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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中心] A TALE OF OCEAN CURRENT

突然补档

17年8月的文

收喻右向合志《浑水摸鱼》

无CP的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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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六赛季常规赛中间发生过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ATALE OF OCEAN CURRENT

 

 

 

 

“喻队,早啊!”

早晨七点,于锋到达客场下榻酒店的早餐自助区域,却发现喻文州已经在选菜了。半球形盖子的不锈钢容器在长桌上排出很远,有些人掀开了便放在那里,在暖气不足的屋中,蒸着白腾腾的热气。

听到于锋出声招呼,喻文州正伸手盖上一个敞开的食笼,回过头向他笑了笑。

“早啊。”

“喻队你也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

两人静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多问。

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彼此的状态与心绪,原本都十分清楚。

“昨晚少天到处找人看电影,你去了吗?”

“没。我没空,他就问郑轩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最后去了没。”

喻文州拿起一只白瓷杯,放到咖啡机的出水嘴下。

“你又回房加训了?”

于锋正给自己盛热干面,低着头。

“……今天休息日嘛。”

这句含糊的话说出来,像是在解释。

喻文州手心里夹了两方炼乳,端起咖啡,朝他笑笑。

“新秀墙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所有人都会遇到。而你遇到得早,正表明你出色,受到的关注程度高。”

“嗯,我……我知道。”

于锋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纾解。

道理谁不懂呢?

“少天当年也遇到过。刚出道没几轮,连续胜了几场,正意气风发的时候,个人风格又突出,每周都上头版二版。高兴得不行的时候,一转头发现全联盟都开始针对他。”

于锋盛好了面,也跟在他后面,找了一处靠窗的桌子坐下。喻文州的盘子里薄薄地躺着一片蒸蛋,几块面点,大堆蔬菜。

雷霆战队所在的W市有长江穿过,暮秋时满市腾起白茫茫的雾。朝早的太阳还没升起,酒店服务生也昏昏欲睡,一片清冷森然。

“然后呢?”

于锋没拿筷子,比起吃饭,对没完的话题更有兴趣。

事实上,早几天时候,他已经从黄少天本人嘴里听了一遍当年的经历。

白天密集的基础与对战训练,晚上和喻文州一起一局一局复盘,每一轮都重新树立起自信上场,却只能面对又一次的铩羽而归——那一段魔鬼赛程,他们连续遭遇微草、霸图、百花、嘉世;好像再怎么打都找不对路数,再怎么充足的准备,迎上去也依旧撞得头昏眼花,火星四溅。

光是梳理一遍比赛历程,黄少天已经说了大半个小时出去。更别提与之密不可分的焦躁、失落、沮丧、绝望,难为黄少天记得清楚,又添油加醋地重新再生。说到最后,于锋已经忘了黄少天是要给同样遭遇新秀墙的他提供参考;毕竟现在已经背上剑圣的光芒与辉煌,再怎么讲述当年的落魄,也带着一丝得意。

人总要取得成绩,才敢坦然地回顾失败。

好在提起的是喻文州,喻文州绝不会像黄少天这么啰嗦——于锋急切地想多听一点,想知道从喻文州的角度,到底怎么看待队员的低落。毕竟在排兵布阵时,他要考虑到每一个人的状态。

喻文州想了想,笑了笑:

“其实也没有什么然后了。”

“总归走出来了吧?”于锋追问,“怎么出来的?”

“打着打着,也就过来了。新人刚进联盟,赢和输的经验都少,一切从零开始,赢也正常,输也正常。而有些老狐狸就专门抓住这个机会,故意用最惨的方式打败你,让你在建立起自信之前,就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站上这个比赛台的实力。就像上周的叶秋,把擂台让给我们去赢,自己跑到单人赛里去撞你。”

于锋沉默了一下。

“真是专门冲我去的?”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毕竟没问过他,”喻文州语气很诚恳,“但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择这么做。少天上两轮打三零一的许斌,也是这么一回事。”

于锋回忆起了那一场比赛的惨状,若有所思。黄少天手速狂飙,把节奏一提再提,逼到许斌磨无可磨,四分钟完成了一场比赛,几乎算是吊打。一般而言,骑士就是站桩任人劈砍,也总要花上好些时间才死。

“对叶秋那一场,你的应变没有任何问题,可还是输了。单人赛输了以后,打团队的时候,心态就受了影响,有些失误出现。那就是叶秋的本来目的。”

喻文州手里拄着木筷,说得平心静气。

“可是,客观地看,不管谁遇上叶秋,输了,都是正常的。就算是少天,就算是韩文清张佳乐王杰希周泽楷,也是一样。输给肖时钦,也根本算不上什么意外。逐渐认清现实,接受比赛总有胜负这一点,就是打破新秀墙的过程了。”

于锋沉吟着,若有所思。

“对不起,光顾着说话了,饭都要凉了。”喻文州笑笑,“周日大清早就聊这个,会影响心情吧。快吃吧。”

“……怎么会呢。”

于锋回过神,把筷子拿在手里。

“我知道有点急躁了,可是……问题不解决,饭也吃不下去。”

“那我再问一句。”喻文州便再度开口,“你回去复盘的时候,主要看的还是输给叶秋这一场,而不是后面的团战。对吗?”

于锋一时发怔。

在他缓慢凝滞地点起头来的时候,喻文州端着咖啡杯,带着鼓励的笑容,望着他。

 

吃完了早饭,于锋便告辞回房了。

时间仍然太早,他们要到临近中午才会前往机场返回G市。于锋做了两节广播体操,舒缓筋骨,然后便对着窗外凉沁沁白蒙蒙的云,想不到更多的事做。

最后他拿起平板,解锁屏幕,看到画面上暂停着的——果然正如喻文州所说——是锋芒慧剑对一叶之秋的个人赛。

这一场,他翻来覆去看过二十多次了。自己的视角,叶秋的视角,上帝视角,比赛之后回头来看,叶秋的思路其实无比清晰。战术走位,地图特性,利用移动速度进行误导,提前释放炫纹,牺牲一些输出来换取对比赛节奏的把控。教科书般的经典战法,只是每一处都做到极致。

正是这种极致,带来了压倒性的胜利。若说于锋输了什么,便是比赛经验生疏带来的犹豫了;而虽然有那份犹豫,就着扎实的基础,他也不曾犯下什么重大的错误。纵使事后能想出少许破解思路,也不过是马后炮的猜想。让他从头再打一次,于锋自忖,也无法再打得更好。

可是那之后团战中的失误,是实打实的失误。完全应当花更多的时间来事后反省。完全有更佳的应对方式。

他输了,输得毫无风度,无可辩驳。然后迈不过去,耿耿于怀。而这种耿耿于怀,便是筑起新秀墙的其中一道砖。

喻文州太正确了,正确得于锋脊背上一阵发冷。

仿佛冬季的湿雾从四面八方钻进骨髓里,直接挑动他心里深处的神经。

他想起离开餐厅时,被他留在身后的喻文州;仍旧慢条斯理地喝着杯子里那杯毫不精致的速溶咖啡,眼睛微微眯起,向着窗外,瞳仁让白雾占据。

他明知喻文州也有一脚陷入泥沼;可若不是他知道,他绝无自信从喻文州的动作表情中,看见那片泥沼。

他知道是怎样的积郁缩短了他的睡眠;而喻文州一向作息规律,不晚睡,也不过分早起——到底是怎样的梦境,足以在天亮之前将喻文州从睡梦中唤醒?

于锋想起了那个帖子——那是他正式成为蓝雨战队队员的第一天发生的事。

 

大半年已经过去了,而于锋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距冬季尚远,夏季正如火如荼。刚下过雨,空气里土壤的腥气经久不散;于锋刚从隔壁市的家里坐高铁过来,没几十分钟又转地铁,行李只有一个卡其色的运动圆筒包。

汗很快就冒出来了,将他整洁干净的衬衫领弄脏。

进了俱乐部,他发觉自己到得太早了。离约好开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都还锁着。多数部门都还在休假,走廊里空无一人。

蓝雨俱乐部的小楼改自旧的机关院落,层高里深,楼道越往里越阴凉。两边原本就有些旧的木椅,蓝雨接手后也没拆除,稍加修葺,就那么放着了。在蓝雨,很少有东西会被视为无用、应当丢弃。纵使平日选手、公会成员、职业经理人们都更愿意窝在惬意的空调房里,这些木椅子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散发出清香的潮味。

于锋看过表,便找了地方坐下,重新滑开手机。

他正在读的帖子,是荣耀综合论坛上,关于孙哲平退役后账号卡由何人继承的讨论。粉丝们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探讨战队运营问题呢?于锋自己是有兴趣的,又始终对旁人的心态抱着好奇。这帖子已经很长了,一个个互不熟识的ID煞有介事地讨论着百花今后的去向:落花狼藉是卖出去嫁给别人好,还是给招个上门女婿好——于锋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好笑,落花狼藉难道不是个男号,还有着狷狂刚介的外形?——说到上门女婿,是内部培养好,还是外部吸收转会选手好?

跟着就是四五赛季出道的狂剑选手被从头到尾品评了个遍。作为本赛季刚刚出道的新人,于锋的名字也被提及一两次。

于锋关切地向下拉,却没见关于自己的话题再深入下去了:也难怪,他不过出席过一场记者招待会,作了几句说好听是老成说难听是无趣的出道感想,根本没有什么信息可用。那场招待会上,倒是喻文州得到了更多记者提问,被要求介绍一下这位蓝雨训练营内部培养的新秀在打法和性格上的特点。

“如大家所见,于锋的性格比较成熟稳重。如果要从联盟里选一位选手做类比,我会选张新杰。”

喻文州始终带着笑,谈吐平稳恳切。

“我们希望,于锋加入蓝雨,也能像张新杰加入霸图一样,带来好运和实绩。”

席中记者一片点头,纷纷觉得自己理解了喻文州的深意。张新杰加入霸图那年,成绩难道不是冠军吗?当晚刊发的各大报刊,全都引用了喻文州的发言。大胆的甚至加上一两句“蓝雨出道实力新秀,蓝雨目标直指冠军”这样的评论。

刊发出来的报导,于锋当天就收集起来,浏览了一遍。记者们的解读令他不无雀跃,可是理智上他也明白,喻文州的话是十分模糊的——他对自己,真的有那么高的期待吗?

那时于锋在心里想过了几遍,却是不敢问。

落花狼藉招女婿楼又翻了几页,涌入了大量ID中带着花朵符号的百花队蜜。探讨的技术性也一下子消失了,满屏尽是吵架:孙队治个伤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还等着他呢!卖什么卖?!招什么女婿!?繁花血景是孙哲平和张佳乐的,过去是他们的,以后也永远是他们的!

于锋关掉帖子,返回首页。楼道里仍旧悄然,潮暗,温暖,除他之外,无人声息。

综合讨论区里人气最热的,终归还是更大众的话题——比如以发疯的速度每天盖出两座的周泽楷图楼。

它的旁边另有一座苏沐橙图楼,虽不像周泽楷楼那样滚烫,热度却十分持久。而且因为开始的年代更早,系列楼排出的数字也远比周泽楷楼为大。另一方面,随着微草战绩的上升,方士谦欠揍言论精选集也成为了五赛季以来的人气新宠。只可惜暑假没有比赛,也没有记者招待会,方士谦无处给大家提供更多新料,这几幢楼的热度也便慢慢降了下来。

要说的话,于锋多少有些羡慕。

有的人明明游戏已经打得很好了,偏偏还要容貌或性格出众。太多太多的普通选手亮尽数年钻研的技巧,才能换得观众席一阵掌声;而周泽楷仅仅是沿着赛道上台,就有女孩子出声尖叫。

当然,人家荣耀也是打得真好。就这一点,于锋心服口服。

时间渐渐地消磨过去了,于锋又看了一次表,还有十分钟。他想着差不多可以去会议室门口等着了,正要站起身,却让下一个标题吸引了目光:

“试论喻文州和肖时钦交换转会给蓝雨带来的好处(二号楼)”

于锋皱起了眉。

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话题了。最开始,不过是一个自称蓝雨和黄少天粉丝的匿名用户突发奇想:既然大家都是战术大师,有没有可能换一个手速快点的?肖时钦又能指挥又能单打独斗,不像蓝雨还要费尽心思给单人和擂台赛多准备出一个攻击手——肖时钦不是更好吗?

——肖队当然好啊,我们肖队就是这么好,你说好就换给你啊,联盟你家开的?打开了帖子,果不其然就是雷霆粉丝率先嘲讽。蓝雨粉马上奋起维护起自家队长:我们蓝雨虽然还没有冠亚军,摸一摸四强的实力总是有的,哪像你们,每年为了八强席位争得头破血流?——雷霆粉于是呵呵一笑:没见过这种流氓比法,比战绩,有种你们把黄少天卖给我们再比?

于锋看着看着,竟然看进去了。

虽然架吵得难看,但是不得不说,这个议题本身十分直接,有如一根无法辩驳的鱼刺。虽然情感上偏向蓝雨,于锋却是向下翻了两页,也没看到谁说出客观的、能让他信服的“喻文州就是比肖时钦强”的论据。

 

“看什么呢?”

突然响起的喻文州的声音吓了于锋一个激灵。

他赶紧熄灭了屏幕,手机揣进裤兜里,暗暗地擦手心的汗。

“……来得早了,在论坛上瞎看帖子,”他抬起头,“队长来啦,门开了吗?”

喻文州晃晃手里的钥匙。

他穿了一件干净清爽的T恤,不像是从外面的暑热里进来的。他手中还有一个笔记本,小指上挂着个U盘。

“队长回宿舍放过东西了?”

“嗯?我上个礼拜就回来了。”

“那不是只放了一个月假?”

“反正在家也会工作,来俱乐部更方便。”喻文州笑笑,“抢boss也可以帮忙指挥。”

“啊,”于锋反应过来,“所以前两天抢boss,队长是在公会办公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圆筒包,想着通知哪天归队就实诚地哪天回来了的自己,一时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

“准确地说是训练营。”喻文州回答,“暑假里人是最多的,最好趁这个机会带着大家一起参与一些活动,就算以后不会进入战队,说不定也能在公会里出力。”

于锋频频点头。

“你刚从那边过来,你知道的,营员大部分都喜欢网游,场面乱,也打得精彩,比基础练习跟对战练习有意思多了。”

“嗯,”于锋点点头,“可是我觉得对战练习还挺有意思的……”

“所以你是特例啊。”走到门前的喻文州一边开着锁,一边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们挑职业选手出道,就要挑你这样的。”

于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在喻文州后头走进光门里,脖颈却是挺得笔直。

 

那之后的一小时,于锋早就知道作为出道新人,他将被重点介绍——喻文州也提前知会过他,问他会否介意——但他却无论如何没预料到,介绍会详细到如此程度。

锋芒慧剑的图像,数值,基础属性,装备,技能树;于锋个人的操作风格;甚至他一年以来不断进步的技术统计图谱。出身本就是自家的训练营,资料格外翔实。喻文州甚至提到他在训练营期间,常常主动帮教练承担一些整理资料、分发物品的仿佛一般学校班委一样的任务;甚至称赞到,于锋和联盟中遍地可见的学渣不同——黄少天咳嗽了一声——连高中学业都没有荒废,会考前特意请了一周的假,然后以尚可的成绩一次性通过。

手速峰值440,平均有效310,无效操作少,精力分配均衡有技巧。营内切磋的胜率已从最初的62%上升到了93%,指导赛评语都是“可圈可点”。

按说全都是客观的信息,于锋自己却生生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会议室外院落里生着遮阴高树,浓烈阳光与树影一同爬到于锋背上,令他心尖发烫。

喻文州在台上娓娓道来,一条条数据烂熟于心。而下面蓝雨的正式队员们也各个听得认真,点着头敲着笔,不时发问。

喻文州明明也只有二十岁,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于锋在一阵恍惚中,隐隐约约地想。

 

晚上在KTV里,他思前想后,还是单独把喻文州叫出来到走廊,向他道了歉。

他不确定喻文州有没有看见他看的那篇帖子,但从喻文州出现的角度想,想必是看到了。而就算看到了,恐怕也会为了避免于锋尴尬,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很抱歉,队长,”于锋让那一份愧疚驱使着,向喻文州低着头,“我不该看那些东西的,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第一天到队就瞎看那些东西的人。帖子是我偶然在论坛里打开的,但是你放心,我没有瞎想什么……”

喻文州笑了笑。

“我以为你这么郑重地叫我,是出了什么大事呢。一个帖子而已,有什么该不该的,”他拍着于锋的肩,“别太介意了。”

见于锋仍旧不甚宽怀的样子,他便又说:

“其实我看过那张帖子。训练营里的学生们都看到了,还讨论了起来,让我听到了。你想听我的看法吗?”

“……可以吗?”

包厢里透出七彩射灯,晃得喻文州满身霓虹。

“照我说,这个议题提得很巧妙。要说交换我和肖时钦,很多方面确实对蓝雨有力。首先,肖时钦确实是一等一的个人战力,而我们的擂台一向太仰赖少天,很难派他去单人赛,给他增加压力的同时,也限制了我们排兵布阵的灵活性。”

于锋又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了。帖子里讨论过很多,却不曾触到喻文州提出的这一条。

“可是另一方面,团战指挥那一边……”

喻文州简直是用平静得事不关己的口气讲述着。

“……肖时钦习惯的指挥方式,非常琐碎而细密,而我们蓝雨的队员的风格,本身就要求很大的自由度。如果强行要让少天回归集体,或者让阿轩一板一眼、按时按数地行动,都很难让他们发挥最大的特长。——而最后一点,就是心理上的了。”喻文州笑了,“也不是我非要自夸,只是这么多年在一块儿——除了我,谁还能指挥得动我们的剑圣呢?”

“靠靠靠,你们干什么呢,缩在外面说悄悄话,喻文州你还吃我豆腐!我都听见了!”

