如果能早一点决定就好了——自相矛盾的念头在干涸的脑中激荡来回,彻底把心里烧成一片焦土。

三天之后,夤夜正中,他终于从房间中走出来,随便拿了点东西吃,却尝不出味道;踏回房间的一瞬间,刚刚开机的手机忽然尖利地响了一声铃声。

只有一声而已,好像拨电话的人也没想到会拨通,马上便挂断了。张佳乐抓起手机,见一百多条未读信息之上,刚刚又来了一条新的未读:

“队长已经睡了吧?对不起打扰你了,不用回我消息,只是大家都很惦记你,希望你能保重……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再见到队长!”

发件人显示是邹远。


张佳乐要到几个星期后才知道邹远是以怎样的身份,代表着自己和百花的所有人发来这条短信。 

而那时的他,只有奋着全身的力气截留鼻腔中的酸涩,制止他本以为已经流不出的眼泪。他知道这将是他一辈子的十字架,是扼在他咽口的套索,铸在他灵魂的烙印,非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刻,不再有任何纾解摆脱的方法。

而那只是最开始而已。


热水拍击地板,溅起一团团温吞的气味,令他从回忆中站起来,看着镜子里属于当下的自己。 

水流被他的发映成玫瑰颜色,他的脸上现出有点迟疑,有点宽怀的笑容。他曾说服自己再也不配这样的笑容,可他到底心里知道,他早晚还是要重新笑起来的。他闭上眼感觉着水流自头顶倾倒而下:痛还在那里,一如既往地陪伴着他,却在热流的不断冲刷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感伤。与其说是在回味,不如说更像要告别痛苦。这一个迟到的句点总算要到了。


第二天早早醒来,天光照样的好,他躺在床上,先给孙哲平的旧手机拨了个电话。

号码已停止使用。

他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挺傻,这个五年前的号还是K市的呢。他想了想,开Q给叶修留了个言,问他要孙哲平的联系方式。

叶修回得比他想象中快很多,似乎是已刻意建立起了职业战队式的作息。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直接回复了孙哲平的手机号码。

拨出去,显示号码所在地B市。

张佳乐的心跳快起来了。他坐在床边上,手脚不自然地绷住,右手举着手机,空着的左手在虚空中攥紧了什么。

 

“喂?”

他听见孙哲平接起电话。

“喂。”

张佳乐回答他。

说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夸张,特别欢畅,像多少年以前他惯常的样子。

“傻笑什么。”等他笑了一会儿,孙哲平在那边说,然后自己也笑了。

张佳乐半晌才不笑了,吸了吸鼻子。

“你在哪呢?”

“B市。”

“诶?B市啊?我还以为你跟叶秋一块呆在H市呢。”

“他是在H市。我在B市。”

“哦。”

张佳乐的心轻飘飘的,说话断断续续的。

“你,一直在那边吗?”

“差不多吧。”孙哲平也随便地说着。

张佳乐的心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开始的孙哲平,是他熟悉的孙哲平。这不是那个手伤离队前,即使奋力按捺,也无法不在言语行动中流露出心中躁郁的孙哲平。

在他走神的时候,孙哲平那边已经又说了两句什么。在他没及时回答造就的一小段空白之后,他听见孙哲平说:

“我说,你挺担心我的吧。”

“哈哈。是啊。”

张佳乐嘴角露出微笑。

“不过,也算扯平了——你可能也挺担心我的吧?”

孙哲平乐:“你怎么就知道我还有空关注你啊?事实上退役以后,我也没看过几场职业比赛了。”

“靠!”张佳乐受伤,“真的一点都没关注啊?我还想着百花夺冠的时候,你能在电视上看见我跟你招手呢!隔空喊话的台词我都想好了!”

“反正百花也没夺冠吧。”

孙哲平回他。

让别人说出来好像是句挺伤人的话,但孙哲平的意思,张佳乐一下子就懂了。

“是啊,”张佳乐叹一口气,“而且我也来霸图了。”

“所以看开点吧。”

“那是你,唉,我觉得我还需要点时间……北京话怎么说来着?‘一时半会儿搞不定啊’!”

孙哲平哈哈笑起来。

张佳乐听着他笑,自己脸上也舒展成笑容。

一份饮刀沥血的执着,一个固守多年的秘密,竟也没那么羞于启齿。

他无比感谢这个人是孙哲平,唯有这个人让他无法放手,也唯有这个人让他在走到这一步时,终于能够洒脱地放手。

 “昨晚的事,谢谢你了。”

他说出了自己想要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度过了异常平静的几天。

除了偶尔心里还会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吃饭时会忽然发起呆之外,日子已经不能更平静了。训练时他的状态极好,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专注,令张新杰也给出了额外的称许。临近三月,天气离回暖还早,却是一连几天有晴艳的太阳,光在屋檐上开起跳动的花。

晚间下了训练回来,张佳乐闲坐在宿舍,一头在手机上漫无目的地翻看别人的朋友圈,一头又开着电脑,偶尔跑到职业选手大群里,插科打诨地说几句话。

电脑微弱地叮咚了一声,右下角任务栏里有提示闪动。头像不熟悉,张佳乐皱了皱眉,还没想出来是谁的时候,手已经比眼睛快,把对话框点开了。

 

“怎么隐身了?”

张佳乐揉揉眼睛,看见发消息人是王不留行。

他应激性地就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当年王杰希离开酒店房间前留给他的那句话,让他心中问号感叹号交替刷屏了许久。退役后那个漫长的夏天里,他浑浑噩噩什么都顾不得了,直到好几周后他终于出门修剪疯长得乱糟糟的头发的时候,对着理发店的镜子,才突兀地想起了当时的那个场面——并重拾了当时万千羊驼飞奔而过的心情。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逗我玩呢吧?!

要说王杰希是恶作剧,是故意为之,张佳乐想想他当时平静认真的表情,却又无法下这个结论。更糟糕的是,这个原因竟然真的能够解释那两天里王杰希的一切行动。

后来的数个月里,这个问题仍旧偶尔撞上他心头,令他没法不在意。可是他既得不到答案,也无法对任何一种猜想进行验证——这桩悬案搁在那里,直到他复出,在常规赛赛场上碰到,他都无法直视王杰希的眼睛。

王杰希比他从容多了,若无其事地跟韩文清握手,跟张新杰握手,跟他握手,看不出有什么额外的热情或区别对待。

于是张佳乐更不明白了。

后来他想着,或许王杰希说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意思吧。又或者,曾经喜欢过是真的,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不再喜欢了吧……喜欢,难道不会想要经常联络,想要关心,想要在一起吗?起码张佳乐自己要喜欢一个人,绝不会像王杰希这个样子。

 

而一晃这些日子过去,王杰希突然又抛了一句话在他面前,还是这样的一句话。

怎么隐身了?

 

他不能确定王杰希问这话的意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回了一个问号:

“?”

“你在啊。还没睡?”

王杰希很快就回复了,马上就发来了下一句:

“这周看你头像都是灰的。有什么原因吗?”

张佳乐怔了一怔,小心翼翼地回复:

“你知道我以前都上线?”

“嗯。除了退役的那一年,其余时候,你只要在,就是上线状态。”

 

他真的知道。

五赛季孙哲平退役后,彻底断了同百花所有人的联络。张佳乐坚持了一个月的时间,给孙哲平拨电话发短信,QQ留言,线上小号私信,所有他能想到的途径。全部石沉大海。

张佳乐想了想,就把自己隐身的QQ调成了上线状态。一上线,就是七百多天。

如王杰希所说,退役期间他隐身了,复出之后他又习惯性地恢复上线——而正是几天前,他给孙哲平打完电话,到中午,忽然觉得手机Q上收到的提示有点太多了。他没多想,就隐了身。

他自己都没发现那个动作的意义,却被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看在眼里。

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复王杰希:

“也没什么,怕人骚扰,就改了一下。”

 

王杰希回了一个QQ默认的微笑表情。

张佳乐顿时就乐了,现在谁还用QQ默认表情啊?还是这么机关干部的一个笑脸?而且王杰希原来是这个画风啊?还会用表情啊,从来没见用过啊?

他正傻笑着,王杰希又一句一句地发来:

“你辛苦了。”

“以前只以为你是心气盛所以过得辛苦,不知道你自己还背了那么多额外的辛苦。”

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屏幕上的字已经一行一行,不受他控制地跳出。

“伤害那些人,那些支持了自己很多年的人,对你来说再难受不过了吧。”

“但我认可你的选择。你宁可走到这个地步,也坚持做出了你的选择。”

“加油。”

 

张佳乐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杰希的画风实在是太变幻,太让人搞不清楚了,前一秒还逗得他哈哈傻笑,后一秒就让他呆坐当场,无言以对,眼看泪就要破堤溃坝,再也无法忍住了。

 


第二天,张佳乐申请王杰希微信好友,并声称昨晚被张新杰突然查房并强制熄灯了,没在Q上回复他,非常抱歉。

他偷偷给张新杰烧了炷香,特别感激他还有这个抓来挡枪的借口,也更加感激王杰希没有拆穿他。

王杰希仍旧是回了一个默认的微笑表情,看得张佳乐又想笑了。

 

在相识将近七年的这个时间,他们的关系终于走到了普通朋友一般的正常化水平。

张佳乐隔三岔五就发现王杰希给他朋友圈的某张照片点了心,而且似乎只挑他自己觉得拍得不错的点。

张佳乐复盘复到有魔道学者比赛的时候,从开着张伟一个窗口讨论,变成了开着张伟和王杰希的两个窗口。

张佳乐客场打赢了皇风那天晚上,在群里吆喝了一句好饿附近有什么吃的,第一个小窗回复他的竟然是同样打客场不在B市的王杰希。

王杰希这人其实还挺不错的。张佳乐坐在深巷里头一处正常人都找不着的摊点,一边咬着羊肉串一边想,为什么我以前就没发现呢。

 

七天过去,又是一轮比赛结束的晚上,75级野图boss刷新。到场有职业选手的工会只有霸气雄图和蓝溪阁,百花谷公会到了,却没有职业选手。场面异常清晰,在霸图已经建立稳固优势、其他势力已识时务退却之际,百花谷的网游玩家们突然情绪激动,对浅花迷人所在的霸图方阵发动了自杀式的大规模冲击。

他们坐在训练室里。林敬言偷瞄着坐在他旁边的张佳乐,没看到什么不淡定的表情和不高兴的动作,只看得到他咬紧嘴唇,眼睛大睁着,有些血丝。

“怎么了?”张佳乐发现林敬言看他,还扭过头望了他一眼。

林敬言看到他嘴唇上面深深的齿印,叹了一口气,伸长胳膊,从远处捞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张佳乐心不在焉地洗澡出来,在桌边上坐下,又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顶着百花谷公会名的角色们仍然在他视网膜上留着残像,在他不再手软的攻击下,前仆后继地赴死。

屋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而电脑任务栏处又有提示一闪一闪地亮着。他心不在焉点开来,看到王不留行发来这么一段:

“他应该是想抢背后位,但是移动技半途中断了,只好仓皇反击。如果是我的话,不会用转角倾斜来移位,趁小别用出落凤之前从下面飞过去就是了。”

张佳乐愣了一愣,上翻看了一下聊天记录,才想起是他昨晚复盘微草对贺武的时候问的一个问题,王杰希今天才有空回。

“这样啊。”

张佳乐不甚在意地回复。屋里的灯光有点暗,而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关心那一场已经过去的比赛了。

“boss抢到了?”

王杰希问。

“嗯。跟百花谷大杀了一场。”

王杰希回复了个表情,这回不是QQ默认了,是自定义的一张摸摸头.gif。

张佳乐看到王杰希用了非默认表情,心里稍微笑了一下,却也再提不起更多的情绪了。

“累了,先睡了,晚安。”

 

他关了显示器躺到了床上,而手机又震起来。

“喂?”

接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纳闷,想想好像王杰希都是有空了才回复留言的风格,还是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这么早就睡啊。”

“啊。有事啊?”

“明早要出门吗?

张佳乐满脑子问号。

“不出吧,没听说有什么活动。”

“你怎么了?感觉你语气有点不对。”

“有吗?”张佳乐纳闷。

王杰希也没有回答。

一起聊天这件事缺乏经验,也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很容易对话就出现了空白。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没有我真的要睡了。”

“我没事。”

可能是夜入得深了,张佳乐竟错觉王杰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温柔。

“我想听听你声音而已。晚安。”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张佳乐懵了一阵子,突然心上又一股火起来:怎么回事啊这个王杰希,每次都搞这招!?

他抓起电话给王杰希拨回去,对方竟然已经关机了。张佳乐怒火没处去,只好在心里把王杰希拳打脚踢了一顿,气鼓鼓地睡觉了。

 

次日休息日,张佳乐一大早被技术部叫去参谋调装备,快中午了才放出来。昨晚睡得不好,又做了个追追逃逃的动感十足的梦,张佳乐囫囵吃了饭回屋想躺下睡一会儿,就听见林敬言砰砰砰敲门。

“你休息了吗?”他隔着门说,“微草的王队找你。”

卧槽、啥?!

张佳乐蹦了起来,拉开门,看到林敬言一张脸神色复杂:

“他找你干嘛?”

我也想知道他找我干嘛啊!张佳乐心中咆哮,一扭头,眼看着那个王杰希,活生生的,就在韩文清和张新杰的陪伴下,已经转过拐角,走到了视野范围里。

张佳乐迅速退回屋里并使劲关上了门,差点糊林敬言一鼻子。

 

在他心跳砰咚未复的几秒钟里,王杰希已经走到了他房间门口。

张佳乐从猫眼向外窥视着,看见王杰希好像和林敬言说了什么,又好像和韩文清说了什么。韩文清点了点头,就率着林敬言张新杰离开了,只剩王杰希一个人站在门外。

不要走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张佳乐在心里声嘶力竭。他看见猫眼里,扭曲成奇异弧形的王杰希从衣袋里掏手机。

然后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叮叮当当地,连着一长串结节挂饰,在桌子上跃动了起来。

 

“可以开门吗?”

他听见王杰希说。

“我,我,”张佳乐语无伦次,“我该睡午觉了啊!你看张新杰也回去睡了吧!那什么,要不你先找老林玩一会儿?”

“那我去会客室等你。你睡醒了叫我。”

王杰希没有理会他的卖队友。

“王杰希……”张佳乐崩溃。“你到底是要干嘛啊?”

“说起来也确实没什么。”

“啊?”

“你昨天又跟百花谷对上了,”王杰希说,“我觉得你情绪不是很对。”

张佳乐怔住。

王杰希总是给出一个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的理由,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我……我只是有点累。”他说,

“是吗?”

“嗯……昨天比赛就消耗挺大了,然后抢boss又是四十分钟的全负荷。”

“那就好。”

张佳乐在猫眼前,正好看到王杰希放松地倚向身后的走廊窗檐,逆着春日阳光温热,脸上露出些微温柔的笑。

“我……”张佳乐脱口而出。

“嗯?”

“我……得承认,跟一般的玩家打,不会那么累。因为是百花谷,所以才感觉全负荷的。”

“是吗。”

“嗯。我已经明白了,”张佳乐说,“我根本没办法斩得那么干净啊,真的没办法……”

“嗯。”

王杰希轻轻附和着,让他继续说下去。

“以后遇到百花的人,我可能心里还是要不舒服,还是要打得像昨天那么累吧……可是不行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不洒脱的人。我只能承认啦。”

说着说着,他忽然感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心里落下去了,嘴角也弧出了笑容。

“没办法啊。我是张佳乐嘛。”

 

王杰希在会客室跟林敬言聊了一个小时天之后,张佳乐才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低着头,偏西的太阳晒得他的脸有点红彤彤的,出来就好像再也不耐烦让他跟林敬言多说一句话似的,忙不迭地轰他走,并提出送王杰希到了高铁站。

真到了高铁站,看着王杰希在玻璃房子里取票,张佳乐忽然想着——王杰希竟然真的只是来看自己的。

“我走了。”

到了安检口前,王杰希说。

“啊、嗯,路上小心。”

张佳乐又以吓一跳的方式回了神。

王杰希点点头。他身上是简洁休闲装束,连行李都没有,就那么直接进了站,没几秒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张佳乐呆呆地站着,人流渐密,语声喧哗;后面有人嫌他挡路,推来搡去;他不由自主地移动了几米,到了玻璃栅栏外。

而他抬起眼,正好看到王杰希坐上了扶梯。

已经远得看不清表情,却还能从轮廓辨认出他的头,向着车站入口的方向,微微转动着,像要寻找什么——眼睛早已迷失了对张佳乐的锁定,人海茫茫中,也不是说非要找到不可,但就是那样执着地寻找着。

扶梯一截截爬升,王杰希也一寸寸远去了。

张佳乐忽然跨上一步,身体贴上玻璃栅栏,大幅度地挥起了手臂。

而几乎就在同时,王杰希转回了身体,顺着扶梯前进的方向,普普通通地站着。

张佳乐空白地挥了几下手,然后呆呆地看着扶梯缓行而上,升到了尽头。




TBC

[全职][王乐] 心花怒放(一)

王乐

VNew

看过以前那个ABO版的同学请先移步这里的说明:链接

没有其它的预警需要放在前面了

荼毒

 

绿色的光点一闪,轻微地嘶啦声响,然后锁悄然地开了。

酒店房间里一片昏沉寂暗。两半窗帘拉得胡乱,留着一条没有闭合的缝隙。B市的夜空有各样的街灯霓虹灯,光怪陆离,此刻便从那宽缝映照进来,让屋里有了些微光亮。

温度有些过凉。王杰希皱着眉,开了玄关暖黄色的夜灯,调高空调设定温度,然后静悄悄地走了进去。

床上侧躺着张佳乐。他紧紧裹着被子,皱成一团庞大的阴影。

 

夜隐住了他的脸,让王杰希看不清楚,但些许微光仍让他额上的薄汗依稀可见。他的呼吸滞涩而粗重,不时发出带着鼻腔阻塞的,不甚舒服的寝息。

王杰希伸手探他额头,他在接受这肢体碰触前,在迷蒙中向后躲了一躲,鼻中发出轻微的哼声。虽没到高烧的程度,但体温明显热得超出了正常范围。

王杰希沉吟着,伴着夜一片庞然的寂静。 

这是七赛季总决赛后的夜晚,微草刚刚在主场获胜,拿下战队史上第二个冠军。庆功宴的间隙,觥筹交错的当口,他忽然从包厢出来,在走廊顶着减弱的嘈杂给张伟打电话。

“我们在哪儿啊?还在前年那家酒店嘛!”

王杰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张伟旋即就笑着说“逗逗你,别在意”,稍微讲了讲百花的状况。

几个新人选手,像唐昊和邹远,刚出道就拿了亚军,其实心里是雀跃的。奈何这虽是他们的第一个亚军,却已经是百花的第三个:凡是在百花呆了几年的老选手老助理,尽皆像围城多年不破的劳顿兵马,这一晚饭吃得都不甚爽利,脸上都有些恹恹的神色。盛着一丝希望的盒子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瞬间,随即便毫不留情地盖上了。

张佳乐呢?

乐哥啊?他没来吃饭,直接回酒店了。

 

果真如此。王杰希点点头,挂断了电话。

他已经看在眼里。赛后从队长开始互相握手,他第一个感受到张佳乐手心的冰凉。张佳乐身形微微有点摇晃,脸上维持着礼节性的僵硬的笑,但除了那一份礼节性之外,已是什么都不剩的一片空洞。

双手交握时,张佳乐的注意力的短暂地回来了。可这注意力却没有用在当下,“当下”这个时间点所有的现实性,仿佛已经被黑洞蚕食殆尽了;他的眼神在王杰希脸上扫过时,王杰希只看见深不见底的疲倦和惶恐。

又一次失败没那么可怕,怕的是下一次仍无路成功。

不仅身体,最怕连心也走到难以支撑的临界线了。

王杰希短暂回忆起数分钟前,百花缭乱死去的样子。直到最后一刻仍在继续的技能动作遭遇突然到来的死亡,让角色凝固在了奇异的姿态:百花缭乱一手仍然探在腰际作取手雷状,另一手举着猎寻高高抬起。枪口所指的方向,正空无一人。

最后一名角色死亡的瞬间被系统慢放,画面灰白,已流干最后一滴血。接着是迸出的两个大字,荣耀。

 

黑暗里无人言语。一切终结的四小时后,王杰希看着张佳乐,在近到几近冒犯的距离。

 

“谁——?”

张佳乐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身体一抽搐,眼睛睁了开来。

“是我。”

王杰希开口。

怕他听不出声音,又报了名字:

“王杰希。”

屋子里太暗了,张佳乐愣了几秒钟,像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似的眨了眨眼,努力辨认着王杰希的轮廓。看清楚并非歹人之后,他的身体好像放松了一点。但一双眼睛仍旧瞪大了,散发出明确的怀疑与敌意。

“你怎么在这里。”

嗓音嘶哑之外,张佳乐的语气另有些不善。

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从一处噩梦里,被另一处噩梦唤醒而来,对着宛如噩梦的现实。

“张伟说你不舒服,没跟队里一起吃饭。”王杰希说,“他们都好长时间没联系到你了。怕你有什么问题,我就进来看看。”

“……不是说这个。算了。”

张佳乐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你怎么进来的?

“在前台要了门卡。”王杰希把细薄卡片给他看,“这里是微草签约的酒店。我登记了王杰希的身份证。”

张佳乐没话说,闭上了眼睛。

“谢谢了。”他语气凉凉的,“放心吧,输个比赛而已,不是没输过。我不会自杀的。”

王杰希皱了皱眉。

“我没这么想过。”

张佳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或许是睡着了,或许是被头痛煎熬着,或许只是刻意拿出拒绝的姿态。

夜因他的不合作而变得尴尬生冷,向内长着煎熬的倒刺,熙熙攘攘的扎进皮肤里。

 

王杰希站起身,拿着电水壶,到洗手间烧了点热水,又拿两个茶杯,小心地倒凉至能够入口。

“我拿感冒药来了。吃一粒吧。”

他回到张佳乐身边,贴着床沿的一丁点空间坐下。 

没有理由推开的好意,再拒绝仿佛已是不识趣。

张佳乐靠着床头半坐起来,歇了半分钟,才愿意睁开疲惫的眼皮。而胶囊像是和他生硬的态度起了什么反应似的,令他第一口喝下去就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杰希接过水杯,伸手轻轻拍背,等着他平复。

待到他不再咳嗽了,王杰希也没有再说话,重新递上水杯。逐口咽过咽喉的水仿佛稍稍和缓了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而调高的空调也终于滞后地显现了效果,室内的温度稍微回暖了一点。

 

“王杰希,”张佳乐开口,“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病了。”

王杰希回答。

“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王杰希垂着眼,“……可是我希望有。”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张佳乐的语气里夹着重度头疼拒绝思考的不耐烦;本就皱成一团的眉,也似乎拧得更紧了。

“……没关系。”王杰希低低地说道。

“我吃完药了。”张佳乐语气平而凉,“你该走了吗?”

王杰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需要去医院的话,半夜也没关系。”

 

张佳乐没有回答。

在这刻意的沉默造就的拒绝与疏远里,王杰希抬脚走到门口,隐约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呜咽。

听不真切,王杰希转回身时,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佳乐仍旧在那团被褥堆成的,与光怪陆离的世界隔绝的阴影里,身形隐入黑暗,看不到脸上的神色。

中央空调的风声在这一秒忽然停息了,窗外的一处工地也忽然间关闭了射灯。

真正的黑夜骤然地,手足无措地降临了,令张佳乐的轮廓显得愈发孤独。突然变得极尽安静的房间让人的耳畔响起轻微的耳鸣,而胸口那凝成硬块的难以平复的疼痛,也无可避免地更痛了一点。

 

 

十小时后王杰希又一次刷卡回到这个房间时,张佳乐已睡了足够长的时间,却还沉浸在药效的昏胀里无法苏醒。外面天光已经大亮,稍稍拉开一点遮光窗帘,白芒甚至刺眼。张佳乐一截小臂探在被子外面,在床上不甚舒服地翻来翻去。

王杰希把带来的早饭在窗边的小几上放下,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张佳乐的睡颜一会儿。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已经温和多了,但仍旧有什么是冷的,似乎若张佳乐不醒,就无法回温。

王杰希看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的圈椅里,在手机上打开新闻,一条条翻看着。

接近正午的城市人潮汹涌,仿佛和这房间的灰寂全无干系。

张佳乐终于醒了,有点迷茫地坐起来,手指胡乱梳了梳披散的头发。他半摔地从床上下来,往洗手间走;还没走出两步,王杰希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你——”

张佳乐惊叫出声。

“抱歉,”王杰希举起了双手,“我刚刚就在这里了,没想吓你。”

张佳乐又是一双怀疑而凌厉的眼,打量了他很久很久,才变得稍稍和缓。

 

“几点了?”

他问。

“十一点吧。”

张佳乐一个激灵。

“他们呢?已经走了吗?”

“已经去机场了,现在快登机了吧。张伟帮你改签机票了,你可以多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张佳乐一下子恼火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没安排?”

“……对不起,”王杰希顿了一下,“我并没有建议张伟改签……是他的决定。他说,如果你睡了个好觉,那希望你能再多睡一会。”

张佳乐没答话,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其实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顺便给你带点早饭。他们说你喜欢吃韭菜包子,”王杰希指了指小几上的打包盒,“不过也快中午了,吃不吃都随你。需要我陪你吃午饭吗?能尽尽地主之谊,我会很高兴的。”

“不用了,谢谢。”张佳乐语气凉凉的,“我没事了,你不用可怜我,你……忙你的去吧。”

王杰希皱了皱眉。

“我没有那个意思。”

“哦。”张佳乐疲惫地挥手,“那太好了,谢谢。你快走吧,我要换衣服了。”

王杰希没有动,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走?”张佳乐语气有点冲起来。

王杰希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只静静地望着他。

“王杰希……”

张佳乐坐回床沿,双手捂住脸。

“你别管我了行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来,我也不是记恨你,可是我真的不想看见你,真的不想……”

“我只能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

王杰希突然地,无视了上下一切逻辑地回答他。

“因为我喜欢你很久了。”

 

张佳乐维持着一脸完全呆滞住的表情,直到王杰希合上门,合上了背后的灿白,步入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阴翳的廊道。

那时的他们,甚至张佳乐自己,都对这个夏天里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本以为这个夏天里最大的新闻,就是方士谦退役了。

这是一个全国上下都热得过分的夏天。方士谦的消息像来回滚沸的水顶上的白色泡沫一样,翻来覆去频繁在媒体出现。两冠在手,治疗之神地位无人撼动,无人可复制的双治疗打法,微草外宣为这一场退役做足了功夫。足足一个多月,直到各队陆陆续续开始集合前,百花经理仍然看到微草官方剪辑的方士谦追忆视频合集飘在荣耀综合论坛首页。

“回顾我的职业生涯,还是有诸多遗憾的,比如说,虽然我在团队赛里的表现有一些不错的地方,但是我从来没能在擂台赛中赢过一场……”

这段话是方士谦自己在退役发布会上说的,一时场内外骂贱不止,放在视频开头,成功凸显方士谦性格并打开话题。有这么一句在前面,视频最后也不忘呼应,附了一段王杰希在擂台赛里的大放异彩,并且暗示俱乐部培养了一位足以匹敌少年王杰希的新锐魔道选手,将在下赛季崭露头角。

百花经理巡视到训练营的时候,就看到七八个毛头小伙子们仍然在电脑前面围观着视频里的精彩镜头回放,并热烈地讨论着张队和王杰希在擂台赛遭遇的胜率。

 

去去去,回你们座位做练习去,李教练呢?也不管管。训练营教官不在,路过的经理随便代行一下职责,呵斥几句。

“经理,张队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两天吧。怎么了?你有事?”