说剑圣,那位剑圣便应声而至。

“准确地说,我每天都在吃着你这份豆腐,现在只不过是说出来而已。”喻文州脸上毫无歉意。

“哇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厚脸皮?”黄少天夸张地惊讶,“说到底今天我生日诶你俩到底在外面干嘛?既然你脸皮这么厚,下一首一人我饮酒醉是你的了啊。”

“这样吧,”喻文州笑着,“让阿锋唱怎么样?”

于锋看着两位前辈高人互相抢白,不料却突然火烧向自己,顿时一阵窘迫。

黄少天迅速地瞟了于锋一眼,手搭到他肩上。

“哎,也不是不行,那就这么办吧!我跟你讲啊于锋,在别的队呢,前辈都是会欺负后辈的,可我们蓝雨不一样,我们蓝雨只有我黄少天一个人会欺负后辈。”

喻文州毫无解救之意,反而笑了出来。

“但我为什么会在队长的眼皮底下这么做呢?还不是队长定的每年八月十一号归队这个规矩,就是为了给我一份欺负新人的权利作为生日礼物,是吧队长。”他还得寸进尺地咂了咂嘴,“好了好了,我不吵你们说悄悄话了,我去个厕所,你们说完了赶紧回来啊,歌我先给你点上……”

“队长……”

于锋一脸生无可恋地向喻文州求助。

“你要能说得动队长替你唱也行啊,队长你愿意吗?”

于锋算是看明白了,黄少天根本没有特定目标,逮谁坑谁。

“我当然不愿意了。”

喻文州气定神闲地回答。

 

让黄少天打了岔,这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为了不让包厢里的人觉得奇怪,喻文州特意跟于锋一起去了一趟自助餐区域,拿了些果汁和小菜归来。

于锋已经不再在意那个话题,后来也没再去讨论帖看过。而在这个大雾未明的冬日清早,对着漫了整个W市的长河的水气,那天看到的东西又突然在于锋脑袋里翻了起来——只因为刚刚过去的这一轮,前一天晚上结束的比赛,蓝雨的对手,正是雷霆。

 

团战部分本应极其精彩,恰是两位战术大师的正面对决。可是实际打起来,场面却并不那么好看。意识上势均力敌,可雷霆明显差在了角色实力。夜雨声烦后程直接碾压性地打出明星一拖二,带得雷霆两位年轻选手左支右绌。生灵灭孤力难援,数次试图以暂时放弃战术意图的代价来换得解局。

但蓝雨并非只有黄少天一人能同他一战:索克萨尔一个指令,涛落沙明便从斜刺里冲出来,手中凝聚着莹蓝的风团,拦在了生灵灭面前。

生灵灭走投无路之下,最后三分之一将战术目标转变为集火索克萨尔。蓝雨的应对轻易潇洒。索克萨尔没有得到额外的援手,被放任战死,而仍旧不妨碍蓝雨取胜。

雷霆最终输了,可场次MVP给了肖时钦。

喻文州走去同肖时钦握手的时候,肖时钦的鬓角都是湿的,短短的毛寸头上竟是淋漓大汗,黑眼镜腿上都挂出水痕。

“有的时候,真是有点羡慕你。”

肖时钦苦笑着,避着自己的队友,向喻文州说了这么一句。

场上拼杀死活,下来到底是同期出道的好友。喻文州也没有合适的词句作答,只能回以同情和理解的苦笑。

 

“——我们都知道,蓝雨的个人实力普遍上强过雷霆。这一场蓝雨的思路也更多利用了这一点,并未积极救援索克萨尔,因为到了后半,蓝雨没有指挥也能够取得胜利。”

记者招待会上,总会三五不时出现这般尖锐的提问。

“那么,我的问题是,蓝雨为何一定要喻队留在场上呢?喻队在操作上有一些短板,这也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么有没有可能喻队只进行战术布置,留给更好的……操作上更有特长的选手去执行?”

喻文州用眼神回答了询问是否需要介入干预的蓝雨新闻官,站起了身。

“您说的有一分道理。”

他向着记者席,脊背是挺直的。

“可是您当时不在场中,或许不知道前半场我们几个指令的具体意义。我来给大家解释一下。”

是喻文州一贯的风格,言简意明,深入浅出。

可是于锋相信,对任何一个人而言,这样的提问都只能带来屈辱。

为何一位上场竭尽了全力的职业选手,需要用语言来解释自己的价值?

便是在那个问题之后,在他们结束了这场让人不舒服的发布会,沿着甬道走下来的时候——于锋发誓,在那一瞬间,他在喻文州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尚未能完好掩饰的痛苦。那是明明白白的痛苦,化为一丝低得无声无息的轻叹,又在眼角牵出深邃的纹。

于锋那时想着,黄少让喻队拦了下来,但自己本可以站起来,直面着这些对职业选手生涯从无一丝理解意图的记者,说出他同为一名职业选手而感到的愤怒。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他是于锋,这便注定了他不会。记者们向喻文州的集火使他感觉到一丝庆幸,这样就没有太多的问题去关心他今天在擂台赛里的不佳表现。而这丝微不足道又属人之常情的庆幸,却又在他心里激起了一荡愧意。

 

 

 

“……咦?”

黄少天看着手上这张刚刚出炉、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出场名单,翻过来掉过去,都没看见于锋的名字。

“怎么了黄少?”已经在候场席位上了,郑轩扭头问他。

“怎么没有于锋?”

“阿锋不是最近在撞新秀墙吗,”宋晓也跟着奇怪,“避避不是很正常?我还跟队长建议来着。”

“你也跟他说了啊?我也说了。”

黄少天一阵发怔。

“队长怎么说?”

“他说让他再想想。”宋晓回答。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想让他打擂台,这样你守擂就轻松一点?”郑轩诡笑到一半,看见黄少天表情严肃,“……我开玩笑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当然没什么问题。让遭遇新秀墙、心理出了问题的选手离场暂避,放在哪里,都常规而合理。

可就是不对。非常不对。

“其实,我也跟文州提了。”黄少天喃喃地说,“说于锋最近状态不对,要不要候补几场,冷静一下。”

“嗯?”

“文州说,于锋自尊心很强,换他下来,心里或许会更受挫。如果是郑轩的话,就没什么顾虑,直接让他下来了。”

宋晓点着头:

“像是队长会说的话。”

郑轩也点着头,对其中涉及自己的部分完全没有反驳。

“什么叫像,他就是这么说的。”

黄少天站起来。

“可是让于锋歇歇也没什么不好?本来就是可这样可那样的安排,队长改了主意也没什么奇怪吧?”

“不,就是这里最怪了。”

他认识喻文州五六年了,每做一个决定都有理由,就算一时不能令他完全信服,他也信喻文州这个人。

可是他何曾看见过喻文州改变主意?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在动摇什么?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喻文州今天为什么到得这么晚呢?

 

前一天他穿过食堂时,看见于锋一个人坐在靠着柱子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只焦红的乳鸽。这鸽子不是菜单上的定例,而是食堂师傅的拿手加餐,需要额外购买,而且价格不菲。到底是给自己胜利的犒赏,还是积郁时的抚慰,这一刻无疑非常明白。

他在同龄的男孩子当中,吃相算是相当文雅的那一类。每吃几口,就把手上多余的油揩净。细小的鸽骨堆积在碟里,整洁而从容。

越是这样的人,一旦有一场输得难看,就越难放过自己。

黄少天躲在门边上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喻文州是对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于锋一定已经从喻文州那里得知了接下来的安排;这便能解释他已经从慢条斯理当中时不时停顿下来的动作,和隔三岔五仰起头时,眼中灰蒙蒙的空白。

 

迟迟等不到喻文州进休息室,终于上场时,他们才发现喻文州早已坐在候场区域的长凳上了。

他一如往常坐在偏外侧的位置,不管谁上下场,都能够得到他的击掌;如果有什么要三言两语交代的,这里也为最方便。

喻文州看似一如往常。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却合着,本皮上别着钢笔。他孤身一人坐在这里,面对着观众逐渐密集起来的晓川场馆,眼中的颜色随着灯光变幻。

“我们还找你呢,你先过来了啊。”

喻文州听见郑轩的招呼,回头笑了笑,起身让他们通过。

“哎,黄少,你不是有事要问队长?”

黄少天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直直地看着喻文州清晰的黑眼圈。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

是的,他跟喻文州认识已经五六年了,他知道眼神的含义。马上就要上场了,大家都在。喻文州是在跟他说,不要问。

 

那一场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毋宁说,对上无极这支成立时间不长又缺乏亮点的名额战队,有任何险情,才是蓝雨的失态。

下场来喻文州神态又显得平和纯粹,主动和他讲话,说几处战场细节,和外头冷得钻骨头的天气。一行人拉帮结伙去吃川菜,逞英雄的黄少天极力掩饰辣出来的眼泪,败北而归。

又两轮平稳地过去了。黄少天终究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是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若是喻文州没有开口,那事情便不值得说;如果喻文州没开口求助,就表示他自己一个人能搞定。

毕竟是在他训练营手速不足过不了训练软件时都出谋划策过的人,黄少天想着。喻文州有什么不能开口对我说的呢?肯定没有。

 

主场选图:编号K14,高峡溪谷。

荧幕暗了又亮,瀑布的水滴啪地扑在眼前的画面上。

夜雨声烦猫下腰,锋刃和存在感尽皆藏起,就着停不下的水声的掩饰,在树海中飞快地行进。同一时刻,索克萨尔沿着山脊向上攀爬上去了,在团队频道里发布着瞭望到的轮回角色大致坐标。

开场未足两分钟,第一波进攻已由夜雨声烦开启。在重重密林中骤遇突袭,轮回未表现出慌张,阵地快速转向,对夜雨声烦形成包夹之势。

——轮回是擅长以攻为守的队伍,你突然出现,大概会顺势包围你,让你近得来,离不去。

当然,就算喻文州事先没料到,黄少天也没什么好慌张的。

他的主视角里,枪弹已急骤如雨。而视野两端,正有柔道和刺客突袭而来。他抓紧时间在频道里笑了两声,然后三剑如电,铮铮铮拨开子弹,第三剑中一个反身让掉逆风刺,以进为退,剑尖直直向柔道掌心刺去。

角色战斗在潮苦燠热的热带树海,场馆四下却一片倒吸凉气。

夜雨声烦损血20%后,频道中的第二道指令发布了。

早就跟在夜雨声烦屁股后面到场,却始终蛰伏着的弹药专家和气功师,蓦地腾起,加入了战团。

枪淋弹雨和涛落沙明的斜角包夹,数秒内造成了轮回阵型的混乱。但轮回总是有那么一副年轻气盛的天不怕地不怕:尤其是观察了一会儿,发觉场面是五打三之后,很快就稳住了阵脚,继续集火夜雨声烦。

“我靠,别啊,你们这么多人要不要脸,来个人掩护我啊,哎你们快看有人来了!我的援军!这边这边!看见没看见没,老韩来接应我了!”

现场一阵哄笑,四边看台尽皆前仰后合。

队频里的第三道指令发布了。

阵地的四面八方,升起大大小小、缭乱炫目的精灵。

八音符这位不常出场的召唤师,轮回有多少了解?本来是腿短速度慢的角色,特地配备了移动+20的挂坠才能在这时赶到,轮回又要如何应对?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蓝雨现在场上的,是无治疗阵容?

黄少天密密麻麻的发言又在公频出现了:

“没想到吧没想到吧?我们全队都来了,连治疗都有筋斗云,哎哟喂周泽楷你不要这么狠,停停停!这个乱射厉害了,哎哟里面还夹了一颗浮空弹,吴启你也很嚣张嘛?不过打偷袭打到我头上你可算是背到家了,你以为我没地方走位就乖乖吃浮空了?哎呀又中子弹了,我得奶一口,让开让开让开!”

场内观众哭笑不得地读着他的无厘头发言。

比赛舱内的黄少天却一片澄明。在视野角落,他看到了隐藏在灌木间的索克萨尔,杖头闪起些许微光——一抹无声无息的操纵术,像泼一缕墨,往笑歌自若的背后飞去。

不管中或不中,下一秒蓝雨都将彻底暴露场上配置。

是时候了。

夜雨声烦从难看的逃跑中骤然急停,翻滚,反向,一个幻影无形剑直接向轮回阵地切回。

与此同时,枪淋弹雨抛出铺天盖地的光与烟雾,八音符点燃了盛大的精灵献祭。涛落沙明气势堂堂,襟袖飘飞,雍容地抬高双手,然后猛地向地面砸下。

抓好这个机会,搞不好能一波带走。

黄少天心中一片高昂的节奏,下手也如同泼风。面前一片伸手看不清五指的光影,残忍静默近在咫尺,他全凭手感紧紧黏上敌手——40%,30%,好的,就这样下去——

直到光烟散去的一瞬,他看到地上莹黄的光柱。

一处放空的六星光牢——

一枪穿云身在光柱之外。

黄少天猛地腾跃而起,顾不上残忍静默的最后一槽血,扑起来就要银光落刃。

可一枪穿云已经向后甩出了黑洞洞的狙击枪。

字都顾不上打了,一声叫窒在喉口。

为了达到最大的后坐力,最快的移动速度,他不惜用掉一个巴雷特狙击来进行飞枪,他的目标是——索克萨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少天站起来了。

“不错,我承认,是因为队长被周泽楷抓住了,我们一开始建立的血量优势没保持住,场上又没治疗,最后才输了。可是那又怎么样,这你就可以说队长的布置有问题了?怎么不说我们明知道队长操作有缺陷还没把他保护好呢?输了团队当然是全队的责任,怎么能说是他一个人的错?你们也别觉得队长是输了比赛不敢来记者招待会,他是要来的,是我拦着他不让他来。他来干什么?来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黄少……”宋晓扯他胳膊。

有人从侧门走进房间,在长桌一头蓝雨的新闻官耳边低语。

“你别拽我,我很冷静——”

“黄少……对不起,”平素里多半在充当摆设的新闻官慌慌张张地把话题打断,“……刚刚接到通知,联盟刚刚给了你一张场下黄牌。”

黄少天俐齿伶牙被生生掐住,气得翻了几次白眼。

“你别说了,我来替你说。”

一直耷拉着脑袋的郑轩忽然站起来,伸手把黄少天按了下去。黄少天根本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力气,出手又如此果断,猝不及防地一屁股摔回椅垫。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并不怎么习惯在记者招待会上长篇大论的郑轩,普通话都带着浓重的广味。

“至于我的话,我先承认,我最后那个乱雷放的时机非常不对。宋晓吃了一个逆风刺出局,主要是怪我。别的,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问我吧。”

“问我也行啊。”

宋晓也站起来了。

一时场内一片沉寂,极不像平常的氛围。

“既然各位没有更多问题……”

蓝雨的新闻官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台下记者席里没人多言,却暗暗有松了口气的氛围。

“……那么我们就到此……”

“……不好意思。”

喻文州的声音忽然在场边出现了。

眼神的质量纷纷落在他肩上,压得他走上台的步履也显得沉重。

“抱歉,少天,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过来了。有些问题,恐怕还是只有我本人才能回答。”

黄少天不敢讲话,眼睛直直瞪过去,却被喻文州无视。

“刚刚诸位的提问,我在下边也听到了。”

主席台上没有他的座位,他就站在边上,伸手拿了只话筒过来。

“如同诸位所言,我也觉得本场比赛的失利,是我的责任。”

“队长——”

“队长!”

“……是我的责任。”

不顾队友的抗议,喻文州也坚持把话说了下去。

“如果不是我的抵抗过于疲软,如果能撑过一分钟,那么不仅能够把既定的战术完好地实现,还能够起到牵制周泽楷的作用……哈哈。”

他仿佛是觉得“牵制周泽楷”十分好笑,嘴角甚至牵出了一丝诡谲的笑。

五十人场地里鸦雀无声。

“输了比赛,是我的责任。所以呢?”

喻文州抬起眼睛来,直直地平视全场。

从没有人见过的喻文州。语音已经脱离温和的范畴,下一句字字成颗粒吐出,甚至算得上是严厉。

“每场比赛都有输赢,而我们从来只看着下一场。刚刚已经过去的这场,输了,是我的责任。所以呢?诸位满意了吗?”

 

晦暗的过道里,众人的脚步也放慢了。

“这些人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黄少天小声地在队尾嘀咕。

“让我去单挑周泽楷,我也扛不住啊,”宋晓说,“别说队长了……”

“你说什么呢宋晓,”郑轩今天反应奇快,“凭什么你就一定比队长强啊?”

“哎……是是,你说得对。这个真是概率问题。近距离上术士要是能控一波,结果就说不定了。真是这样的。”

郑轩叹了口气。

“照我说吧,”他说,“队长就该像今天一样,多怼一怼这帮记者,要不他们总是问这种特别无聊的问题……”

走在最前面的喻文州停下来了。

“……也不能完全就说是无聊的问题。”

他转过了身来。

“最近我也在想,如果我在场上的作用就只有那么一点点,那么,为什么我不能被替代呢?只因为我是术士,打团战能实现更好的控制?那么换一个手快一点的术士,会不会比我表现更好?说不定还真能牵制周泽楷一分钟呢。”

“队长你这样说就……”

“我知道。”

喻文州一边打断,一边举手做抱歉的姿势。

“蓝雨只有我能指挥。需要我事前布置,场上也需要我做决断。客场尤其如此。我知道。对不起。”

沉默又回来了。

他一个人把话都说尽了,让人再没有安慰的余地。

“你们都是为我好。让你们操心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

他转回身,快步向外走。

黄少天迈开脚,却让郑轩伸手拉住,摇了摇头。

黄少天攥着拳头,在原地站住,眼睁睁地看着喻文州的背影消失在走道尽头,灰寂的门里。

 

黄少天心烦意乱地关了大群,设置了静音,仍然是私聊的消息不断。这帮天塌了都看热闹的职业选手,在这当口却齐刷刷地不敢直接去问喻文州,只能一个个换着敲蓝雨队员。哎,文州到底怎么了?你们这几轮也挺正常啊,排名一直在第五第六上下啊,不是挺可以的吗?

明知道这群人不靠谱归不靠谱,幸灾乐祸倒是不至于;可是看着“排名一直在第五第六上下,不是挺可以的吗”,黄少天又有些莫名的生气。

他索性关了消息提醒,钻进网游,野外一阵乱砍。无辜的路人让他的迁怒席卷,莫名奇妙就让一个隐藏了公会的剑客从背后捅死。黄少天顶着全世界的骂娘声和鲜红的ID,继续大杀特杀。

十点多他关了游戏,看见QQ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叶之秋发来的。

“听说你们今天记者招待会闹出大场面了?”

气消得差不多的时候看见这家伙,黄少天一脸哭笑不得。

“喂喂喂,你这种从来不敢露脸的缩头乌龟有资格聊这个话题吗?”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胸口的情绪揉成一团堵死在那里。自知晚上安排些计划也一定不会顺利,他干脆打开了QQ。

“文州可是不容易啊,”叶修全然没理会他的垃圾话,“心态崩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他也会有。”

“听这意思,你也崩过?”

“那怎么可能,我是谁啊。”

黄少天又翻起白眼来了。

“所以你是专门来找我得瑟的吗?”

“岂敢岂敢。”叶修回,“我是听说你因为垃圾话而吃了联盟一张黄牌,特来表示同情。”

“……”

这个人真是够了。

“那不是垃圾话。”

过了一会儿,黄少天闷闷地说。

“我真的很生气。”

“也能想象。”

叶修回他。

“可是垃圾话,就是说不说都无所谓,听了也是白浪费时间的话。从这个意义上说,不管那些记者还是你说的,都是垃圾话。”

黄少天沉默了。

“文州也是人,偶尔怀疑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职业选手不都是这样,起起落落,时好时坏。”

黄少天想了一会儿。

“我能做点什么呢?”

“你问我啊?把不把我当敌人了?”

“少废话,我都纡尊降贵地请教你了,你就赶紧赐教一下。”

“就算我想赐教也没用啊,还不是他自己的事。”

叶修回复。

“过几年之后回头看,这些东西不过都是一些插曲,只有拿没拿冠军是实打实的。不过,恕我直言,要是文州一直想不明白,你们蓝雨也就是季后赛一日游的水平了。”

 

黄少天走到喻文州门前,轻轻叩了几下。没有回应,又是叩了几下。

他一层层往下找。战术室黑着灯,训练室没有人,会议室也都锁着。公会里刚刚换上了夜班,倒是如火如荼。黄少天无声地打开门望了一眼,便又悄没声地合上。

楼梯间也没有,甚至天台也没有。

喻文州的心不在平常的位置,似乎人也不在。

黄少天便拎了外套,出门去了。走出楼门回头望望,见灯火四散在大楼的立面上,喻文州的窗却是一片暗。

俱乐部的门口是四面通衢,没有确定的路可走。

但黄少天想了想,还是选了一个方向。

夜晚降下零星的霜露,沾湿他染过颜色的发梢。

天够冷的,让他紧了紧自己的围巾。

G市纵使深冬如此,也数十年难得落一次雪。明明冰冷寒凉都挂在半空,冻得街市霓虹尽都氤氲瑟缩,却绝难凝固成有形有质的晶莹。

正有如喻文州心中那一道积郁,无法讲出给任何人听。

黄少天走得不存期待,手一下下按着电源键,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喻文州当真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他也没怎么吃惊。彷徨的人总归在这处或那处,若是没有足够的幸运让他一开始就选对方向,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从头再出发寻找。

 

人行道尽了,喻文州一个人蹲在郊区,不甚繁华的路口。街灯远远亮在高处,似比天上的新月还远。

四下潮湿的黑暗向里渗透,喻文州双手抱着肩。他身上仍旧下午从场馆出来时的衣服:蓝雨的运动服,外头是浅灰的夹绒外套。晓川场馆离俱乐部很近,他们从来都这么穿。

如果那时候就出来了,一直没回去,现在想必早就冻僵了。

而且大概也没吃晚饭。

黄少天挠了挠头。本来就知道喻文州在外面,刚刚该拐去便利店,买个面包跟热饮。

可是现在,他只能默默地走上去,解下颈中围巾,垂下在喻文州眼前。

喻文州好像是在发呆,也好像是被冻僵了意识。花了一点点时间他才张口,仿佛嘴唇也需要从僵硬中回缓。

“少天……”

一说话他们都吓了一跳。声音让冷风吹嘶哑了,不知接下去会不会是感冒。

喻文州苦笑着站起来,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响声,把围巾接过来。

“别拿着,围上啊。”

喻文州听话地围上了。

“找我找很久了吗?”

“也没有。”黄少天说实话,“随便走走,就看见你了。”

喻文州笑了笑。

黄少天的手在口袋里逡巡着。他想着那里是前几天随手买的MM豆,拿出来却发现是软包装的烟。

“……要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

喻文州笑。

“不用了。”

“训练营的白教练递给我的,前两天我过去看徐景熙的时候……”

黄少天有点局促地解释。

“是你买的也没事儿啊。”喻文州仍旧是微笑的模样,“抽烟有什么,我们不都是成年人了吗。”

是啊,早就是成年人了。

不再因漂亮的成绩单而单纯地愉悦,一颦一笑的背后,也不再是单纯的胜与负。

“……好冷。”

喻文州好像在发着抖。

“回去吧。”

“嗯。”

喻文州点点头,又在黄少天转过身之后轻轻地说:

“给我一点时间。”

 

他们沿原路返回,一前一后,风少许静了。

路过晓川场馆门口时,硕大的建筑趴伏在地,几盏汽灯在角落,白花花地交织在门前的空地。

黄少天在难熬的沉默里忍耐着,眼睛看着那白灯照出来的霜。

怎么了啊黄少天,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平时的机灵劲呢,气氛大使呢,为了有朝一日蓝雨有妹子而准备的一肚子冷笑话呢?你低落的时候都是文州陪你过的,现在文州低落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能开口说句话呢?

可是说到底,第一天开始就是训练营的好学生,蓝雨的明日希望。下一任队长公布的那天,直到喻文州的名字被说出前,全场的眼神都还落在自己身上。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去安慰队长吗?

穿门度院,进了俱乐部,风一时吹得门廊下的树沙沙作响。

黄少天咬着牙,胸口一片翻腾滚烫。

 

“……文州。”

到了房门口,他叫喻文州的名字。

喻文州转头看着他,眼神中看不出有什么不安定的成分。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没事的……”

“你记得你刚进训练营的时候吗?”黄少天打断他,把话说下去,“几个练习你过不去,有定点打击,还有移动。”

“嗯。”

“你差点在那个时候就被淘汰了。”

“对。”喻文州回答,“通过的诀窍,还是你教我的。”

 “是我告诉你了诀窍,”黄少天认真地反驳,“但实现的是你自己。”

“少天,”喻文州幽幽地答,“我当职业选手的目标,不是通过训练软件。”

“我知道。”

黄少天语速很快。

“没有人打荣耀是为了定点打击打到一分钟二百。”

喻文州沉默着。

“……哎,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文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天。”

“你说。”

“我知道,当职业选手,是为了赢。为了冠军。”

黄少天点头。

“对。”

“我可以吗?”

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在不着地的空中飘着。

“……方队曾经说过,我是能带着蓝雨从泥沼里走出来的人。这是给我的莫大赞誉,我不能更感激。”

“方老大这话真有水平。”

“可是,我不希望蓝雨只是走出泥沼,我希望蓝雨走上巅峰。”

喻文州声音变轻了。

“我是那个合适的人吗?”

黄少天想都没想。

“如果我说你是,你相信吗?”

 

黄少天冲了好一阵热水,总算解了浑身的哆嗦,关灯爬上床,见窗帘外头仍旧透着微光。

他知道,那是隔壁房喻文州窗前的台灯。

睡前写一些总结笔记本是喻文州的习惯,从他还未成为职业选手前就建立的习惯。平日里也常见这灯开到深夜,微微地亮在黄少天梦中。

黄少天拿起手机,已经打开微信界面,又退了出去。

打了两局炸弹超人再抬眼,窗外仍旧是那一盏固执的灯。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半夜中吓了他一跳。却是郑轩没头没脑地发来消息:

“队长还没睡吧?”

黄少天回:“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去楼道里,看了一眼他的门缝。”

“别管了,睡吧。”

“哎……”

“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黄少天看着那微弱的光芒回复他,“队长说了,给他点时间。我相信他。”

“嗯。我也相信他。”

说完了这句,郑轩就没再回了。

黄少天却是怔怔地看着对话框,直看到屏幕熄灭后视觉暂留也熄灭,窗帘外仍旧是没灭的灯。

突然一阵没来由的放心,让被窝里变得更暖和了。

算了,我本来就相信队长。当年那么多人都看好的是我不是他,最后选出来的队长,可还不是喻文州吗?

 

窗帘敞开着,黄少天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直到天光渐渐澄明,苍白变为温黄,又变了全然的金灿。他让光穿过玻璃窗洒了一脸,不得不皱着眉,强挑着睁不开的眼,坐起来够手机看时间。

时间还没看见,先看到凌晨五点二十六分时,喻文州发来过一条消息,横亘在屏幕中间。

黄少天的困意顿时去了一半。感官开始正常运转,清早的空气微凉而甜。

他盘腿坐回床上,披着被子,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几遍。回复的时候却是根本没怎么迟疑,打好字就发送了。

退出来望了一眼顶端的时间,正是凌晨六点。

这时间让困倦重新回来了。黄少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又重新把自己丢回枕头,陷入尚未结束的睡眠。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上又连续出现了消息,可黄少天没再醒过来。

“谢谢。”

“下一场对微草,我想好怎么打了。咱们下午先碰一下?讨论一下可行性,可以的话明天会上跟大家说。”

“我上午补个觉。如果有别人问起我,麻烦你跟大家说一声,我没事了。外宣那边你不用特意说,我自己会去道歉的。”

“怎么找个借口好呢……算了,一下子困得脑袋转不动了。等我睡醒了,再接着想吧。^_^”

 

 

 

“微草本轮的团队阵容并没有太大意外,王不留行,独活——自从邓复升加入,独活几乎已经成了团队赛的固定队员……防风,好的,我们看到方士谦今天带上场的是他的守护天使,长于防守,这大概意味着微草本场即将采用比较保守谨慎的战术风格。考虑到对手是蓝雨,这种布置似乎不能算是意外。柔道沾衣乱飞,李亦辉是上赛季夺冠时的主力队员,也基本已经锁定了一个全明星席位。最后是神枪手叶下红,和战斗法师大戟。这两位观众们或许不是太熟悉,都是微草本赛季出道的新秀选手……”

“没什么特别的。”黄少天评论。

喻文州也沉吟着,点了点头。

“有神枪手,是为了打断我读条的。宋晓,你站位会比较靠外,看紧一点。尤其是我出场的时候。”

“知道。”

“就这样吧。再有什么变化,就靠你们通……”

语尾淹没在骤然高涨的主场观众呼声里。蓝雨的出场名单,也已经悬停在场地正中。

喻文州不再重复,伸出手,做出征前日常的斗阵。然后便转过身去,脚踏上铺着灯光的甬道。

“……蓝雨今天的阵容,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惊喜。索克萨尔,夜雨声烦,枪淋弹雨,涛落沙明,灵魂语者,第六人锋芒慧剑……是的,于锋这位前几轮遭遇了一些挫折的新秀选手,本轮被重新派上了,刚刚在个人赛中险胜独活,取得了重要的一分。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上次记者招待会后,蓝雨俱乐部针对黄少天的场下不当发言做出了致歉,从今天前面的比赛看来蓝雨的整体状态没有受到影响,且看团队赛他们会怎么布置……好的,地图已经载入了。这张地图名叫‘苇间风’,是十分富有诗意的名字,地上长满了白色的蒿草,非常适合夜雨声烦隐蔽偷袭……等等,发生了什么……蓝雨这是想什么?!”

 

喻文州静静地坐在舱中,看着面前灰色的屏幕。

比赛舱仿佛一个封闭的星球,外面观众席上爆炸性的哗然,在他耳边,不过是一段微弱的嗡嗡声响。这套设备三赛季晚期才在场馆中添置,魏琛的时代没赶上,方世镜也也就刚刚抓住了个尾巴。接下来的喻文州,与他所属的黄金一代,才同着联盟一起壮大、发展,直到百花怒放。

队友们已经开始移动,不断在频道中返回所有的动向汇报。

“不需要说那么多话,”喻文州提醒,“报坐标就可以了。报坐标只有鼠标点击这一个多余操作。”

“你好多省操作的方法哦。”郑轩感叹。

还真是这么回事。喻文州自己也笑。

看到面前滚过的一串串数字,喻文州就能大致想象出当前的场景。郑轩他们到了山脚下;少天潜行在一人高的劲草中。

这张地图他早就吃透——不止是这一张图;几乎蓝雨所有使用过的团队选图,他都已烂熟于心。

两分钟审慎行进过后,喻文州想着,时间差不多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见枪淋弹雨忽地打出一个表示战阵接触的尖锐的叹号。

频道里的对话骤然减少,却见队友的红蓝条开始消耗。每隔数秒,灵魂语者还会在频道中报告对方血线情况。

喻文州眼前的画面仍旧一片灰色,可他更专注地前倾了一点儿,阅读着频道中早已不成语言、只为传达信息的数字与符号。

哪怕一时没有操作的必要,他的手也浮在键盘上方。做好了预备起跑的姿态。一旦到需要他的时候,他必须第一时间启程,出发,全速奔跑。正因为是不够格的跑者,更需要每一秒都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比赛舱已良好隔音,又有只传来一片安静的耳机挂在耳上。外面观众席上翻天覆地的喧哗和解说慷慨激昂的语调,他都一无所知。

除了比赛本身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再需要听到。

 

“他们说得都没错,包括记者们那些不甚审慎的发言,也都没错。你们已经足够好,有的时候,我并不是真的需要在场。”

那天下午的战术室里,众人尽皆屏着气。

并非完全清楚喻文州说出这番话的用意,和背后渗透的情绪。

“承不承认,这都是客观事实。而正是因为我拼命要证明自己有价值,无法证明的时候,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喻文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镭射笔,又抬起眼睛,看着全场。

“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不是一个正确的解决方式。我们从来都是扬长避短的,有一个坎过不去的时候,我们就绕开。你们每个人的执行力我都信得过,也能够做出合适的判断。布置正确的话,我完全可以一开始就待在场下,需要的时候,再换上。”

他身后的投影布亮起来了。

“而且,其实,”他微笑着说,“我并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证明什么。”

 

黄少天回屋了,宿舍门在喻文州身后关上。

数个小时在外面浑噩游荡,让他浑身变冷,这间屋子也变冷。这个季节的G市居民,大多早早钻进床被;而平日的他,也早在这时候放好一盆热水,惬然暖和手脚。

他没开灯,摸着黑往前走,摸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在漆黑中摸亮了台灯。

连椅子的布面都透着一层冷。这房间里最有温度的物事,是黄少天忘记要回去的围巾。

是的,想赢。想和蓝雨一起,走得更远。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上赛季的王杰希,经历了怎样震动人心的蜕变才行至今日,他无疑都看在眼里。他曾无数次来回翻看王杰希赛后的那几次经典的访谈,想着,我到底该改变什么,才能让蓝雨拿到冠军呢?

就凭我这双手吗?

喻文州看着自己手指的轮廓。

本来形状修长有力,小时常让人说他是拉小提琴的苗子。可换了一门行业,这双手却让他在第一天被判死刑。

都说有他和黄少天,蓝雨就有未来,都说蓝雨千万般好,所以容得下所有的优缺点。可是蓝雨直到今天不还是在常规赛里破头流血,首先为一张季后赛门票,在一泓冰凉的浅水里载浮载沉?

有联盟的剑圣,战术大师,然后呢?

战术大师怎样?进了季后赛之后,不是一半的队伍都有战术大师吗?五赛季的微草和百花,冠亚军队,又有哪个有战术大师呢?

我的长处,到底在哪里呢?

是战术吗?

只是战术吗?

没吃晚饭,胃里也有些烧灼。他趴在写字台上,将脸埋入手臂。

过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看见面前的金属书架间,立着长长的一排笔记本。书脊上清晰地用时间和赛季数编着码,最早直上到一赛季——是的,从他选定了这份职业生涯开始,一个便于随时记录分析的活页本,原是他买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

 

 “蓝雨开始移动了,除了索克萨尔在第一秒就和锋芒慧剑交换之外,似乎和平常没有太大的差异……当然,得承认,跟索克萨尔第六人比起来,再怎么样的布置此刻都会显得不足为奇了。我们看看场内情况。其余四人成团移动,夜雨声烦照旧脱队,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心惊胆战的潘林,边做着描述,边擦脑门的汗。

“而微草这一边,在队频里有过一些简单的信息交换,关注点都在这张地图便于夜雨声烦发挥上。”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李艺博谨慎地挑选不会错的表达方式,“开场更换队员以混淆对方试听是常见的策略,每个战队都会在这方面留个心眼。但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想得到,对方的指挥会成为第六人。”

是的,正常情况下。

喻文州本人向队友交代团战的意图时,曾完完整整地解释过。

“——王杰希本人是超一流的选手,而今的微草作为一个整体,也极难概括出规律性的破绽。整体上,我们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优势。如果战局始终平衡,我们得胜的概率,不会太大。”

直顶到天花板的投影布上,打出的是微草本赛季所有团战的战术走位地图。

“这个战术铤而走险。可是非但如此,我们无法拉扯出他们的破绽。虽然我不在场,但是我们要让这一点尽可能晚地暴露——直到最后一秒,都要让他们忌惮着控制力极强的术士职业在场的可能性。”

 

“——王杰希的技术毋庸置疑,作为一名职业选手的心理素质也强大到难以动摇。他不会轻慢对手,到任何时候都是。而这一点,或许有朝一日,能够为我们利用。”

温黄台灯光下,喻文州合上了编号为五-7的笔记;意义为第五赛季的第七本,也是那一季的最后一本。

五赛季以来的内容,更多地集中在人的层面。翻不过几页,就常常看到乌泱泱一片文字,写的尽是对某位选手的观察与感悟。暑假里听到邓复升的转会消息,首先就是找出笔记本,寻找经年的总结,随后又拆开一本新本的塑封,把最新的评论记录下来。

“今日公告邓复升转会微草。这位前辈三赛季出道,转会两次,打法不算是最有灵气,但为人温厚忠诚。这对微草或许是好事,王杰希与方士谦两人性格锋芒各异,而邓复升正长于做中间的缓冲。惯用加点是骑士中常见的防反流,应是和牧师更为合适……”

读到了一半翻过页来,面前却骤然是一张出神时涂下的方士谦的肖像。表情栩栩如生,吹胡子瞪眼。

喻文州一个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在后退了,137-425,148-417。离重生点又近了,队长你等会朝那边上去。郑轩那边有点吃力啊,毕竟于锋不能出手,他们得假装自己只有三个人……哎靠,宋晓吃了个大的,没事,奶起来了。得让治疗上去扛一扛。啊,他看见我说的了,他上去了。我感觉好像在当转播,要不我退役了去当转播?144-421。队长,我觉得你猜对了。微草推得很慢,进两步退一步,显然有顾虑。我理解,要是我我也顾虑,他们迟迟看不见你,以为你在埋伏着,而他们三个都是诱饵。哈哈哈等会引过去了让它们发现打埋伏的不过是个于锋,哈哈哈哈!”