“季后赛以前他答应了跟我打指导赛呢,后来就忙得一直没打,可能已经忘了吧。我想提醒他一下。”

小伙子们听到这话,又叽叽喳喳起来,多半是感叹队长为战队付出的那份昏天黑地,间着一些对这位幸运的同学的由衷的羡慕。窗外正是暮夏的树影斑驳,一群热气沸腾的十几岁少年,像枝杈间洒漏的阳光一样闪着轻微的芒。

 

我也在等张队呢。经理从训练营出来,心里乐滋滋地想。

夏季交易窗里百花没什么实质性的建树。赛绩最终没能突破,他们似乎夜进入了一个平稳、缺乏变动的阶段。几桩转会商洽中,针对狂剑士选手的试探都被回绝;非狂剑士的补强,老板又似乎兴趣缺缺,一来二去,经理也就懒得再多费力气搭桥牵线。眼看夏窗要关闭了,也就达成了几件银装交易。而老板私下里给了他授意:反正省下来钱了,就用来续约的时候给张佳乐加薪吧。

经理很高兴,他本来想,这件事要是老板不提,他也要去跟老板提——结果老板自己想到了;看来每个人都觉得张佳乐应得如此。

征得老板的同意,他没有把这个消息提前通知张佳乐,而是打算留到八月中期召集归队的时候再传达,算是给他新赛季的第一个惊喜。

 

可是到经理给张佳乐打电话,通知召集归队的时候,却听到对方奇怪地沉默了一下,然后答复说家里有点事情,想迟几天再归队。

按照张佳乐的希望,其余的人照常集合了,由张伟引导年轻选手做常规复健。照旧是一些基础项目和低强度的对战,和日常训练的区别也不大,只不过队长不在屋里,气氛要更轻松散漫些。

渐渐大楼保洁频率也恢复正常了,行政财务外宣都回来上班了,公会也由SOHO准许,转回到了按点打卡的一般模式。由楼道的一头一望到底,只看到各个部门的门牌闪着金属微光,连绿植的叶子都显得井然有致,全部为下一赛季再次冲冠做着十足的准备。

张佳乐想必也要到了。经理这样想着,做着例行的巡视;然后在他行到二楼楼梯转角的时候,接到了老板的电话。

 

经理轻轻叩响老板的办公室。

没有人应,那厚重的木门开着一条缝,淌漏出森然的冷气。经理轻轻推开门,见窗帘也是半掩起来的;屋子里没开灯,像有种刻意布置过的沉重气氛。

老板对着门,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而对面客席上也坐着人:是张佳乐。

“老板早。咦,张队,回来了啊。”

他跟张佳乐打招呼,却没得到回答。

 

经理心下有点奇怪,却也只是觉得屋子里空调太冷。他用眼睛寻找着遥控器,想找个机会调高一点。老板自己没觉得吗?奇怪了。

“老板找我有事?”

老板也没有答他。

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经理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驱使下闭了嘴,静静地站在门口,陪伴着老板和张佳乐的一言不发。

一时没有任何人说话。半爿窗帘外吊着日头,无端地有些惨白。

“……你去看一下,”到无法再沉默下去的时刻,老板终于开口,“张队现在身上还有多少代言,下赛季有没有已经答应的商业赛邀请。你算算,如果这些东西全都违约的话,我们要赔多少钱。”

经理呆在当场,从头顶到脚心,一冷到底。

 

代言合同总是一年年签的,里面颇有一些承诺冠军直接续约,非冠重新评议。这使得最终算出来的数字并没有经理想象中那么大。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整理出一份表格,然后又毫无意义地调了十分钟的格式,才颤抖着手打印出来。

“这么慢啊。”

他开门的时候,老板眼皮抬了一抬,望了望他,声调有些机械,也有些迟缓。

“对不起。”

他也机械地回答,迟缓地把打印出来的纸推到老板面前。

老板看也没看。

“有烟吗?”

经理从衬衣口袋里掏石林,递上了一根,又在老板细微的暗示下,递给了张佳乐一根。

张佳乐像他们一样机械,全看不出平日十指跃动的生动灵活。他右手接了,左手里还拿着一张卡,百花缭乱的账号卡——就像不值钱似的,在桌子边上发出轻微的刮蹭声。

没有人点燃手上的烟,没有人愿意以那种清晰的方式放任时间流动。没有人想推动事情往下一步走,也没有人想要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最终还是老板先动了。他从拂过来一叠已经准备好的纸,花了几秒钟时间,刷刷签了字。

纸推到张佳乐前面,张佳乐也签了。纸上到底写着些什么,好像谁都没有兴趣。

最终老板发出一声叹,张了口,好像是对经理,好像是对张佳乐,又好像是对虚空中不知道的人在说:

“你掐我一下,让我醒了,好吗?这个噩梦做得我很不舒服,呼吸都不太畅快了。”

张佳乐从濒死般的凝滞里猛然站起,带翻了椅子,夺门而出。

 

 

王杰希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微草的主力队员同样在训练室做恢复性训练。这或许是一年中最松散的时间,休憩将完未完之际最后的放纵。大部分人只是打开熟悉的训练程序活动手指;也有少数人浏览联盟新闻,少数人懒懒散散地捉对pk。夏季到了这个地步,B市已经出现了早晚温差,窗户大敞着,细小的飞虫飘摇而过;而刘小别忽然突兀地站了起来。

“队长——”

一屋子视线聚集在他身上。

“张佳乐……前辈,好像退役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话说出口。

王杰希微怔,随后才问:

“你怎么知道的?”

“唐昊刚刚跟我说的,”刘小别答,“然后邹远确认了……”

屋子里四起了窃窃私语,所有人纷纷打开各种通讯工具,各自确认这消息的真实性。议论声中,能清楚地听到的最多的声音是——怎么在这个时候?

 

王杰希亦打开职业选手大群,里面已经翻天覆地。

毫无来由地,他眼前突兀现出第一次在比赛场上,作为对手见到张佳乐时的场面。那时他刚出道,张佳乐头发还短,躲在孙哲平背后笑成一团:“哈哈哈哈孙哲平你看他还真是个大小眼啊!”

他并没介意他的失礼,那个时候他的异相本就成了一时的公众话题。而那时枝叶鲜活的张佳乐的样子,渐渐与七赛季末黑夜里那个只剩坚韧绝望茎秆的轮廓叠在一起,绞缠不清,合成一朵萎进污泥里的残败阴影。 


TBC

是的是TBC

并不是因为没写完所以TBC的!是早有预谋分开发的TBC!

明天还有,请相信我,等一下再改两笔就去设个定时发布

[全职] 你猜我怎么看(二)

人太多了所以拆开答了……

一在这里 (喻文州、江波涛、许斌、张新杰、唐柔、林敬言、郑轩、黄少天、张佳乐、徐汇柳)


肖时钦  @鹿陶陶 

肖时钦转会来转会去的履历,说白了就是剧情需要。挑战赛需要给兴欣增加一点难度,挑战赛完了又需要让这个角色有合理归宿,所以回了雷霆。但是撇开这些剧情设计的刻意,不得不讲虫爹给肖时钦整个人的性格发展安排了相当高的合理性。

还在雷霆的时候,他是弱队的队长,被盖章“一手烂牌”,公会在网游里也不是什么超级恶势力,估计一整个俱乐部的资源也就够武装个生灵灭吧。他不是没想过要走——肯定想过,最后也确实去了嘉世(田森赵杨才是真的没想过要走)——而他走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还要回来。

在嘉世的一年时间里,他努力为这只没落的百足虫投入心血,也是为自己的前途打拼。苏沐橙就不提了,孙翔的不成熟让他想不到那么多,孤胆英雄型的邱非对团队统率也未必有太大的作用,肖时钦一定会感觉到步步掣肘,并且随着时间推移,矛盾不但不缓解,还走向尖锐化——但他不会说什么,或许连自己承担了额外的责任也感觉不到,因为他这个人,一贯就在承担这么多。弱队出身,团队里没有天资过人的年轻选手,他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沟通和指导,或许还得不厌其烦。这样的肖时钦是心累的,但恐怕就是看多了电脑视觉疲劳那种累:他知道无法避免,也不会心生额外的抱怨,揉揉睛明穴,叹口气,笑笑,就是了。

有时候我会想,肖时钦离开雷霆的时候,有没有粉丝在论坛里歇斯底里过“肖时钦你为什么要走”呢(笑)

这里就可以对比一下,肖时钦离开雷霆的时候,是八赛季季后赛第一轮即遭淘汰,而他在赛后记者会上侃侃而谈,毫不隐瞒他即将离开战队的意图。而且显然,更早时候,队内选手已经知道这件事。显然肖时钦和雷霆之间,绝不存在张佳乐同百花间那种撕扯般的关系。肖时钦和雷霆宛如温淡恋爱多年已成亲情,可以和平分手彼此祝福,回头时也仍然能得到接纳。在张佳乐身上,则无此可能。

肖时钦不仅同自己的战队是这样正常、坦诚的关系,他同大多数人也是如此。一进队见了苏沐橙,首先反应出来的便是同期情愫。抽签时见到陈果,会微笑致意。为着嘉世被叶修影响状态,他还跟嘉世经理崔立有过几次主动的开诚布公的沟通。这样的事,想想全联盟,大概也就喻文州、江波涛、张新杰几个人做得好了吧。而另一方面,他也有自己抡不圆搞不定的好多事,像手机掉下楼梯摔出电池的时候,被孙翔叫小事情满肚子“尼玛”的时候……这些地方让他特别可爱,特别真实,不高大全,所以也更加招人待见。

在嘉世的一年里没达到目的,却收获了难能可贵的成长,喜闻乐见!><

私设层面,特别喜欢19老师交代给他的三句名言“多喝热水,重启一下,不行重装”wwwwww(出处是这里)做模型的一把好手,退役了可以考虑开个店,缩在柜台后头喷漆,时不时打个喷嚏。年轻戴眼镜,老了戴老花镜(为什么想那么远)MBTI是ISTP。

另外说个私心:我在写契阔的时候,私设了一份四赛季赛程,是用十赛季赛程替换入四赛季队伍的方法做的,按这种方法,得到了蓝雨常规赛第一场遇到雷霆。但我想过之后,改成了蓝雨对霸图。我觉得是这样的:喻文州的战术是赛前安排思路,而不是靠场上指挥,所以他的战术才能被人所意识到(尤其是被外行人意识到),应比同期其它两位战术大师要晚。而如果首战对上肖时钦,而肖时钦又有机会在赛后记者会上发言的话,他恐怕会坦然说出他的疑虑,认为比起个人技术突出的黄少天,或许喻文州更值得注意(如同他九赛季对轮回后他会说对方“有他意料之外的提升”);而如果是张新杰,仅仅是在揣测的程度,自己又是新人,他绝不会在记者会上表达类似的观点。因剧情需要,这里选用了张新杰,而非肖时钦。(一心人里也用到了这个情节www)

有时会觉得这种犄角旮旯的考究其实并无必要,真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笑)就当是钻牛角尖作者的思维训练吧wwwww


韩文清   @灰墨色 

之前写一心人的时候,有认真想过,也有去咨询白羊座的亲友()结果说来说去,还是对韩队没有任何想法,因为他这个人的目的和行动实在是太单纯——我个人的看法,用文里的这一句概括就好了:

“他的路直,而且窄;在他路上的障碍,他便扬拳击碎,而不在他路上的障碍,他连看也懒得一看。”

叶秋又出幺蛾子?理他干嘛?揍趴下就是了。

张新杰?他怎么了?想不明白就让他自己想吧。

张佳乐在群里说什么?(他,他在讲你八卦啊韩队)关我屁事?干嘛来告诉我?

韩队恐怕是最谙“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这人生大道理的人了(笑)死且不怕的人,心里哪有什么琐事?粉身碎骨安自适,岂为庸凡动稍眉?

好像从一个打游戏的原作出发得到这样的解读有点太过了(笑)但是要写架空的话,我是会把韩队写成这样的。

没有什么私设。这么单调的人有什么私设!躺床上就着梦都不做就天亮的人!咦可是说不定睡着睡着会横过来 MBTI是ISTJ,和新杰类型一样,但其实不怎么典型。CP最吃韩张,韩叶也成,最诡异的是有个韩乐…………都怪一句话安利殿堂级的甲甲老师说过这么一句:

“韩乐的话,张佳乐岂不是每天都在‘卧槽韩文清喜欢我’和‘卧槽韩文清一点都不爱我’之间跳跃着”

请自取(。)


孙哲平   @ 醉生梦死(好像艾特不到QUQ)

一月里发过这么一条微博:

“[韩文清] 要么攻击招架,要么以血换血,迂回避让的方式,不是他的性格。[孙哲平] 性格→美学”

发完之后总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又好像难以用论述性的语言把这二人的差别解释清楚,于是我今天下午又跑去请教甲甲老师——甲甲老师一句话解惑:区别在,老韩不装逼啊。

还是甲甲老师简明易懂(拇指)

装逼不是什么贬义,毋宁说孙哲平的逼格已经浸到骨头里。如果说韩文清的目标是现实的,世俗的,行动性的,孙哲平的目标则是模糊的,浪漫的,超脱性的。韩文清是守序的,尊重个人在群体中的责任,也并没想过要推卸责任的;而孙哲平则是混沌的,自我原则的,与其说他无责任感,不如说他凌驾在一般世俗所言“责任”这一概念的上方。孙哲平的行事,会多出一种背离世俗的意味。张佳乐身上缠绕的那些感情牵绊,来自粉丝的和来自他自己的,于张佳乐是苦不堪言,他却能轻易斩断——也正是他的超脱,能够让张佳乐认识到自己的必须承担。

他跟张佳乐真是很般配呢

而在几次极度凹造型的出场之外,原作里对孙哲平日常的性格补完就并没那么多了,反而在后期几次出场都承担着为张佳乐念旁白的任务,让他的性格看起来无比的正常。我个人非常接受M导《任我行》中对孙哲平的延伸,另外最近也非常喜欢罄夕老师解读里捏出来的老孙的形象(链接

脑中私设也完全被任我行里的形象覆盖了,并且我还是觉得他必须是北京人,讲真,在这点上虫爹肯定没我们想得多……MBTI不典型。CP是双花,复合和不复合的故事我都喜欢,各自有不同的萌法。


吴羽策

楚云秀

周泽楷

乔一帆

高英杰

邹远

魏琛

苏沐橙

杜明

方士谦

方锐

冯宪君

叶修

王杰希

莫凡

吕泊远

呼啸俱乐部

[全职][黄喻] 夤夜如昼

 @桃花花 黄喻本《花花世界》番外G

二刷已基本完售,感谢大家><

我去问桃可不可以发的时候,被人吐槽“你又要骗更”(……)

 

夤夜如昼

 

黄少天快步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架好了ppt,正拿着翻页笔调试;黄少天这一进来,他一转身正好流畅地一个笑,倾身过来握手,再从内袋里掏名片。

黄少天接过来拿在手上,却没掏自己的,径自抽了个椅子,大喇喇坐下。喻文州也没在意,寒暄致意,装帧精致的全彩企划书沿桌面滑到黄少天面前。

四角的射灯都奢侈地打来光亮,冷飕飕的房间就两个人。

喻文州开始说话了,发声靠嗓子后部,音色低而饱满。语气一副公事公办的谦恭客气,有充足距离,又保留着说服力。

黄少天只定定地,盯着喻文州看。

表针在往黄昏的时间段走,玻璃墙外的灰天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黄色。

他说什么,他并不知道,只听见音色悦耳。企划书在手里翻来掉去,也只看见深浅蓝色配得洗练,楷体字端正秀气,洋洋洒洒数页铺开,他却看不清上面任何一个字。

他今天手腕上一根红线,线头系着个柏子仁,上面微雕着观音,千手千眼枝末分明。

然而百臂千手,亦防不胜防。像个施了魔法的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根出叶,在他整个心腔里控制不住地膨胀起来,挂出金色的花苞在枝条尽头。

就是你吗?

 

这一天从早晨开始,京城就霾得深重。大好的中午,不见一点普照阳光;黄少天的玻璃房子正是大楼突出的犄角,此刻成了灰霾中间的一团水晶珠。

黄少天头天晚上也玩到后半夜。赌桌上的输赢让酒精一掺和,是赢是输也记不清楚了。躺下他梦见大雪淹没了费城,他呆了四年的市镇,街角空无一人。他多希望看见一个和他一样醉的醉鬼,可是也没有;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城市,没有一丝世俗的味儿。

梦做得很累,醒来后又跑去公司,头脑昏涨地看了几个方案,也没有变的更清醒。只想着快刀斩乱麻结了手上的事儿,回去补眠,或者补欢。

他站起来到窗口边抽烟,六十六楼的高度上往下看,就算没霾没雾,也看不清众生。罢了,晚上大概仍旧是去唐昊跟孙翔的场。每次倒都有几个新鲜面孔,涂得卡门一样烈红的唇,熟得看厌的表情。

暗霾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天穹的顶,灰色的条缕垂覆上整个城池。二千万人口像被蒙在鼓里,庸庸碌碌地来与走,双手攀在枯井里树根上,张着口等着上方的蜂蜜往下落。他吞云吐雾了一会儿,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从嘴里呼出来的烟,也是外头这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有人的烟气堆在一起,都遮住了太阳。

手机响了。他把烟掐断,接起来是楚云秀的声音:

“开会了,就等你了,发什么呆呢?赶紧拨进来!”

好好好,他笑,没我还不行了,马上就来。

 

吴羽策来的时候是不请自来,带着两个人穿过面积广阔的办公楼层,穿过盆栽绿植和刷成暖色的办公位,走到黄少天的玻璃门跟前。他推门就进;黄少天正在电话会议当中,正在品头论足大放厥词,机关枪崩豆儿一样语音清脆。

“前面六个方案我听过来吧,也没什么太出挑的,一个两个都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哎要说这年头也玩不出什么新意来了……那个平媒的还好点,可是他那个规划做不成立体啊,平媒,现在谁还看平媒啊?下午还有最后一个人来谈企划,不过我也不看好,照我说,咱们是有能力做一个子公司的,我有设计师资源,就做这一块,还能接接别人家的活……”

他本来朝着落地玻璃窗,领口松散扯开,皮鞋跟儿磕着地,椅身绕轴缓缓转动。转着转着,吴羽策转到了他视野里。

“——哎哎哎我靠,吴导!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会你们先开着,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有贵客进来了,我先挂了啊!”

黄少天伸长手按挂了电话按钮,楚云秀不满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却被硬生生掐在半路。

他站起身来,老板椅皮面深黑,还记忆着一整个清晰的轮廓。他笑得纯熟,朝吴羽策伸手:

“承蒙吴导厚爱,这回咱们终于在天光底下见面了。”

吴羽策被他逗笑:

“你话说的,我是鬼不成?”

“哎你还别说啊,你进个门无声无息的,我一转过来真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的啊?我有个秘书坐在门口呢啊,你就这么直接走进来了?也没人拦你?也没人告诉我一声,怎么搞的,不行啊这大厦,安保等级这么低,不知根知底就是不靠谱……”

吴羽策耳根子都烦了,“你快闭嘴吧,我算知道他们为什么让我直接进来了,就是嫌你话说得太长,让我打断你呢。”

“啥啥啥?小寇故意的啊?这小姑娘私报公仇,啧啧啧看我怎么公报私仇收拾她,我跟你说这找秘书啊不能光看脸,跟你挑场记的原则一样,脑袋得灵活,最好嘴皮子也要灵活,你看我虽然回国没两年,可是挑人吧我还真有点心得了……”

吴羽策彻底不理他,朝后招手。跟着的两个人鱼贯进来,肩挑着一扁担,扁担中间担着一箩筐,筐里坐着一尊什么东西,用艳黄艳黄的绸子遮盖着。吴羽策伸手抓着那黄绸的角,不知是为什么,沉吟了一会儿。跟着手上一抽,绸子落下,腆着圆肚的弥勒佛像露出了光灿灿的脑袋。

 

他们本就是红尘中巧遇。

酒吧里黄少天帮吴羽策打架前,他们见过两面,一次在柏林,一次在曼彻斯特。话没多说过,始终是点头之交。

看着那头有骚动,黄少天从吧台边上冲过来,抓住一个要扔酒瓶子的手腕夺下凶器,又一扯一带把另一个人惯倒在沙发上。他这才看到人圈里围的是吴羽策。酒吧老板事见得多,叫了一群人过来,影影绰绰站了一圈;打人的一伙斟酌了力量对比,眼神一交换,抽身离开。

有人从黑影里走出来打扫,秩序恢复如初。各个安静角落又开始语声四起。酒场里的人对事不关己的骚动的兴趣,就像对玻璃杯沿上的那片柠檬。

吴羽策没受什么伤,只眼下有一块青肿。他给黄少天解释,就是因为一个姑娘想借他片子出道,被他一口拒绝。经纪人带了几个朋友,有施压的意思,可吴羽策没一丝松口。看在得瑟惯的人眼里,这年轻新锐导演从头到脚都透着傲慢。

于是就恼羞成怒。

黄少天把他自己的深水炸弹挪到吴羽策桌上,又给吴羽策重新叫了一杯。这事情不大,他也经历过好几回。

“吴大导演真苛刻啊,凑合凑合不就算了,或者先嘴上答应下来呢,省着吃亏。你到底在挑什么人?”

吴羽策沉吟少许,像在斟酌字句,也像说不出口。

“没事没事,不说也成。我这人话多,可没要求别人也话多,跟你还不熟,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你别介意啊。”

“我没介意。”

吴羽策摇头。他手上是个烈酒杯,容积小,却散发出强烈的香。

“我一直在等一个主角,我心里有一个坑,早就给他挖下了。”

“什么样的?我帮你物色着。”

“不知道,”吴羽策摇头,“你帮不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等见到他的时候才知道。我为他写剧本,挑配角,拉起一整个班子,只要这个人对。”

黄少天用牙磕洛克杯的边儿:“你这是谈恋爱呀。”

“没什么区别。”

黄少天笑。

“我看了你那部《卡门》,在香港看的。那时候就觉得你是这样人。”

“哦?怎么说?”

“唐何塞要杀卡门那个场景,他根本不在镜头里,镜头里只有他的枪口。那枪口,就这样,指着卡门的嘴,整个画面都聚焦在她的红嘴唇上——别的颜色都看不清楚,就只有她的嘴唇,红得要人命。唐何塞问她,你爱过我吗?她说爱过。唐何塞问她,你现在还爱我吗?她那张特写的嘴就轻蔑地笑了,说,不爱。唐何塞开了手枪保险,问,你现在还爱我吗?她笑得更厉害了,重复说,不爱。唐何塞也很干脆,就一枪崩了她。”

吴羽策不讲话,听着他说。

黄少天却没下结论,末了就狡黠地笑了笑。

“就是这种。”他说。

吴羽策乐了。

“我本来就当你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还能聊上几句。”

他端起酒杯高脚,向黄少天致意。黄少天也不以为忤,抬起手跟他碰杯。

 

“你呢?”

多喝了几杯下去,吴羽策问。

他是个好的谈话对象,让人觉得可以说真话,可以不回答,但是不想说假话。

于是黄少天答:“我感觉我在一个没有终点的跑道上,一圈圈跑了太久了。我也想出去。”

“那你就出去。”

“不容易啊,”黄少天打个酒嗝,“你不是拍了卡门吗?我懂她的心啊。每一段开始的时候我都掏心掏肺,没想过什么时候要结束。可是到真要结束的时候,枪指着脑袋我也继续不下去……我跟你说,在美国的时候,有个女朋友我是真觉得挺好。我还以为她就是那个例外了。结果到最后我给她的唯一例外,就是把分手这句话让给她说。”

吴羽策左手掌抚摸着右手长出来的指甲尖。

“也没啥不好。”

“是没啥不好。”

黄少天笑。

“可是我也想遇上个不一样的,他说结束的时候,我却不想……最好不管他什么时候说要结束,我都不想。”

他们都笑。

老歌在昏暗的四下里唱起来。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黄少天放下杯子的时候,皱着眉想这歌在哪里听过。

 

末了黄少天说,我们新换了个写字楼,吴大导演你来看看,请尊什么菩萨来镇镇比较好?

吴羽策在一团黑影中喝了口酒,说,行,我去给你看。

 

酸枝木的半桌从外间里拉了进来,遥遥对着黄少天的长桌。黄少天回到自己位置上,看着匠人放好了菩萨。弥勒笑脸笑得看不见瞳孔,远远的,就跟自己面对着面。

黄少天左打量右打量,然后冲吴羽策乐了。

“不是,我说,你个文艺小清新导演,我还以为你请来的菩萨肯定特有逼格,得是我都没听说过的。结果闹了半天,你请过来的是弥勒佛。”

吴羽策白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弥勒菩萨,未来才成佛。”

“这我头一回听说。”黄少天俯下身,去看菩萨被雕刀划成粗糙细缝的眼裂。

“未来是什么时候,就是我们想见的人都出现的那个时候吗?”

吴羽策没答他这个问题,只微微笑了一笑。

表针又往前走了一点,深霾后的太阳往西方挪了挪。有了这尊黄澄澄的菩萨,房子里竟好像真的有了些暖意。菩萨靠着单面毛玻璃墙,和沙发、办公桌、衣帽柜、现代办公室符号般的阔叶绿植共处一室,脸上依旧喜悦适然。

吴羽策辨了辨方位,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就放这?桌子还搬不搬动?”

“怎么了,”黄少天奇怪,“不能放这?有什么讲究吗?”

“庙里的菩萨都是坐北朝南,你放这里是坐南朝北,是让菩萨倒坐。不过倒坐也没什么不行,跟你现在的模样相符。”

“什么意思?”

“鸡鸣寺里有副联:菩萨为何倒坐,为的就是叹你这头驴不肯回头。”

黄少天笑出声来:“我怎么驴了?要说犟,你比我厉害。”

“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吴羽策笑。

“我这也是专程来给你说个喻,我还有事呢,这就走了。”

“什么什么?”黄少天没听清,“说什么?”

“喻,比喻的喻,譬喻的喻。”吴羽策已经走到玻璃房子门口,“回头再见。”

 

黄少天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抬脚,迈出了门。秘书小姑娘和他擦肩进来,开口说话,脆生生的:

“黄董,方士谦公司那个策划总监来了,说是跟你谈方案,已经在会议室了。你见不见呢?”

黄少天竟然站在原地发呆了几秒钟。

“我想想,不见了吧,我得收拾收拾出门,今天漫天都是霾啊,我得出去了,再不走,天都该黑了……”

他走到镜子前头扯领带,镜面彼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配得上以往和将要得来的一切。

“——哎,对了,他叫什么?”

“谁?”

“来的这个策划总监。”

小姑娘二十出头,口齿清楚,尖锐的声音像匕首,刺破混沌而来。

“他姓喻。”

 

 

 

 




END




 

写这个的时候想了很久,观了两个礼拜的禅,去鸡鸣寺绕了一遭(虽然也不是特意去的……)纠结地交给桃的时候,跟她说,这个文已经不是为角色写的了,是为你写的。当时也并不了解她的心理历程或是正在经历的事,只是说了个机锋,恰好歪打正着。

这于我也是难得一次的铤而走险经历(笑)好在得到了桃的认可,桃满意就好了!><

那么谢谢你看到最后w

[全职][黄喻] Day of Gathering

@水流花開 《无方之尽》番外,首发实体本,据说就要完售了,感谢><

约G的要求是老王视角,然被我搞成这个鬼……但反正,花说可以发出来骗个更(殴)

出本顺序是在全书最后,所有正文和番外之后。

题首和末尾的诗句都来自Kahli Gibran


Day of Gathering


 

Shall the day of parting be the day of gathering?

and shall it be said that my eve was in truth my dawn?


王杰希跟在喻文州后面出了他的办公室,穿过走廊,转过拐角,眼前赫然便是一片金灿灿的橙黄色——正是蓝雨那条著名的玻璃长廊。

走廊尽头,或蹲或倚着几个人,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傍晚的云霞给他们的轮廓镶了一层金红的边沿,如有火焰的神灵加护。

「哎呀,这不是王队吗!我们马上要出发了,差点以为这次见不到你了!」

这个蹦起来挥动整条手臂的,他看得清楚,是卢瀚文。

卢瀚文旁边的,也尽是些熟悉的老友,算起来,差不多都已结识了十年上下。尽管如今王杰希已经升到了喻文州顶头上司的位置,接替老冯做了部长,这些人也仍然习惯性地叫他王队。眼神扫过去,郑轩、宋晓、徐景熙、李远几个,纷纷直起身子,跟他招呼。

「你不是刚到吗?这就走啦?我还以为你能多待几天,起码待到队长的送别宴呢。」

卢瀚文的手摩挲着腰间的枪套,已是整装待发。

「任务都还没出,就想什么送别宴,就知道吃。老王你替我骂他们。」

王杰希还没答话,喻文州先笑着插嘴。

「没问题。」王杰希颔首,「骂人我来,你就管等他们回来,开心吃饭就是。」

一群人都笑。

「别说了,我现在就饿了……队长,回来有夜宵吃吗?」

「郑轩前辈你想什么呢?最早凌晨三点才能搞定吧?你让队长等到那个时候?」李远声音很大。

宋晓插嘴反驳:「你才是想什么呢?我们不回来,队长怎么可能去睡觉啊?队长,你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我们叫个夜宵,自己饿了还可以偷吃。」

「你以为队长是你啊!」

「我怎么了?队长不吃夜宵吗?」

出征在即,这群样子散漫的人们却看不出什么紧张感;当头的卢瀚文更是笑得露出牙来。

喻文州也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安定和温暖从心底里向外洋溢着,根本无法不露出笑容。

「你看,没问题吧。」

王杰希在喻文州背后,忽然开了句口。

喻文州垂下了眼皮。夕阳马上扩展了领地,把温柔的金黄覆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面。

「当然没问题。他们可是百炼成钢的蓝雨队员啊。」

他嘴角上弯。

如果你自己看得到——王杰希想——现在的你,就像黄少天梦中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一个。眼睛里一片澄净,透过屏幕向不可知的远处望着;耳朵也专注地竖起来聆听着,仿佛能听到花开和结果的声音。

你看到眼前这片丰收了吗?

像从大灾大难中一起逃出生天的战友,王杰希伸手,搂了一下喻文州的肩膀。

没有太过用力,也不超出王杰希一贯的情绪表达,却已经把要说的话传达清楚。

喻文州感激地转头,望了他一眼。

已有多年心照不宣的经验,如今这句谢谢,也熟门熟路地省下。

「队长,王队,那我们就出发啦!」

卢瀚文依旧是精神百倍,讲话大声。

「瀚文真是个好孩子,是你的好学生。」

看着他们消失进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里,王杰希说道。

「瀚文他啊,」喻文州轻轻地,充满怀念地说着,「是我们的学生哦。」


也就差不多半小时前,王杰希刚刚到达蓝雨,从楼顶的停机坪下来,直接走去喻文州办公室。门锁解禁,房门在他面前张开时,这屋子的主人手上正拿着喷水壶,身边浓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呀,你到了——下午好啊。」

喻文州这件办公室他曾待过数月,这一次再来,沙发、办公位、液晶显示器、角落的饮水机,一切没有明显的变化,只觉得每一处都熟悉。早春午后,已由白炽转为微黄的日光透过玻璃墙,在浓密的室内盆栽上投下大片的亮斑。

而若是细看每一处,又能清晰地看到屋主的性格特质,渗透在每一个角落。饮水机旁的纸杯和塑料托杯整齐地码放,办公桌侧位计算机显示器上什么界面都没,系统桌面而已,干净利落地呈现着蓝天白云。老旧到关不严门的衣柜里头,看得见几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衣袖口。平日用来休息的沙发上放着几个垫子,也是整齐的,显见这两天没人睡过。而屋子另一头,有另一张办公桌,从黄少天走后,就一直空着。桌面是干净的,只装饰着一盆未开的铃兰。

你过得好吗?

王杰希本也带着这个问题而来,而在这间办公室扫过几眼之后,觉得也可以省下了。

他们做分析师的人,大部份时候都不必通过口来询问事实如何。

「你还欠我一个报告。」

「打内线不行吗?突然接到通知说你要亲自过来,真把我吓了一跳。我马上就要走的人了,还让顶头上司亲自为我跑一趟,这职业生涯啊,真是一点遗憾都没有啦。」

喻文州笑。

「正好我去百花开个会,过来不远。」王杰希脱下大衣,熟门熟路地搭在门后的衣架上:「就是好久没自己飞了,手头有点生疏。」

喻文州甩他一眼:「你应该不喜欢自驾吧?」

王杰希斜眼睨他:「算是吧。你怎么知道?」 

「你腿长啊,坐在舱里肯定挤得慌。」

王杰希看了他几眼,不由得笑了出来。

「还好我没安排自己去现场,还能在这里接待你,聊聊天。」

喻文州也笑吟吟看着他,仍然把喷水壶拿在手里。屋子里没有什么风,文竹的叶子却在他身侧一颤一颤。

「我知道,你不会去现场的。」

「嗯?」 

「今天是瀚文带队吧?」

「是啊。特警那边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只是出于对你的了解。」王杰希道,「这么重大的一个行动,你又马上要走,只要有可能,你肯定会把功劳记在瀚文名下。」

喻文州没有回答,只对着王杰希眨眨眼睛。


喻文州也要走了。手上这件最后的案子,今天夜里就将同地方特警一起,进行最终的收网——结案之后,作为蓝雨队长的喻文州就将真正卸下自己的担子,退下火线,转担新晋MRI侦查员的专职教官。

而最后的这件要案,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喻文州一线生涯里最后一笔浓墨重彩。

一名吸毒成瘾者在出租屋内意外死亡,本来按普通刑事案件立案即可,无意中竟从现场搜查中得到了追查日久的贩毒团伙的线索。死者被移交MRI扫描,一连串马不停蹄的追查后,结果更让人不得安睡:这个历经十年未剿灭的贩毒团伙,竟是近一年西南及南方省区数起恐怖袭击案件的资金支持者。恐怖袭击致使近百人伤亡,财产损失上千万,将习惯了平和的三千余万一般市民笼入了长久的阴影中。

贩毒与恐怖团体幕后,是否由同人控制?正当刑警、MRI、缉毒警察与国安部门商议停当、准备联合着手调查时,这件密级S的要案信息不知通过何等途径泄露,毒贩内部开启了一场范围广大的清洗——手法一概简单而残忍:将人监禁数日,确保相关资料已被销毁后,带去荒郊野岭,一枪爆头。

这公然挑衅迅速登上新闻头版,占据热议榜首,同时谣言四起。警队一边着手焦头烂额的内部整肃,一边又为不得不同公关部门合作、泄露更多信息而增加了头疼的程度。另一方面,死者脑部尽皆被毁,无法仰赖一手MRI,手里有限几沓数据,早已翻得滚瓜烂熟。习惯没日没夜黑白颠倒的MRI研究室,竟然一时无事可做。


「唉啊,就因为我们的存在,尸体都是爆头,搞得刑警也很难办,法医要面对麻烦的尸体……不光是狙击手,讨厌我们的人要越来越多啦。」

郑轩把报纸丢到一边,好像是认真地烦恼着这个问题。

「咦,于锋也跟你说了?狙击手那边的抱怨。」宋晓抬起头。

「听说了啊。案犯人质在手,又要一枪毙命,又不能爆头。快纠结死了。」

「因为这个破坏脑也没办法啊,人命优先。」

「嗯,真到非开枪不可的紧要关头,也不会犹豫的。可是有了脑袋这层顾虑,记头等功的条件也变得很严格了。」

「那倒确实是。」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自己的人很难下手,凶犯却知道该怎么对付我们。说真的,要是杀人犯都把这这招学会了,我们是不是就该失业了……」

忽然有一只手在敞开的办公室门上响亮地叩了几声。众人转头,正看到喻文州从敞开的门里进来,卢瀚文抱着大叠的卷宗紧紧跟着。

「好了开工了,先生们,」喻文州说,「没有别人的脑能给我们提供信息,我们只有自己的脑子了。别的暂时没有线索,我们先从追查洗钱途径入手。今天下午两点起,和反洗钱情报中心一起工作。下一步我会申请介入现场侦察,瀚文、宋晓、李远做好准备。」

「是!!」


最终还真的是从洗钱路径摸出了几个空壳公司,刑警方面马上顺藤摸瓜,出动抓捕实际控制人。谁知又是迟了一步,让他在自宅里寻了死。而在这个年代,死已不再表示永远沉入黑暗——头部没有破坏,他们获取了完整的MRI影像,并成为整个案件的突破口,迅速出现了实质性的推进。包括一开始泄露消息的警方内鬼,也在MRI中被发现,目前已被置于严密控制下。

喻文州这时便向王杰希详细讲述了最近一周案子的最新进展,以及明日凌晨展开的抓捕计划的分工。

「可还是有一个问题,让我无法彻底放心。」

王杰希点点头:「不能保证内鬼没有同伙。」

「对。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应该是单独行动,但到底没有决定性证据……所以我们今晚的收网抓捕,仍要在留有一丝泄密可能性的情况下进行。」

「你做好打算了?」

「做了很多应急预案。」

「很多?」

「三十几个吧。」喻文州笑,「只要有一点办法,我都无法允许瀚文他们涉险……」

王杰希没有说话,皱起了眉,盯着喻文州看。

「怎么了?」

「不怎么。」王杰希摆了摆手,「开个沙盘吧。」

「嗯?这可真是久违了啊,」喻文州惊讶了一下,跟着笑答。

「让我看看你的预案做得怎样。」

「好。如果能抵挡住魔术师的进攻,我的信心也能更足一点。」

「……这个绰号,也是久违了。」

王杰希也感叹起来。


十几年前喻文州还在实习期时,王杰希就已经得到魔术师这个绰号。

模拟沙盘是分析师们乐此不疲的游戏,他们每天都像创造梦境一样创设场景,然后大肆展开想象力,在这个纯粹虚幻的世界里展开逻辑思辩的锋芒交战。而王杰希正是此道中佼佼者,并以思路奇异吊诡著称——别人用沙挖出深壕,堆起堡垒,可王杰希却制造流动的沙丘,甚至沙暴。若能够在沙盘虚拟中抵挡住王杰希的进攻,在班上名噪一时那是当然的,事后还要自觉承担起请所有人吃叉烧的责任来。

而说来说去,从那时起,能够在这思辨游戏上和王杰希匹敌的,就只有后来闻名MRI系统内的四大分析师而已。

「来吧。」

喻文州把作战地图摊开在面前。

「围捕位置是?」

「打红叉这个仓库。对方选在凌晨交货,当时有船入港。他们有三个人,本来就是码头、仓储公司和船上的人,被查问的话拿得出合法身份。」 

「蓝雨出动人员的配置是?」

「瀚文和景熙随特攻队,郑轩和宋晓跟狙击手队,景熙单独跟一队,负责情报传递与接应。」

「为什么要去那么多人?」

「泄密可能性一直未排除,所以MRI影像没有全部公开,部份人物身份需要分析师肉眼确认。每边两人则是安全考虑。」

「好。计划执行的细节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下面只关注信息泄露会不会给你的人带来危险。」

「好。保持效率。」

「交货本身会不会是假消息?」

「有可能。指挥部也考虑了这一点,在外围设置了多个观测点,如发现对方动向和情报不符,就视不符情况更换至其它方案,以保证队员安全、不打草惊蛇为第一优先。」

「怎么保证随船到港的人里面没有很多对方的人?」

「目标仓库是限制区域,能进入的人很少。」

「来船是否可能载有军火?」

「我有想到。但船离仓库很远,中途有安检。」

「安检会不会惊动对方?」

「一直都有例行抽检,所以无妨。」

「你们的人能否监测到其它小队的动向?」

「景熙能。可以和其它人保持密线联络。」

「景熙本人的安全怎么保证?」

「我对景熙所在的监测点已进行优先排查,确认可排除他们的人有问题。」

「好,相信你的判断。其它四人埋伏的位置是否有可能被潜行接近?」

「有。为此我才设置了分组行动,一人观测目标时,另一人负责警戒。」

「万一被接近,逃生路线呢?」

「准备了3条。」

「是否可能被狙击手威胁?」

「不可能,全线无射击角度。」

「他们是否可能被突发事件诱出,导致单独行动?」

「他们脱离组队的唯一依据是我直接的指令,以及生命危险。」

「是否可能受大范围灾难性威胁,如对方放火?」

「仓库防火设施设置完备,他们获取了进入权限,道路也畅通。」

「爆炸物呢?」

「红外和震动感应系统已经运作一周,可排查爆炸物威胁。」

王杰希总算是点了点头。

算是过关了?

喻文州正要呼出一口长气的时候,王杰希不对称的眼睛却又转了一转:

「如果现在这间屋子被窃听,那么对方不仅能了解抓捕计划的轮廓,还能想到一个不错的方案。」

「嗯,以景熙所在的观测点为突破口。如果发生人员替换,我没有时间再进行风险排除。但我的布置只有分队内部人员知晓,现在还多了一个你。」

「好的。那么,我刚刚是直接从屋顶的停机坪下来,没有经过大门口的扫描安检。」

「……嗯。」

喻文州隐约觉得不妙。

「那么如果对方盯上了我,我现在身上有窃听器呢?更甚者,如果被内鬼买通的人是我呢?」

喻文州结结实实地愣了三秒,看着王杰希的脸,像是完全无法领会这话中的幽默之处。王杰希一对不对称的眼睛目光平静,直直地和喻文州对视。

直到喻文州终于忍俊不禁,出声笑了起来。

「你赢了,你赢了。如果要针对我下手,你是个不错的突破口,我每周都要跟你汇报工作。而且你这次来得太突然了,是有点可疑,我也也完全没想到要排除你身上的可能性……好在这个设论啊,也就你想得出来吧。」

「这是一个只能在沙盘上提出的假设。」

「不管怎样,是我输了,」喻文州笑道,「唉唉,本来想能巩固一下信心呢,现在却有点紧张起来啦。」

王杰希睨他:「你还会紧张?开玩笑。」

「我这几年其实很会紧张啊。年轻的时候不懂责任的意味,没有肩负着别人命运的自觉,现在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喻文州。」

王杰希打断他,以他一贯认真、此时却有多一点恳切的口吻说。

「我们戴着警徽,注定会面对未知的敌人。可能性成千上万,你无法封锁所有……当你做好完全准备仍然遭遇危险,责任并不在你。没有人会怪你。如果有人因此遇险,甚至丧命,这也是他们选择的人生。黄少天也是一样。从他宣誓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这个觉悟。」

喻文州怔住。

他还以为回归蓝雨后这些年的自己,就算无法了却心里残存的悲伤,也一定可以坦然面对。而连他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自己风格的渐趋保守,极端时甚至有点患得患失的意味——到他终于自己意识到时,便觉得是因为年纪渐长,只要有其它可能,就不再会铤而走险;他竟一直不曾发现,这一切都是出于那存在于隐秘处的折磨,只因为他失去了那一个最重要的人。

心里面偶尔生出的不可解释的惶恐,在不可言说的地方蔓延开的过分的执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怎么又被王杰希这个旁观者给看了出来呢。

「谢谢……你说得对。」

他目光抬起来,看向门楣上方的高处。蓝雨的徽记悬在那里,像一滴坠落的水银。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我担心……当年我走得那么突然,瀚文年纪那么轻,就接下了代理队长,跟大家一起,把蓝雨撑起来。我这样重重顾虑,就好像不信任他们一样啊。」


王杰希并没有答话,一时他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当年他辞职后蓝雨的真实境况告诉喻文州。

蓝雨不能没有队长,全系统内一时又找不出继任的合适人选。冯宪君何尝想放喻文州走?可他既是那场春梦的绯闻男主,又闹出审讯室的暴力事件,系统内一时舆论大噪;那个时候,纵使喻文州不想走,老冯也留不住他。只得安排下去,由各个分部队长结合自家实情,排出时间表,抽空轮流往蓝雨支援。

王杰希便是那段时间里,来到蓝雨的第一位队长。

而也就在这一日,他看到了卢瀚文的眼泪。

 

他推开代理队长分析室的门前,先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几下。——里面传来几声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卢瀚文大声说「请进」。

王杰希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彩印的卢瀚文简历。照片明明是统一版式的证件照,中之人的眼睛却瞪得不科学的大,里面迸射出难以掩藏的灿烂笑意。嘴勉强算是绷住了,可是不难猜想镜头移开的一瞬间,他的牙便要露出来。

今年不过二十岁整,从哪里看,都还是个孩子。

喻文州,你这是造孽啊。

他想着,推开门时,就看见埋首在文件堆里的卢瀚文。眼睛红得带血,虽然胡乱擦过了,但眼泪还是沿着眶角,扑簌扑簌向下落着——他站起来,向王杰希跑来。

「对不起,王队,手上事情多得实在没办法去接你,希望你不要怪罪!」 

他敬了礼,说话也还算很有底气,只不过有点刚刚哭后的出气不畅,声音发闷。

没人来接之类的事王杰希根本都没有注意到,随便摆了摆手,看着卢瀚文的眼睛倒是有些严肃。

「怎么,喻文州不在了,就关起门来哭鼻子?」

卢瀚文搔搔头,带着泪就那样笑了出来。

「报告王队,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我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合过眼了,现在头痛得厉害。流一流泪,能缓解头痛嘛。」

 

王杰希这才扫了一眼办公桌的方向。

灰萨的案卷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归档,只是贴了标签塞进盒子里,大堆大堆地叠起来,占据了半张桌子。另外半张桌上,已经有新到的案子的资料;座椅左手边的四块显示屏,同时播放着两个不同角度的案发地点监控录像、一个地图标记窗口,还有一份MRI图像。

王杰希进来时,卢瀚文便是在那四块屏幕上操作着。他扭头看了卢瀚文一眼;卢瀚文眼里有强压着的什么东西,又有压抑不住的什么东西,上面再覆盖上一层浓重的疲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他之外的另一个人。

「如果是王队来做的话,大概用一半的时间就可以了吧?他们都说你能同时读三份文件,」卢瀚文挠着头,「我们这里,呃,现在人手有点紧缺,所以有些事只好请王队帮……」

「客套话不用多说了,我就是为帮你们而来的。」

「啊!太好啦,正好客套话我也不怎么会说——」

「我看这样。你用十五分钟,给我顺一下你手上这个案子的进程,告诉我该看哪些东西。然后你去睡一会,四到六个小时,看你情况。喻文州不会回来了,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身体千万不能垮。」

「好的!那我就先给王队梳理一下,然后睡四个小时。」

卢瀚文拍了拍自己脸颊两侧,是振作精神的动作,两手飞快地从纸堆抽出了一小叠,递到王杰希面前。

然后他忽然说出了一句让王杰希意识到,「这到底是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话:

「王队……队长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这让人怎么答呢?王杰希垂下了眼皮。

这样的问题,本来就不应当问出口啊。

「你说呢?」

他直直地看着卢瀚文的眼睛。

「你们应该明白黄少天存活的几率有多少。一个大活人,要害受枪伤,无处输血,无处接受手术,甚至无处接受冷冻……搜救的黄金期你们都懂,而他失踪,已经超过半年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虽然有稍微斟酌词句,但他对于想明确表达的东西,并没有意图隐瞒。

空口无凭地许下希望,无异于埋下绝望的种;王杰希认为,如果这些群龙无首的青年人们还没有认清事实,那么最好让他们现在就弄清楚。盲目的仁慈无法带来虚假的幸福,只会在泡沫破灭的时候,痛得杀人。

而卢瀚文的反应,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料。

「嗯,您说的这些,我们明白,我们都明白……我们也有心理准备。但是,即使这样……我们也,没有一个人会放弃黄少。」

卢瀚文竟像是得到了肯定,承诺,垂着眼,脸上竟笑出来。

「所以,队长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真是太好了……是队长的话,一定——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所以,在队长找到黄少之前,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支撑队长的工作……把队长留下来的一切都打理好。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定,一定不辱使命,要把最好的蓝雨交还给他!」

 

那是第一次,也是王杰希最后一次看到卢瀚文的眼泪了。

短短几个月,少年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出了稚气的圆润线条,额头长出了棱角,顶着一头刺硬的短发,抱着垒过头顶的资料,哒哒哒哒快步穿过那条玻璃长廊——他从王杰希身边跑了过去,又倒退回来两步,大声问好。

你还相信着黄少天会回来吗?

王杰希当然没有问。

他知道卢瀚文的答案。如果那三年里,去问喻文州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也一定相同。

结束支援离开蓝雨分部前,王杰希一个人走到分析室门前,望着屋子里忙碌的队员们。每一个人都专注在自己手头的工作,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脸色被显示器的光映得发白发亮。

没有人看到王杰希站在门口,脱下帽子轻轻鞠了一躬。他为他们合上了沉重的门,以沉默向这片空间里降临的伟大致敬。

 

最终王杰希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没有把这一段过往拿出来,同喻文州共享。在卢瀚文眼里,那些坚持的东西本就是笃定的:一切理所当然,没有一丝怀疑的余地,也就没有任何拿出来邀功或炫耀的必要。

「好了,很高兴还能在你在任的时候看到你,」他从胸口掏出一只钢壳的怀表看看时间,「我该走了。」

「这么急吗?」

「我只是顺道过来,接下来要去轮回。」

他站起身。

喻文州本也没觉得他会留下,从他开口起,就已经站起来,作出送客的姿势。

走到门口,王杰希又转回来,看着喻文州的眼睛开口。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想你肯定也记得,但以防万一,我再问一句。」

「请讲。」

「——黄少天的MRI,一直保存在总部。」

话题突兀地发起,喻文州没有应声。

「据我所知,当年你们找到黄少天的时候,只看了与案件相关的MRI,也就是黄少天身陷枪战,受伤,一直到失去意识的部份。之前的部份与案件无关,按伦理隐私保护条例,扫描后没有看,直接封存了。」

「你知道,MRI可以上溯死亡之前五年的影像。也就是说,除去三年半的循环梦境之外,黄少天失踪前还有一年半的记忆,完好地被封存在那里,还没有被人碰触过。」

「……我知道。」

喻文州点头。

「虽然数据在总部直接管辖,但黄少天毕竟是蓝雨的副队长。只要你还在现在的位置,只要向总部提出调阅申请,他们就不会拒绝你……而你一旦离任——就再也不会有名正言顺的权限。」

「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如果你还想看的话……这几天,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喻文州先是没有答话,只保持着微笑的样子,静静地看着王杰希的脸。

一般人大概会认为忽然如此直接地说起黄少天,又是这样提醒他告别在即的话题,喻文州不言不语,一定是心中有所动摇吧。

喻文州确是许久都没有开口。他脸上接续显现出温柔的,平静的,带点悲伤的表情,眼神转过去望着落地窗外夕阳红透的风景,远处隐约的江面,和拉拽着钢索的大桥。

王杰希静静地等着他,一直等到他的眼神重新转回来,和他自己的双眼对上。

「谢谢你特意提醒。这些问题我也有想过……前几天,还一直在想。」

喻文州说着,语气中充满怀念,也搀着一点初春的空气里淡淡的苍凉。

「但是,就像我当年对你们说过的那样,我的决定已经做好了……我不会去看少天的记忆。这种窥视的暴力,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使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更何况这个人,是少天呢。」

「不瞒你说,回蓝雨之后,我有好几个月的时间翻来覆去,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想知道少天的记忆里到底有些什么,到底……有多少份额是我。」

「有我的画面啊,我都想不到到底有多少。毕竟我们,上班在一个办公室,下班在同一幢宿舍楼,吃饭口味也相近,休假的时候也经常一起出去……要真把MRI拿出来,我猜看的人会想:『这家伙怎么一天到晚跟喻文州混在一起啊!』」

「可是你知道——我们MRI分析师都知道——一件事情是什么样子,和这件事在人的记忆里呈现成是什么样子,有着巨大的差别。我知道我和少天一起经历了怎样的日子,但我却无法去设想这些日子到底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比如说,会不会看着看着数据,我走过身边,就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一看我?会不会正跟郑轩宋晓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天,一看到我进屋来,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会不会屋子里聚着好多好多人,他却一直看着我?会不会……在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一次之前……他早就梦到过我?」

喻文州抬起眼睛,王杰希看到烟波流转。而火烧云的颜色沿着落地窗一泻而入,喻文州整个人像安静地燃烧起来。

「会有这些吗?一定会有啊。不需要MRI作为证据,我只要闭上眼睛,看看自己的心,就知道少天的心里,一定也有同样的东西啊。」

「而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靠想象也想象不到,只有少天知道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我们分开的那个车站。如果那个时候,树上的樱花还没有落尽,我……会亲口听他说。」

王杰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自己的大衣里侧摸出了皮夹。

「这个给你。」

「嗯?」

「前几天整理很早以前的资料,忽然发现还有这东西。想来看看你是不是还需要,如果还要,就交给你。」

「哈哈,怎么好像答对了问题,得到奖励一样。」

「你这样说也没错。」

喻文州笑笑,把这张寸许见方的硬纸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照片老旧,边缘已经发黄磨损。画面的中央,是一个年轻张扬的黄少天。

击剑护具还穿在身上,只有头罩摘下来,被他抱在臂弯里。他在镜头前张牙舞爪,赫然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版面;王杰希被挤进角落里充当背景,护具也是同样的还没卸下,额前发被汗湿,扭头朝镜头望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强烈的情绪,只有点淡淡的无奈的表情。

喻文州有些发怔,但还是笑出来了。

「他是刚赢了你?」

「很明显。」

「这不对啊,他照片都拍了,怎么没跟我炫耀过?」

「因为照片是叶修拍的。」王杰希道,「拍完他俩就顺手来了几盘,黄少天输得一塌糊涂。他没跟你说,大概是怕穿帮吧。」

喻文州没有答话;他仿佛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紧紧地盯着,脸上的笑容一会儿浅一点,一会儿深一点。

直到哪里的钟突然敲了一声整点的叮咚,他才从这恍然中回过神来,猛然发现王杰希还在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温净包容。

「对不起,这礼物太珍贵,一不小心就出神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让你久等。我送你出去。他们大概也要出发了,现在去走廊那边,应该能碰到他们。」

说着他走到门边的那面墙上,摘下了那里挂着的写满字的白板。

白板背后,一面王杰希从没见过的照片墙忽然暴露出来,显现在他们面前。喻文州上下打量了一番,挪出了一片空地,用图钉把刚刚到手的礼物钉在了上面。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黄少天本人的样子了,王杰希承认,在故纸堆里找到那张照片前,黄少天的样子几乎已经在他记忆中变得模糊了。

可是眼前突然出现的许许多多黄少天的形象——大笑的,滔滔不绝的,严肃的,冷酷的,几乎让人一瞬间忘记了这个人已经消失在世界彼端的现实。

一平米大小的墙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间一张在迪斯尼坐过山车的留念照。黄少天的头发被高空的风吹得齐刷刷倒向脑后,眼睛大睁着,嘴也合不上,仿佛能听见他兴奋至极的喊声。

——与它并排醒目的是喻文州出任队长当天,蓝雨全队站在门口台阶上的合照。

时间已过了沧海桑田那么久,照片上所有的人都已不复存在,被一群眼角处生出细纹、心中沉淀着忧伤回忆、逐渐步入中年的他们所取代。

而黄少天永远定格在最年轻和最鲜艳的那个时刻,存活在一个永不老去的梦境里。

END


 

送走了王杰希和他的队员们,喻文州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漫天的红霞已经褪了温度,屋子被灰暖的夜安静地笼罩。

喻文州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悄悄地转了一圈。

已经没有什么余下来的工作要做,瀚文他们刚走不久,也还要一段时间,才可能有现场的消息传回来。喻文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选择躺了下来。

最近劳顿得过分,他头沾了枕席,迅速就入睡。

蓝雨大楼里已人声稀少,屋子里只剩下沉默的植物,和呜呜吹着风的中央空调。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经黑得透了。

窗外遥远的江上,忽然亮起了细碎的烟花。

相隔太远,听不见花火在空中爆散的声音,只能看到金的红的紫的光芒,散碎如纷飞樱瓣,向漆黑的江水落下。低处漫布城市的灯光,像拌进云朵的繁星,和着人呼吸的节奏,轻柔地明暗闪烁。

喻文州在沙发上舒服地翻了个身,仿佛做着什么温暖而幸福的好梦。

Sons of my ancient mother, you riders of the tides

how often have you sailed in my dreams

Now you come in my awakening

which is my deeper dream

[全职][韩张] 一心人

 

 

张新杰对面是霸图食堂硕大的玻璃墙。天气晴得醉人,像展了千万里的绸卷,没有一个皱褶。蔚蓝、海风和严寒在面前一览无余。

他撂下吃了一半的碗,对着晴空发起了呆。

 

“我该去给副队跪下吗……”不远处的长桌子边上,蒋游痛苦地咽下一片角瓜。

“算了吧,别太在意了,也不是你的错,”正好归队省亲的林敬言和大家一起吃食堂,听说了这件事的经过,从蒜苔炒肉里给他夹了一筷子肉。

“算了吧,要是下跪有用,要警察干嘛。”张佳乐非常融入地域饮食习惯地给自己掰馒头。

“张佳乐,你这梗也太老了……”林敬言侧目。

一直默默地嚼着米饭的宋奇英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要不,我把车票退了,陪副队在这里过年……”

张佳乐白他一眼:“你也是笨蛋吗?”