“是我怎么了吗黄少?”

蛰伏的于锋这会儿也偏闲,在频道里好整以暇。

“你小子挺有自信啊,要不你把郑轩替下来?他干这活肯定痛苦死了,他是全场上最想打你这个装死位置的人。”

“ylsd”

郑轩远远吊着王杰希的火力,左支右绌里竟然还有空看队频。

“回什么消息,赶紧抓紧时间干掉王杰希!150-434。队长准备了,他们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指挥?”

“到了170或者450的时候叫我。你先别动,让于锋先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知道。”黄少天酷炫地发了个墨镜笑,“他们血线有点掉,万一有机会,我就去抓一下李亦辉。柔道麻烦。”

“你看着办,就是别把他们的阵拉回去了。”

“不用你说。”

“队长,”这次是于锋开口,“170-461,到了。”

喻文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了,阿轩,去吧。多削点血,后面就交给我了。”

 

喻文州看完最新赛季的笔记,又继续看更早些的。

近期的笔记更多是对人的解读,而早些时候的笔记本里,大多是数据图表。每年一更新等级上限的时候,他都会从公会借来24张全职业满级账号卡,一个一个亲自测试技能效果。

伤害公式会写在描述里,判定范围、收招僵直时间和组合技能衔接却从来不会。都是他一个个晚上加班加点,然后在每周三次的战术会议里,分批次解释给全队。

蓝雨队员普遍有好的战术素养,原非是天赋异禀,原有些喻文州的功劳在。

夜半的温度稍稍回暖,喻文州也微笑起来。

一点暖黄灯光照不到的区域,仍旧是八风不动的黑夜。翻过的本零零星星摊了一桌子。喻文州半个手藏在围巾里,隔着毛料翻笔记。

更早时候的本子里,关于操作的内容也逐渐多了。

训练营教练那里有他们每周测验的成绩,而喻文州自己保留着每天的成绩。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还记得,他也曾关注每个训练软件结束后跳出的完成数与准确率——曾经为手速测定值上升了20,趁没人的时候跑到外面的小馆子,喜形于色地吃了一顿白斩鸡。

那时候多年轻啊,喻文州想着。年轻到全营排位倒数第一也有下一次会更好的信心,年轻一次次承受打击,眼神却始终固执不屈。

现在呢?

喻文州的手指停下了。

二赛季后半程的这个日期,他记得十分清楚。

那是一个星期日的晚上。魏琛不知怎么心血来潮,跑到训练营看一个小牧师打本,打到后来开麦,扯着嗓子把野队里遇到的傻逼骑士一阵臭骂。骂得爽了就伸长腿在电脑前坐下,找训练营的学生来跟他切磋。

三场对局没有留下太多的点评。毋宁说,从头到尾,只有简单得不像话的三行字而已:

第一局,胜。

第二局,胜。

第三局,胜。

喻文州合上了本子,一时目光迷离。

他从不曾真的相信魏队的退役是在他这里输了场面,但反过来,这三局结果,十二个字的记述,真真切切地成为了他立于心底隐秘之处的、闪着光的丰碑。

喻文州曾经是多么差的苗子,而今成了多好的职业选手啊。

毋宁说,从始至终,白天鹅与丑小鸭,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枪淋弹雨霎时间将自己的引信点着,化作一颗一去不回的闪光雷,掷入了微草阵里。紧沿着他杀出的那一条血径,锋芒慧剑跟了上去。

郑轩正在提交最好的答卷,证据便是漫天的风沙与焦飞的叶苇。本正围着他打包夹的微草队伍见他不明不白地忽然爆发,竟是一时选择了审慎的收缩后退。

后退了枪淋弹雨也仍旧向前,翻舞漫天乱雷。

他血线已经低在百分之四十一下,打得不管不顾,比起身后蓦然出现的满血的锋芒慧剑,他倒更像个狂战士。为了配合枪淋弹雨的输出到最大化,锋芒慧剑一声战吼,开启狂暴。

微草队频内快速闪出一连串的问号:???

锋芒慧剑在这儿?那么到底是谁在场下??夜雨声烦吗???

巨大的不确定性微草坚持集火了已经是血皮的枪淋弹雨。又在枪淋弹雨的名字灰下去的刹那,就转火到了锋芒慧剑头上。

好家伙。于锋顿时感到光与魔法皆有重量,铺天盖地压到他头上。

就着半血线下的血气唤醒,于锋的眼底仿佛也升起一股浓厚的热意。余光里,队伍列表中,索克萨尔的名字已经亮了,闪起幽然的白光。

“稳”

一人面对王不留行与独活两人,接近癫狂的操作里,于锋看见喻文州打在自己头上的徽记,和给自己一个人的提醒。

已经进入移动的喻文州,打字也失去了最后的标点。

于锋让自己不再思考,专注在眼前的一招一式。锋芒慧剑双手舞起重剑,一朵血红倒斩,开出雷光。

王不留行提高了攻击节奏;同时独活一个嘲讽,引导了锋芒慧剑所有的攻击指向。15秒吧,于锋想着。他对自己能撑下去的时间,有个大致的计算。如果喻文州没法按时到来,就算背后的灵魂语者被迫将所有治疗技都交出来,也无法再挽回他的性命。

8秒,7秒,6秒。

不过我死了也没什么,死了也是战斗的一部分。

于锋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就在那个下午——喻文州向大家讲述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战术布置的那天下午,曾单独留他下来,向他道了歉。

“之前是我自己出了问题,无法确信自己的决定正确,所以才没有坚持下去。——接下来几轮,我会尽量多给你机会,或许是单人,或许是擂台。今年出道的选手里,你最有实力拿到最佳新人。”

喻文州背上洒着穿破白霾的太阳光泽,开口一如既往地恳切诚实。

我能做到的。当然没问题。

狂剑士战到酣处,视野里都蒙上自身的血色。4秒,3秒,于锋不再数了。他知道他能活到喻文州出现的那一刻——喻文州也曾这样说过,于是他不再怀疑。

而就在手指飙到极速,隐隐生出抽搐感时,视野忽然从星光与熔岩的烈红中解放,变得澄澈清明了。

于锋猛地醒转,下意识地抓出噬魂血手——

王不留行的衣角已然飞过他的控制范围,再没拦下的可能。

 

“——微草很难想到我不在场上,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是喻文州开赛前最后几句交代。

“——万一让他们看透,前往拦截被换上场的第六人,那么我便不再有时间放出完整的死亡之门,这个机会也将失去。”

于锋的眼睛一刹那闭上了。

就算他没办法扭转视角,真切地看到索克萨尔赶来的路径,面前那个刚刚现了形状便告消弭的死亡之门,也明明白白昭告了一切。

巨细靡遗的事前布置,拖长到二十分钟的比赛时间布置下的这个障眼法,终究没办法让喻文州读完那一个漫长的时间条。

“万一啊,”那时的黄少天高高举起右手,“我说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喻文州没有回答,只平静地抬起双眼,望向黄少天的眼睛。

 

喻文州在夤夜当中起身,离开写字台,走到盥洗室里,洗了把脸。

是啊,怎么忘了呢。

从第一天开始,我不就是一个野心大过天,异想天开地想拿第一的差生吗?

夜过到了后半,黑夜眼看逐渐薄了。喻文州发梢滴着水,点亮手机,点开微信列表里的黄少天。

“少天。”

他编辑信息。

“三赛季末,方队退役的时候,没人想过我会是下一任队长。大家都觉得是你。可是在阶梯教室宣布是我的那一天,你第一个为我鼓掌。为什么呢?”

消息送达之后,静静地趴在窗口底端。

喻文州坐了一会儿,也微微笑出来了。谁会凌晨四点回你信息呢,难道还有什么期待?

他又无声地等了少晌。虽然眼睛和前额都倦得发胀,浑身却充满了一股不愿上床睡觉的任性。他干脆拿了最新的一本笔记,翻开最后一页,又从笔筒里选出一支趁手的绘图铅笔。

画着画着,竟就越来越入神。

小时候少许钻研过的素描给了他更强于别人的空间感知力。可是手上要画的这个题材多少有些陌生,许多细节他并不清楚。他便去拿了一方小镜,用书支起来。

自画像渐渐描绘清晰的时候,喻文州满意地看着自己笑。

平顺的发与上弯的嘴角,不必刻意展现强硬,所以始终保持温和。

眼看将完成时,黄少天的回复也来了。喻文州望了望发白的天光,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他便笑了。回复之前,他暂时把手机放在一边,最后几笔,刷刷地将自己的前发涂黑。

 

“因为知道你行啊。”

黄少天回复他。

“那天坐在教室里的,全都是一帮还没在比赛里打过胜仗的。只有你,你是已经打赢了,所以才能出现在那个教室里。”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喻文州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

于锋没能拦住。王不留行从无法想象的角度,以无法接受的速度逼近的那画面曾是无数人的噩梦,如今便直直冲着喻文州而来。

而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王不留行,是被他逼迫而来。

即使是王杰希,到了这一刻,也不再有别的办法。独活对上锋芒慧剑,沾衣乱飞让涛落沙明死缠住不能脱身,而灵魂语者竟仗着皮糙血厚死皮赖脸地追在叶下红身侧干扰,让柳非失了节奏,无法起到应有的打断术士读条的作用。

王不留行不得不抛下身后的治疗,孤身化作闪电。

如果打断了死亡之门,那么或许还有一拼的机会。如果不能打断,此处已经是赛点。

时间够吗?

不够。34个身位格,王不留行9的移动速度。而他还需要整整4秒。差在毫厘之间。

明知会被打断,索克萨尔却直到最后也没有取消技能。他生生卡着王不留行所有距离攻击技能都在冷却的现在,逼着王不留行不得不移到他身侧,拉开同己方阵地的最远距离。

在被浮空技能撩到天上的一瞬间,喻文州笑了。

他分明看见了夜雨声烦从白草中央暴起,腾跃,斩击。

身周的草尖都让他切成碎屑,悄然出冰凌之雨落下。

再无人保护的防风,无论如何已逃脱不得,让他一剑挑起,钉上山壁。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万一这个机会没有了,”喻文州眼神明澈,“少天,那不就是你的机会了吗?”

在满场吸气的声音当中,黄少天的脸上现出越来越明确的笑容。

“都说我是最大的机会主义者,照我看,他们是不知道你的机会主义到底体现在哪里。”

喻文州不回答,只是笑了笑。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万一输了怎么办呢?

那就只好再把下一场打好了。

岂止是旁人,连我自己都有时会忘记。

蓝雨从不可能完美。联盟中有叶秋,有王杰希,有韩文清,有张佳乐,有无数才气横溢的同期与后辈。再没有谁注定能取得胜利,唯有在队伍做好万全准备时,看谁抓得住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机会。

是啊,唯有我做着最奢侈的梦,却又始终相信即使这样的自己,也有做梦的权利。

 

“有我在,就是魏队和方队留给蓝雨的最大的机会。”

若说什么是蓝雨的基石,我想这就是。

 

 

 

 

 

FIN

 

 

 

 

 

 

 

 

 

 

“深谷挟江河,狂风催海浪。”

“唯有洋流自己,能决定它的方向。”

 

 




[全职][黄喻] 塞上风

“剑诅,第一百夜”

谢谢主催,这个数让我压力好大……

本来想写历史武侠,写到最后就和普通武侠没什么区别了,也像武侠世界一样不科学,还望海涵为是hhhhhhhh



 塞上风



“喂喂,我说你这人,没事看这榜作甚?”

喻文州正对着城墙高处的榜文出神,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便半转回头:只见一个英年剑客,面容不过弱冠,眉宽唇细,一双眼睛朗朗有光芒;身着劲装,风尘仆仆,鼠灰外氅里可见软革轻甲,腰间支楞出剑柄,缠手处已经磨得脏旧。他左手便扶在剑柄之上,有意无意来回碾磨。

真是一等一的人物。喻文州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而他只有腰间一柄磨钝的佩剑,长时间跋涉得困顿劳乏,嘴唇干涩,舐之有西方大漠风沙的味道。

他仍旧回以微温笑容:“倒要请教阁下,我怎么便揭不得这榜?”

“这是缉拿妖刀的公榜罢?与你有什么相干?妖刀我是听说过的,凶暴成性,杀人如麻,你这人一看便手无缚鸡之力,还想捉他不成?”

喻文州噗嗤笑出声来。

“在下好歹是个武官,要说手无缚鸡之力,也是教阁下小看了。”

“武官?你?”

那剑客吓一跳似的瞪大了眼睛,伸手挠下巴。

“哎你这么说还真是,你披风里头还真是穿得像个武官样子,紧衣紧袖的,”他说话甚快,嘴里剥豆一样往外蹦字,“唉武官也不行,你以为随便一个武官就能打得过妖刀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妖刀是什么人物?当朝武举状元遇见他都要谦让三分,你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喻文州心上微动,目光闪烁。

“在下名叫喻文州,往熙州地界去,正巧路过这里。”他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一路上的英雄?听阁下的口气,似乎与妖刀颇为熟悉?”

“我是谁你就不必问了,但我认识妖刀,”剑客爽快答应,“妖刀虽然杀了不少人,但杀的尽是些不仁不义的狗官,江湖上说起来,都是交口称赞。我看他杀得可是一点也不错,当官的尽是一路货色,父母生养得自由之身,却去做人走卒鹰犬,没一点情操气节。”

喻文州淡淡笑道:“阁下这是连我也骂进去了。”

“你这人倒是聪明,听得懂我讲话。”剑客大笑,“算了,你爱看榜便看榜,爱捉妖刀便捉妖刀,干我何事?就此别过。”

喻文州还来不及答他,他已转身跃起,脚下发力,几个腾挪飞进,转眼便到了城门底下。守城士兵正在盘查来往行旅,以为他要闯门,赶忙举枪呼喝。他却笑了,好端端地落在地上,任军士叱问搜查了一遍,方才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去。

喻文州伫在原处,衣摆教风吹动。

他身后的驿路是往东入河套向中原的大路,本应繁华嚣噪,商旅驼铃不绝于耳,此时却人声零落,半晌无一车辙碾过。西夏地界边境陈兵数万,小规模冲突已不时发生,正当这关节,这人不往东逃难,反倒往西北上走,想必是恃能无恐。

风时歇时起,飞过路边苍翠,如呜如泣,萧萧瑟瑟。


他与妖刀,原有一面之缘,不过在数月之前。

那夜风高月黑,他正巧在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宅子里,无意探得妖刀意欲前来行刺镇守齐冕,便穿了夜行装束,遮起面幕,只身在他勘定的巷子里埋伏。妖刀现身之时,正是夜极深人极静的时刻。朱墙碧瓦都失了颜色,被混沌的黑暗包裹,四下荒寂,犬呜声也尽皆静默。

喻文州仗着地形熟悉,同妖刀交换数十招式,一时竟能稍占上风。妖刀几次释出手中飞刀,被喻文州手上的奇门兵刃一带一卷,便销声匿迹,不知飞哪里去了。

妖刀似乎也奇异得很,面幕后发出“咦”声,来了兴致。转瞬之间,他拳脚速度提得极快,正让喻文州支绌难当之际,手腕翻起,四枚利刃扣在指尖,同时掠出。

喻文州身形跃动,在抵挡妖刀掌力的同时,侧身避过一柄,手上兵刃卷失一柄,长腿倒画一个圆弧,以靴跟击飞一柄。最后一柄是再也躲不过了:飞刀薄细如纸,指在他颈间微微跳动处。

他手中那奇门兵刃,也软软垂在了地上。那原是墨蚕黑丝缫成的一道坚韧难摧的匹练,在手中如蛇般游舞,两端包缀玉石,利于袭人穴道。

“我只杀齐冕,与旁人原无干系。”

妖刀在他身畔出声,声音刻意放低。

“你想活命,就速速退下。”

喻文州垂着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上,看清了这妖刀赖以成名的兵器。

妖刀之刀,如无常之令,每现于世,必擒一条性命。此刻亲身所试,只觉刀如冰凌削就,寒意自刀锋沁出,虽未及皮肉,已令人血冷。

“……在下孤身一人,”喻文州沉声,“前来与妖刀相会,乃是知妖刀有仁有义。齐冕有至死之罪,但若阁下今日杀了他,秦州万姓,难免遭战火涂炭。”

他敛着呼吸,不敢稍动。听不到妖刀呼吸变幻,只听得万物皆静。

“——什么意思?”