 

张新杰没买到回家的火车票。

他很早就在日历做了上标记。由于开放预售是在训练日,他提前两天,去公会拜托蒋游,上午9点帮他买一张年三十回家的高铁,并往蒋游的账户里转入了相应的数目。

当天8点46分,75级野图boss龙剑士刷新了。

Boss是中草堂发现的,几个公会都在往安龙高地赶。蒋游不敢疏忽,一边紧锣密鼓地招呼人,一边叫来一个不跟队的公会精英,嘱咐他到点帮张副买个票,并把张新杰写着车次的纸条交给了他。

还有三分钟。

该精英不敢怠慢,一早就已经打开app严阵以待。然而刷新数次后,他忽然觉得腹中一阵急痛,只好拿起纸条抱着手机向厕所奔去——临到门口,又猛省厕所没有信号;汗冒了一头,焦急四顾,正好看到从训练室走出来喝水的宋奇英,如蒙大赦。

只剩一分钟了,宋奇英赶忙掏出手机。

正在这时候,张新杰从训练室出来,在背后叫他。

“进来吧。队长有话要说。”

“哎,可是副队——”

张新杰没有等他的可是,已经回去了。他赶紧推门追进去;里面一片肃静,韩文清已经开始讲话。

 

于是张新杰没买到火车票。

宋奇英脑袋低到胸口,把他亲手写的纸条递回他手中。当时的张新杰出现了几秒钟肉眼可见的混乱;有点像印得好好的书,突然出现了一排乱码。

然后他掏出衬衣口袋里的日程本,在过年那几天已经安排好的走亲访友后面,全部打上了问号。

宋奇英有点想直接掏出刀子切腹。

“别在意。我自己买机票。”

张新杰轻轻拍他的肩膀。

 

却没想到连机票都没有。

好好地付了款,代理商迟迟不肯出票;打电话追问,对方只说春节出票一贯是这么慢的,还请不要着急,耐心等待。

张新杰并没有着急,耐心也是有。

可是这一切都让他不太好。

 

汤凉到最低入口温度的40℃之前时,张新杰及时地回过神来了。

吃饭中间发起了呆,已经是他不能原谅的失态;更糟糕的是,为这几分钟发呆,这顿饭的时长将超过预期。他皱起眉,以一种稍微加快的频率执行起了进食的固定顺序。

他并不是无法接受计划被改变,计划变时,调整就是,并不占去更多额外的精力。他最无法接受的,是有这么一段时间,他无法确定他的计划。

 

“你没买着票?”

韩文清在他对面放下了托盘。

平时都是各吃各的,从不聊天。张新杰有点惊讶地望了望他;也有点疑惑他是从谁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但并不是什么值得问的事。他便也只点点头:

“嗯。”

韩文清落座后就吃起他的饭。堆得高耸的排骨蒸着豉香,韩文清不看他,咬了一口馒头,下去一半。

“那就去我家。”

他说。

张新杰一时没有答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好。”

韩文清也点点头,十分钟清空了自己面前的食物,没有等张新杰的意思,已经端起托盘离座。

张新杰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进餐,然后退了机票。

天依旧蓝得平静透明,连一丝云迹都没有。

承认吧,他想。韩文清真是抹消一切不确定性的最快方法。

 

事情就这样定了。

像他们曾达成的所有一致一样,不需要再确认或重复,说出来,就算是定了。

张新杰买了年货寄回家里,安排好了父母春节出门拜访的行程,确定好带给弟妹甥侄的红包数额,给妈妈的户头转账,然后打电话给家里。郑重其事地道歉。

“……啊,总算可以过一个不一样的年了,”道了再见后,他听见妈妈在那边,对着听筒之外的什么地方说。

张新杰默默地收了线,心里有一点点酸酸的感觉,像是委屈。

 

全明星周末过去,张新杰的生日也过去,年关就渐渐近了。

送走了宋奇英,送走了秦牧云,送走了张佳乐。韩文清昨天也回家去了:收拾布置,采买洒扫,在家里过年,总有些不必给外人插手的事情要办。除夕日的上午,战队就只剩张新杰一个人。

他为自己准备了面包麦片和牛奶,坐在食堂固定的位置吃过早饭,拎着一串钥匙一把水壶,把空无一人的三层楼里的植物上下浇灌了一遍。空荡荡的大楼内没有人声,也没有尘土;路过的所有玻璃窗外,天色都比平常更蓝。

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路线,最后他停在战术室,打开电脑主机电源——刚好是早上九点。

嗡嗡的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扩散开来。

战术室的电脑内,保存着霸图建队以来所有的文档资料。张新杰接手副队长的同时,也自觉接手了整理这些资料的工作,按周分列,每月归档,文件夹最外层还建起了目录和索引。他一直想着把联盟初期的东西也整理起来,可是队务繁重,零星做了几年,一直没有做完。他想,春节假期几日,在韩文清家想必没有额外的事做,正是完成这项整理任务的最好机会;而现在距韩文清来接他,也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空余。

他点开一个命名混乱、无法判断内容的视频,却看见了自己18岁那年,出道伊始,第一次出席新闻发布会的影像。

 

四赛季第一轮,霸图对蓝雨,张新杰的出道战。18岁的张新杰,眼镜还是扁圆形无框的那一副,发长比现在要短,用掌心去碰,想必会有些扎手;18岁的张新杰,面对记者抛给新秀的样板话题,已经开始一板一眼地回答官话。

刚结束的这场比赛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认为,黄少天成功偷袭大漠孤烟并牵制1分钟,并不纯是个人技术高超,而是某种战术布置的杰作;比如他怀疑,那个团战中开场5分钟就被击杀的蓝雨术士才是对方的胜负手;比如他感觉,这场比赛虽然霸图胜了,但蓝雨成功地把实力隐藏到了下一轮,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可是他并没说出来。作为新人,他非常清楚自己有多么经验不足,一点点判断很容易变为自以为是;何况一切只是认为、怀疑和感觉——他无法开口,把自己很可能错误的揣测说出来。

于是他只对着记者回答:

非常荣幸能够在霸图出道,希望我能够和这个团队一起不断成长。

 

25岁的张新杰看着18岁的张新杰笑了。

其实又哪里是场面话呢。这两句背后含义多少,记者听不出,他也不觉得能说出来别人能够懂。那时候的笃定维持了数年从未改变,而那些年心里的波澜风雨,大概会永远埋藏在心底了。

 

一小时过去,他站起来,给自己五分钟休息。打开手机当计时器,却看到一个来自张佳乐的未接来电。

不管何时进训练室、战术室、会议室,他的手机都是静音的。于是他回拨,很快接通。

“喂!怎么样?到老韩家了吗?几个人?他爸长得有他老吗?”

“……我还在俱乐部。”

“我靠,你这不是去见家长吗,真沉得住气啊,这点了还不过去……你记得帮我偷拍一张老韩他爸啊,我可感兴趣了……”

“张佳乐。”张新杰打断,“你到底为什么打电话?”

张佳乐明显在那头噎了一下。

“我就感觉你一个人在队里!这不是怕你寂寞吗!”

“谢谢,”张新杰笑了笑,“我在整理霸图以前的资料。”

“哎?什么时候的?有没有跟我比赛的视频?二赛季的时候我跟老韩对上过的啊,上半个赛季,我好像刚打完蓝雨……还是烟雨来着……哎反正你找找,肯定有。”

“好。”

张新杰已经习惯了张佳乐,知道怎么说能让他开心;虽然他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张佳乐在开心些什么,他只会想,你开心就好。

“你有事干就好,”张佳乐的语调确实听起来很高兴,“哎我不跟你说了,我外甥在吃辣条,看起来挺不错的,我也去吃点……挂了啊!祝你们幸福。”

 

什么鬼啊。

但张新杰觉得自己也有点开心起来了。

 

他和韩文清的事,没特意隐瞒过,知道的人就算是知道了。没人告诉过张佳乐,他是自己看出来的——张新杰略略觉得有点佩服。

在走廊里转了半圈,活动肩手,向窗外远处眺望,能看见沁人肺腑的湛蓝。

稍事休息后,张新杰回到战术室。依旧是一串命名混乱的文件:他依次点开查看,一段比一段更早。已经没有张新杰,只有韩文清——

几乎全是韩文清。

 

十一点,韩文清到门口接他。开的是家里那辆老旧的吉普,短促地鸣了一下笛。

张新杰已经提前三分钟等在楼门口台阶上,背包里装着替换衣物和洗漱用具,手上拎着送给韩文清家人的糕点和奶制品。俱乐部本就在市郊,他出门走到马路上,觉得空气竟出乎意料地冷。时不时就卷来一股寒风,把道边松甩出沙沙的声响。

张新杰的安全带还没系好,车已经冲出去。

“上午干了点什么?”

“在整理一些早年的资料,还没整完。”张新杰答,“看到很多过去的你。”

录像是完整的,赛前的相互致意,未封闭比赛席前给予选手的镜头,赛后的记者招待会,一个战队出场时,四分之三的镜头都是对准韩文清的。不过作为一个老牌战队队长,他接受的专访却格外的少;主要是因为记者不太敢一个人面对他。

“哦。”

韩文清好像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他是一个不需要回忆的人。十余年在这赛场上,无数次跌倒进尘土;而没有一次,不像第一次一样爬起来,像上一次一样爬起来。

旁人想必也觉得厌倦了,而霸图的队长依然重复着:他的路直,而且窄;在他路上的障碍,他便扬拳击碎,而不在他路上的障碍,他连看也懒得一看。

回忆里就算有辉煌,又有什么用呢?张新杰自己也是这么想。

 

韩文清像所有缺乏耐性的男司机一样,一脚油门一脚刹,总是带着突兀的味道。他并不抢道,一直在最左侧直线地开;在一处小岔路口,他压根没减速,生硬地把一辆抢道的小车别了回去。

“当心一点。”

张新杰在闭目养神,但也大致知道发生着什么。

“没危险。”

韩文清答他。

于是张新杰不再说话,继续休息。

一度他一定会把这种琐碎而重要的劝诫坚持到底,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话已经止于叮嘱一句。

并不是长期对抗之后彼此磨没了脾气,张新杰心里清楚。只是,既然韩文清已经无数次用行动证明他们将同归,他又何必再费口舌在意路上殊途?

不过,说总归还是要说一句的。

 

穿门度院进了颇有年岁的小区,没有车库,比平时多好几成的车在院里停得横七竖八。韩文清轧着一地红纸鞭炮壳开进去,先在单元门口把张新杰放下来。知道他决不肯先进屋,韩文清说也懒得说一句,开走去找地方停车。

张新杰把礼品纸盒放在地上,看了看表,然后打量起这个院子。

他只去过韩文清置在城阳的精品房,没来过老城他父母的住所。住在这里的人口中,并不管这里小区,而是叫家属院。福利分房时代的古老遗留,所有家户的祖辈,当年都是一个单位的同僚;单位开什么会发什么东西征集什么意见,在院门口黑板上贴张纸,一个院子的人自会奔走相告起来。

两排住宅楼中间一溜搁置杂物的平房,正在他的对面。房前一棵虬结秃树,只看枝条,也认得出到春天会变成一棵石榴;树下一方石头刻成的汉界楚河,石台下的尘埃里露出不少的烟头。张新杰上小学前,也跟爷爷在这样的院子里住过:他明白,要不是年三十下午,要不是今天出奇得冷,院子里必定会聚着一群无所事事的老人,唠嗑磨牙,下象棋,或者在象棋棋盘上打够级保皇。

他还没时间去想象愣头愣脑的、凑在石榴树下、眉头死皱看着棋盘的八九岁的韩文清,二十八九岁的韩文清就已经朝他走过来了。他穿着漆黑的皮夹克,手上是冬天开车用的运动手套,脚底下的纸炮仗壳吱吱有声。

“进去吧。”这个人一如平日地眉毛打着结,“看什么呢?”

张新杰看着他,微微一笑。

“没看什么。”

 

张新杰觉得韩文清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不止是眉眼。

韩老先生是退休的地质勘探队队长,比起韩文清,脸上额外多一层石头般的硬气。午饭席上只随口问了张新杰几句年龄家世,话题就止于此——儿子带朋友回家这种事,明明十数年无一遇,也没能勾起他额外的兴趣;吃完饭他就回到了他的躺椅里,戴上老花镜,打开腿上那本厚重的图册。

“他就喜欢石头。”

韩母带着张新杰参观屋子,指着书架上各种各样的石头,和装在玻璃瓶里的砂土对他说。两个二十公分的大漠孤烟手办被放在架子尽头,看上去格格不入。

“我觉得石头很美。”张新杰说。

韩母对着他笑。

“做我家儿子的副手,也不容易吧。”

话题转折得有点快;可是张新杰点点头。

“也没什么不容易。韩队不是不讲理的人。”

 “吵过架吧?”

张新杰想了一下,又点点头。

韩母脸上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

 

岂止是吵架,都数不清有几次韩文清黑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出大气。张新杰也沉默了几秒钟,却是直直地看着他。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他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好。等十五分钟过去,会议终于结束,韩文清走出门来,斜睨着眼睛看他。而他语调仍旧如常:

“你冷静下来了吗?”

 

五赛季有段时间,这成了霸图的家常便饭。张新杰每次站起来,全队都要提心吊胆,这新任副队长会不会哪天忍不了韩文清的暴脾气跟他当堂动手呢,会不会哪天就走到老板办公室递一纸辞呈呢……虽然不像张新杰会做出来的事,可是谁知道呢?现在是还没触到最后那根弦,可是没准哪天,就过了张新杰的临界点呢?

他们发生激烈对峙时,并不总是张新杰正确。有一半场合,事后证明他错了;他就在下一次会上,对韩文清和在场所有人道歉。

他知道心是往一处去的,嘴上吵再多次架,也于事无损。

于是他有话要说的时候,仍旧站起来。

 

没两分钟,屋子参观完毕,张新杰回到韩文清的卧室。这屋子平时没人居住,柜子之间堆放着不少纸箱杂物;房间正中的一片空旷里,韩文清只穿着运动背心,提着两个哑铃,正在做直臂侧抬。

张新杰判断了一下哑铃的重量:“这个比队里的要重一点,一直这个姿势的话,小心拉伤。”

韩文清把手放了下来,抹一把额头的汗。

“你说吧,怎么做好。”

“不要用力过猛,少做一会儿就好了。”张新杰答他,“你做完了,我给你揉揉肩。”

他在写字台边坐下,把背包拿到身旁,抽出笔记本电脑。

韩文清看他一眼:“你今天不用午睡?”

“已经错过了。”

“要睡你就去睡。”韩文清重新拉起哑铃,向他示意对面的床。

张新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床一眼。虽然是加宽的一米五单人床,但毕竟是单人床;此刻也只放着一个人的枕头,床头卷着只够一个人盖的被子。

虽然在一起也有些年月了,该做的也都做过了,但张新杰此刻却忽然有些异样地耳朵发烫。

“……不用,”他固执地答,拿出自己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资料还没整理完,我继续做。你不用管我。”

他集中注意力在眼前文档:是四赛季中后期,他已被判定为最佳新人的有力竞争者,接受了电竞之家一次专访。

 

“你家并不在Q市周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霸图训练营呢?”

他早知道女记者要问这个问题。

可她面对面这样问了,他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准备好。

那时的联盟还是个英雄主义的联盟,队也是个烈性子爆脾气的队,一言不和能打起架来,不是没吃过联盟的黄牌。可那就是张新杰来到霸图训练营时的霸图战队——也是吸引张新杰来到霸图训练营的,霸图战队。

为什么呢?

 

他到最后也没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以官话绕过了提问。

不可用逻辑解释的事物,一定有其不合理性。这个谜多年不解,张新杰也只好认同——当年自己如此坚定地走到家人面前,提出要孤身前往千里之外的异省训练营,开启截然不同的未来——本身就是一场不合理。

不合理归不合理,他无法逃避自己心中真实的感情。

处事成熟,头脑清晰,手速出众,对游戏理解深刻。他毫无障碍地被训练营接纳,始终名列前茅,按他自己的意思,选了牧师做职业,最后被内定继承石不转。心服口服之外,也没人和他争抢:来霸图的人,要做的都是出膛的子弹,而并非是枪柄的皮套。

韩文清是整个霸图最晚记住他的人。

他不是不来训练营,只是来了都在观察刺客、元素法师、无例外的攻击性职业,尤其是拳法家。牧师对他来说,是字如其面的辅助角色。那时微草的方士谦尚未封神——治疗在整个联盟,都没有得到太多的重视。

所以韩文清第一次看他操作,竟是在决定他是否能出道的最终考核。

张新杰没注意到韩文清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背后的;他注意到的时候,韩文清已经站了很久。

刚刚完成三项技术测评,发挥正常,未出差错。韩文清在看的,是组队团战。

他抱着臂,一语未发,投下像山一样沉重的威压。

他懂得韩文清在看着。——他懂得在这样的时刻,他的队友学员们往往会被激发出额外的斗志,表现出更烈的勇猛——不止是做给韩文清看,而是他在那里,自然就有一腔热血,在心头激荡起来。

他们就是为了这腔热血,选择了霸图战队。

可是张新杰只会咬紧嘴唇,不停地在频道里发下指令。收敛锋芒,迂回,诱导,让对手的破绽彻底暴露,让胜利的可能性上升至绝对。

他知道韩文清在看着,他的手背同样发起抖来,心脏同样不可控地超速。可他仍旧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和节奏,把自己对荣耀的理解和盘托出在面上,希冀着换取一个最后的肯定。

 

荣耀在屏幕上跳出时,他轻推键盘站起来,向韩文清致意。

“韩队。”

韩文清没有说话。

之前已有数个预备队员得到了韩文清的评价。说是评价,也没有什么评论,只是点点头而已;训练营教练跟在韩文清的后面,关注着他的神色,有他的首肯,才打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勾。

在其他队员那里,这项程序都干脆迅速。在韩文清背后,少年们按捺不住狂喜,又不敢出声喧哗,只能眼神交会,兴奋得要冒出火来。

只在张新杰这里,韩文清没有说话。

他锁着眉,一时不动。

张新杰适才被韩文清的眼神烤得发烫的后背,突然开始变冷。他被大暑与大寒夹在中间碾磨辗转,汗不可抑制地从额角和手心向外冒。

直到他终于受不住折磨,开口的声音都发抖。

“……如果您觉得我不合适,我……”

韩文清抬起眼。

 

之后跟着韩文清南征北战的日子里,他并不曾怕过什么。只有那一日,无法被霸图接纳的恐惧突如其来地在体内爆炸,他站立不动,片语难发,脊背和鼻梁被汗透了,四肢中的力气仿佛正在被针管抽走。

而人所能见到的,也只是在韩文清走后:他以一种对他自己来说近乎失态的放松跌坐在椅子里,长舒一口气,突然感到了背上汗的冰凉,但是心也彻底安了下去。

 

“我没有说你不合适。”

韩文清留给他这句话。

 

但他也绝不会如鱼得水。张新杰花了很长时日才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而韩文清一开始就知道。

 

正式进入战队后的日子,张新杰有着写满三个笔记本的设想。他以年轻的直率和理想主义发现了许多霸图的问题——他本以为人都会像他一般,只要指出,就能够更改;只要实施方案,就能够达到预定的目的。

数个月过去,纵使是张新杰,心也变凉。

赛事过了十几二十轮,他本认为自己和战队能够形成互补,可事实上嵌不到一起就是嵌不到一起,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他看着自己的未来,忽然陷入了迷惘;从来沾枕即着的体质,突如其来就遭遇了失眠。

旁人并不知他正遭遇着一生中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怀疑自己脚下的路:他躺在床上,头脑极端疲倦又极端清醒,背上冒着汗,眼前总浮着韩文清刚毅的背影曲线,直到深夜,万籁俱寂。

他在痛苦挣扎中不知觉地睡着,醒来则又是衣冠齐整,衬衫一路扣到领口,除了两沿深黑的眼圈,没把任何事挂在脸上。

 

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炮声,加上男孩子大声的嬉笑;张新杰归档完四个文件夹时,看了看表。

“十五分钟,可以停下了。”

韩文清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上,他不会怀疑张新杰的科学性;他放下哑铃,从衣柜的挂钩上取毛巾擦汗。

他说过要给他揉肩膀,于是站起身,让韩文清坐到椅子上。

韩文清走过来,却没坐下,而是忽然揽过了他的头,给了他一个有点剧烈而并不粗暴的吻。

张新杰眼镜都被挤歪,两耳赤红气喘吁吁推开韩文清的时候,先是确认了一眼关好的房门。

这个动作里的消息完完全全地传达出来:那是突然汹涌而来的一股不可解的情感,事先没有预料,来时也未加制止。如同他根本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认定霸图,到底有什么逻辑道理。

 

他把手指落在韩文清肩上,先是揉捏,跟着使力。

在有条不紊的引导下,韩文清彻底放松,闭上了眼睛。

张新杰耳朵还热着,心却像个冰湖一样敞亮,清静,透明。

 

日日夜夜沉浸于质疑自己的痛苦里,纵使后来逃脱失眠,也逃不掉梦里两股风暴的交战。他按时睡,却睡不好,按时起,却昏昏沉沉;而那一天,也照旧如往常一样,他既不认为前辈们的方式可行,也说不清楚自己的错在哪里。

直到他转过楼梯转角,看见韩文清。

和最初放他过考核时一模一样严厉的眼睛。

 

那一日注定是张新杰的解脱之日。

他记起了自己当年执意要来霸图训练营时,心里那团一往无前的火,有如神迹一样,不理性,但不能更笃定。

心里下着瓢泼暴雨,夹着雷,衬着远处山头的熔岩——正在暴雨中间,就是那团火;火尖冒出灰烟,和沉重的雨撞成一片片雾气,仍旧固执地不停燃烧。

 

 

下一次的战术会议上,他突然在韩文清的发言当中高举起手,直陈自己相反的意见,以及详细的理由。

 

那是韩文清第一次开口叫他滚。

但是他随后发现,韩文清看他的眼神开始有了不同。

与韩文清在同一路上的人,才能入他的眼。张新杰觉得,从这一刻起,韩文清才开始看见他。

 

那之后经了大起大落,大风大雨,得了冠军,也步入了低谷,从燃起朝阳,到咀嚼迟暮——旁人品鉴的他们的辉煌,悲叹的他们的落寞,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重要到值得一提的东西。

而唯一重要的,只是他们终于一起在这路上,而心已无一丝犹疑,完好地重叠在一起。

 

韩老先生的手机开着很大的铃声,整个下午一直零星地收到拜年的讯息。客厅里的电视也开着,中央台放送各种节目采访,熟悉的背景音乐一直不断;鞭炮和二踢脚依旧会时不时炸响。

在所有这些的陪伴下进行年夜饭和包饺子的准备,就是除夕下午的全部了:韩母早早和好了面,在厨房里用筷子搅拌着调好的饺子馅。

下午四点张新杰去了厨房,试图帮忙,却被韩母推了出去;他只好回到韩文清的房间。

韩文清背对着门,面前的显示器各处不时冒出各种颜色的圆点。张新杰一眼就知道,那是队里专门开发的反应训练程序。

一年过去,他的反应能力又出现了能够明显观察到的退化。张新杰同保健队医进行了长时间探讨后,为他降低了日常操作训练的难度,加上了一些单纯的反应训练。这是十一赛季为他新增的项目:电竞选手到了这个年纪,除了叶修那样的妖魅,都能明显地看出一年和上一年的区别。张佳乐也一同接受了测试,但最后被要求进行反应训练的,只有韩文清。

张新杰心里不是没有刺痛慨叹,但他不允许有任何一丝怜悯,来污染这位队长的高贵。

韩文清一组测试结束,看了一眼张新杰,点了点头,马上进入了下一组。

张新杰什么也没有说,仍旧在他身边默默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他的整理。

没有人说话,只有鼠标和键盘的零星声响。

在他们的概念里,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不需任何亲密作佐证。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而下一年的脚步不疾不缓,正迎面而来。

 

十点半过去,韩文清不经意瞥了一眼钟,又看看张新杰。

“你睡不睡觉?”