“齐冕自赴任以来,屯固不进,士卒不训,仓廪日空,私囊渐沛。更甚者,拒夏禁兵所需给养,皆被他克扣殆尽,致使白将军所率三千将士在关外死于风雪。此等事体,秦陕二地,本无人不知。此等你我尽知之事,莫非能瞒过枢密院,瞒过御史台?齐冕安居此位七年之久,原是有些缘故。”

妖刀肯听人说话。确知了这一点,喻文州口便放松了许多,择字择句,慢慢说道。

“如阁下所知,西北拒边,多仰仗羌人蕃军。齐冕当时坐上这位子,非为其有德有能,实是看在他先父的荫佑。齐家长年节度陕西,与羌人通婚,他自小同羌部杂住,有些慷慨散财之名,是以羌人愿意卖他几分面子。近年几个羌部蠢蠢欲动,只要齐冕还在这里,他们便好歹不至于作乱。”

他拾起目光,平平注视妖刀双眼。

“而若是杀了他,当此辽境不宁、朝中分兵乏术的时刻,只怕转眼就要兵戈四起,边民百姓,再无活路。”

妖刀并未即答,却是手指活动,手上刀刃翻了个面。

喻文州猜不到这个动作的含义,却觉喉间寒气,似有纾减。

“照你说来,”妖刀一声冷笑,“我还杀不得他了?白将军麾下那三千冤魂,又该找谁索命?”

“时机未到而已,还请阁下稍待些时日。”

喻文州盘算着字眼,低声说道。

“阁下想必也听到了风声。朝中正在调遣兵员,大军不日将开往西夏。届时厉兵秣马,不惧羌人作乱时,齐冕自有处置。”

又是一阵寂静。

“我为何要信你?”

“阁下不需信我,只需信大义公理。”喻文州微叹,“不出半年,此事必有分晓。”

妖刀忽然高声大笑。

一时黑夜自沉沉睡眠中惊蓦而醒,宅院内狗吠大作,家丁护院纷纷推门,十数灯笼四下点亮,沿巷头巷尾流蛇般聚来。

“……多谢阁下愿意收手。”

喻文州让刀刃指着喉口,不敢妄动,只是低垂眉目,以代行礼。

妖刀收声敛笑,手上飞刀忽然不见——却是一式偷星换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长剑,擎在手里寒光凛冽,撞鞘低鸣。他们本就相对而立,这剑一出,二人间已再无距离。

喻文州本能顿觉不好;而一息尚未呼出之际,妖刀已经暴起,长剑如虹,直刺向他心口。

喻文州仓皇间把身子拧到极致,躲过了剑刺来的第一式。

身子已经转老,无法再多移动,只得强行抖起手中黑蚕匹练迎拒,玉块击在剑脊,铿然有声,为第二式。

二式过去,喻文州再无一分招式可用。而妖刀提剑斩下,若闪电徹夜,匹练被当中断为两段。

妖刀声音清朗,一个转瞬,身形已站上高墙。

“姑且信你之言,半年为限。若是到时齐冕还安安稳稳呆在这里,你便当心性命。”

又是一个转瞬,已经飞檐渡瓦,消失不见。

随即才是砰的一声,乃是断的那一段匹练缀着玉石,飞出数尺,磕在巷墙之上。


后未足三月,果有禁兵假道秦凤,往西北去。齐冕出迎之时,便被招讨使拿下监在帐里,不日押回汴梁,交予大理寺处置。

喻文州日后想来,那一日妖刀竟完全没有问他姓名,也没兴趣看一看他脸孔。

他想,或许信了他便是信了他——即使是错信,在那一时刻,也已是真真切切地信了他。


喻文州从守备府只身出来,刚迈出门槛,卫兵便在他身后将枪戟交叉。

早知道会是如此后果,最后的尝试也以失败告终。

喻文州于是往街市草草置办了些干粮药物,也不住店歇息,便穿城而过。沿着渭河畔官道,孤身一人,一路向西而去。

日歇而又日起,他顶着湿冷刺骨的山岭雾气上路,时不时便神色警惕地放慢脚步,跃到高处顶上,小心翼翼地张望。

他尽管一时奔行不速,脚下力气却是绵长,一日多奔行,已行出二百余里。过了陇西城外,他连城也未入,直接转北,往定西而去。

战事已星散发生,官道已经设卡,过了正午之后,路上已一个行旅也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山民,失魂落魄,喻文州拦下来问,竟只听到“西夏人”几个字咕哝在嘴里,来来回回说不清楚,然后便挣脱他手臂,头也不回地往他的来路逃去。

喻文州心下发紧,不由得提一口气,使出十足气力,脚下更快了些许。

莫非夏人已出兰州,攻取定西,走到了距秦州如此近的地界?怎不见边境烽火传号?自马衔山回撤、号令待命的一千军马,他正在寻找的他的嫡系,理应就在前方驻扎;莫非前面已经开始了交战?

他竭尽所能地赶着路程;只听到道路尽头,树掩着看不到的转角,有依稀喊杀声。


他赶到时,只见战局已经清定。他见过的那一位剑客,先一步到达这里,正从地上士卒尸体上挑了一块衣料,擦拭剑刃上的血迹。

定睛细看,见那几具尸体穿的确是西夏军的硬皮衣甲。而更远处,横死的却是两个平民男子,汉人服饰,方亡未冷,血兀自汩汩地向外冒着。农家木车劈裂了倒在路旁,车上原堆着棉被铺盖,被钝刃划开,刀口带着红褐锈迹。破败棉絮纷纷扬扬,四散于淤泥埃土。旁边十几个活着的,尽是逃难的山民,一个婴孩哭得有气没力,时不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揪得人胸口闷钝。

一位老者从人群中站起来,让年轻女子搀着,颤巍巍走上来,像是要对剑客行礼。而他双唇甫张,话还没说出口,已经直挺挺向前倒去。

喻文州飞身上前,赶在那剑客前头,将老者接在手里。

老者手臂柴棍一般,硌得喻文州的心口一阵生痛。他吩咐着旁边的人,取了些衣物垫在老者身下,又教他们取些清水;自己握住老人的腕脉,凝神细考。

剑客立在旁侧,持剑低声道:

“你也往西北去?”

“是。”

喻文州亦压低了声音答:

“在下是往前线赴死。”

鸦声凄厉,在半空成群结队,似是诉着人难生易死,似是唤着深冬顷刻而至。


待到老者一口气终于回转,脸上有了些微血色,喻文州才舒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些许。他四处一张望,只见那剑客也从树后边转了出来,剑鞘上挂着泥土,扑扑下落。

“你们这些人,”他语气十分严肃,“赶紧葬了家人,便继续赶路吧。天已经擦黑了,你们赶不到陇西,城门就要关闭,不过若是能走到城池下头,总好过在荒郊野岭露宿。西夏人已经到了这里,说不定一两日间,战火就要烧到城门底下去了。”

他用剑示意身后:

“坑我给你们挖了两个。自己留个记号,等世道太平了,总有回来祭拜的时候。我要继续往前赶路,护送不得你们,路上多加小心些。”

几个平民百姓倒了恩谢,强打精神,伸手去拖动那地上的死体。剑客已经走出两步,却是叹了口气又转回,帮他们抬了家人尸体,移到墓洞里。老者已经苏醒过来,让喻文州和剑客一起搭手扶到了破木车上,双眼回望故乡来路,目光凝涩呆滞。


喻文州不远不近地吊在剑客身后,两人一言不发,沉默地飞掠而行进。

喻文州轻功不是顶尖,少顷过去,跟着剑客便有些吃力。喻文州呼吸正渐粗重,却又感到速度稍稍放慢了些:正是剑客有所保留,让全力驭气的喻文州刚好能够跟上。

喻文州心下打定了主意。


天色不久便黑得透了。他们仍旧是没有交谈,离开了官道,寻到一处开阔地面,各自走开,搜集了些干燥枝桠,堆成柴火。剑客围着这营地转了一转,方才掏出火石。

火苗腾起,奕奕舔舐黑暗。暗处黢黢山岭,有野兽嗥啼。

剑客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袋中干粮,向喻文州示意。

“喂,你要不要?”

“多谢阁下,我自己备着。”

那剑客也没再管喻文州,缩回了手,便大口开吃。

“不知可否请教阁下尊姓……”

“奉劝你不要问我姓名,”剑客嘴里还嚼着东西,便出声打断,“你跟我一路便算了,我也不赶你。但你不要问我名字,就算问了我也只能胡乱编一个答你。这等无趣之事,我反正不愿做。”

对方十有八九是妖刀,也是自己问得不对了。喻文州于是笑笑,不再继续这话题。

“今日多谢阁下出手护民。”

剑客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

“前面只怕更不妙了,”喻文州口中轻轻念着,“不知这一带百姓是否已经早早逃命,躲到山里去了。”

剑客瞥了他一眼:

“若非朝廷疲弱,尔等不尽职护民,百姓何苦流落至此?我说尽是走卒鹰犬,倒也没冤枉了谁。”

喻文州少时未答,双眼望着火苗,有光芒微弱地跃动。

“阁下说得没错。”

剑客张了张嘴唇,看样子本是想要再呛声几句,怎奈喻文州答得温顺,也便无法再接下去了。

“我朝边境常燃战火,却是兵员疲惫,战意匮乏。”喻文州轻声接了下去,“最缺的便是阁下这般义士,有仁有勇,若肯为国效力,实是以一抵百。”

剑客未置可否,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

“只不过,”喻文州转头微笑,“即使如阁下所向披靡,若是一人一剑,也只逞得匹夫之勇。”

剑客霍地站了起来。

“我只逞得匹夫之勇?”他怒道,“朝廷失却民心,江湖人士宁自结帮派,也不与朝官为伍,其中原因,难道你不清楚?”

喻文州轻抬眼皮望他,又随即让眼神收敛垂下。

若有千万无奈,难抒胸臆。

“辽地阴云经年不散,吐蕃盘踞一方虎视眈眈,我朝自始,无时无刻不该养兵用兵。而养兵用兵,岂止是兵家一事?府库空虚,何出给养?乡民困顿,何生精壮?将居深院,何能操练?朝野上下,无不重文轻武,纵如前朝文正公大能,亦言‘儒者自教,何用于兵’。如此长久,教我朝军兵位低生困,生时庸庸碌碌,劳苦一世,死后不过草革卷裹,填于漏泽。”

喻文州口中喃喃语毕,不经意转头望了剑客一眼,见他不知何时已坐回了原地,脸埋在一片阴翳。

“为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张夫子一言,原是我等仕人所求至圣。”喻文州兀自说下去,“然而人间之实,却格外脏污。即使同属本朝麾下,亦有无数纷争流派,彼此掣肘,推脱责任。明知世间就是如此,权欲倾轧,勾心斗角,却每每看到将官卑劣、军士死伤,便心下疼痛若剜……不知要到何时候,才能结出坚硬疤痕。”

剑客低下头,牙齿撕住面饼,像是带着什么恨意似的,狠狠扯下一口。

喻文州也看着手中干粮,低头慢慢地嚼。

自唇至喉尽是干燥的,些微唾液无法化开发酸的酵面。食物结成难以下咽的一团,与夜露一起噎在胸口。


“实不相瞒……”



“等等,你先别说,”剑客把面饼一丢,战了起来,“有客人到了。”

喻文州也几乎同时察觉到,尚未来得及开口,却为剑客抢了先。

剑客徐徐自腰间抽出长剑,向漆黑之中朗声道:

“打扰别人吃饭,你们是不是也太没礼貌了一点?”

答他的是一声犀利响箭,破空裹风而来。

剑客擦擦嘴角,一剑画出一个优美圆弧,箭簇在身前应声破为两半。

“真不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野蛮人,”他低下头,捻起被劈破的箭簇,“没听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

他脸色一变,合身朝喻文州扑了上去。两人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丈远,回头看方才所居之处,已是密密麻麻的箭插了满地。

喻文州着地一翻,迅速站起,也拔出腰间佩剑。

“来人是五个,有三个使弓,两个使的不知是剑还是刀。你上前去吸引注意,我绕到后面去料理弓手。”

剑客笑了一声。

“小心别崴了你的腿。”

他的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凉薄芥蒂。

而一瞬之间,他的身体却早已绷如弓弦——稍向后张蓄力,随后便如迸射烟火,蓬勃喷溅。喻文州在大树后张望过去,只见视线尽头一片光芒凌乱,兵刃叮当磕碰,此伏彼起,如漫天星斗,撞成一片。


“箭簇我刚看过了,就是西夏人不会错,扰不够百姓,还跑来打搅咱们……”剑客分开树丛,朝喻文州走来,“死了这些人,只怕要招野兽,不得已,得换个地方睡觉了……不是都解决了吗?你还在干什么?”

喻文州深深倾下身去,拨开尸体沾满泥迹血污的额发。少顷,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印证,站起了身来。

“你瞧,这几个人,”他指着三句尸身,“原是我朝厢军。只怕是活不下去,做了逃兵,如今投了西夏,被派来做着不干不净的勾当。”

“哦?”

剑客也走上去,蹲身查看尸身披散额长下遮盖的脸孔;果然见那颊上有灰青刺字,为大宋军士之印记,番号一直绵延到颈子里,伤痕一片狰狞。

“……还真是。”

“军人黥面,原为保其忠诚,生而为军,一世为军,不得抱有贰心。”喻文州一声长叹,“怎料逼得这些人逃了军也无法回到故土,只得背井离乡,投靠了异族之后,转身戗伐同袍。”

“这真是一项优越发明。”剑客语调发凉,“怎么?看我干什么?我这回可没在骂你。”

喻文州摇了摇头。

“我师傅年轻的时候啊——”

剑客忽又开口,开口了又显得犹豫,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右脚革靴硬底,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敲磕出声。

“他年轻的时候,便是黔边厢军。”

他到底说了下去。

“团练性情暴虐,被他伙同几个兄弟杀了。随后他便走逃出来,占山为王,霸着一方乡道,济贫劫富。”

剑客说着,有一声叹息掺杂进去。

“他这个人,平日里不修边幅,常挂一袋水烟坐在山口,拿一把破口的钝剑,就去劫道。每次下山,他都刻意不遮脸,做一副对脸上的刺字不在乎的样子,还取了个黥面夫子的名号自嘲,搞得好似真不介意。”

喻文州心下一动,稍作沉吟:

“尊师难不成是魏夫子?”

“啊?”剑客诧异,“魏老大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你倒认识?”

“三年前魏夫子率十五义士,往雁门关拒辽兵三百,体力枯尽,方长笑而壮烈。”喻文州沉声道。

剑客半晌未出声,开口前先是一声慨然长叹。

“……只可惜那时,我未曾赶到,否则……”

他手却在衣襟下部无声成拳。

“不知夫子葬在何处?在下仰慕夫子已久,他日必将前往拜祭。”

“那倒是不必了。”剑客语声中尽是感慨,“他平生最恨繁文缛节,恨不得死了蹬一蹬腿,便再没有人拿这些烦他。”

喻文州默然不语。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剑客貌似轻松地笑笑,“你之前要说什么?实不相瞒什么?”


喻文州眼睛变得色深而寂,肃然站得挺直,对着剑客深深一揖。

“文州原是禁兵中军澜羲都指挥使,率下步卒原有四千五百,两月前受命为前锋往阿干水上游,名为探听夏人动向,若有机遇,也可突袭敌军。我军依令发动前哨战,”他神色黯淡,“却没料到上面两位招讨使生出龃龉;我们一击发起,却再无后援。”

剑客眉头紧锁:“有这么一支军队,我怎么没听说过?”

“岂止阁下不知。”喻文州摇头,“我厢军士为西夏四万人包围,六次不得突破,在山中辗转一月有余,三次派人往请救兵,尽是无功而返。在下离开之时,已减员至一千不足。”

“所以现在……”剑客握紧了剑柄,“你这个统领抛下了队伍,亲自出来搬救兵?”

“在下往东直到凤翔,一路求访昔日同门援手,怎奈……不怪人心凉薄,只是为救千人调动数万军马,任哪一路镇守,也难以做出这样的事来。”

喻文州神情黯淡。

“军中粮草已难支绌,加之眼看入冬。文州这番回去,再尽力调度冲杀一次,还能保得数百人存活。”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竟渐缓和。

“阁下与我素昧平生,连姓名也未曾通报,在下犹豫再三,不敢拜托阁下一同往赴死地。但若阁下有心有力,能助我多救出一两人……也是无量功德。”

黑色夜风将树顶吹得沙沙作响,低处枝蔓却纹丝不动,一摆也不摆,似是凝神等待着剑客手中的答案。


“看在你认得魏老大的份上,给你这个。”

剑客终于瞟了他一眼,丢出一样物事。

喻文州接在手里,见是一只通体白润的骨哨,一头膨大,另一头嘴部尖长,雕成剑柄的形状。

“紧要关头朝天吹上一吹,我便会赶到,为你助拳。哎,别试,”见喻文州把哨体移向嘴边,剑客忙出声制止,“这东西是张佳乐特制的,朝天吹便有烟花发射,但只吹得一次,就作废了。”

“张佳乐……大理国的火器专家?”

喻文州怔了一怔,便是没想到听见这个名字。

“没错。”

剑客重新整理了篝火。

“张佳乐的东西……”喻文州心下难平,上前一步,“阁下到底是……”

“说了不要问我名字。”剑客笑,“时候不早,你我都该歇息了。”

喻文州便也点点头,不再说话,找了干净地面,胸中千万种感怀交杂,裹紧了裘氅。

“你应该记住,”他听到剑客在黑暗中说,“江湖义士,原本不需知道姓名,也可相互交托性命。”


次日晨起,天光溅射,鸟鸣婉转。喻文州睁开眼睛,却已经不见剑客。

篝火兀自鲜活地跳着,是他睡时又新添了枝桠。日头出山,让火的颜色都显得浅淡,失去鲜活气味。

喻文州在火前静立了半晌。

明明山岚已近,他已经将自己的去处完全地打算好了,此刻心中竟分外平静无澜。便仿佛最挂念的那一部分,已经托付出去了一样。


翻过数不清高高矮矮丘陵山脊,潜过了数道封锁,隐入山林里避过夏人巡逻——他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军帐掩映在山谷低处,藏起了旗帜,士兵往来汲水,都收敛脚步。

他走到了营盘门口,径直进去,卫兵纷纷低呼出声,拜伏在地;他便直直地向大帐走去。一位帔甲簪缨的将军,脸上神色恹恹的,正掀帘走出。

“喻大人?!”

他见喻文州,没什么精神的脸上顿时振奋,快步跑上。而跑了没两步,看清了喻文州面上神情,步子随即便慢了,终至于凝滞。

“有劳郑大人,”喻文州淡然而笑,“不知我走这几日,军中有无变故?”

“下官听喻大人的吩咐,这半月来一直龟缩在谷里,一日一动,倒也没教西夏人发现了我们。”郑轩神色仓皇,“不知喻大人这边……”

喻文州答以苦笑。

郑轩脚下一软,倒退了几步。

“别怕,我们还能请到一位援军……”

“一位?”

“一位。”

喻文州捏着手心里骨哨,向郑轩笑。

“不要小看了这一位,有他在,便保了你一条生路。”


“喻大人……”

油灯晃动,喻文州从地图前抬起身子,见郑轩犹犹豫豫的在帐子门口。

“嗯?”

“我思前想后,”郑轩下了决心开口,把那骨哨拿在手里,向喻文州递还,“咱们还是交换一下,你率后军,哨子你也拿去……”

喻文州放下笔,在凳上坐了,望着郑轩,温和而笑。

“莫非你想死?”

“呸呸呸,”郑轩忙道,“我怎么会想死,谁会想死啊!”

喻文州不言语,目光闪烁。

“我当然不想死,”郑轩像要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你也不想啊……但是你要跟我换的话,我便跟你换。你……回汴梁去,好向枢密使大人禀告……”

“我的位置,需要把握节奏,不时判断进退速度,”喻文州温言说道,“虽然你弓马娴熟,这个却未必做得来。”

“但……”

“不必说了,”喻文州望着郑轩的眼睛,“不必说了。”

他手边的油灯晃了两晃,忽然烧尽了芯,便熄灭了。郑轩眼前骤然变黑,喻文州的身形还依稀留在瞳孔,成一道镶了金边的轮廓。


战场扬满冰风,喻文州望望麾下,兵卒面黄肌瘦,各个神色凄然,似是死局已定。

战术已经布置停当。喻文州望了郑轩一眼,想要再交代一句什么,却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拔寨。”

命令传了下去,喻文州阖上双眼。


他选定的突破口是西南方的三千骑兵,而他手下战马已只剩二百,马步军士,大多赤足。这残破军队,兵分三路,左一路潜往山上,布设滚石落木;右一路迂回敌后,在后部放火。喻文州自带亲卫死士骑兵二百,坐镇中军为诱饵,帅旗高扬,旨在吸引对面骑兵主力。若诱敌成功,左右二军尽可脱离本队逃出包围。只有中军二百,是必折之性命。

若是手上不是一千,而是三千,不,两千便够……喻文州稳稳坐在马上,看山风吹耸。似有羌笛悠扬,似从阴府传来,伴若有若无的初冬落雪,一时映得山谷寂静无声。

西夏人果然上当。

喻文州率领中军且战且退,一路冒着折损,诱西夏骑兵前进。右路迂回的军士突然在后军放火,夏人慌乱,争先恐后地前涌,前方无处可去,便往北面山谷内避让马匹踩踏——而这样一来,便有四五百人马挤进了左路军所布滚石落木的区域。

一时间谷中轰响,惨死声不绝。

两军针线拉开,便又有一波箭如骤雨,倾盆而落。喻文州双目如铁,勉励挥剑斩落飞矢,身侧不断有士卒带马,轰然倒下。

不出意外,郑轩应当统领着左右二路差不多会合了,那么该当是时候——

尖利破空声刺进他的耳朵。

见郑轩如他所言,在后队中吹起了骨哨。一颗烟火直上半空,先是炸得金光绚烂,然后化作了一朵漆黑的浓烟,正是设计精巧,教人不论白天黑夜,都看得到。

一枝不及击落的流矢擦过喻文州大腿,顿时衣料破碎,鲜血喷溅。喻文州不敢再分神望远,只信妖刀到得比夏人援军要快:有郑轩在后协助统领,料能救得不少人逃出生天。

而我自己,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喻文州周身浴血,肩上几处破皮,腿上伤口几乎见骨。血一分分地向外流失,眼前也渐渐变得昏暗了。


只听得敌军后军愈来愈乱,前军亦已冲得踌躇。喻文州环顾身侧,二百死士剩得五十不足。刚转回脸,只看到一骑兵马擎枪向他冲上,衣甲带纹,似还是西夏人里的将军模样。

视野已失血失得模糊,却还分神看这些无用细节。喻文州淡然一笑,只觉得脚轻头重,耳畔一阵奇异嗡鸣。

不对——他猛然拉回自己的意识。

那鸣声他原听过,正是剑客长剑出鞘时,清朗剑鸣。


睁眼正看到剑客如金乌坠地,火团一样掉到敌人阵里,生生把西夏将军撞下了马,回身又削断另一人的矛尖。他面露膻笑,往来披靡,绽出血花遍天。

“为何到这边来?”喻文州强打精神,“你……哨声在后队吹起,为何不先救他们?”

“谁跟你说不救?”

剑客高声长笑,双足从马背上起跳,闪电样冲入人群。夏兵如见修罗,一个踌躇畏缩,便让剑客劈到了地上。他一边手里剑舞得天花乱坠,一边长声呼喊:

“王大眼,你那边怎样?”

忽地眼前一闪,一位周身青白衣袍的道长现在喻文州马前,双眼一横:喻文州看得真切,竟是天生异相,分明大小。

“黄少天,少喊叫几声,下次才有人愿意帮你。”道长声线平平,“差不多清定了。”

话音方落,手上拂尘一甩,又是消失不见。

喻文州竟一时看呆。

“黄少天……”

他口舌都感到这个名字的分量。

“你是天下剑圣?”


黄少天面露猖狂大笑,剑刃横斩,翻飞血珠。

“冰雨在你面前出鞘了不知几次,还不知道是我。我说你这人,真是瞎得好笑。”

“……是啊,”喻文州捂住肩上伤口,忍俊不禁,“瞎得好笑……”

黄少天扫荡了身周一圈人马,几个倒跃,到了喻文州身侧。几个西夏兵卒见他背对,大着胆子铺上,他看也不看,手中飞刀往身后如雪片暴出。

“我原不是为你而来,是为义而来。”

他声音在乱战场上,仍旧清晰锋利得如刀刃一样。

“一日大义在你,我便一日助你。若有朝一日你行不义,别怪我手上妖刀翻脸!”

喻文州疲劳已极,仍旧露出笑容。

“那便今生都有劳你了。”


黄少天笑容沾血,一起一落,立于马背上,支撑喻文州堪堪要倒下的身体。

千万人阵中,腥膻血味当中,这原是他们第一次比肩——

也是后世无数话本传说的开始。










新年快乐(躬)

[全职][黄喻] 夤夜如昼

 @桃花花 黄喻本《花花世界》番外G

二刷已基本完售,感谢大家><

我去问桃可不可以发的时候,被人吐槽“你又要骗更”(……)

 

夤夜如昼

 

黄少天快步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架好了ppt,正拿着翻页笔调试;黄少天这一进来,他一转身正好流畅地一个笑,倾身过来握手,再从内袋里掏名片。

黄少天接过来拿在手上,却没掏自己的,径自抽了个椅子,大喇喇坐下。喻文州也没在意,寒暄致意,装帧精致的全彩企划书沿桌面滑到黄少天面前。

四角的射灯都奢侈地打来光亮,冷飕飕的房间就两个人。

喻文州开始说话了,发声靠嗓子后部,音色低而饱满。语气一副公事公办的谦恭客气,有充足距离,又保留着说服力。

黄少天只定定地,盯着喻文州看。

表针在往黄昏的时间段走,玻璃墙外的灰天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黄色。

他说什么,他并不知道,只听见音色悦耳。企划书在手里翻来掉去,也只看见深浅蓝色配得洗练,楷体字端正秀气,洋洋洒洒数页铺开,他却看不清上面任何一个字。

他今天手腕上一根红线,线头系着个柏子仁,上面微雕着观音,千手千眼枝末分明。

然而百臂千手,亦防不胜防。像个施了魔法的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根出叶,在他整个心腔里控制不住地膨胀起来,挂出金色的花苞在枝条尽头。

就是你吗?

 

这一天从早晨开始,京城就霾得深重。大好的中午,不见一点普照阳光;黄少天的玻璃房子正是大楼突出的犄角,此刻成了灰霾中间的一团水晶珠。

黄少天头天晚上也玩到后半夜。赌桌上的输赢让酒精一掺和,是赢是输也记不清楚了。躺下他梦见大雪淹没了费城,他呆了四年的市镇,街角空无一人。他多希望看见一个和他一样醉的醉鬼,可是也没有;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城市,没有一丝世俗的味儿。

梦做得很累,醒来后又跑去公司,头脑昏涨地看了几个方案,也没有变的更清醒。只想着快刀斩乱麻结了手上的事儿,回去补眠,或者补欢。

他站起来到窗口边抽烟,六十六楼的高度上往下看,就算没霾没雾,也看不清众生。罢了,晚上大概仍旧是去唐昊跟孙翔的场。每次倒都有几个新鲜面孔,涂得卡门一样烈红的唇,熟得看厌的表情。

暗霾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天穹的顶,灰色的条缕垂覆上整个城池。二千万人口像被蒙在鼓里,庸庸碌碌地来与走,双手攀在枯井里树根上,张着口等着上方的蜂蜜往下落。他吞云吐雾了一会儿,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从嘴里呼出来的烟,也是外头这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有人的烟气堆在一起,都遮住了太阳。

手机响了。他把烟掐断,接起来是楚云秀的声音:

“开会了,就等你了,发什么呆呢?赶紧拨进来!”

好好好,他笑,没我还不行了,马上就来。

 

吴羽策来的时候是不请自来,带着两个人穿过面积广阔的办公楼层,穿过盆栽绿植和刷成暖色的办公位,走到黄少天的玻璃门跟前。他推门就进;黄少天正在电话会议当中,正在品头论足大放厥词,机关枪崩豆儿一样语音清脆。

“前面六个方案我听过来吧,也没什么太出挑的,一个两个都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哎要说这年头也玩不出什么新意来了……那个平媒的还好点,可是他那个规划做不成立体啊,平媒,现在谁还看平媒啊?下午还有最后一个人来谈企划,不过我也不看好,照我说,咱们是有能力做一个子公司的,我有设计师资源,就做这一块,还能接接别人家的活……”

他本来朝着落地玻璃窗,领口松散扯开,皮鞋跟儿磕着地,椅身绕轴缓缓转动。转着转着,吴羽策转到了他视野里。

“——哎哎哎我靠,吴导!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会你们先开着,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有贵客进来了,我先挂了啊!”

黄少天伸长手按挂了电话按钮,楚云秀不满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却被硬生生掐在半路。

他站起身来,老板椅皮面深黑,还记忆着一整个清晰的轮廓。他笑得纯熟,朝吴羽策伸手:

“承蒙吴导厚爱,这回咱们终于在天光底下见面了。”

吴羽策被他逗笑:

“你话说的,我是鬼不成?”

“哎你还别说啊,你进个门无声无息的,我一转过来真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的啊?我有个秘书坐在门口呢啊,你就这么直接走进来了?也没人拦你?也没人告诉我一声,怎么搞的,不行啊这大厦,安保等级这么低,不知根知底就是不靠谱……”

吴羽策耳根子都烦了,“你快闭嘴吧,我算知道他们为什么让我直接进来了,就是嫌你话说得太长,让我打断你呢。”

“啥啥啥?小寇故意的啊?这小姑娘私报公仇,啧啧啧看我怎么公报私仇收拾她,我跟你说这找秘书啊不能光看脸,跟你挑场记的原则一样,脑袋得灵活,最好嘴皮子也要灵活,你看我虽然回国没两年,可是挑人吧我还真有点心得了……”

吴羽策彻底不理他,朝后招手。跟着的两个人鱼贯进来,肩挑着一扁担,扁担中间担着一箩筐,筐里坐着一尊什么东西,用艳黄艳黄的绸子遮盖着。吴羽策伸手抓着那黄绸的角,不知是为什么,沉吟了一会儿。跟着手上一抽,绸子落下,腆着圆肚的弥勒佛像露出了光灿灿的脑袋。

 

他们本就是红尘中巧遇。

酒吧里黄少天帮吴羽策打架前,他们见过两面,一次在柏林,一次在曼彻斯特。话没多说过,始终是点头之交。

看着那头有骚动,黄少天从吧台边上冲过来,抓住一个要扔酒瓶子的手腕夺下凶器,又一扯一带把另一个人惯倒在沙发上。他这才看到人圈里围的是吴羽策。酒吧老板事见得多,叫了一群人过来,影影绰绰站了一圈;打人的一伙斟酌了力量对比,眼神一交换,抽身离开。

有人从黑影里走出来打扫,秩序恢复如初。各个安静角落又开始语声四起。酒场里的人对事不关己的骚动的兴趣,就像对玻璃杯沿上的那片柠檬。

吴羽策没受什么伤,只眼下有一块青肿。他给黄少天解释,就是因为一个姑娘想借他片子出道,被他一口拒绝。经纪人带了几个朋友,有施压的意思,可吴羽策没一丝松口。看在得瑟惯的人眼里,这年轻新锐导演从头到脚都透着傲慢。

于是就恼羞成怒。

黄少天把他自己的深水炸弹挪到吴羽策桌上,又给吴羽策重新叫了一杯。这事情不大,他也经历过好几回。

“吴大导演真苛刻啊,凑合凑合不就算了,或者先嘴上答应下来呢,省着吃亏。你到底在挑什么人?”

吴羽策沉吟少许,像在斟酌字句,也像说不出口。

“没事没事,不说也成。我这人话多,可没要求别人也话多,跟你还不熟,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你别介意啊。”

“我没介意。”

吴羽策摇头。他手上是个烈酒杯,容积小,却散发出强烈的香。

“我一直在等一个主角,我心里有一个坑,早就给他挖下了。”

“什么样的?我帮你物色着。”

“不知道,”吴羽策摇头,“你帮不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等见到他的时候才知道。我为他写剧本,挑配角,拉起一整个班子,只要这个人对。”

黄少天用牙磕洛克杯的边儿:“你这是谈恋爱呀。”

“没什么区别。”

黄少天笑。

“我看了你那部《卡门》,在香港看的。那时候就觉得你是这样人。”

“哦?怎么说?”

“唐何塞要杀卡门那个场景,他根本不在镜头里,镜头里只有他的枪口。那枪口,就这样,指着卡门的嘴,整个画面都聚焦在她的红嘴唇上——别的颜色都看不清楚,就只有她的嘴唇,红得要人命。唐何塞问她,你爱过我吗?她说爱过。唐何塞问她,你现在还爱我吗?她那张特写的嘴就轻蔑地笑了,说,不爱。唐何塞开了手枪保险,问,你现在还爱我吗?她笑得更厉害了,重复说,不爱。唐何塞也很干脆,就一枪崩了她。”

吴羽策不讲话,听着他说。

黄少天却没下结论,末了就狡黠地笑了笑。

“就是这种。”他说。

吴羽策乐了。

“我本来就当你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还能聊上几句。”

他端起酒杯高脚,向黄少天致意。黄少天也不以为忤,抬起手跟他碰杯。

 

“你呢?”

多喝了几杯下去,吴羽策问。

他是个好的谈话对象,让人觉得可以说真话,可以不回答,但是不想说假话。

于是黄少天答:“我感觉我在一个没有终点的跑道上,一圈圈跑了太久了。我也想出去。”

“那你就出去。”

“不容易啊,”黄少天打个酒嗝,“你不是拍了卡门吗?我懂她的心啊。每一段开始的时候我都掏心掏肺,没想过什么时候要结束。可是到真要结束的时候,枪指着脑袋我也继续不下去……我跟你说,在美国的时候,有个女朋友我是真觉得挺好。我还以为她就是那个例外了。结果到最后我给她的唯一例外,就是把分手这句话让给她说。”

吴羽策左手掌抚摸着右手长出来的指甲尖。

“也没啥不好。”

“是没啥不好。”

黄少天笑。

“可是我也想遇上个不一样的,他说结束的时候,我却不想……最好不管他什么时候说要结束,我都不想。”

他们都笑。

老歌在昏暗的四下里唱起来。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黄少天放下杯子的时候,皱着眉想这歌在哪里听过。

 

末了黄少天说,我们新换了个写字楼,吴大导演你来看看,请尊什么菩萨来镇镇比较好?

吴羽策在一团黑影中喝了口酒,说,行,我去给你看。

 

酸枝木的半桌从外间里拉了进来,遥遥对着黄少天的长桌。黄少天回到自己位置上,看着匠人放好了菩萨。弥勒笑脸笑得看不见瞳孔,远远的,就跟自己面对着面。

黄少天左打量右打量,然后冲吴羽策乐了。

“不是,我说,你个文艺小清新导演,我还以为你请来的菩萨肯定特有逼格,得是我都没听说过的。结果闹了半天,你请过来的是弥勒佛。”

吴羽策白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弥勒菩萨,未来才成佛。”

“这我头一回听说。”黄少天俯下身,去看菩萨被雕刀划成粗糙细缝的眼裂。

“未来是什么时候,就是我们想见的人都出现的那个时候吗?”

吴羽策没答他这个问题,只微微笑了一笑。

表针又往前走了一点,深霾后的太阳往西方挪了挪。有了这尊黄澄澄的菩萨,房子里竟好像真的有了些暖意。菩萨靠着单面毛玻璃墙,和沙发、办公桌、衣帽柜、现代办公室符号般的阔叶绿植共处一室,脸上依旧喜悦适然。

吴羽策辨了辨方位,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就放这?桌子还搬不搬动?”

“怎么了,”黄少天奇怪,“不能放这?有什么讲究吗?”

“庙里的菩萨都是坐北朝南,你放这里是坐南朝北,是让菩萨倒坐。不过倒坐也没什么不行,跟你现在的模样相符。”

“什么意思?”