“……不,”张新杰愣了一下才答,“我看完春晚。”

“你在家也看春晚?”

“我爸妈看完,我还是十一点睡。”

“那你今天干嘛?”

“这是你家,按这里的风俗习惯就好。我认为……”

“行了行了,”韩文清不耐烦,“你自己把握,困了就睡,不用非得陪着我们。”

“你怎么回事,年三十还赶人家睡觉啊?”韩母插嘴。

“韩队是看我平时睡得早。”张新杰接过话来,“没事,我早就计划好了,今天是要和大家一起守岁的。”

韩文清于是不再说什么。

屏幕上依旧莺歌燕舞,手机不时响起贺岁消息的短促提醒。撤掉了放满饺子的盖帘儿之后,茶几上还有琳琅的酥糖、花生、瓜子和冬季水果。张新杰拿了三粒砂糖橘在手里,细致地剥下薄皮,递给韩母一个,又递给韩文清一个。

中午就错过了午睡,十一点已经过了十几分,他的头已经变得昏沉。春晚的节目也照旧没有亮点,魔术的环节到来,却缺乏让人精神一亮的煽动性。即便如此,居民楼群仍旧是万家灯火,围坐桌前,不肯将最好时节用睡眠来耽搁。

 

短暂的休憩里,也不知是梦境还是回忆,他眼前忽然浮现了不久前某个晚上,宋奇英来他宿舍造访时的场景。

时间是晚上十点,一般是他完成每日的运动量,开始处理杂务的时间。十一赛季到了中段,张新杰腹中明了韩文清就算坚持过这一个赛季,大概也无法坚持到下一个。不承担1v1对战训练的张新杰,忽然增加了对宋奇英单独指导的时间。

所有人明白,韩文清默许,宋奇英也不是不懂。

和任何一个霸图人一样,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责任之重,不考虑面前道路的漫长艰险,刀剑和火焰在前方路口,他只会举起双拳承担下来。

但这并不代表这少年人不会迷惘,不会忧心忡忡。

“副队。”

被叫到的人从伏案中抬头。

“有事找我?”

“副队,”宋奇英犹豫了一下,“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

“既然来找我,就直说。”

“……嗯。”少年人下了决心的样子,“副队,我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实力,也不是不愿意承担大漠孤烟这个角色背负的东西。但是我有时会想,我和韩队的风格实在是不一样,如果真的有一天我需要接过大漠孤烟,我到底是不是适……合……”

宋奇英舌头有点打结,因为看到张新杰脸上露出极其少见的温柔和煦的笑。

 “你没有不适合。”

他以韩文清式笃定确凿的口吻说。

 

被爆竹声猛然惊醒,张新杰忽地端坐起来。

“……已经过零点了吗?”

“还没有。不过快了。”韩文清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叫你去床上睡,赶紧去吧。”

张新杰骤然发现自己在众目睽睽下睡着,还靠在了韩文清肩上,不由得面红耳赤。

“别熬了,”韩文清又说了一遍,“快去睡。”

“……不,”张新杰擦了擦蹭出模糊的镜片,“按我的计划,要等春晚看完……”

“别废话,去睡。”

“不。”

于是韩文清不再理他,扭头继续向着电视。而他放在沙发上的右手移动过去,忽然覆住了张新杰的左手,紧握成拳的形状。

张新杰猝不及防:窗外连续不断的炮声一时远到模糊,随即又近到震天,整个心脏不受控制,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愿得一心人,白首与共,征战沙场。

而这就是了。

 

 

 

FIN

 


[全职][夜索] But thy face shall not change

原作向(滚)账号卡的故事,纯纯的夜索。需要强调一下,不能当黄喻看。

后程一堆梗来自脑洞担当  @冬真っ最中 ,祝大家过个好阳历年><



“只有你笑容不变”


 

这人和人啊,在滚滚红尘中相遇,都是有定数的。

夜雨声烦开场白如是说。

你知道吗,就是这儿,哎你看你看,奥玛尔山下这片古战场。


神一样的少年索克萨尔高举着他的死亡之手,诅咒之箭指向的地方,就是他的军团炮火飞溅的地方。落日猎人在狂风中怒吼,摇摇欲坠,甩枪疯狂怒射,在索克萨尔的军团里爆出一簇簇鲜艳的血。

困兽啊,让它再挣扎一会儿好了。索克萨尔笑出声来;他们已胜券在握。

奥玛尔山是一片只有黄昏的区域,山头上的天空固定有一轮落日。大地是金黄色的,将枯的草也是金黄。

——夜雨声烦从天而降时,影子骤然出现在日轮里,好像个金乌的图腾。

索克萨尔笑得更烈了。荒野地图的主人,黑话里的野图boss,是世界给他们最好的馈赠,也是钓出夜雨声烦的最好的饵。呵呵,哈哈,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布了网你非要冲,今天我就两手齐抓给你看看,一个也跑不了。

他的目光仍在落日猎人身上未偏转,却抬起手,手杖明晰地打出了一个信号。

等待多时的号令,军团终于解了身上的痒,在技能喧嚣和呼喊声里,方阵改变了队形。


夜雨声烦是个独行侠,根本没想到索克萨尔团里藏了三个小队的骑士,专门为了对付他。轮流嘲讽,吼叫,团团包围;身陷重围夜雨声烦横了一条心,宁死不屈,剑舞得泼风也似——

然后他就死了。

全身的疼痛在温暖的重生中消褪,他复活在奥玛尔城的重生点。赶紧上下左右摸了一遍,松一口气,还好还好,轻甲披风腰带鞋子什么都在,就算有人堵这里我也不怕了,能有多少人啊,这次小爷有准备了,不怕我杀不出去……卧槽,不对,我的剑呢?!

复活点周围显然早就清过场,无关人等一概没有。剩余的人显然是有关的人,在夜雨声烦手上做着多余动作心里抓狂的时候,已然默默合围。

双方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夜雨声烦几次动了嘴皮子,又把嘴闭上。到最后,还是他先忍不住:

“你,你们老大呢,叫他出来跟我说话!”

堂堂一个剑客被爆成了赤手空拳,明显底气不足。

人群分开,索克萨尔双脚叉着外八字,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脸上快要溢出来的得瑟根本掩饰不住。

“嘿嘿,小子,你可愿意听我说话啦?”


“哈,费了那么大劲儿抓我,就为了跟我说句话,照我说吧,真是蛋……不对我什么也没说你没听见啊……好吧,跟我说话,那就说吧,你跟我说我也跟你说啊。可我还没说十分钟呢,你就受不了啦。”

夜雨声烦声音明快,往火堆里丢了一根干柴,给了这段回忆一个总结。

索克萨尔转一转手上的木棍。嘶啦啦的火苗将兔肉炙出香气,油脂结成滴向火焰垂落下来。

奥玛尔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旧区域,路过这山脚,夜雨声烦忽然说起了那段“他们最初相遇的场面”。

可那并不是他们共有的记忆。索克萨尔身上已经发生过两次灾祸,那些久远的事,他已全不记得。今天大约是夕阳的颜色黄得太鲜艳,或者他心情太好,毕竟刚刚摘到了这片大陆上最高的桂冠。夜雨声烦话比平时还要多,甚至连那些平时问也不说的话,也一股脑儿倒出来了。

“呃,你别在意,”夜雨声烦仿佛从索克萨尔的沉默里读出了些细微的异样情绪,“其实我是想说,你以前的时候,虽然也是威风凛凛,但是并没有……呃……现在这么有气质。”

索克萨尔笑出声来。

“我可想象不出你说的那个我。坐下的时候两腿叉开,袍子底下露出腿毛。”

“我也纳闷呢!”夜雨声烦顿时就兴致高昂起来,“你醒过来的时候啊,我一开始光顾着高兴,根本没多想——不知道哪天我就突然发现,哇靠,你的腿毛呢!”

索克萨尔笑得前仰后合。


索克萨尔醒来时,夜雨声烦就像骑士小说中的男主角一样,坐在他榻边的凳子上,双壁在胸前抱着剑,脑袋垂下来,呼吸均匀地睡着。

索克萨尔睁开眼,闭上,又睁开,眨了眨,看见石屋的天花板,和气窗里直直打进来的光线。他偏了偏头,就看到了一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

手指试着动了动,碰到一把凉丝丝的手杖。手杖在床席上一动,骨碌一声。

夜雨声烦骤然惊醒了,揉了揉眼,跟着双眼瞪大。

“老大你——队长醒了?!”

他大声叫嚷。

屋门被撞开,枪淋弹雨、春易老、笔言飞、曙光旋冰等等等等大队人马火一样烧了进来。

“哎呀真的醒了!”

“这下放心了,复健一下,肯定能赶得上最高战……”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水平应该不会受什么影响?队长你咒语还都记得吗?”

索克萨尔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该笑笑。

于是他就笑了笑。

“谢谢大家,”他说,“我想我没事了。如果你们说的咒语是指咒术的咒语,我的脑袋现在很清楚,每一条都能清晰地念出来。”

屋里一片安静,索克萨尔发现大家都带点讶异地看着他。

“怎么好像性格又变了?”

“是变了,”春易老摸着下巴,“不知道能不能稳定下来?去年一年都有点奇怪,虽然不影响上场打架,但日常相处起来,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再观察几天吧。”

“不管怎么样,比最开始的队长斯文多了……”

枪淋弹雨站在人堆里头,感慨万分地摸了摸鼻头。

“说起来,难道是夜雨的诚心感动了女神?队长你醒过来以前啊,他可是念叨了好几次:‘老大,你永远是我老大,你还回来吗?我其实已经放弃希望了,毕竟你出事已经一年了……如果你回不来,那你这次性格能不能变好一点……’”

他学得很是敬业,连唉声叹气都学出来。

“滚滚滚滚滚!”夜雨声烦蹦了起来,脸都红了。


从索克萨尔苏醒到第四次最高战役,尚有相当长的准备时间。

荣耀世界是混沌而分裂的,没有统一的政治权力,只有尔虞我诈和刀光剑影——直至最初的十数个阵营达成约定,每年以各阵营武艺最精者组队,将荒野的血斗范围缩减至女神的竞技场内。而每年的冠军阵营成为世界名义上霸主,戴最高荣耀的桂冠,享有圣女湖神殿排他的朝拜权。

从枪淋弹雨那里,索克萨尔知道了关于自己的许多事。比如说,他今生已遭遇两次横祸,第一次被忽然出现在主城街道上的野马撞飞,卧床半月后彻底失忆,醒来后人格颠覆,进入了不稳定状态;而又一年过去,他行走在织银湖边时,又突遇不可解释的闪电。三日昏迷后再醒过来,变成了今天的索克萨尔。

关于过去,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也不妨事。他觉得,女神赐了自己坦荡的心,不管过去是什么样子,他都能够接受。

他接过了最高战役蓝雨小队的队长职责——这话并不准确;蓝雨的队长,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是索克萨尔。

“永远都是索克萨尔。”

夜雨声烦看着他的眼睛说。


“枪淋弹雨顶前,进入射击范围就开始干扰。其他人后路接应,保持阵型,枪淋弹雨退的时候可以把他裹在中间,保证他能顺利进行干扰。夜雨声烦保持在大队左前方,择机出动。”

他用沉静的语调再次重复了战术。所有人向他打OK手势,各各收拾齐缀,准备出发。

只有夜雨声烦,没走两步,又跑了回来。

“如果我们今天赢了,”他眼睛泛着光,“你愿意,嗯,和我试试吗?”

索克萨尔笑看他。

“你是在谈同我交往的条件,还是在宣胜利的誓言?”

“问得好,”夜雨声烦大笑,转回身去,顺着疾风消失在劲草中。

风太强劲,连索克萨尔的耳尖都轻轻颤动。


他们从不是一对经典意义上的搭档,却从来让人难以遗忘。

一叶之秋面对夜雨声烦,出招毫无破绽,上劈下挑,五尺却邪招招架到他难受之处。夜雨声烦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剑仍是嗖嗖嗖嗖无形幻影,脸上却对一叶之秋咧出张狂的笑。

他生命燃尽化作一团白光,在一叶之秋矛尖上炸开,消散——而一道漆黑的影就发自那白光深处。像倒下的死尸突然伸长了手,死死扼住了一叶之秋的咽喉。

好个索克萨尔,连死亡的光芒都利用上。

这道操纵术奠定了胜的基础,夜雨声烦死后,一叶之秋也飞快出局。


索克萨尔走出竞技场的时候,面上还带着薄汗。蹲在庭中断柱上的夜雨声烦跳下来,除去他的手套,亲吻他的手。

而索克萨尔引过他的头,和他接吻。

“我们赢了斗神,”夜雨声烦说着,带着一点细微的笑意,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你可是剑圣啊。”索克萨尔笑。

夜雨声烦也笑,笑出声。

“我说的是‘我们’。”


每隔一段时间,大地会突然地动荡,会有新的世界区域从混沌中被开辟出来;而他们也可以和新的怪兽和恶人战斗,研习新的咒法或招式,用新的材料铸更好的武器。

休战期间他们经过狂风戈壁,经过迎空海峡,经过毒牙沼泽,经过午夜酒馆,经过列屏群山,经过潘多拉集市,经过玛丽安圣堂。他们甚至前往了无数主城,遍访他们竞技场中的对手。绝大多数人都只在战场上对面见过,私下相会时,观感竟全然不同。


“夜雨。”索克萨尔躺在草坡上,面向星空,“你可有想过,我们从哪里来?”

“不知道啊,”夜雨声烦躺在他旁边,“这不一直是个未解之谜吗?我们从有记忆起,就是现在这副样子,除了身上的衣服以外,好像从没改变过什么……”

说完他有点犹豫,闭上了嘴。

索克萨尔明白。

这么多年来,夜雨不知受过多少次伤,不知在战阵中死过几千次。而渐渐地,他的剑变得没那么快,反应也渐渐地变慢,跟不上竞技场里的新人。

“好,不说这个。”

索克萨尔把手指放进夜雨声烦掌中,摩挲着那里粗糙的茧。

“哎,不过说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啊,我曾经问过王不留行这个问题,”夜雨声烦突然来了兴致,“他给我讲了点特别好玩的东西。你知道吗?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那里有跟我们差不多的生物,叫做人类。人类睡觉的时候,脑袋里会产生幻觉,他们管那种幻觉叫做梦。人类在梦里头呢,就像我们一样,想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手上在做的事,好像一切都天经地义似的。”

“所以,”索克萨尔对他笑笑,“我们就好像人类的一场梦。”

夜雨声烦怔了怔,然后笑起来看着他。

“你的话有点美啊。”

“我听过有关梦的说法,”索克萨尔说,“可是人类会从梦中醒来,醒来之后,梦就不存在了。”

“说不定就是这样呢?”

“不。”索克萨尔伸出手指,触着他的脸颊,“你是真实存在的……你是永恒的。”

夜雨声烦不再回答,闪着星辉的眼睛望着他。


隔天他们被溪山城的鹰找到。多个阵营似有异动,两位阁下最好早日返城,在休战期也要提前开始练兵。

接到传书他们便踏上了返回的路。虽然有半个大陆那么远,但是赶一赶不休息,一天两夜,也能回城。

“我有点累……”半步距离吊在后面的夜雨声烦突然说,“我们歇一会?”

索克萨尔转过头,忍不住笑:“昨天那点程度……你就累了?”

“别笑啊喂,”但夜雨声烦自己也笑起来,“我真的很困,奇怪了,明明我睡眠很好的……你让我躺一会,很快就好,不影响效率,修武器不耽误杀哥布林啊,你说对吧?”

索克萨尔还是憋不住笑。他找了块阴凉,坐下来背着树,让夜雨声烦枕在他腿上。

鸟在高处叽啾地叫着。夜雨声烦好像瞬间就睡着了。索克萨尔就望着他,用宽袖替他赶草间螟虫。

夜雨声烦的眼睛忽地瞪大,以剑圣应有的敏捷跳了起来。

“怎么了?”索克萨尔讶异地看他。

“我——”夜雨声烦开口,音调是原来的音调,只有语气有说不出的怪异——“你是谁?”

索克萨尔心下一冷,寒毛倒竖。

“……你又是谁?”

他把手杖拿在手里,慢慢地站起来。

“我想我叫夜雨声烦,”夜雨声烦又说话了,有点稚嫩但是十足元气的声音,“啊,你是不是索克萨尔?”


夜雨声烦只怪异了一点点时间,就直直倒了下去,摔在草地上。再爬起来的时候,又是原来的夜雨声烦。

“我怎么睡的啊,怎么趴下了……”他一边抱怨一边扑打身上的土,“好了,我睡够了,接着走?你还需不需要再休息会儿?”

睡够了?

索克萨尔抬脚跟着他赶路,只觉浑身透入丝丝的冷。天走着走着就暗了,世界进入芜城极地区域,夜空上挂着大片炫彩纷繁的极光。


夜雨声烦再次变得异常。

起初只是偶尔一次,短短的一小会儿。很快,异常就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而且维持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不是不认识索克萨尔,却似乎仅止于认识而已。他同索克萨尔并肩作战,但却完全不一样——他们演习时,眼前的夜雨声烦像多年前那样活力无比,在空中劈了个剑花,就直直地,正面朝敌队三段斩冲过去——那绝不是平常的夜雨声烦,留声“等会儿见”在他耳畔,就消失进苇间风中。

他甚至看着夜雨声烦从春易老那里要了一把质地不错的重剑拿在手里,却把冰雨塞进了背包。

索克萨尔不叫他夜雨声烦。

他不知道他是谁。


 “我说不清楚,我有点头痛……”夜雨声烦揪着自己的前发,“我总觉得我的脑袋里会蹦出另一个我,可是那个我到底做了点什么,我又完全不记得……这是什么怪病吗?还是幻觉?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怪事?我精神分裂了吗?”

不,这不是病,不是幻觉。

但他无法解释是到底是什么。索克萨尔攥紧了心脏的位置,那里的疼痛掩住了他的嘴,令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走到夜雨声烦面前,将他的手指握进手里,拢到自己胸口。指尖渐次收紧,夜雨声烦坚硬的骨节几乎将他的皮肤刺透。

“夜雨……”他的声音喃喃在嘴里,洇成一片冰凉。

夜雨声烦轻轻地叹息,抽出手揽住索克萨尔的身体,开始吻他。

他们维持着接吻的姿势后退,索克萨尔的背推开小屋的木门。这间简单破旧的小房间里,有个温暖的稻草堆。

索克萨尔继续后退着,直到暖融融的稻草隔着衣衫,刺到他的背。

“你说,我会不会中途变成另一个人?”

夜雨声烦在索克萨尔唇上说。

“不会,”索克萨尔在他的唇上答,“这个时间,只有你我。谁也不会来。”

没有钟,没有日月星起落,他们不知道时间还剩多久。

他们也并不知道已经在一起了多久。


“索……”最后夜雨声烦连说话都显得勉强起来,“我睁不开眼睛……让我睡睡……你等我……”

他倚在麦秸堆里,普普通通地睡着。

索克萨尔用夜雨声烦的衣衫遮盖住他的身体,再将自己衣袍一件件覆回身上。


他握着灭神的诅咒。心里有暴戾的情绪驱使着他,令他耗尽全身力气也要执拗地站起,离开屋子,向着远方绝望地拔足。

他走了很远很远,一直走上高冈,走上他们曾埋下树种的地方,曾亲吻交缠的地方,曾以满地黄花作席、醒来又是一身黄花锦被的地方。

他看着遥远的山崖和溪谷,看着地平线尽头翻滚的乌云。


索克萨尔从浑噩的睡眠中挣脱时,身上罩着夜雨的披风。

他坐起来,有点茫然地四顾;披风柔顺地自他肩头滑下,他仍在黄花的山顶,伴着永不变为黑夜的黄昏。


一阵精力饱满的脚步声沿着小径跑来,夜雨声烦出现在他身侧。


“啊,早,你看到我的披风了吗——”他声调高亢,听起来总是那么高兴,“……咦?怎么在你这里?”

索克萨尔低下头,疲惫地阖上双眼。


“夜雨声烦,你好。”






FIN

 





“他们还以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全职][王喻] 立冬

 

 

 

车厢是旧的。旧车门内侧新贴了广告,广告上方又是老旧的玻璃,玻璃上有人留下的灰白的指纹和掌印。玻璃外是飞快地倒退着的地铁隧道,把世界框成这般细细的管形。孤零零一条铁轨,在灰暗的汽灯光里延向远方。

王杰希站在车门附近,扶着上方的吊环,视线差不多平齐紧急制动把手。他就读着那里的说明,读完一遍中文,又读一遍英文。

地铁上都是下飞机往市区走的旅客,大小的箱子堆满灯光明亮的通路。只有他一个是送机回来:口袋里一个皮夹一个手机,手里一把雨伞,除此之外,只剩一个裹在衣服里的孤零零的人。

车进站了,站台上立候着的人走马灯一样无声地掠过。在整趟列车的制动中,他手指稍稍用力握紧吊环,让身形固定,不跟着惯性移动。

门在面前打开。门外的人看见王杰希,忽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呀?”

喻文州怔在原地,好像一时忘了要进来。

他身后的人出声抱怨;他回过神,一步跨到王杰希对面,脸上也变成了笑容。

“好久不见。”

王杰希也有千般讶异,却只是向喻文州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像陌生人或是商业伙伴那样伸出一只手。

喻文州的笑像淌在煎板上的蛋黄,暖融融的颜色洇散开来,很快就凝成了固体的形状。

也像蛋煎进热油时一般,在王杰希心里起了一阵嘶啦啦的、什么东西爆散般的声响。


拥挤起来的车厢将他们推得很近,像他们最近的时候一样面对着面。

“没想到会在这个城市遇见你,”喻文州说。

“我只在这里短住。”王杰希说,“你呢?”

喻文州笑:“我也是。”

周末下了雨,整个城市正式开始降温。

喻文州是休息的装束:淡蓝色冲锋衣的绒里,黑长裤的裤脚松散放在白运动鞋的鞋口中。袖子的松紧口勒在小臂中段,一手里是手机,另一手里是折叠雨伞。

和自己的装束高度相似,不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不知这个周日的下午五点,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见了什么人,出了地铁到人生的下一站,又要再见些什么人;这个眼花缭乱的都市之外,他远在极南处的家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候。


“你到哪站?”

王杰希问。

“江苏路,”喻文州说,“就两站。”

“外面没下雨?”

他见喻文州的雨伞是干的,好好地用绊带束着。

“还没。不过快了,我看出地铁的时候就要下起来。”

喻文州说完,突然笑起来。

“你现在也会跟人寒暄啊,”他笑着,“真是太久没见你了。”

王杰希也笑:“十二年。”


在他们当年认识的地方,立冬时树梢上早就没了树叶。

叶子在枝头枯黄,再随着冰凉的雨掉向地面。学校里枯叶最厚的地方,是被梧桐包围的四块篮球场;夏天的时候枝叶疯长,篮球丢得高些,就丢到了树叶里头。篮球场再向里,是一间独门独栋的阶梯教室。它兼职担当音乐教室;木皮钢琴的叮咚声,会在阳光温和的午后零星从窗户里漏出。

那时的他们两人,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在班里还是同桌。自习课的时候王杰希要坐到讲台上去,哪有杂声就瞪哪儿,肃静效果一顶一的好;常常他在上头就对上喻文州的眼睛,喻文州对他笑,揉揉睛明穴的位置,让他记得舒展眉心。

大喇叭召集各班班干部开会,他们就一起从教室出来,一起走过这片落叶,向阶梯教室的方向去。喻文州戴上了围巾,斯文普通的黑白格子,缠在校服运动衣外头,嘴里吐着白气跟王杰希说,今年冷得真早。

是啊,冷得真早。王杰希无意义地重复,觉得,自己跟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说了特别多无意义的话。但是偏偏就不觉得烦。


王杰希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个冷峻苛厉的人,可是跟喻文州放在一起,自然就变成了黑脸和红脸中的那张黑脸。后来他也乐得如此;旁人谤他傲慢冷漠,他便也由他们去。

数一数二的排名,一枝独秀的竞赛成绩,又唱多了黑脸,名声在外的总是王杰希。而喻文州在“那天”之前,常常只被人看做普通的好学生而已——那一天一位老师在走廊大声训斥班里的女学生,女生拒不承认有错,教师的用语就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入耳。——所有人在教室里沉默着,而喻文州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出教室,用音量不大却坚定清晰的音调,直接地指斥教师。

那天王杰希去别校参加化学竞赛的实验考核,并没有在场。

第二天他到了学校,四周鹊起全是关于喻文州的传言;而喻文州自己,安静沉稳地坐在他左手边,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那天天阴得昏沉,傍晚时也下了冷透的雨;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外的雨中谈事情,各撑一把伞,谈着谈着王杰希忽然发现自己一根伞骨正对着喻文州,顺着尖头淌下来的水落下去,正打湿喻文州的鞋尖。

他本来正说着话,说到半中,停下来道了句:对不起。

然后他转了转伞,让雨水落到其它的方向。

喻文州明白得很快,一瞬间就露出了笑容:谢谢,你真温柔。

往下十余年,再也没第二个人能发现如此微不足道的关怀。


日渐渐短,短袖夏装换成了入秋的长袖。运动衣稍稍肥大一点;每每上课时起身向教师致意,坐下来王杰希的手臂压到书角,喻文州就凑过来,轻轻抬起他的胳膊,为他把弯折的纸页抚平。

画面的背景是明亮的六开大窗,厚重的黄木桌椅,渐渐缩短的白天,从楼下漫上来的黑夜,并有入冬前最后一场落雨的嘭咚声。喻文州的表情温和而不专注,无需刻意表现温存也已像呼吸般自然。一时像是心上和眉间的一切皱褶,都在他的指腹下轻轻地舒展开来。

而数年后,王杰希在办公桌后落地窗前挥划江山的间隙里,抬眼看见面前无数高楼林立,忽然想起那个画面里喻文州的脸——恍然醒悟,原来那便是所谓的初恋。


“也是有缘。”喻文州像从旧事里走出来的一样,面容闲适地站在他面前,手机举到面前划开锁屏,“你现在的手机号?”

“就是大学的时候用的那个。”

“真巧,”喻文州笑,把手机重新锁上,“我也一直没换过……不过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没打过电话。”

车厢里的空气暖和而充满了尘俗气味。一站已经过去,车门在喻文州身后开了又闭。

“嗯,”王杰希发现自己开口语气温柔,“以前我们一直隔得太远。几次去广州出差,都很匆忙。如果我知道你也在这里,大概会找你。”

喻文州微笑。

“连我自己都没料到要来这里。老板说得突然,过冬的衣服都没带几件。”

“冷空气也一样,来得突然。”

“哎呀呀,”喻文州笑得眉弯起来,“你现在说话真是浪漫,让我刮目相看。”

“好歹也士别十年啊。你这么说,难道我以前固执死板,毫无情趣?”

喻文州笑回:“你以为呢?”

王杰希看着他,心中竟然莫名生出些幸福的情绪,蔓到脸上,增重了笑容的浓度。


“我到了,”门灯闪烁了喻文州才迈出门去,“反正都在一个城市了,再打电话约吧,我过两……”

他没说完,因为王杰希也迈出来了,站在他面前。

“我也这站下。”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笑:“好,你也这站下。”

王杰希眯起眼,笑了出来。

他觉得这节骨眼喻文州看透了自己,自己也放心让他看透;而并未拒绝,已是他给出的答复。

纵使入社会出场合见多了人中精英西装革履,自己也已混到有头有脸,但想求一个喻文州那般的搭档或伴侣,却是再也不能。

他已有千千万万的问题想问他,现在只缺一个开始。

于是他抬脚和他一起,走进这城市里初冬的雨。



FIN

[全职][海北] 刹那海

*邹云海/文客北
*真是萌这个CP,不是随机出来的(要解释这个真悲凉)
*也不知道这个CP该叫什么,姑且就由我给它取个名吧
*full of 私设,当原创写的节奏……反正没人能打我脸(
*依然没有卖安利的意思
(然后这真不是今晚写的,我只是今晚把它从后台放出来而已……) 


 



刹那海


 

“前辈,我早就想说啦,你的ID啊,不觉得有点晦气吗?”

文客北和许斌的角色分别载入模拟房间,读完图,文客北在公频里来了这么一句。

义斩一众队友纷纷扶额。你太会聊天了,小北同志。

许斌看看自己骑士头顶上的独活二字,笑了笑。

“怎么?”

“就好像说同伴们都死光了,只有你活下来似的。”

休息区里的楼冠宁一干人真想把脸埋到沙发里去。

“哈哈,”许斌发个笑脸顶在头上,“那样的话,我就只好一个人把对手磨死啦。”

很快二人在地图中段相遇。没花多久,小北就挂了。

“厉害厉害,不愧是许斌前辈,”小北站起来,一溜烟跑过去握手,“你有些地方的处理我不是太懂,回头一起复盘的时候你给我讲讲!”

“好说好说,互相学习。”许斌笑容可掬地说着套话。


小北输得满面春风,走下场来,和邹云海错身而过的时候,挨了一个爆栗。

“哎哟!”

邹云海对他笑了一下,径自走到比赛位前。


邹云海的前方隔海,是个冲得很猛的元素法师。

对上刘小别,他挂得比小北还快。


走下场来,不出意料地受到了小北的嘲笑。

“你当你是战斗法师啊?近身到那么近你找死啊?刘小别手那么快,你怎么可能逃得掉?”

“手快又不是脚底下跑得快,”邹云海自知理亏,说话也闷闷地。

“那倒也是吧,不过你呢,就是典型的脚比脑子走得快……哎哟!”

又吃了一记爆栗,小北闭了嘴。


第三局个人赛楼冠宁扳回一城。擂台赛孙哲平上来就砍了一个半,跟着就连连失分,一直输到团队赛终结。非公开友谊赛1:9封盘,有点悬殊,但也是意料之中。


楼冠宁站起来带头鼓掌,向王杰希走去,伸出手。

“差距果然很大啊!午饭我订在湖里的游船上了,王队咱们一边吃一边游湖,怎么样?”

“叨扰楼队了,”王杰希同他握手,“打场友谊赛而已,劳你这么费心。”

楼冠宁笑。

“早在我们进联盟之前,王队就照顾我们很多,在我们心目中,再怎么报答也是不过分的。今天请微草的各位过来,除了友谊赛,也有招待朋友的意思。大家都不用客气,先上船去吃饭,下午复盘完了这里有很多项目可以玩,游泳、骑马、滑翔伞,不想玩别的想打荣耀的话,这里也有机房……”

“楼老大会不会显得太暴发户了啊?”小北跟邹云海咬耳朵。

“有吗?”

“有吧?”

“你想说他土豪,还是说他俗?”

“好问题,”小北打了个没什么声的响指,“我就觉得,他钱是有不少,会不会看起来有点显摆?”

邹云海瞥他一眼:“你以为职业选手挣多少钱,几百块的滑翔伞也当你土豪?”

“靠,多少钱啊?楼老大都不给我们发工资的啊?”

“拜托了,我们是拿股权的好吗?”

“也得有点固定报酬啊,董事也有佣金啊?”

“那你下回在董事会上提啊?”

“我们的董事会还能提这种事啊?开着开着就讨论起技战术来了。”

“那还不是怪你,三句话四句跑题。”

“也是哦。”

“哦你妹哦。”

“云海你今天吃炸药啦?”

“我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引擎声呜鸣,游船载着一群吃饱喝足打着盹的职业选手,向岸边驶去。

湖四围都是山,树木已经葱郁地爬了上去,只在山顶处留下一小块斑秃。夏季的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亮亮的,有些耀眼。风还不热,从船窗里吹卷些水汽,颇为惬意。一只蚊子撞进来,又不感兴趣地飞了出去。

微草的梁方守在孙哲平旁边,是想跟这位偶像套近乎的意思;但孙哲平像个大侠一样抱着手臂闭目养神,看也没看他。钟叶离和柳非两个姑娘,平常在女选手群里话说多却很少见面的,此时兴奋地聊个没完。高英杰和许斌低声说着话。刘小别对着远方放空,耳机里漏出乐声。肖云早上个人赛输给了楼冠宁,成为了微草唯一的失分点,此时正沮丧着,没精打采地应和和他搭话的顾夕夜。

小北很困,像只蜗牛一样粘在窗户底下的绒面软凳上。邹云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呆,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楼冠宁。这位队长正滔滔不绝地跟王杰希侃着投资。


“喂,你喜不喜欢度假?”

邹云海左看右看,确定小北是在问自己。

“你问我?”

“对啊,还有谁。”

“没什么感觉,不如宅着打荣耀。”

“喔。”

小北声音里有明显失望的意思。邹云海看着他。

“你喜欢?没听说啊。”

“现在当然不太去了。我小时候跟爸妈出去特别频繁,希腊,塞浦路斯,阿根廷,太平洋上的小岛什么的,每年都去两三个地方。我喜欢玩水,基本上都是去海边。”

“真有钱。”

“你没钱似的。”

“我爸有公职,没法出国。”云海说。

“哦。”小北点点头,“那海南之类的总去过吧?”

“没。哦不对,好像去过……去没去过啊……”

小北笑出声来,“就你这样,去过也跟没去一样。”

“我想起来了,我去过青岛!”

“你那去的是霸图主场,除了会场宾馆大门都没出一步,好意思说。”

“我本来就是宅男,装什么现充。”

“也是哦。”

“哦你妹哦,就知道卖萌。”

蚊子又回来了,在小北脑袋旁边转了一圈。邹云海伸手赶走。

“谢谢,”小北闭着眼睛微笑,“你真好。”

邹云海捏了捏小北搭在额头上的手指,只是微笑。

“你别占我便宜啊,我还没答应你呢……”小北声音越来越懒,几乎就睡着了。

云海笑出声来。

“我管你答不答应。”

 

云海的告白和小北的不答应,发生在立夏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在呼啸主场输完比赛,他们俩跟在楼老大屁股后面排着队走向新闻发布会会场,都到桌前快坐下了,走在第三位的云海突然迈上一步,凑到走在第二个的小北耳边,说了句什么。

小北迅雷不及掩耳地扭过头来瞪着他。楼冠宁已经在首位坐下了,他俩还在桌子另一头没动,仍旧大眼小眼地瞪着。

记者们本来百无聊赖的,突然看台上好像发生了什么,蠢蠢欲动起来。

“行不行啊,说话?”云海还有点不耐烦。

小北回过神来了,脸一红,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推开云海,沿原路跑回去了。云海也三两大步上去追。偌大个主席台只剩楼冠宁一个人;他也莫名其妙。


顾夕夜和钟叶离被喊来救场。草草唬弄过了记者,一边下台一边心里还在纳闷的楼冠宁,刚进休息室就看到小北和云海在吵架。

“哪有你这样挑时间的啊?要是我答应了,你顺势就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是吗?”

楼冠宁脚下一个趔趄。

“我像做那种事的人吗?”

“你就像啊!”

“你以为我会省一场新闻发布会的钱啊?我想开新闻发布会,不会自己开一场?”

小北想了很是一会儿:“……也对哦。”

对你妹哦!楼冠宁快趴在地上了。

“那,我现在再说一次,再以我自己的名义开场新闻发布会,你就能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顺序不对吧!而且到底为什么要开新闻发布会啊!!”

“我一路走回来还想着怎么给你们公关,”楼冠宁幽幽地开口,“我真心疼我白瞎掉的脑细胞。”


下午的复盘完后,小北缠着许斌多聊了半个小时,又抓住同职业的肖云一顿神侃。云海很困,不想说话,缩在远端的扶手椅里,悄悄地听着。在旁边刘小别300手速敲屏幕的轻微响声里,只是听见那边小北一口一个叶神,好像就一直没完地在说叶神。苦了肖云,当年在网游里被叶修用遮影步虐得体无完肤的记忆,肖云还是留着的,但又不可能说出来让小北知道;小北天花乱坠地表达着对叶神倾慕之情,肖云的脸上始终维持着一股不自然。

真是的,除了队友,哪有那么多人愿意听你花痴一个过气选手啊?

说来陪你唠叨这个的队友,也就我一个了吧?

云海在软绵绵的困倦里轻轻地笑起来。


联盟里邹云海最欣赏的同职业选手,不是楚云秀,不是赵禹哲,而是霸图的白言飞。

单看战斗风格,楚云秀他觉得软,赵禹哲他觉得愣,白言飞就正好,有霸图的拼劲,又不失冷静斟酌;虽然同队大神太多,在场上从不是主角,但邹云海清楚自己的斤两,觉得以白言飞为阶段性目标刚好。

当时是在战队休息室,他跟小北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小北皱起眉毛思考。

“你真是个文化人。”

“啊?”

“还有阶段性目标。像我,就只有一个偶像,也只有一个最终目标。”

“叶神啊?”

“啊,对啊!”

“有点自知之明行吗?”

“我怎么没有自知之明了?”

“叶神都退役了,你得进国家队才能见着他。”

小北龇牙咧嘴。

“能别提吗!”

“不能,我就喜欢看你龇牙咧嘴。”

云海笑得特别灿烂。

“你真会泡妞,”小北深沉地,“连挑带逗的。”

“泡到了吗?”

“你做梦吗?”


“有没有玩狼人杀的呀?”

顾夕夜招呼了一嗓子,响应者众。云海也一瞬间,从思绪里被拉了回来。
他看到小北情绪高涨地凑过去,柳非和钟叶离两个姑娘停止了唠嗑凑过去,刘小别放下了手机凑过去,甚至王杰希,也中止了和楼冠宁关于建队风气的机要会谈,两人一起踱了过去。

云海没有动。

他是真困了,向招呼他的顾夕夜摇摇手。也没人勉强他,一帮人就这么前拥后簇地往门外走,要从这个多媒体会议室转移到别墅大厅里那一圈土耳其沙发。

然后他就看见人群中的小北——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住脚。身后的周烨柏一头撞上了他。

他道了声什么,该是抱歉,回头来四处找——终于看到云海坐在扶手椅里;他大幅度地挥了挥手,身子都跟着一起扭了——示意他一起来。

真是的,一间屋子里,几米距离,动作那么夸张做什么。

云海还是没有动。

小北到了门口,发现云海依旧没有跟上来,又停下脚,第二次回过身用眼睛寻找他。

他没再做多余的动作,见云海仍旧在原处不动,只是笑了一笑,推门离去。

云海静静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最初告白的时候,其实并没觉得小北特殊到哪里。一起战斗的队友,有共同话题,有共同理想,又比其他几个更聊得来些。

小北告诉他,归去来兮的出处不是高中课本里什么拗口的古文,而是古老的一版神雕侠侣的片尾曲。小北告诉他,他老家在福建,全家都是客家人,到了北方又进一步成了客居在他乡的客家人,所以他叫文客北。小北说,云海你以后肯定有出息,你的ID取得特别好,特别有意境,简直和叶秋与一叶之秋在同一境界。

我要有什么出息啊?云海哭笑不得。

他其实很明白,在这个圈子里,他们只是比大部分荣耀打得好的人钱要多,比大部分钱很多的人荣耀打得好。他们的职业生涯开始得就晚,战队经营又是这般顽固的方针,他们从噱头中出道,终归要退役于平凡里。

但是这样也很好。能和你一起度过这青春荡漾的许多年。


机票的短信通知应该已经收到了吧?云海眼皮真是要合上了。小北再不来,一眨眼就要到明天了。


对不起,我人傻钱多,你说喜欢有水的地方度假,我就只知道有个马尔代夫。

你应该去过?去过也无所谓。我们带着机器过去,每天换个岛打荣耀。

你会答应吗?

答应了我的飞机票,我可就当你什么都答应了哦?


云海的手指头揉着眉间,不耐烦地等那个人在开敞的门外出现。

就快来了,他知道的。







FIN








顺手贴一下这个CP的原作模式:

  “下一个谁上,想打什么职业?”叶修问。

  “都先领教一下你的本职业吧!”下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元素法师前方隔海了。

  “隔海加油!!”败北的小北呐喊着。

  “真心?”前方隔海笑,他们当然知道小北是十分膜拜叶秋的,现在对方身份越来越靠谱的情况下,这货居然还能给自己加油?

  “真心的。”小北说,“不过你还是会输,来一千万人给你喊加油也木有用。”

  “你滚!”前方隔海笑骂了一句,不过,他确实也没信心,因为小北的水平没有人比他们这些伙伴更清楚。不管对方是不是叶秋,很强,这点是肯定的。

还有云海稀薄带点C的一些出场:

解救神领对叶修的联合围剿:

  “哎哎,那边有队人呢!”小北突然又有发现。

  “嗯?”前方隔海听了为之一振,角色原地转圈圈,显然是听到消息后开始转视角寻找。

  “才五个人呀……”结果看到之后,前方隔海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还是这一段,稍微靠后一点的地方:

  “这么说,真是高手!”斩楼兰凝重起来。

  “高手才好呢!”前方隔海兴奋着。这法师是个十足的好战分子。

  “弟兄们,上呐!”前方隔海呐喊了一声,带头冲了上去。这显然根本不该是一个元素法师该干的事,元素法师火力虽猛,却从来都是躲在掩护后的。

  “你慢点!”斩楼兰连忙冲上,硬是用身子把他挤到了后面。这边一再强调对手强,要当心,这个前方隔海非但没有上心,反而是越来越带劲。斩楼兰了解这家伙的性格,所以有些恼火,却也很是无奈。

再往后一点:

  街口撞来的一队,是标准的十人配备。五人这气势如虹地冲来,早接过命令的十人掉头就走,一点都不上来接战的。

  “靠,真没意思!”前方隔海骂着。

  “爽啊!好爽!!”前方隔海这个好战分子,踩着大堆敌人的尸体,一边狂丢法术一边吼叫连连,好像这就是他法术的吟唱节一般。

[全职][王乐] 心荼毒

#有双花前提

#但这是一只王乐

#ABO,奇怪的私设

#没有什么卖安利的意思,就想说说话

屏掉了,搬去外站→

[全职][许王许] 有匪君子 [下/完]

距他们到T市比赛还有很久,一等就又是好几个月。

许斌在已经微草过完秋度完冬,三月末暖气也停了,忽然有一天出门就被糊了满脸的杨絮;樱花的锦簇也大团地爬到了树上,风开始变得暖而失去锐利。在尘霾里蛰伏着也度过了春,然后眼睁睁地就入了夏。五月一过,天气就迫不及待地热了起来。他仍然坚持着对王杰希复盘的观摩,这方面他进展缓慢,但却不无成效——他已经逐渐能从王杰希的复盘方式解释出他当时的思路;但要问他王杰希是怎么想到的,要对王杰希做个预判,仍旧是绝不可能。

他看得开,也不在意:队长出道都几年了,我才看了他几个月啊?想看懂魔术师,这点时间本来也不够啊。

出发往T市前他先给杨聪拨了个电话,请他帮忙订俱乐部旁边的协议酒店。一般微草往T市比赛都是当天晚上就返回的,并没有过夜的必要,三零一也就默认了不为微草准备房间;接到许斌电话,杨聪很是高兴了一下。

“怎么,你周末要来找我们玩?”

许斌的脸狠狠地红了一下,心中感到了背叛者的酸楚。

“……我约了王队,周六带他去古文化街玩……”

杨聪哈哈一笑。

“就知道。订几间啊?给王杰希订一间就行?”

“唔,给我也订一间吧,两间就行了。其它人当晚回B市。”

“你不回家住啊?”

“我家远啊,”许斌有点心虚,“这不是俱乐部门口的绿豆面煎饼,九点以后就没了吗……”

杨聪在那头乐得前仰后合:“不就一个煎饼吗,你是多没出息啊!”

“……周五晚上咱们还能一块吃夜宵啊!我都多久没吃烤串了你知道我在B市的日子多苦逼吗?”


夜宵时间,许斌对王杰希发出了邀请。

王杰希看上去不像个爱吃大油烧烤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嫌弃地摊不干净……比赛结束后许斌就跟王杰希描述:这家离三零一俱乐部两站公交车的摊子他们是老主顾了,现在天还不是太热估计出的摊也不是太多也没多少选择啦,要说味道有多么震古烁今吧那倒也不至于,但要说一流,肯定没有夸过头……他们吃夜宵一般都是来这儿,哎不过既然是地摊卫生问题总是难以避免的,不过吃了这么多年了,好像也没见谁吃得不干净闹了病的……

王杰希说:

“我又不是没吃过烤串。”

许斌觉着王杰希气场又出来了。

然后王杰希就跟着他们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在场,除了跟他挺熟的杨聪,三零一的年轻队员们也都挺有压力的;结果大家就看着王杰希熟练地叫了羊肉羊筋羊腰鸡心外加香菇和韭菜,看了看没有鱿鱼,好像还挺遗憾似的……末了他先拿了瓶可乐,打开时砰的一声。

三零一一群年轻人一看这位是练家子模样,顿时心生好感;正好这位大神身上也颇多令人好奇之处,很快这帮人就一来二去,跟王杰希搭起话来。

许斌看着有点恍惚,觉着王杰希好像比平时要更亲切了一点。

“队长啊,你有没有觉着我们队长今天特别平易近人啊?”趁着王杰希起身去附近的商店里头找洗手间的时候,他问杨聪。

“什么你们队长我们队长的,”杨聪被他逗乐了,“王杰希不是一直都挺平易近人的吗?”

“哈?是吗?咱俩说的是一个王杰希吗?”

“你们看着他是个大神,我跟他可是一期出道的,”杨聪说,“我们几个都是夏休里就注册了,上比赛前在群里闲聊了一个多月的天呢。王杰希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叫他下本他也来,叫他pk他也来。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他厉害了,但是得等到正式出道以后,我们才懂了他到底有多厉害。”

“那不会压力很大吗?”

“还行吧?毕竟大家都是新人啊,没人顾忌他什么。他是不怎么爱开玩笑,但是技术挺不错的,pk完了会帮我们一起复盘,性格也没啥不好,我们调侃他的长相他也不生气。我跟张伟赵杨复升都挺喜欢他的。”

“有意思,”许斌把手里的签子堆到一边。

“他后来是当队长了,可是我们几个也不差啊,我跟赵杨当队长就比他晚那么一点点。当了队长吧,我们有时候想在群里讨论点正经事,团队怎么带啊战队怎么培养新人啊,可是我跟赵杨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扯偏了,怎么也讨论不起来。复升不怎么爱发表观点,张伟就更别提了,一天到晚除了吐槽他家正副队也不用说别的了。就得等王杰希上来才能给我们拉回正经话题。他一说话吧,虽然有时候你觉着好像被泼了冷水似的,但是收获很大,我们都愿意听他说。”

“继续继续,”许斌干脆支起了下巴颌,表示自己八卦听得特别专心,“后来呢,他拿了两个冠军啊,你们就一点压力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压力,别人不拿我们比,我们自己心里可都明镜似的……”杨聪说,“可是后来,我跟你说啊,有一回我们几个都在,我给张伟推荐郭德纲的相声——他们Y省人不听这个——结果王杰希突然冒出来插了一句嘴,评论了一句这段不错!我们所有人都卧槽了你知道吗!赶紧拉了个讨论组在里头吐了一会儿槽……然后那个亲切感顿时就回来了,就觉着,王杰希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听相声吗,说不定也跟我们一样笑成傻逼呢……”

钱文举扯扯他袖子,示意王杰希回来了。杨聪就笑着闭了嘴。

“队长啊,”许斌瞪着王杰希,“你还听郭德纲呢?!”

王杰希听到这个话题也挺奇怪的,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我就只听过一期,有人给了现场票,我就去了。怎么了?”

许斌转头瞅着错愕的杨聪,哈哈哈哈几乎笑出眼泪来。

想得那么多把他捧得那么神,他不就是个叫王杰希的人吗?


许斌一大早就跑出酒店去买煎饼。

招呼了熟悉的师傅,收获了一个惊愕而欣喜的欢迎,跟着就是绿豆面在黑色的煎铛上伴着嘶啦的声响铺开,小刷子反复抹了几道蒜蓉辣酱;饼身卷起来的时候,听见馃箅儿在里头发出咯啦的折断声响。

“乐得倍儿高兴啊,什么好事儿啊?”

许斌捧着两个硕大的煎饼站在酒店大堂里面,想起刚才师傅的笑话,赶紧揪了揪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表情别看起来太过奇怪。

王杰希准点下来了,刚出电梯门就被许斌像献花一样递了一个热煎饼。手心里的温度顿时变得很烫。

“谢谢。闻着真香。”

许斌收不住了,灿烂到不行地笑了出来。


许斌又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王杰希后面。

王杰希不需要他导游,也不需要他讲解;来这条街之前,四周的地理他早就弄了个一清二楚。初夏早上九点过半,店铺才刚刚打开门摆出各色花花绿绿的礼样,红柱青墙外招出各色旗幡,两眼一看就觉得热闹非凡。

“啊,队长,那家是杨柳青的年画,里面有现场制作的……”

王杰希就走了进去。

然后在里面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店里的年画制作人分别进行着不同的工序,有在雕版的,有在刷墨的,也有在做最后的彩绘描笔的。王杰希站过去,每个都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许斌偷眼看他,知道他是真的专注,不像他自己看一会就要走神。

好不容易从年画坊子里出来,王杰希又被悬在高处的雀笼子吸引了注意力——跟着又是彩绘泥人,跟着又是站在高高戏台上的杂耍童子。

许斌又在心里悄悄地想,王杰希也是一样的人嘛,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走不动道。

太阳爬上了半天,人也渐渐地拥挤起来。

来这里的人,大多还是走马观花,在店门口的摊子上翻翻拣拣,或是一边眯眼躲着日光,一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上相。许斌从一家拥挤的小店里挤出来,拿着两瓶刚买的冰镇矿泉水,四处一张,见王杰希走到了稍微远处,正双手捧着一个风筝细细端详。

忽然间一个旅游团扯着黄旗走过,在拥挤的窄道上路过王杰希身侧。王杰希猝不及防地被推搡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向前扑去;他马上把手上的风筝高高托起,生怕它碰到什么地方弄坏。

他维持着那动作,人群过去,他稳住了身形站直;风筝被他拿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信没有破损,才放回了原位。

跟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朝各个方向张望着。

许斌知道他在找自己。

这场面并不陌生。带队登机,团战下场,王杰希的眼神扫过来,总是第一个投向他;和他的眼神触碰后,王杰希就好像放心了一般,抬脚走在最前头带队。

那是因为他信任许斌,会留在队末负责任地殿后。


一瞬间许斌忽然想起那次在G市,从沙面回到酒店,喻文州忽然发来微信和他聊天。说了两句许斌就看出来了,喻文州到底还是为他的出现而感到奇怪;毕竟王杰希的周围看上去有那样厚的一层壳,仿佛你站到他身边去,也仍然有一道不可抗拒的距离间隔着。

“我也不了解他,只是我会习惯性地去观察人而已。”喻文州对他说,“我们品味相近,偶尔会分享一些书和电影。但也仅止于此。早几年的时候,我们有几个职业选手在线上打桥牌。我试着跟他组搭档,但是失败了。毕竟我们还要做很多年的对手。他不想让我了解他,我也不想让他了解我……”

喻文州的声音要柔和一点儿,听上去像有着某种期待。

“我就觉得,到最后,不管了解他的会是谁,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往前走的,也就只有你们而已。”


王杰希的目光终于锁到了他,眼神中便带了放心的安定;那眼神静静一垂,然后转过去,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琳琅满目的三十多个风筝上。

那明显的安定让许斌的心一颤;他直直朝着王杰希走去,觉得自己仿佛有种义不容辞的责任。

队长,我知道你很强,强大到并不觉得自己疲累。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对,不知道为什么世界给弱者帮助和怜悯的时候,要把本应授予嘉奖的强者陷于孤独。

我也知道你很特别,特别到不寻求他人的理解,甚至心中根本不存这样的期望。但我相信着特别的人也有着普通的愿望和普通的情感,有一个愿意帮你陪你替你分担的人,你会过得更好。

我是你迈步前行前目光会寻找的人;而你在找到我那一瞬间少许放松的神态,也让我明白了我对你多少有一点特别。

队长你可明白,这一星点微不足道的特别,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星点开始,我一定能掘出一道容下一个人的缺口。需要经年累月也不怕,我本就擅长。


许斌抬起脚,向王杰希的方向奔跑。

好像所有的风筝顺着暖风盘旋而起,所有的金雀被开门放飞,所有的旗帜忽地向空中招展。所有的元素,所有的光,初夏的空气里漂浮着的万物的精灵,都在这一个笑容的时间里,在心照不宣的温柔里,扶摇向上。



FIN.



[全职][黄喻] 直到爱情将我们分开

为了还债,还愿,写个爽,一路狂欢

太太们写散文,我就来个打油诗



++++



 

闪光灯噼里啪啦打在他们脸上身上,他的右手和他的左手共同举起冠军奖杯,另一只手分别抓紧队友的手指;他们笑得像哭,或者说哭得像笑,他们在晃眼灼热的光芒中对视,他们在山呼海啸的欢声中,呐喊叠加上自己的呐喊,最后一起消融在里面。

“少天,我有话和你说,”从酒桌边东倒西歪的人群里走出来的喻文州,脸上看起来是清醒的,步子却走得不那么直。

“别别别,你别说,”黄少天跨过郑轩横着的身子跳了起来,“你不许说!我先说!”