“鸡鸣寺里有副联:菩萨为何倒坐,为的就是叹你这头驴不肯回头。”

黄少天笑出声来:“我怎么驴了?要说犟,你比我厉害。”

“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吴羽策笑。

“我这也是专程来给你说个喻,我还有事呢,这就走了。”

“什么什么?”黄少天没听清,“说什么?”

“喻,比喻的喻,譬喻的喻。”吴羽策已经走到玻璃房子门口,“回头再见。”

 

黄少天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抬脚,迈出了门。秘书小姑娘和他擦肩进来,开口说话,脆生生的:

“黄董,方士谦公司那个策划总监来了,说是跟你谈方案,已经在会议室了。你见不见呢?”

黄少天竟然站在原地发呆了几秒钟。

“我想想,不见了吧,我得收拾收拾出门,今天漫天都是霾啊,我得出去了,再不走,天都该黑了……”

他走到镜子前头扯领带,镜面彼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配得上以往和将要得来的一切。

“——哎,对了,他叫什么?”

“谁?”

“来的这个策划总监。”

小姑娘二十出头,口齿清楚,尖锐的声音像匕首,刺破混沌而来。

“他姓喻。”

 

 

 

 




END




 

写这个的时候想了很久,观了两个礼拜的禅,去鸡鸣寺绕了一遭(虽然也不是特意去的……)纠结地交给桃的时候,跟她说,这个文已经不是为角色写的了,是为你写的。当时也并不了解她的心理历程或是正在经历的事,只是说了个机锋,恰好歪打正着。

这于我也是难得一次的铤而走险经历(笑)好在得到了桃的认可,桃满意就好了!><

那么谢谢你看到最后w

[全职][黄喻] Day of Gathering

@水流花開 《无方之尽》番外,首发实体本,据说就要完售了,感谢><

约G的要求是老王视角,然被我搞成这个鬼……但反正,花说可以发出来骗个更(殴)

出本顺序是在全书最后,所有正文和番外之后。

题首和末尾的诗句都来自Kahli Gibran


Day of Gathering


 

Shall the day of parting be the day of gathering?

and shall it be said that my eve was in truth my dawn?


王杰希跟在喻文州后面出了他的办公室,穿过走廊,转过拐角,眼前赫然便是一片金灿灿的橙黄色——正是蓝雨那条著名的玻璃长廊。

走廊尽头,或蹲或倚着几个人,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傍晚的云霞给他们的轮廓镶了一层金红的边沿,如有火焰的神灵加护。

「哎呀,这不是王队吗!我们马上要出发了,差点以为这次见不到你了!」

这个蹦起来挥动整条手臂的,他看得清楚,是卢瀚文。

卢瀚文旁边的,也尽是些熟悉的老友,算起来,差不多都已结识了十年上下。尽管如今王杰希已经升到了喻文州顶头上司的位置,接替老冯做了部长,这些人也仍然习惯性地叫他王队。眼神扫过去,郑轩、宋晓、徐景熙、李远几个,纷纷直起身子,跟他招呼。

「你不是刚到吗?这就走啦?我还以为你能多待几天,起码待到队长的送别宴呢。」

卢瀚文的手摩挲着腰间的枪套,已是整装待发。

「任务都还没出,就想什么送别宴,就知道吃。老王你替我骂他们。」

王杰希还没答话,喻文州先笑着插嘴。

「没问题。」王杰希颔首,「骂人我来,你就管等他们回来,开心吃饭就是。」

一群人都笑。

「别说了,我现在就饿了……队长,回来有夜宵吃吗?」

「郑轩前辈你想什么呢?最早凌晨三点才能搞定吧?你让队长等到那个时候?」李远声音很大。

宋晓插嘴反驳:「你才是想什么呢?我们不回来,队长怎么可能去睡觉啊?队长,你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我们叫个夜宵,自己饿了还可以偷吃。」

「你以为队长是你啊!」

「我怎么了?队长不吃夜宵吗?」

出征在即,这群样子散漫的人们却看不出什么紧张感;当头的卢瀚文更是笑得露出牙来。

喻文州也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安定和温暖从心底里向外洋溢着,根本无法不露出笑容。

「你看,没问题吧。」

王杰希在喻文州背后,忽然开了句口。

喻文州垂下了眼皮。夕阳马上扩展了领地,把温柔的金黄覆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面。

「当然没问题。他们可是百炼成钢的蓝雨队员啊。」

他嘴角上弯。

如果你自己看得到——王杰希想——现在的你,就像黄少天梦中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一个。眼睛里一片澄净,透过屏幕向不可知的远处望着;耳朵也专注地竖起来聆听着,仿佛能听到花开和结果的声音。

你看到眼前这片丰收了吗?

像从大灾大难中一起逃出生天的战友,王杰希伸手,搂了一下喻文州的肩膀。

没有太过用力,也不超出王杰希一贯的情绪表达,却已经把要说的话传达清楚。

喻文州感激地转头,望了他一眼。

已有多年心照不宣的经验,如今这句谢谢,也熟门熟路地省下。

「队长,王队,那我们就出发啦!」

卢瀚文依旧是精神百倍,讲话大声。

「瀚文真是个好孩子,是你的好学生。」

看着他们消失进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里,王杰希说道。

「瀚文他啊,」喻文州轻轻地,充满怀念地说着,「是我们的学生哦。」


也就差不多半小时前,王杰希刚刚到达蓝雨,从楼顶的停机坪下来,直接走去喻文州办公室。门锁解禁,房门在他面前张开时,这屋子的主人手上正拿着喷水壶,身边浓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呀,你到了——下午好啊。」

喻文州这件办公室他曾待过数月,这一次再来,沙发、办公位、液晶显示器、角落的饮水机,一切没有明显的变化,只觉得每一处都熟悉。早春午后,已由白炽转为微黄的日光透过玻璃墙,在浓密的室内盆栽上投下大片的亮斑。

而若是细看每一处,又能清晰地看到屋主的性格特质,渗透在每一个角落。饮水机旁的纸杯和塑料托杯整齐地码放,办公桌侧位计算机显示器上什么界面都没,系统桌面而已,干净利落地呈现着蓝天白云。老旧到关不严门的衣柜里头,看得见几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衣袖口。平日用来休息的沙发上放着几个垫子,也是整齐的,显见这两天没人睡过。而屋子另一头,有另一张办公桌,从黄少天走后,就一直空着。桌面是干净的,只装饰着一盆未开的铃兰。

你过得好吗?

王杰希本也带着这个问题而来,而在这间办公室扫过几眼之后,觉得也可以省下了。

他们做分析师的人,大部份时候都不必通过口来询问事实如何。

「你还欠我一个报告。」

「打内线不行吗?突然接到通知说你要亲自过来,真把我吓了一跳。我马上就要走的人了,还让顶头上司亲自为我跑一趟,这职业生涯啊,真是一点遗憾都没有啦。」

喻文州笑。

「正好我去百花开个会,过来不远。」王杰希脱下大衣,熟门熟路地搭在门后的衣架上:「就是好久没自己飞了,手头有点生疏。」

喻文州甩他一眼:「你应该不喜欢自驾吧?」

王杰希斜眼睨他:「算是吧。你怎么知道?」 

「你腿长啊,坐在舱里肯定挤得慌。」

王杰希看了他几眼,不由得笑了出来。

「还好我没安排自己去现场,还能在这里接待你,聊聊天。」

喻文州也笑吟吟看着他,仍然把喷水壶拿在手里。屋子里没有什么风,文竹的叶子却在他身侧一颤一颤。

「我知道,你不会去现场的。」

「嗯?」 

「今天是瀚文带队吧?」

「是啊。特警那边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只是出于对你的了解。」王杰希道,「这么重大的一个行动,你又马上要走,只要有可能,你肯定会把功劳记在瀚文名下。」

喻文州没有回答,只对着王杰希眨眨眼睛。


喻文州也要走了。手上这件最后的案子,今天夜里就将同地方特警一起,进行最终的收网——结案之后,作为蓝雨队长的喻文州就将真正卸下自己的担子,退下火线,转担新晋MRI侦查员的专职教官。

而最后的这件要案,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喻文州一线生涯里最后一笔浓墨重彩。

一名吸毒成瘾者在出租屋内意外死亡,本来按普通刑事案件立案即可,无意中竟从现场搜查中得到了追查日久的贩毒团伙的线索。死者被移交MRI扫描,一连串马不停蹄的追查后,结果更让人不得安睡:这个历经十年未剿灭的贩毒团伙,竟是近一年西南及南方省区数起恐怖袭击案件的资金支持者。恐怖袭击致使近百人伤亡,财产损失上千万,将习惯了平和的三千余万一般市民笼入了长久的阴影中。

贩毒与恐怖团体幕后,是否由同人控制?正当刑警、MRI、缉毒警察与国安部门商议停当、准备联合着手调查时,这件密级S的要案信息不知通过何等途径泄露,毒贩内部开启了一场范围广大的清洗——手法一概简单而残忍:将人监禁数日,确保相关资料已被销毁后,带去荒郊野岭,一枪爆头。

这公然挑衅迅速登上新闻头版,占据热议榜首,同时谣言四起。警队一边着手焦头烂额的内部整肃,一边又为不得不同公关部门合作、泄露更多信息而增加了头疼的程度。另一方面,死者脑部尽皆被毁,无法仰赖一手MRI,手里有限几沓数据,早已翻得滚瓜烂熟。习惯没日没夜黑白颠倒的MRI研究室,竟然一时无事可做。


「唉啊,就因为我们的存在,尸体都是爆头,搞得刑警也很难办,法医要面对麻烦的尸体……不光是狙击手,讨厌我们的人要越来越多啦。」

郑轩把报纸丢到一边,好像是认真地烦恼着这个问题。

「咦,于锋也跟你说了?狙击手那边的抱怨。」宋晓抬起头。

「听说了啊。案犯人质在手,又要一枪毙命,又不能爆头。快纠结死了。」

「因为这个破坏脑也没办法啊,人命优先。」

「嗯,真到非开枪不可的紧要关头,也不会犹豫的。可是有了脑袋这层顾虑,记头等功的条件也变得很严格了。」

「那倒确实是。」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自己的人很难下手,凶犯却知道该怎么对付我们。说真的,要是杀人犯都把这这招学会了,我们是不是就该失业了……」

忽然有一只手在敞开的办公室门上响亮地叩了几声。众人转头,正看到喻文州从敞开的门里进来,卢瀚文抱着大叠的卷宗紧紧跟着。

「好了开工了,先生们,」喻文州说,「没有别人的脑能给我们提供信息,我们只有自己的脑子了。别的暂时没有线索,我们先从追查洗钱途径入手。今天下午两点起,和反洗钱情报中心一起工作。下一步我会申请介入现场侦察,瀚文、宋晓、李远做好准备。」

「是!!」


最终还真的是从洗钱路径摸出了几个空壳公司,刑警方面马上顺藤摸瓜,出动抓捕实际控制人。谁知又是迟了一步,让他在自宅里寻了死。而在这个年代,死已不再表示永远沉入黑暗——头部没有破坏,他们获取了完整的MRI影像,并成为整个案件的突破口,迅速出现了实质性的推进。包括一开始泄露消息的警方内鬼,也在MRI中被发现,目前已被置于严密控制下。

喻文州这时便向王杰希详细讲述了最近一周案子的最新进展,以及明日凌晨展开的抓捕计划的分工。

「可还是有一个问题,让我无法彻底放心。」

王杰希点点头:「不能保证内鬼没有同伙。」

「对。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应该是单独行动,但到底没有决定性证据……所以我们今晚的收网抓捕,仍要在留有一丝泄密可能性的情况下进行。」

「你做好打算了?」

「做了很多应急预案。」

「很多?」

「三十几个吧。」喻文州笑,「只要有一点办法,我都无法允许瀚文他们涉险……」

王杰希没有说话,皱起了眉,盯着喻文州看。

「怎么了?」

「不怎么。」王杰希摆了摆手,「开个沙盘吧。」

「嗯?这可真是久违了啊,」喻文州惊讶了一下,跟着笑答。

「让我看看你的预案做得怎样。」

「好。如果能抵挡住魔术师的进攻,我的信心也能更足一点。」

「……这个绰号,也是久违了。」

王杰希也感叹起来。


十几年前喻文州还在实习期时,王杰希就已经得到魔术师这个绰号。

模拟沙盘是分析师们乐此不疲的游戏,他们每天都像创造梦境一样创设场景,然后大肆展开想象力,在这个纯粹虚幻的世界里展开逻辑思辩的锋芒交战。而王杰希正是此道中佼佼者,并以思路奇异吊诡著称——别人用沙挖出深壕,堆起堡垒,可王杰希却制造流动的沙丘,甚至沙暴。若能够在沙盘虚拟中抵挡住王杰希的进攻,在班上名噪一时那是当然的,事后还要自觉承担起请所有人吃叉烧的责任来。

而说来说去,从那时起,能够在这思辨游戏上和王杰希匹敌的,就只有后来闻名MRI系统内的四大分析师而已。

「来吧。」

喻文州把作战地图摊开在面前。

「围捕位置是?」

「打红叉这个仓库。对方选在凌晨交货,当时有船入港。他们有三个人,本来就是码头、仓储公司和船上的人,被查问的话拿得出合法身份。」 

「蓝雨出动人员的配置是?」

「瀚文和景熙随特攻队,郑轩和宋晓跟狙击手队,景熙单独跟一队,负责情报传递与接应。」

「为什么要去那么多人?」

「泄密可能性一直未排除,所以MRI影像没有全部公开,部份人物身份需要分析师肉眼确认。每边两人则是安全考虑。」

「好。计划执行的细节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下面只关注信息泄露会不会给你的人带来危险。」

「好。保持效率。」

「交货本身会不会是假消息?」

「有可能。指挥部也考虑了这一点,在外围设置了多个观测点,如发现对方动向和情报不符,就视不符情况更换至其它方案,以保证队员安全、不打草惊蛇为第一优先。」

「怎么保证随船到港的人里面没有很多对方的人?」

「目标仓库是限制区域,能进入的人很少。」

「来船是否可能载有军火?」

「我有想到。但船离仓库很远,中途有安检。」

「安检会不会惊动对方?」

「一直都有例行抽检,所以无妨。」

「你们的人能否监测到其它小队的动向?」

「景熙能。可以和其它人保持密线联络。」

「景熙本人的安全怎么保证?」

「我对景熙所在的监测点已进行优先排查,确认可排除他们的人有问题。」

「好,相信你的判断。其它四人埋伏的位置是否有可能被潜行接近?」

「有。为此我才设置了分组行动,一人观测目标时,另一人负责警戒。」

「万一被接近,逃生路线呢?」

「准备了3条。」

「是否可能被狙击手威胁?」

「不可能,全线无射击角度。」

「他们是否可能被突发事件诱出,导致单独行动?」

「他们脱离组队的唯一依据是我直接的指令,以及生命危险。」

「是否可能受大范围灾难性威胁,如对方放火?」

「仓库防火设施设置完备,他们获取了进入权限,道路也畅通。」

「爆炸物呢?」

「红外和震动感应系统已经运作一周,可排查爆炸物威胁。」

王杰希总算是点了点头。

算是过关了?

喻文州正要呼出一口长气的时候,王杰希不对称的眼睛却又转了一转:

「如果现在这间屋子被窃听,那么对方不仅能了解抓捕计划的轮廓,还能想到一个不错的方案。」

「嗯,以景熙所在的观测点为突破口。如果发生人员替换,我没有时间再进行风险排除。但我的布置只有分队内部人员知晓,现在还多了一个你。」

「好的。那么,我刚刚是直接从屋顶的停机坪下来,没有经过大门口的扫描安检。」

「……嗯。」

喻文州隐约觉得不妙。

「那么如果对方盯上了我,我现在身上有窃听器呢?更甚者,如果被内鬼买通的人是我呢?」

喻文州结结实实地愣了三秒,看着王杰希的脸,像是完全无法领会这话中的幽默之处。王杰希一对不对称的眼睛目光平静,直直地和喻文州对视。

直到喻文州终于忍俊不禁,出声笑了起来。

「你赢了,你赢了。如果要针对我下手,你是个不错的突破口,我每周都要跟你汇报工作。而且你这次来得太突然了,是有点可疑,我也也完全没想到要排除你身上的可能性……好在这个设论啊,也就你想得出来吧。」

「这是一个只能在沙盘上提出的假设。」

「不管怎样,是我输了,」喻文州笑道,「唉唉,本来想能巩固一下信心呢,现在却有点紧张起来啦。」

王杰希睨他:「你还会紧张?开玩笑。」

「我这几年其实很会紧张啊。年轻的时候不懂责任的意味,没有肩负着别人命运的自觉,现在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喻文州。」

王杰希打断他,以他一贯认真、此时却有多一点恳切的口吻说。

「我们戴着警徽,注定会面对未知的敌人。可能性成千上万,你无法封锁所有……当你做好完全准备仍然遭遇危险,责任并不在你。没有人会怪你。如果有人因此遇险,甚至丧命,这也是他们选择的人生。黄少天也是一样。从他宣誓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这个觉悟。」

喻文州怔住。

他还以为回归蓝雨后这些年的自己,就算无法了却心里残存的悲伤,也一定可以坦然面对。而连他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自己风格的渐趋保守,极端时甚至有点患得患失的意味——到他终于自己意识到时,便觉得是因为年纪渐长,只要有其它可能,就不再会铤而走险;他竟一直不曾发现,这一切都是出于那存在于隐秘处的折磨,只因为他失去了那一个最重要的人。

心里面偶尔生出的不可解释的惶恐,在不可言说的地方蔓延开的过分的执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怎么又被王杰希这个旁观者给看了出来呢。

「谢谢……你说得对。」

他目光抬起来,看向门楣上方的高处。蓝雨的徽记悬在那里,像一滴坠落的水银。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我担心……当年我走得那么突然,瀚文年纪那么轻,就接下了代理队长,跟大家一起,把蓝雨撑起来。我这样重重顾虑,就好像不信任他们一样啊。」