“别闹,少天,正经事。”

“这种时候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我的才是正经事,喻文州,你听好了啊,我说的可不是醉话——”

他忽然顿住了,发觉屋里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他张着嘴,四面一环顾,见宋晓趴着,于锋站在沙发上,郑轩从他斜下方,还有一干七零八落在各个角落的谁谁谁,全都眼神炯炯地瞪着他。

“闹半天你们都装醉的吗?!”

黄少天发飙,连声叫唤服务员开了一捆啤酒。

“谁也别想站着回去!”

所有人包括喻文州全被他挨个推回酒桌旁边,一顿吆五喝六,再次举杯祝贺冠军。

倒在这儿的觉悟是一早就做好了,黄少天趁别人一个不注意,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他正为自己的手速满意着、心满意足想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一条短信冲了进来,一个气泡嘭咚浮起在对话框最底端。

“我喜欢你,少天。”

黄少天一个没拿住,手机嗙啷掉在地上。

就在他旁边的喻文州,脸上还映着手机屏光的蓝蓝的幽影,朝他看过来,脸上一抹气死人的微笑。

 

好好好,黄少天先输一局。

输未尝不是机会,敌人会大意,会骄傲,会满足,会止步不前……

……好笑、对手是喻文州、怎么可能?

黄少天宿醉还没全醒,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白开水、薄荷糖和“醒来叫我我给你热粥”的纸条已经摆在他床头柜上。

黄少天电光石火回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浑身只着一条短裤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干嘛?说完喜欢我,就来跟我显摆男友力啊?你当你几斤几两啊?当我输了一阵就得输一辈子啊?他非得揪住喻文州领子,一嗓子把他吼成渣不可。

跳下地他就笑了:喻文州根本连衣服袜子都没脱,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对面的床上趴着呢。

有机可乘!黄少天马上就是一个鱼跃扑上。

喻文州却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卡着时间正巧翻了个身。黄少天一举扑到空床上。

床垫轰出一声巨响,喻文州费劲地张开眼皮。

“少天?……大早上的吵什么。”

“什么呀,你这不是也醉了吗,逞强装什么万能男友哈哈哈哈!”黄少天一击不中马上补刀,翻个身骑到他身上,“我去给你热粥,你赶快给我起床!”

 

冠军队的夏休在轰轰烈烈中开始。

没有人急着回家,没有人介意沉浸在欢天喜地中再多几天。入夜吃喝玩乐白天闲得蛋疼的逍遥日子里,黄少天在心里挂了一张记分牌,这边黄少天,那边喻文州:醒得晚了起床时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喻文州得一分。洗好的衣服被收下来叠好了,喻文州又得一分。哈哈哈出门买姜撞奶给喻文州也带一份,黄少天扳回一分!

“黄少你嘴里嘀咕什么?”宋晓路过他旁边,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啧啧,这样下去我怎么可能赢嘛,文州遥遥领先,而且操作效率比我高很多啊,我得想点办法……想什么办法好呢……啊?宋晓你说什么?我嘴里嘀咕什么?我嘴里嘀嘀咕咕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宋晓一个没把住笑出声来。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关键人物喻文州从走廊另一头笑眯眯走过来。

“我觉得拼男友力我拼不过你,这个事实让我超级紧张。”

黄少天特别严肃。

“我本来就是你男朋友啊?男友力高一点不好吗?”

“等等等等等,文州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心目中的模式一直是我是你男朋友,咱们这个可要说清楚……”

“我们不是应该互为男朋友吗?”喻文州的脸看起来特别有说服力。

宋晓就在旁边哭丧着脸。

我承受能力是很强,但你们也不要随随便便就消费我的大心脏好吗?

 

“其实你说,他们俩吧,说穿之前跟之后,也没太大的差别。”宋晓咬着萝卜糕总结。

“是啊,”郑轩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以前还挺担心的,想这俩人要不是基佬,真的基佬该怎么活啊?现在戳穿了倒挺好,反正他俩还是一样的黏糊,咱们倒是不用再担心世界上其他基佬的活路了……哎,阿锋啊,谈恋爱真好,要不我们也谈个恋爱吧。”

于锋把面条喷在了桌子上。

“你觉得哪里好啊?”

“男朋友会给我买好早饭,送到我的床头柜上,这样我每天都可以晚十五分钟起床……”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做这种事啊。”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啊。”

“宋晓也是个好人……”

“哦,”郑轩扭头向另一边,“宋晓,你是个好人,当我男朋友好吗?”

宋晓气度不凡,特别淡定。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拒绝。”

“阿锋,我被宋晓拒绝了……”

“我听见了!!!”

 

黄少天和喻文州已经自动被他们用空气墙隔离在食堂的另一头,黄少天依旧是他的好兴致,给他巨细靡遗地讲他堂弟的奇葩女友——堂弟昨晚特地来找他吃饭祝贺冠军,结果也不知是不是黄家基因优异,黄堂弟叽叽呱呱扯起女朋友来滔滔不绝,加上黄少天时不时就要插嘴点评,两个人生生侃到半夜;回到宿舍的时候喻文州已经睡着,枕头旁照例放着他清秀钢笔字写的晚安纸条。

黄少天灯也没开,可那字在眼前跟放着光似的,他脱好衣服躺在床上,还在嘿嘿地笑。

第二天他们约好一样起来一同吃早饭,黄少天就迫不及待地,好像要把昨晚说的所有话都原样给喻文州再说一遍。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走神了;他看着喻文州扣好扣子的衬衣袖口,呼出淡淡风声的嘴,为表示专注倾听着而时不时抬头望一望他的眼睛。

温热的酸楚忽然漫上他的胸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嘴竟然已经闭上了;那一泄如注上个水闸也关不住的话头,就这么突兀地戛然而止。

喻文州放下调羹,抬头看着他。

“少天?”他说,“然后呢?

他纳闷了,黄少天开了话匣子,几曾需要问他“然后”?

黄少天的脸色有点怪怪的,站了起来,伸手就攥住了喻文州的衣领。

喻文州有点不明所以;可是领子在黄少天手里,感到隐隐的拽他起身的力,便也配合地站起来。

面对面静默了几秒钟,黄少天板着脸,如临大敌的严肃。

“喻文州。”

黄少天说话沉沉的,中间还顿了一下。

“我昨天就想说了。我真的好喜欢你,真的。”

然后他顺理成章地把喻文州拉近,吻上他的嘴。

喻文州愣神顶多最初一秒,然后就干干脆脆地绕过桌子,贴近黄少天身旁,双手扶住他的头。

吻越来越深,他们都闭上了眼。

 

“阿锋,现在你的脸就像这个,”郑轩从于锋碗里挑出一枚猪肝,在他眼前晃了晃,高兴地放进嘴里。

 

他们也没挑什么良辰吉日,在职业选手大群出柜纯属捡日不如撞日。

黄少天消息发出去之前,喻文州预先把群提醒屏蔽了。

“交给你行吗?”

“交给我,”黄少天的QQ一路嘀嘀嘀嘀起来就没停过,他一边飚着手速敲字一边跟喻文州抱怨,“烦死了这帮人,怎么夏休期全都挂在网上啊?”

“咱们这话放出来,不在线的也要被炸上线啦。”

“哦,你说得也是啊?靠靠靠人有点多,这屏滚得我眼要花了,他们话说出来自己都看不见就要被刷到上面去了吧?我要不要先刷个屏?还是潜伏一下等他们该说的说够了再理他们?不对其实我们根本没必要理他们啊?哎肖时钦真是好人啊,这么快就关心起咱们父母战队那边怎么办了,哈哈大家都骂他煞风景……卧槽方锐问我要不要教学种子,方锐怎么会有种子?张新杰丢了个链接,等我滚上去看一眼啊,哎我靠这什么生理卫生科普教程啊,他以为咱们没有觉悟啊要他来教啊……?不对怎么回事张新杰不是应该三分钟前就去睡了吗?!哈哈哈哈哈哈队长咱们改变了张新杰作息了你造吗!!!不行我停不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啊队长你有消息弹出来。”

喻文州本来是凑到黄少天旁边去的,听他这么一说,扭头看了自己屏幕一眼。

“这么坚定?”见喻文州一直没说话,王杰希小窗了他。

“这又不是头脑发热,深思熟虑过的,”喻文州回,“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看得出来少天也是。直到我们捧起冠军奖杯。”

“恭喜。”

王杰希说的好像是冠军,也好像是他们俩在一起。

“谢谢,”喻文州打着字,“希望还能有更多的冠军。而不管有没有更多的冠军,我们俩都会有更长的日子。”

王杰希那边的正在输入维持了稍微长点的时间。

“祝你们幸福。”

喻文州笑笑,没再回复。

他关了王杰希的小框,然后想了想,干脆关了电脑,挪动椅子到黄少天身后,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同时和五十人群聊。

黄少天目不转睛下手如骤雨,连看一眼喻文州的时间都没有,喻文州仿佛能看他的CPU使用率曲线一路飘在90%以上。

想到这个比喻他觉得有趣,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搞的,文州,你越来越爱笑了。”

黄少天手上没停,头也没有回。

“我觉得也是。”喻文州答他,“啊,叶秋说你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还乳臭未干,你快骂他。”

“靠靠靠!他难道交过女朋友吗!哦不过他没有女朋友也有苏妹子,吐他槽还不好吐,靠,真烦死人……”

喻文州笑得更浓,伸手关掉了自己桌上的台灯。

两个人住了三年的宿舍里,就只有黄少天液晶屏不停闪烁的亮。

“——好了好了,吵死了,不跟他们胡扯了,”半个多小时唇枪舌战,黄少天终于使劲一拍键盘往椅背一仰,“我们接下来呢——夏天还有很长,要不要去旅行?”

“别告诉我你现在才开始做计划?”喻文州笑。

“怎么可能?”黄少天咧嘴灿烂,“我选了两条行程,你看看你喜欢哪个,可以的话我马上就买机票,明天下午咱们就飞。”

说着他点开一个文档,里面是异常详细的行程规划。一条去普吉一条去塞班,内容覆盖了买哪班航班住什么酒店怎么去景点找什么地方吃饭,洋洋洒洒好多页,功课做得尽善尽美。

喻文州看到,也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怎么样,不错吧?”

黄少天从内向外洋溢着得瑟,觉得这次肯定要给自己记上一个大大的得分。

喻文州眨了眨眼,缩了缩身子躲到他肩膀后的视线盲点,悄悄掏出手机打开旅行app,在两张往返冲绳机票订单下点了申请退票。

“让我看看,”然后他才凑上前去,“你比较喜欢哪个?”

他们心不在焉把美景照片浏览一番,精心设计的攻略也被晾下,根本就没有人再看屏幕。

因为并没有人煞风景到接吻时还睁着眼。

“……文州,”黄少天额头和喻文州触在一起,“要不我们今天就来吧。”

喻文州看着他笑。

“我都想了好几年了,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呢?”

 

等到夏休行近末尾,各战队纷纷注册新鲜血液。他们的治疗在夺冠后退役,喻文州把灵魂语者的账号卡交到徐景熙手里。训练营上来的年轻人,十八岁刚满还是少年的模样,虽然早就熟识几位战队成员,此刻却还是按捺不住脸上的喜悦,深深地鞠了一躬。

“喻队,各位前辈,以后就请多多指教!”

喻文州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

“景熙,你今天就是战队正式的一员了,有件事情必须让你知道。”

徐景熙感觉就要被委以重任,一副“天塌下来我还有圣盾术”的慷慨就义表情看向队长。

他的队长指着身边那个蹲在椅子上的家伙。

“这是黄少天。”

徐景熙一头雾水,谁不认识黄少天?

“从两个月前开始,是我男朋友。”


刚刚成立的七期群,当晚为徐景熙进行了集体心理辅导。

 

……已经闹得蓝雨路人皆知,被老板叫去谈心只是迟早。

走进办公室门前,喻文州拽住踌躇满志像要去打仗的黄少天。

“你别说话,让我来,”他说。

黄少天满头问号地闭上了嘴。

“如果您担心战队的成绩会因为我们的恋爱而受到影响……“老板桌对面椅子上的喻文州微微低下头,但并没有遮掩他直视向前的目光,“当然,我没办法跟您保证未来的成绩。但是作为参考,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黄少天和老板一起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然后喻文州抛出了原子弹。

“我和少天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供您参考,在六赛季,我们夺冠之前,已经睡过了。”

黄少天在椅子上碎成了粉末。

哈啊?!?!?

卧槽槽槽槽槽说好了心脏不带坑队友的啊?!有你这么睁着眼说瞎话的吗?!非要睁着眼说瞎话、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根本没办法配合啊?!?

老板在对面完全沉默,显然根本无法开口置评。

喻文州歪头看了一眼鸭血脸色的黄少天,好死不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屁啊!”黄少天实在不能再忍,“谁,谁……谁叫你说出来的啊!!!”

他恶狠狠地给喻文州的记分牌翻了1000分。

靠,这个战场是玩战术的,一早就该干脆认输算了。

 

“新队员也搞定了,老板也没话说,哎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对我们特别好,”黄少天掏出小本子,划上一道删除线,“就剩爸妈了,还有世界上所有人。”

“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想啊,”黄少天咬着笔帽,“你看啊,要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首先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俩。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我们还得再打好多个冠军……”

“你思路真清晰,”喻文州噗嗤笑出声,“这么有自信?”

“也不光是自信啊,要拿冠军得跟你一起啊?哎都说我职业生涯没你长,没准再打不了几年我就要退役了,那时候要是没找到新芽子看你怎么办?读条的时候谁掩护你?所以你赶紧打起精神来,趁我还能打赶紧把这事解决了,不然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是是是,”喻文州乐得直不起腰,“我现在感觉压力很大。”

“那就对了,队长你就得有这个觉悟,全世界都看着你呢。”

 

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

全世界都在看着呢,这场年少不成章法,这场随性轰轰烈烈,这场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到底走到多远,到底走到多久,什么时候血流头破,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我们得拟一句口号,”黄少天说。

“一句,你就够用啦?”喻文州笑。

“滚滚滚滚滚!”黄少天笑骂,“我看这样,我来想个意思,你来表达得优美一点,好不好?”

他说完就托起了脑袋,想了半天,不吱声。

“等着你呢。”喻文州笑吟吟,在桌上咯咯地磕着笔杆子。

“急什么,我有的是词,只是不知道该挑那句好……哎呀你别看着我我一句都想不出来了!”

“来来来,我问你答。“

“你问吧。”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七年。”

“你从训练营算起啊?”喻文州笑出声来。

“你懂什么,领证归领证,我们这叫事实婚姻,自始有效,”黄少天叉腰。

“好啊,“喻文州笑着在纸上胡乱划拉了两道,“你还会喜欢我多久?”

“这谁知道啊?喜欢到不喜欢为止啊?”

“不喜欢了怎么办呢?”

“不喜欢就分啊。”

“这么干脆?”

“要不怎样啊?腻腻歪歪要死要活?你喜欢我我们就昏天黑地,你不喜欢我了我哭一场就走。你不是这么想?”

“我也是,真巧。”

“那不就结了。”

“是啊。”喻文州眼睛愈加弯起来,“可是在我们无疾而终之前,会有无数东西横在我们中间。”

“比如说呢?”

“你阿妈首先就不同意。”

“不同意我也要和她讲,她和你同样重要,要是她要花十年才同意,我就跟她讲上十年。”

“我爸也要不高兴。”

“那我只好多挣点钱、表现乖一点啰,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反正该做的事你肯定会做,你做得肯定比我好。”

“我们退役了会没有收入来源……”

“所以我说嘛,还是得抓紧时间多拿几个冠军。”

“我没准会想结婚,想生个孩子?”

“哦,这件事你就只好留个遗憾了。”

“突然的意外可能把我们一个人带走……“

“那另一个只好一个人活。”

“如果是两个都带走呢?”

“靠,那和都不带走有什么区别?”

他俩面对面笑得收不住。

“少天,我问不下去了,我们用暗号来做个收尾吧,”喻文州脸上笑容眼看就要淌下来。

“哪个暗号?训练营时候溜出去买夜宵那个?”

“对,还记得?”

“那么刻骨铭心怎么可能忘?来,前仆后继、”

“摧枯拉朽、”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你若被抓、”

“我便独去、”

“饱食虾饺、”

“魏队付钱!”

他们像十五岁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我脸都疼了,你到底有思路了没有啊?”黄少天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踢喻文州的椅子腿。

“早就有了,你等一下啊,”喻文州维持着笑的样子,低下头黑水笔在纸面上唰唰地写。

然后他把纸条递到黄少天面前。

 

没有世俗能让我们动摇

没有嫌隙能把我们破坏

我们在爱情中牵住双手

只有爱情能将我们分开

 

 

FIN

[全职][许王许] 有匪君子 [中下]

谜的人物上线节奏。


+++


就因为这场雪,王杰希早上回来时塞了车。九点半他才到俱乐部,顶着满眼的血丝在训练室转了一圈。许斌如约早晨带训练,屋子里像平常一样井井有条;他和许斌,四只血丝眼对视了一下:许斌对他嘿嘿一笑。

王杰希回了个淡淡的笑容,然后转身准备回房去睡。

“啊,队长,”许斌叫住他,“你要是不饿的话就多睡会吧,睡到两点钟。不用担心没饭吃,我中午去食堂给你打一点,你醒了用微波炉热热。”

王杰希点点头:“谢谢。”

许斌说了不谢,然后总觉得有哪里不是很对劲。

他使劲想了一想,才明白自己本来是预期着王杰希会摇头,说,谢谢,我中午能起来,我自己去食堂吃。

但王杰希却是点了头,话说到谢谢,就没有然后了。

似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种轻微的违和感,一个个戴着耳机的头纷纷偏转过来。

而王杰希只是普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除开李济因急性阑尾炎被推进手术室之外,那仍是微草平凡的一天。像学校一般,训练的时间里楼道一片寂静,休息时有喧闹和球鞋跑过长廊的声音。

王杰希也并没一觉睡到午后。中午十二点,上午的训练结束、食堂开放的时刻,他就像平常一样出现在食堂。

“不用给我打饭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废话。

“哦。”许斌也回答了一下这句废话,“睡够了吗?”

“脑袋还是沉,吃完饭回去再躺一下。”王杰希答,“你也是。”

“嗯。”

许斌也困得要命,心里却升起细微的难言的兴奋。

许斌看着王杰希普通地排在他后面,普通地跟着队伍移动到窗口前,普通地对阿姨说,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打饭的阿姨普通地眉开眼笑,一勺盈实的米饭扣到托盘右下角;每个战队队员走到她跟前时,她都觉得自己有义务偏心这个人。

王杰希好像又察觉到许斌的视线了,特意转过头看了看许斌。

许斌照旧是笑,笑得露牙。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许斌多行了几步,走到了长廊尽头,王杰希的寝室门口。

房门半掩,门缝里有微弱的黄光流出。许斌弓起一个指节,轻轻叩起来。

里面说请进。

于是许斌把门推开了一半,半个身子探进来张望着;看到王杰希坐在椅子上向他颔首,他才整个人迈进了房间。

来微草也半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来。

暖气烧得很旺,但王杰希的窗户开着一道细缝,寝室比楼道里还要凉一点。窗帘还没有拉起来,外窗台上堆着薄薄的雪,遥远的远处有塔吊顶端的探照灯,亮着凄然的白光。而这间屋子里的灯光都是黄的——从顶灯到台灯,交叠地投射到写字台前王杰希面前的书页上,融成两个圆圆的、咸蛋黄般的光圈。

房间里只有写字台前这一把靠背椅。王杰希示意许斌在床边坐下。床单太过整齐,许斌犹犹豫豫地坐上了半个屁股。

王杰希的写字台上,有一排高矮不齐的书,夹在两个灰不溜秋的书立中间。许斌还在三零一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两个鼎鼎大名的书立的存在;而此刻,它们就那样摆在面前,中间的书脊列着道德经,周易,神谱,拿破仑传,文学讲稿,波多里诺,弑君者,死海古卷的发掘研究……有些许斌知道它们的厉害,而更多的书,许斌听都没听说过。桌上摊开着一本《西方的没落》,好像自己进来之前王杰希正在看。书桌的另一头,是平时不用的平板电脑,笔记本,和一本北京博物馆通票。除了书桌之外,房间的各处显得朴素冷清,没什么装饰品,也没有任何乱放的东西。

仿佛这里住着一位孤独的房主,却在孤独中适然。

“我刚刚打过电话了,李济手术没什么问题,年前肯定可以出院。”王杰希说。

许斌呼出一口长气,“那就太好了。现在谁陪着?”

“人事的李小姐。陈队医在那边守了一天了,六点才回来休息的,我拜托她等到十点左右李济的爸妈赶到。”

“队长你亲自跟她说的啊?”

王杰希扬了扬眉,“是我说的,怎么?”

“喔,哈哈,她是队长的脑残粉,平时也没机会多跟队长说话,队长拜托她做个什么事,她肯定高兴得要死,尽心尽力的。”

“是吗,”王杰希淡淡一笑,“我倒不知道这个。”

“你不知道啊?她是211学校的法学本科生,本来都拿到律所的offer了,就因为崇拜队长,特地跑过来做人事的啊。”

王杰希沉吟了一下:“第一次听说。”

许斌笑了笑。

“她觉得没必要跟你说吧。她这么告诉我的:‘队长为微草付出着,除了冠军没有期望任何其它回报。我们为了战队、为了队长而付出,除了微草能夺冠,也并不期望有其它回报。’”

王杰希沉默了一小会儿。

“……下次见到她,我会谢谢她。”

“嗯,队长,你谢谢她吧。”许斌认真地说,“我经常想,大家老是把身旁人的付出当做习以为常,就像大家已经习惯了队长对我们好,所以也都忘了来感谢一下队长。我觉得吧,越慢的事做起来越要讲究,越是经年累月的恩惠,越要记得感谢。”

王杰希笑了。

“你说的是,”他顿一顿,“也谢谢你跟我说这个。”

许斌回他一脸傻笑。

和暖的氛围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许斌清楚地看见自己映进王杰希的眼瞳。

“你喝茶吗?”王杰希站起来,从旁边的高低柜里拿出瓷碗和保温壶,又在另一个柜子里找茶叶。

“这么晚了还喝茶啊?”许斌说,“哎队长你别收起来啊,我喝,我猜你这肯定有好茶。而且我是喝茶也不会精神的那种人……”

王杰希就站在写字台边上,弓着身沏茶。

许斌并不懂茶,热水落进玻璃壶里,他也没法从升起的香味辨出茶的种类。

不懂也没关系,不妨碍他被热腾腾的水蒸气扑面一暖,而后被清冽的香气香得浑身一畅。

多年之后回忆起,许斌会觉得,这一晚是他们之间的那扇门终于无声打开的时刻。他从来不觉得只有自己能打开这扇门,他知道有更多聪明的人有着聪明的方法;可是那一刻推开门的只能是他,因为只有他,愿意在门背后长长久久地磨。

 

许斌下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喻文州已经站在楼道里了。看到许斌出来,他抬手打个招呼。

“小许。”

许斌走过去,站到了他旁边:

“喻队你等多久啦?队长还没出来?”

喻文州意外:“你知道我在等你们队长?”

“知道啊,我们队长不是请你带他去沙面转转嘛?他问我要不要一起来呢。喻队你不介意吧?”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喻文州笑。

电梯门一开,王杰希适时地出现了。

“你等多久了?”他看到喻文州,也是这句话。

“没几分钟,小许就出来了。”

王杰希点点头:“许斌也跟我们一起去,不介意吧?”

“你俩怎么问得一模一样啊?”喻文州笑了出来。

 

他们照旧坐上公共交通工具,地铁到黄沙出来步行,走着走着就到了珠江边上。王杰希的脚步慢下来,眼睛望着夜里漆黑的江水;喻文州和许斌也跟着他慢下来,在后面静静地踱着步子。

 “你看,”喻文州突然朝许斌耳边凑过来,“他明明是找我来带他玩的,却习惯性地一个人走在前边。”

许斌愣了一下,然后笑:“我们队长好像总是知道该怎么走。”

 “是啊。”喻文州颔首,“他太像个队长啦。”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接了一句:

 “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许斌乐。

 “嗯,我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喻文州微微侧过头看着许斌,眼睛里有些玩味的光。


到了岛上,喻文州就走到王杰希旁边去了。

许斌在他们后头悄悄地跟着。喻文州是照顾到他的,主要跟王杰希讲话的同时,音量也刚好让许斌听得清。看得出喻文州也不是多懂建筑,只是这个景点带人来得多了,也能讲出不少东西来。王杰希边听边点着头,偶尔插一两句嘴,问问这个结构是不是就是券拱,那个尖顶是不是仿哥特式的;喻文州就笑,老实回答他:不知道。

“我有个表亲是华南理工学建筑的,不然下次我叫他来陪你转。”

“不用帮我惦记着,”王杰希摇头,“我也不懂,只是随便好奇一下。何况我下次再来,要下个赛季了吧。”

“那倒是。总之你来的时候要是需要,提前跟我说一声……”

王杰希和喻文州也不再对话,安然地行走在静谧里。三月中的广州刚刚开始返潮,江水的湿气只觉得比平日里更加热烈。空气还是冷的,晚十点的沙面岛上已经没有什么游客,只有悬在三层楼高的黄灯仿佛复刻着煤气灯的历史感,庞大的游船影子从黑漆漆的江水上倾斜过来。

“队长,喻队,”许斌突然开口,“你们站那边去呗,我给你们照张相。”

两个人都愣了一愣,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异常普通的提案……最后还是喻文州推着王杰希走到了路灯底下,凑近了一点摆了个起码算是上镜的动作。

“队长你笑一下……啊,好好,就这样!”

 

拍完了喻文州走到他的位置:“我也帮你俩拍一张?”

许斌乐呵呵地把自己的Galaxy Note递到喻文州手里头。

 

第二天从G市登机的时候王杰希带头走在最前面,到了他们的那一片坐席,把背包放进行李架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吵吵闹闹的队员们往里挤,很快蔓延成一小片。

许斌站在机门外数人头,确定一个都没走丢之后,才跟在最后头走进机舱。

他们的区域就剩那么一个空座位了,在王杰希旁边。许斌看看后面:年轻人们或者低声聊着天,或者阖上了眼皮开始休息。

这是一个习惯性被空出的位置。许斌刚发现这个空座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点悲伤,也有过一点愤怒;但这个时间的他,却已经开始感谢这个空位还没被人占据。

“队长我坐这里了啊。”

也没等王杰希回答,他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系好安全带坐好,偷偷瞄王杰希一眼,发现他早早就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里,毯子拆开来覆在腿上,眼睛闭了起来。然后他又睁开眼,伸长手臂关掉了上方的射灯。

看见许斌眼睛瞄着他,他也望了过来。

“怎么了?”

许斌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他又犯着老毛病,觉得不急在这一时。

王杰希见他不说话,冲他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依旧试图入睡。

空姐走到旁边,合上行李架的盖子,站在通道里讲解安全须知。王杰希安静而放心地休息着,始终没有再把眼睛睁开。

“队长,”许斌忽然低低地说,“下次去T市比赛,我带你去古文化街转转,好不好?”

他们身外机舱悄悄变暗,飞机开始隆隆在跑道上行驶。

“好。”

王杰希的答声从身边传过来。他眼睛没睁,脸上照旧是那个洗练的,带点沉静的笑容。

许斌按捺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那张昏黄路灯下的合照,他和王杰希两个人,刻意把脑袋凑得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表情都笑得柔和……在空姐最后一遍催促声中,手机熄灭,定格的脸沉没进了温柔的黑暗里。



TBC


[全职][许王许] 有匪君子 [中上]

……现在特别能理解看许副打比赛那种“……怎么还在磨啊”的感觉。

王吹情节预警(爆)而且还偷了自己在围脖用过的梗……(这不叫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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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为炫耀自己而成为职业选手的。只要能赢,我就改变打法,就这么简单。”

王杰希高高站在台上,连绵不断的闪光灯把他的脸映得模糊。

——可是绝大多数人都达不到你这样的程度,绝大多数人明知道应该怎么做,却放不下自己的风格……

“知行合一是件很难的事吗?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做不到。”

五期夺冠后那个夏休里,王杰希站在话筒前的这个镜头被来来回回播放了无数次。微草俱乐部恰当地使用着他们的荣誉,快速投入了庞大的推广资金。于是在这个夏休里注册出道的六期选手,刷荣耀论坛看到王杰希,打开视频网站看到王杰希,路过店铺橱窗还是看到王杰希。王杰希那双不规则的眼睛甚至出现在他们的噩梦里;而更可怕的是,醒来之后,当他们不得不坐下来研究横在他们路上的王杰希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年代的王杰希,从比赛席到新闻发布会会场,从个人技术到团队领导,看上去几无破绽。

六赛季他们势如破竹再进决赛,却被蓝雨爆冷翻盘。热浪顿时被注入冷水,世界大战如海啸般爆发。七赛季,粉丝们喊着复仇,战队却好像并没有非和蓝雨一战不可的意思;他们延续着五赛季踏实的路子,去除魔术师个人锋芒的团队打法,勤勤勉勉地斩落面前每一个对手。到最后,根本没遭遇到蓝雨,而是又一次杀败了百花。

在一赛季老选手的眼中,嘉世皇风盘踞在职业联盟最高峰的历史,是他们心目中浪漫的神话。四赛季过来的选手看来,联盟已是龙争虎斗一唱罢一登场,并没有什么常胜将军。而在许斌这一代人眼里,老牌劲旅已经染上了英雄迟暮的味道;而微草,才是眼前确确实实的王者之师。

站在巨浪尖端上的那个人影,就是王杰希。

六赛季,在微草出道的梁方柳非肖云周烨柏没少受人艳羡;不过同年最出风头的,是以一年级新人身份取得冠军的于锋。——这一切和许斌、和三零一倒没有多大关系;他们没有什么噱头,也没有骄人的成绩,只好用基本的朴实勤奋为卖点,以一种外行人看来几乎是打混的成绩挂在季后赛的尾巴上。

听到有其他战队邀约自己时,许斌第一反应是要推掉。可惜那一天,杨聪队长把话说得太快;没等他磨磨蹭蹭地把拒绝吐出来,对方战队的名字就已经闯进了他的耳朵。

只有微草不一样。

那感觉就好像,你家旁边一墙之隔矗着座古老的城堡,里面爬出妖艳的藤蔓,几十年不断地往外散播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而有朝一日,你一觉睡醒,发现它锈得斑驳的铁门幽幽地开在那里。你没法让自己的眼睛不去看,止不住让自己的脑袋不去想……纵使它在那里已经几十年了你都没想过要进去,再多宝藏的传说也没让你动过歪念头,但现在……它的门开着。

 

来了就没想太多。许斌也没期望一来就有什么大成绩。好在他最不缺耐心;他按照他在三零一时的老路子,勤勤恳恳,有功前先求无过,能和大家处得好一点,就和大家处得好一点。

小半年过去了,许斌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和所有队员的关系都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队员们的家庭琐事,紧张和烦恼,训练营小队员们对前途的迷茫与担忧,都喜欢说给他听。

他是很开心的;按他一直以来给自己的定位,如果队伍是一个黄桃果冻,那么他愿意让其它人做黄桃,自己做果冻。虽然果冻并不是黄桃果冻里最令人期待的部分,但一个黄桃果冻毕竟还是需要果冻的,不能全部都是黄桃,不是吗?

“有人说我性子像邓副,真的像吗?”

自由训练时间里,许斌问刘小别。

刘小别想了想。

“不太一样,”他说,“邓副比队长年纪还大,我们找邓副聊天,总是想好了再说。跟你聊的话,不用打草稿,直接说就是了,想说什么说什么。”

“喂,干嘛不想好了再来找我啊?”

“我们又不怕浪费你时间。”

“……靠!”

“还是有点别的不一样的。”刘小别又思考了一下,“比如说,队长两周之前还给英杰打过指导赛呢,全明星怎么就会输给英杰了?我们能跟你聊聊,但是根本不会去跟邓副讨论这个问题。”

坐在远处的高英杰好像听到了什么,肩膀缩了一下。

许斌捅捅刘小别;刘小别知趣地闭了嘴。恰好训练室的门吱呀一声,王杰希推开了门。

他倒也不急着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把门来回拉动了两次。

“肖云,”他对离门最近的人说,“你跟行政说一声,门轴又锈了,叫她找人上点油。”

“哦。”肖云很憨实地点了点头,摘下耳机就要出门。

“明天再去。”

“……哦。”

肖云又很憨实地坐下了。

训练室里一片虚假的专注,鼠标和键盘发出比正常状态下更大的噼啪声。

 

许斌散了一圈步回来,训练室的门缝里仍旧透出意料之中的白光。他往里张望:房间四角都已经暗了,只有王杰希头顶上那盏灯还开着,独力难支地对抗着周遭的夜晚。王杰希仍旧对着荧幕,耳机戴在头上,无声的激烈的战斗画面在他脸上映出斑斓的颜色。

王杰希是在复盘,手上并没有操作。他没有发现许斌。

许斌又想起了他们从韩国回来的那一天。顺利到了机场后,队员们乱哄哄地跑去退税窗口;王杰希并没买什么,就又被剩下了。许斌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东西塞给周烨柏,跟在王杰希身后——就那么看着他,随便找了一家最近的免税行,带着沉吟的表情,在里面慢慢地逛了一圈。柜面有点杂乱,琳琅地陈列着包、酒和洋烟;但王杰希好像从始至终没看到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东西,在每个架子前面都没停下脚步,就那么维持着步调慢慢地踱着,直到踱出了店面。

跟着,他依旧找了一处休息区,在不锈钢靠背长椅的一头坐下。闭上眼睛休息了两分钟后,他再次从包里掏出墨绿色封面的书。

书页里忽然掉出一张卡片。

联盟制作的账号卡周边。这一枚是王不留行普版,许斌从配色就能看出来:他知道,这卡片正面是一张最普通账号卡的模样,反面是魔术师角色的登陆界面立像。它并不能当做账号卡使用,只是一枚没有磁条的书签而已。

王杰希显然也是普通地当书签用。他弯下腰,把卡片捡起来,吹了吹表层的浮灰。

卡面上的王不留行正对着他;他也正对着王不留行。

他与这位老战友静静相视了几秒钟,然后把书签随便塞到哪一页,低头继续阅读。

许斌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看着。

他觉得王杰希真是挺好懂的,眼光在什么地方停留不在什么地方停留,喜好什么没兴趣什么,简直一清二楚。

就是这种一清二楚,把他和模糊混沌的世界清晰地割裂了开来。

在训练室外的许斌跟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把门完全推开了。还没有上过油的门依旧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给,队长,”许斌把鲜果时间拎回来的细长塑料袋放在王杰希左手边,“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买了很土的金桔柠檬,还热着呢。”

王杰希没说话,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斌一时一身冷汗,猛省训练室里本来是不能喝有色饮料的——王杰希这一眼看得他毛骨悚然。

“谢谢,”结果王杰希却没多说什么,“我等会回宿舍喝。”

说完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对战录像上。

回宿舍就凉了……许斌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他站到王杰希身后:屏幕上是霸图和轮回刚结束的常规赛,团战已经接近尾声,惨烈异常,双方连第六人都已经被清出场了,周泽楷和韩文清却还在台上。许斌看了几眼,也觉得这个时候喝什么金桔柠檬,绝对是非常不合适的。

王杰希一个人复盘时,视角异常吊诡。上下左右全方位角度就不用说了,还一会儿拉远一会儿拉近:一会儿放大到服装的细部都显现出来,一会儿又缩小到子弹的轨迹都看不清。

许斌从训练室出去的时候,就看不明白王杰希的思路。他本来的设想是,他买了饮料回来,王杰希喝起来的时候,他就说,“队长你这是在看什么啊,给我讲讲呗?”——然后王杰希一定不会拒绝;他们就能顺畅地把对话继续下去。等聊得多了,说不定就能聊聊全明星,聊聊英杰,聊聊微草,三零一,他们都熟识的那些人……

可是现在,他只好默默地看一会儿。

像每个平凡的,路过王杰希身后的夜晚一样,默默地看一会儿。

不过倒也有一点不平凡。金桔柠檬蜂蜜般的金黄色被厚塑料袋子遮得模糊,细小的气泡沿着柠檬片表面镶成珍珠般的花边。许斌没什么失落感:我的特长不就是磨吗……说不定看个三百次之后,我也能看懂队长的思路了呢。

王杰希见他没有走,伸手拔掉了耳机。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拳法家和神枪手纷乱的技能效果音,出拳到肉的声音,子弹撞击岩壁的声音。训练室不再安静了。许斌又瞟了一眼金桔柠檬,然后注意力回到荧幕。即使看不懂,也努力让自己专注起来。

 

他就这么坚持着,看了半个多月。

入冬后这个半夜里,李济半夜突发侧腹疼痛,看样子像是阑尾炎。许斌被楼道里的动静闹醒,把肖云梁方几个人轰回了宿舍,自己穿上羽绒服扶着李济准备下楼叫出租;这时候,王杰希的房门开了,手里拿着银行卡和车钥匙。

作为战队唯一一个车本兼有的个体,许斌没有任何理由把王杰希也轰回去。

B市的老牌三甲医院在凌晨也不冷清。来往的人影有匆匆的,也有慢慢的走不动的,许多脸上都是明显的病恹恹的神气;望望门诊大厅的方向,挂号窗口前的队伍已经初具规模。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内墙已经不知重新刷过几次,白墙面上仍旧有刷不去的黑色和红色的污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液一股洁厕剂的味道,好像就是从那些污点里飘出来一样。

王杰希面朝着急诊B超室的方向站着,皱着眉;几个路过他旁边的人好奇地望望他的脸。半夜四点,人最困乏智商最低的时间,许斌坐在B超室外的长凳子上,哈欠打得嘴都合不拢;抬头看看王杰希,也满眼都是血丝。

眼睛都干涩得要流泪的样子,却不见打一个哈欠,许斌想,王杰希怎么犯困都犯得那么高大上。

“队长你回去吧,”许斌第二遍说这话了,“现在回去还能躺一个钟头,明天早晨还得带训练呢。我在这看看情况,要是回不去的话,你得准我假啊。”

王杰希摇了摇头。

“咱俩没必要都在这啊,你这不是任……”

王杰希横他一眼。

“我没说要待在这,”他看着许斌,“我现在回去,到七八点钟让陈队医来替你。准你半天假,上午好好睡一觉。下午是赛前的团战训练,你还得来。”

许斌张大了嘴巴,脑袋忽然有如神助地快了一次。

“……队长,我反悔了!”

“什么?”王杰希奇怪。

“咱俩换换行吗?我回去,上午我来带训练。早晨陈队医来替你。上午你准自己半天假,好好睡一觉。”

“有什么区别吗?”王杰希皱眉。

“这样你不是能多睡几个小时吗?”

王杰希的脸上出现了纳闷的表情。

许斌忽然发觉这个在常人身上很普通的表情,确是极少能在王杰希脸上见到的表情。

但是话说出来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就想这么说。他挺了挺腰杆,觉得自己说的跟做的都特别正确。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王杰希答他:

“好。”

许斌咧嘴笑着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他趁自己脸上的傻笑变得明显起来之前赶紧跑出了走廊,跑过星散疲惫人群的大厅,跑过在他面前张开的玻璃自动门。

他在遍地满眼的微光前愣了一下——冬天的天本不可能亮得这么早;而此刻,就像刚刚发生过转折剧情的小说一般,雪纷纷乱乱地在他眼前飘了下来。

 

TBC

[全职][许王许] 有匪君子 [上]

我……屈服了,虽然没写完但觉得不发点出来简直过不了这个假期了(…)先发个五千。


不控制字数了,时间线也拉长了,既然是有许斌大大的故事,就放任一下让它磨磨蹭蹭地来吧。


虽然淇奥已经引得烂大街了,但还是容我姑且再用一下。


无差,占双向tag抱歉。






有匪君子






王杰希书还没看出去两三页,许斌就回来了。他两只手推着四个万向轮登机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要多抢眼有多抢眼,磕磕绊绊地朝王杰希坐着的银色不锈钢长椅溜过来;饶是王杰希,也禁不住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抬头看了他一眼。


微草秋游目的地是韩国——B市到首尔,跟S市到东京差不多一样经济方便;去年轮回夺冠,全队去了日本,年轻选手听说了,就开始了无法无天的折腾,求情,软磨硬泡。微草的余老板也是实诚人,最后大笔一挥,犒劳全队去韩国秋游。


年轻人们飞机坐过不少,国际线却多是头一次。出了关有免税店,各种自用的帮带的拉好了采购清单,跟队长约定好了集合时间地点,转眼就跑得没影。许斌本来也想跟着他们逛逛,可是走了两个店面就被人潮冲昏了头脑,自告奋勇拖着所有人的行李回到登机口。


王杰希向许斌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许斌把四个箱子码好,长出一口气,坐下,划开手机。


“哟,有wifi啊,”许斌自言自语,鼓捣了一阵子,才连上机场的免费wifi,“哎呀忘带耳机……队长你有耳机吗?”


王杰希点点头,伸手进运动背包的侧袋,掏出一团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橡胶线。


“很久没用了,应该是干净的。”


许斌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哦,哈哈,谢谢,我没那么讲究啦。”


他们没再搭话。许斌戴上耳机,刷起前晚巴萨比赛的视频。渐渐地他就进入状态了:明明比赛节奏仍是照常的不紧不慢,许斌却聚精会神;江波涛没少为他的粉籍调侃他,说巴萨不慌不忙的传控艺术风格简直与磨王成天作之合。


“前往莫斯科的CAXX30次航班已经请旅客们登机了……”


广播声不时响起。


中秋假期第一天清早,免税区人格外地多。目所能见之处,广告招贴的颜色混杂;凌乱的背景之上,来来往往的人声堆积在一起,都成了噪声。


许斌把音量开到最大,手机背面很快变得滚烫。半晌,他拉了一下顶端提示栏,发现不知不觉电已经掉下一半。


他关了视频,摘下耳机,发现旁边的王杰希也被嘈杂打扰到了。他的目光已自眼前的书页上抬起来,微微皱着眉,眼睛望着空处,成凝思状。


“队长看什么呢?”


一个顺理成章的问题。


王杰希手里书的封面,正和他身上的polo衫一样,是微草的深绿色。这件衫上并没有微草的logo,刚做出来,就被年轻队员们嘲笑是中年人的颜色——可是王杰希好像挺满意的;他穿了几次之后,队员们看着它,好像也都莫名地顺眼了起来。潮如刘小别,竟然也拿出来上身过若干回。


王杰希把书侧过来,给许斌看封皮:《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咦,这本啊。”


“你看过?”


“没,”许斌笑,“杨聪队长也买过。看书名以为是小说呢,结果发现竟然是哲学书。就光翻了翻,没看。”


王杰希点点头,好像一下就接受了“看书名以为是小说”这个说法。


“确实不是多有趣的书。”


“你自己觉得呢?好看吗?”


王杰希略略思考了一下。


“还行,能看下去。”


“哦,那还是你厉害。”许斌颔首,“队长你是不是每次出门都带本书?上礼拜去越云,我见你也拿着书看。”


许斌刚到队不久,上周才是他第一次客场比赛。


“嗯。坐飞机的时候很适合看书。”


“队长你是不是不用平板?平时没见你用过?”


“用,放在宿舍里了。平板其实很方便,尤其是手绘战术板。不过我已经习惯没事的时候看看书了,睡前也会看一会儿。”


许斌看着他就笑了。


“队长你也不难聊天啊?”


王杰希偏了偏头。


“谁说我很难聊天?”


“周烨柏说的,”许斌大大方方卖了队友,“我们不都在六期群里嘛?我跟他挺熟的,我签了微草的时候,他就在群里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王队太有气质了,不怎么好聊天。后来肖云梁方都出来附和,然后解释不是队长的问题,只是队长的日常生活跟他们不在一个层面上,没什么共同语言,所以聊不起来。”


王杰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不过我觉得吧,我可能特别会跟你这个年纪的人聊天。”


什么这个年纪,不就差三岁吗?


这话听着奇怪,可是王杰希却懂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并不是年龄,而是存在于联盟早期选手和联盟正规化后出道的选手间的那道微妙的鸿沟。早期选手就是有那股气场——就拿杨聪来说,虽然像个普通T市人一样,爱插科打诨,说话没正经,但往赛场上一站,就是能压得住场子;往记者招待会主席台上一坐,就是有那么一股气派,像个经过风雨的大人物似的,一股沧桑的味道。


个中缘由就要回头看联盟的发展历程。四期之后,联盟获长足发展,大批明星选手涌现,训练营制度步上正轨,竞技环境渐渐单纯而成熟。战队队长就是战队队长,一心打出成绩就行了。反观三赛季往前的老选手,经历过联盟早期的运营不规范、职责不明确,选手一个个都是多面手,研发公会训练营都一手扛在肩上,甚至连非技术的活儿也略通一二。杨聪队长就说过,他当新人的时候,三零一哪有行政,订机票从来都是自己一张张地买;要付钱的时候,老板自个儿踹着U盾踮踮跑过来。——再看看王杰希的样子,直观感觉他能做的事就更多了,许斌毫不怀疑让他拉张财务报表他也能弄得像模像样。


此刻面前的王杰希笑得挺自然,跟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哎呀,我忽然明白周烨柏的意思了,”许斌一脸恍然大悟的劲头,“他说队长你气质不一样,我就一直在嘀咕,到底哪里不一样啊?现在我知道了,队长你笑起来的时候吧,光有表情,不出声,跟个憋屈猴儿似的,怪不得别人说你高冷呢!”


听了这话,王杰希倒没有配合地就笑出声音,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更加舒缓,笑容也更明显了一点。


王杰希这不挺好相处的嘛?许斌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更乐呵起来。


 


许斌本来以为自己会在三零一一直待到退役。


土生土长的T市人,队友们熟得跟一锅粥一样。早上一起买绿豆面煎饼晚上一起海河边遛弯,不用事先排演,开口就一段捧哏。T市散漫闲适小得即安,和一百二十公里外的B市格格不入;从小到大无数亲戚同学到B市上学就业奔前程,也有留下的,但许斌熟识的那些,还是都回来过自己慢腾腾的小日子了。


邓复升退役了,独活空缺出来,Q上许多好友噼哩嗙啷地敲他,纷纷说他的好时节要到了——他确实就悄悄地存起了希望:前面没有了独活,潮汐能成为全明星骑士也说不定呢?三零一真没准能有第二个全明星呢?被微草挖走,直接接替第一骑士什么的,他还真没那么奢望过。


但是那天,杨聪队长难得严肃地,真诚地——请他吃了一碗面条,席间向他提起了微草的邀请——那时候,他那颗温温吞吞的心,一下子就跳得快起来。


微草的余老板、还有那个王杰希,带着独活的账号卡雷厉风行地来了。


事前许斌已经表示了接受。他们只是来谈条件而已。


两边的老板、队长,加上他自己,五个人坐进开着空调的会议室里,白花花的屋子里凉得他脊梁一缩。他开始还试图听听两边有板有眼地谈论着合同细节,听着听着就困了起来,事不关己似的,压根不想操心。


杨聪队长那天晚上又拽他去吃面条,坐下就要了瓶啤酒,没喝两口,呜呜嘤嘤地抱着他哭。


拉面师傅抻着脖子望了他们好几回。


许斌没辙,只能使劲搂搂杨聪的肩膀。本来还有几个人的,这么一来,都被这两个不知是酒鬼还是基佬的可疑分子吓跑了。简陋的小店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蚊子嗡嗡飞在离灯泡很近的地方,墙上的壁挂电扇一边摆头一边嘈杂地响着。师傅也没说他们什么,手里攥着一个面团,一下一下掼在案板上。


 


他离开T市的时候,已经不是杨聪一个人哭就能解决的事情了;全队都列起了阵,到火车站送他。


三零一是支朴实得没一丝时髦值的队伍,随便套着五颜六色的T恤,下身一水的牛仔裤,只有裤腿的长短和蓝色的深浅各不相同;所有队员都是单眼皮塌脸孔,长成平均水平。搁在平时,别说十个八个,五十个这样的人走在路上,也不会引起路人的兴趣;可是这天刚过午,太阳晒在海河的水面上,洋洋洒洒的全是金灿灿的波光,海河上面的站前广场,一群大老爷们在站前广场稀里哗啦的,使得他们异乎寻常地享受了一次被围观的待遇。


至于吗?你们有这么留恋我吗?就算有我,三零一也拿不了冠军啊?我走了,不是会有更好的人来吗?


许斌自己是稳住了,一帮队友抽纸巾擤鼻涕,他可还没到那个份上。可是天热得难受;他看着海河另一面的租界洋房,高塔,解放桥,世纪钟,不知道从心底的哪里,也有股说不清的委屈涌起来。他们都是恋旧的人:前门的绿豆煎饼,后巷的兰州拉面,三条街外的海底捞,春游固定曲目蓟县,在这一刻好像都在眼前重新浮上来了,就在舌根后面泛起的酸苦里,结成了永恒的晶体。


 


B市和T市实在近得过分。许斌上车,被空调冷风一激,汗湿的后背化成一片冰凉;还没等身体完全适应过来,高铁已经到站停下。


无数前来B市的务工者,求学者,瞻礼者,游手好闲者,浩大的洪流推搡着许斌往前走,他的脚已经无法停下来。王杰希已经站在出站口,戴着古怪的帽子和墨镜,一个人立在出站闸机外两米远的地方;他看着许斌走到他跟前,一手去接他手里的旅行袋,另一手递给他一张蓝色的东西。


许斌低头看,是张普通的B市公交卡。


“坐地铁走吧,很方便。”


王杰希抬脚已经走出几米,发现许斌没有跟上来。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那张蓝汪汪的卡片,像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站在原地哭起来了。


王杰希没说什么,在口袋里翻了翻,也没翻出纸巾之类的东西;他只好仗着自己个头高,站到许斌旁边,好像要帮他挡些旁人视线的意思。


“谢谢你能来微草。”


王杰希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许斌鼻子猛地又酸了。


王杰希真是个好人。


在一堆乱七八糟理不清头尾的思绪中间,他形成了这么一个印象。


 


那之后很久,许斌都一直维持着这个印象。王杰希话是不多,也不爱跟人解释自己的想法;但平时遇到了打招呼,都认真地答复,训练中问什么问题,也解答得清楚。作为一个战队队长,王杰希无可挑剔。


可是渐渐地,他也感觉到了王杰希在队里的疏离之感。


许斌一开始觉得,王杰希这个人可能就是太厉害了。队员们挨个跟队长pk,没法拼今天胜了队长多少场,只能拼拼今天这条命杀掉了队长多少血量。这样一位大神,没把练习比赛打成指导赛是照顾你自尊心,怎么能亲近得起来啊?许斌想了想他那群同期们,在这种叹息之壁般的威压下长大,好像还挺可怜。


直到他们在异国他乡朝夕共处了几日,许斌才意识到,他之前想得实在太简单了。


 


下了飞机上大巴,各自登记入住回房间放好东西,大家纷纷回到酒店大堂集合。


不一会儿,王杰希也出现了,却是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整叠T-Money交通卡,指示许斌分发给众人。


接下来的三天里,王杰希全程无声放着大招。


明明是第一次来,明明不识一个字的韩语,王杰希却像特别熟悉首尔似的,拿着电子地图,行云流水换乘公交地铁,毫不迟疑地步行接驳,没在交通上浪费一分钟时间。在景福宫和国立中央博物馆,他几乎能充当讲解——他不像导游那般如数家珍,每到一处就开讲前因后果,但是你指着随便一个东西问他“队长这是什么”,他总能说点什么出来。


许斌维持了三天的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我们队长是不是超厉害?”周烨柏搂过许斌的脖子得瑟。


“是。”


许斌特别老实。


“你来之前就跟你说了嘛!”


“你说的不是荣耀很厉害吗!那个我也知道啊!”


“那方面还用我说啊?全联盟单挑我们队长胜率过50%的有几个你不知道?我们队长厉害的方面多了去了,简直是个完人。”


许斌悻悻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天集合往机场出发前,王杰希接到高英杰的求救电话。柳非拉着他在附近找便利店买点飞机上吃的东西,结果不知哪个路口拐错,就这么在离酒店十几分钟脚程的地方迷了路。一切景物都陌生,周遭没一个认识的字,大着胆子开口问人,也完全交流不通畅——他们甚至记不清自己的酒店叫什么。三天了跟着队长出跟着队长进,根本没有记酒店名字的必要。


王杰希没慌张,也没开口责备。


“我知道了。酒店门口有个高架桥。你们四处看看,看得到高架桥吗?”


“好。就朝那边走,先走到有高架桥的路上。”


“到了?看看左右有什么?”


“嗯。别动,在原地等我。”


王杰希就维持着通话状态径自出了门。


许斌是有点操心的,毕竟一群人要赶飞机,而高英杰那边连在哪儿都说不清楚;可他张望了张望,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显现一点忧虑的样子,依旧三五成群地闲扯。话题也是完全不着边:烤肉,景点人山人海的中国游客,免税店的中文导购,各种纷繁琐事。


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队长已经亲自出手了,还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呢?


十分钟后王杰希带着柳非和高英杰归队。两个年轻人瑟缩在后面,大气不敢出一句。


“耽误了十五分钟,”王杰希看手表,“还好留了时间给机场退税。现在我们抓紧一点。”


他带头走向玻璃自动门方向。门扇在他面前乖顺地张开,他身后,微草队员迅速整饬队形,拖起拉杆箱,像平时客场出赛一样,鱼贯登上大巴。


“愣什么呢?”刘小别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箱子故意磕了他一下。


“……喔。”


许斌有点茫然地,抬脚跟了上来。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想法:这么一个人,大概已经习惯了笑不出声音来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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