王杰希并没有答话,一时他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当年他辞职后蓝雨的真实境况告诉喻文州。

蓝雨不能没有队长,全系统内一时又找不出继任的合适人选。冯宪君何尝想放喻文州走?可他既是那场春梦的绯闻男主,又闹出审讯室的暴力事件,系统内一时舆论大噪;那个时候,纵使喻文州不想走,老冯也留不住他。只得安排下去,由各个分部队长结合自家实情,排出时间表,抽空轮流往蓝雨支援。

王杰希便是那段时间里,来到蓝雨的第一位队长。

而也就在这一日,他看到了卢瀚文的眼泪。

 

他推开代理队长分析室的门前,先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几下。——里面传来几声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卢瀚文大声说「请进」。

王杰希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彩印的卢瀚文简历。照片明明是统一版式的证件照,中之人的眼睛却瞪得不科学的大,里面迸射出难以掩藏的灿烂笑意。嘴勉强算是绷住了,可是不难猜想镜头移开的一瞬间,他的牙便要露出来。

今年不过二十岁整,从哪里看,都还是个孩子。

喻文州,你这是造孽啊。

他想着,推开门时,就看见埋首在文件堆里的卢瀚文。眼睛红得带血,虽然胡乱擦过了,但眼泪还是沿着眶角,扑簌扑簌向下落着——他站起来,向王杰希跑来。

「对不起,王队,手上事情多得实在没办法去接你,希望你不要怪罪!」 

他敬了礼,说话也还算很有底气,只不过有点刚刚哭后的出气不畅,声音发闷。

没人来接之类的事王杰希根本都没有注意到,随便摆了摆手,看着卢瀚文的眼睛倒是有些严肃。

「怎么,喻文州不在了,就关起门来哭鼻子?」

卢瀚文搔搔头,带着泪就那样笑了出来。

「报告王队,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我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合过眼了,现在头痛得厉害。流一流泪,能缓解头痛嘛。」

 

王杰希这才扫了一眼办公桌的方向。

灰萨的案卷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归档,只是贴了标签塞进盒子里,大堆大堆地叠起来,占据了半张桌子。另外半张桌上,已经有新到的案子的资料;座椅左手边的四块显示屏,同时播放着两个不同角度的案发地点监控录像、一个地图标记窗口,还有一份MRI图像。

王杰希进来时,卢瀚文便是在那四块屏幕上操作着。他扭头看了卢瀚文一眼;卢瀚文眼里有强压着的什么东西,又有压抑不住的什么东西,上面再覆盖上一层浓重的疲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他之外的另一个人。

「如果是王队来做的话,大概用一半的时间就可以了吧?他们都说你能同时读三份文件,」卢瀚文挠着头,「我们这里,呃,现在人手有点紧缺,所以有些事只好请王队帮……」

「客套话不用多说了,我就是为帮你们而来的。」

「啊!太好啦,正好客套话我也不怎么会说——」

「我看这样。你用十五分钟,给我顺一下你手上这个案子的进程,告诉我该看哪些东西。然后你去睡一会,四到六个小时,看你情况。喻文州不会回来了,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身体千万不能垮。」

「好的!那我就先给王队梳理一下,然后睡四个小时。」

卢瀚文拍了拍自己脸颊两侧,是振作精神的动作,两手飞快地从纸堆抽出了一小叠,递到王杰希面前。

然后他忽然说出了一句让王杰希意识到,「这到底是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话:

「王队……队长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这让人怎么答呢?王杰希垂下了眼皮。

这样的问题,本来就不应当问出口啊。

「你说呢?」

他直直地看着卢瀚文的眼睛。

「你们应该明白黄少天存活的几率有多少。一个大活人,要害受枪伤,无处输血,无处接受手术,甚至无处接受冷冻……搜救的黄金期你们都懂,而他失踪,已经超过半年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虽然有稍微斟酌词句,但他对于想明确表达的东西,并没有意图隐瞒。

空口无凭地许下希望,无异于埋下绝望的种;王杰希认为,如果这些群龙无首的青年人们还没有认清事实,那么最好让他们现在就弄清楚。盲目的仁慈无法带来虚假的幸福,只会在泡沫破灭的时候,痛得杀人。

而卢瀚文的反应,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料。

「嗯,您说的这些,我们明白,我们都明白……我们也有心理准备。但是,即使这样……我们也,没有一个人会放弃黄少。」

卢瀚文竟像是得到了肯定,承诺,垂着眼,脸上竟笑出来。

「所以,队长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真是太好了……是队长的话,一定——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所以,在队长找到黄少之前,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支撑队长的工作……把队长留下来的一切都打理好。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定,一定不辱使命,要把最好的蓝雨交还给他!」

 

那是第一次,也是王杰希最后一次看到卢瀚文的眼泪了。

短短几个月,少年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出了稚气的圆润线条,额头长出了棱角,顶着一头刺硬的短发,抱着垒过头顶的资料,哒哒哒哒快步穿过那条玻璃长廊——他从王杰希身边跑了过去,又倒退回来两步,大声问好。

你还相信着黄少天会回来吗?

王杰希当然没有问。

他知道卢瀚文的答案。如果那三年里,去问喻文州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也一定相同。

结束支援离开蓝雨分部前,王杰希一个人走到分析室门前,望着屋子里忙碌的队员们。每一个人都专注在自己手头的工作,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脸色被显示器的光映得发白发亮。

没有人看到王杰希站在门口,脱下帽子轻轻鞠了一躬。他为他们合上了沉重的门,以沉默向这片空间里降临的伟大致敬。

 

最终王杰希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没有把这一段过往拿出来,同喻文州共享。在卢瀚文眼里,那些坚持的东西本就是笃定的:一切理所当然,没有一丝怀疑的余地,也就没有任何拿出来邀功或炫耀的必要。

「好了,很高兴还能在你在任的时候看到你,」他从胸口掏出一只钢壳的怀表看看时间,「我该走了。」

「这么急吗?」

「我只是顺道过来,接下来要去轮回。」

他站起身。

喻文州本也没觉得他会留下,从他开口起,就已经站起来,作出送客的姿势。

走到门口,王杰希又转回来,看着喻文州的眼睛开口。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想你肯定也记得,但以防万一,我再问一句。」

「请讲。」

「——黄少天的MRI,一直保存在总部。」

话题突兀地发起,喻文州没有应声。

「据我所知,当年你们找到黄少天的时候,只看了与案件相关的MRI,也就是黄少天身陷枪战,受伤,一直到失去意识的部份。之前的部份与案件无关,按伦理隐私保护条例,扫描后没有看,直接封存了。」

「你知道,MRI可以上溯死亡之前五年的影像。也就是说,除去三年半的循环梦境之外,黄少天失踪前还有一年半的记忆,完好地被封存在那里,还没有被人碰触过。」

「……我知道。」

喻文州点头。

「虽然数据在总部直接管辖,但黄少天毕竟是蓝雨的副队长。只要你还在现在的位置,只要向总部提出调阅申请,他们就不会拒绝你……而你一旦离任——就再也不会有名正言顺的权限。」

「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如果你还想看的话……这几天,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喻文州先是没有答话,只保持着微笑的样子,静静地看着王杰希的脸。

一般人大概会认为忽然如此直接地说起黄少天,又是这样提醒他告别在即的话题,喻文州不言不语,一定是心中有所动摇吧。

喻文州确是许久都没有开口。他脸上接续显现出温柔的,平静的,带点悲伤的表情,眼神转过去望着落地窗外夕阳红透的风景,远处隐约的江面,和拉拽着钢索的大桥。

王杰希静静地等着他,一直等到他的眼神重新转回来,和他自己的双眼对上。

「谢谢你特意提醒。这些问题我也有想过……前几天,还一直在想。」

喻文州说着,语气中充满怀念,也搀着一点初春的空气里淡淡的苍凉。

「但是,就像我当年对你们说过的那样,我的决定已经做好了……我不会去看少天的记忆。这种窥视的暴力,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使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更何况这个人,是少天呢。」

「不瞒你说,回蓝雨之后,我有好几个月的时间翻来覆去,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想知道少天的记忆里到底有些什么,到底……有多少份额是我。」

「有我的画面啊,我都想不到到底有多少。毕竟我们,上班在一个办公室,下班在同一幢宿舍楼,吃饭口味也相近,休假的时候也经常一起出去……要真把MRI拿出来,我猜看的人会想:『这家伙怎么一天到晚跟喻文州混在一起啊!』」

「可是你知道——我们MRI分析师都知道——一件事情是什么样子,和这件事在人的记忆里呈现成是什么样子,有着巨大的差别。我知道我和少天一起经历了怎样的日子,但我却无法去设想这些日子到底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比如说,会不会看着看着数据,我走过身边,就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一看我?会不会正跟郑轩宋晓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天,一看到我进屋来,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会不会屋子里聚着好多好多人,他却一直看着我?会不会……在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一次之前……他早就梦到过我?」

喻文州抬起眼睛,王杰希看到烟波流转。而火烧云的颜色沿着落地窗一泻而入,喻文州整个人像安静地燃烧起来。

「会有这些吗?一定会有啊。不需要MRI作为证据,我只要闭上眼睛,看看自己的心,就知道少天的心里,一定也有同样的东西啊。」

「而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靠想象也想象不到,只有少天知道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我们分开的那个车站。如果那个时候,树上的樱花还没有落尽,我……会亲口听他说。」

王杰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自己的大衣里侧摸出了皮夹。

「这个给你。」

「嗯?」

「前几天整理很早以前的资料,忽然发现还有这东西。想来看看你是不是还需要,如果还要,就交给你。」

「哈哈,怎么好像答对了问题,得到奖励一样。」

「你这样说也没错。」

喻文州笑笑,把这张寸许见方的硬纸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照片老旧,边缘已经发黄磨损。画面的中央,是一个年轻张扬的黄少天。

击剑护具还穿在身上,只有头罩摘下来,被他抱在臂弯里。他在镜头前张牙舞爪,赫然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版面;王杰希被挤进角落里充当背景,护具也是同样的还没卸下,额前发被汗湿,扭头朝镜头望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强烈的情绪,只有点淡淡的无奈的表情。

喻文州有些发怔,但还是笑出来了。

「他是刚赢了你?」

「很明显。」

「这不对啊,他照片都拍了,怎么没跟我炫耀过?」

「因为照片是叶修拍的。」王杰希道,「拍完他俩就顺手来了几盘,黄少天输得一塌糊涂。他没跟你说,大概是怕穿帮吧。」

喻文州没有答话;他仿佛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紧紧地盯着,脸上的笑容一会儿浅一点,一会儿深一点。

直到哪里的钟突然敲了一声整点的叮咚,他才从这恍然中回过神来,猛然发现王杰希还在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温净包容。

「对不起,这礼物太珍贵,一不小心就出神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让你久等。我送你出去。他们大概也要出发了,现在去走廊那边,应该能碰到他们。」

说着他走到门边的那面墙上,摘下了那里挂着的写满字的白板。

白板背后,一面王杰希从没见过的照片墙忽然暴露出来,显现在他们面前。喻文州上下打量了一番,挪出了一片空地,用图钉把刚刚到手的礼物钉在了上面。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黄少天本人的样子了,王杰希承认,在故纸堆里找到那张照片前,黄少天的样子几乎已经在他记忆中变得模糊了。

可是眼前突然出现的许许多多黄少天的形象——大笑的,滔滔不绝的,严肃的,冷酷的,几乎让人一瞬间忘记了这个人已经消失在世界彼端的现实。

一平米大小的墙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间一张在迪斯尼坐过山车的留念照。黄少天的头发被高空的风吹得齐刷刷倒向脑后,眼睛大睁着,嘴也合不上,仿佛能听见他兴奋至极的喊声。

——与它并排醒目的是喻文州出任队长当天,蓝雨全队站在门口台阶上的合照。

时间已过了沧海桑田那么久,照片上所有的人都已不复存在,被一群眼角处生出细纹、心中沉淀着忧伤回忆、逐渐步入中年的他们所取代。

而黄少天永远定格在最年轻和最鲜艳的那个时刻,存活在一个永不老去的梦境里。

END


 

送走了王杰希和他的队员们,喻文州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漫天的红霞已经褪了温度,屋子被灰暖的夜安静地笼罩。

喻文州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悄悄地转了一圈。

已经没有什么余下来的工作要做,瀚文他们刚走不久,也还要一段时间,才可能有现场的消息传回来。喻文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选择躺了下来。

最近劳顿得过分,他头沾了枕席,迅速就入睡。

蓝雨大楼里已人声稀少,屋子里只剩下沉默的植物,和呜呜吹着风的中央空调。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经黑得透了。

窗外遥远的江上,忽然亮起了细碎的烟花。

相隔太远,听不见花火在空中爆散的声音,只能看到金的红的紫的光芒,散碎如纷飞樱瓣,向漆黑的江水落下。低处漫布城市的灯光,像拌进云朵的繁星,和着人呼吸的节奏,轻柔地明暗闪烁。

喻文州在沙发上舒服地翻了个身,仿佛做着什么温暖而幸福的好梦。

Sons of my ancient mother, you riders of the tides

how often have you sailed in my dreams

Now you come in my awakening

which is my deeper dream

[全职][王喻] 立冬

 

 

 

车厢是旧的。旧车门内侧新贴了广告,广告上方又是老旧的玻璃,玻璃上有人留下的灰白的指纹和掌印。玻璃外是飞快地倒退着的地铁隧道,把世界框成这般细细的管形。孤零零一条铁轨,在灰暗的汽灯光里延向远方。

王杰希站在车门附近,扶着上方的吊环,视线差不多平齐紧急制动把手。他就读着那里的说明,读完一遍中文,又读一遍英文。

地铁上都是下飞机往市区走的旅客,大小的箱子堆满灯光明亮的通路。只有他一个是送机回来:口袋里一个皮夹一个手机,手里一把雨伞,除此之外,只剩一个裹在衣服里的孤零零的人。

车进站了,站台上立候着的人走马灯一样无声地掠过。在整趟列车的制动中,他手指稍稍用力握紧吊环,让身形固定,不跟着惯性移动。

门在面前打开。门外的人看见王杰希,忽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呀?”

喻文州怔在原地,好像一时忘了要进来。

他身后的人出声抱怨;他回过神,一步跨到王杰希对面,脸上也变成了笑容。

“好久不见。”

王杰希也有千般讶异,却只是向喻文州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像陌生人或是商业伙伴那样伸出一只手。

喻文州的笑像淌在煎板上的蛋黄,暖融融的颜色洇散开来,很快就凝成了固体的形状。

也像蛋煎进热油时一般,在王杰希心里起了一阵嘶啦啦的、什么东西爆散般的声响。


拥挤起来的车厢将他们推得很近,像他们最近的时候一样面对着面。

“没想到会在这个城市遇见你,”喻文州说。

“我只在这里短住。”王杰希说,“你呢?”

喻文州笑:“我也是。”

周末下了雨,整个城市正式开始降温。

喻文州是休息的装束:淡蓝色冲锋衣的绒里,黑长裤的裤脚松散放在白运动鞋的鞋口中。袖子的松紧口勒在小臂中段,一手里是手机,另一手里是折叠雨伞。

和自己的装束高度相似,不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不知这个周日的下午五点,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见了什么人,出了地铁到人生的下一站,又要再见些什么人;这个眼花缭乱的都市之外,他远在极南处的家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候。


“你到哪站?”

王杰希问。

“江苏路,”喻文州说,“就两站。”

“外面没下雨?”

他见喻文州的雨伞是干的,好好地用绊带束着。

“还没。不过快了,我看出地铁的时候就要下起来。”

喻文州说完,突然笑起来。

“你现在也会跟人寒暄啊,”他笑着,“真是太久没见你了。”

王杰希也笑:“十二年。”


在他们当年认识的地方,立冬时树梢上早就没了树叶。

叶子在枝头枯黄,再随着冰凉的雨掉向地面。学校里枯叶最厚的地方,是被梧桐包围的四块篮球场;夏天的时候枝叶疯长,篮球丢得高些,就丢到了树叶里头。篮球场再向里,是一间独门独栋的阶梯教室。它兼职担当音乐教室;木皮钢琴的叮咚声,会在阳光温和的午后零星从窗户里漏出。

那时的他们两人,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在班里还是同桌。自习课的时候王杰希要坐到讲台上去,哪有杂声就瞪哪儿,肃静效果一顶一的好;常常他在上头就对上喻文州的眼睛,喻文州对他笑,揉揉睛明穴的位置,让他记得舒展眉心。

大喇叭召集各班班干部开会,他们就一起从教室出来,一起走过这片落叶,向阶梯教室的方向去。喻文州戴上了围巾,斯文普通的黑白格子,缠在校服运动衣外头,嘴里吐着白气跟王杰希说,今年冷得真早。

是啊,冷得真早。王杰希无意义地重复,觉得,自己跟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说了特别多无意义的话。但是偏偏就不觉得烦。


王杰希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个冷峻苛厉的人,可是跟喻文州放在一起,自然就变成了黑脸和红脸中的那张黑脸。后来他也乐得如此;旁人谤他傲慢冷漠,他便也由他们去。

数一数二的排名,一枝独秀的竞赛成绩,又唱多了黑脸,名声在外的总是王杰希。而喻文州在“那天”之前,常常只被人看做普通的好学生而已——那一天一位老师在走廊大声训斥班里的女学生,女生拒不承认有错,教师的用语就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入耳。——所有人在教室里沉默着,而喻文州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出教室,用音量不大却坚定清晰的音调,直接地指斥教师。

那天王杰希去别校参加化学竞赛的实验考核,并没有在场。

第二天他到了学校,四周鹊起全是关于喻文州的传言;而喻文州自己,安静沉稳地坐在他左手边,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那天天阴得昏沉,傍晚时也下了冷透的雨;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外的雨中谈事情,各撑一把伞,谈着谈着王杰希忽然发现自己一根伞骨正对着喻文州,顺着尖头淌下来的水落下去,正打湿喻文州的鞋尖。

他本来正说着话,说到半中,停下来道了句:对不起。

然后他转了转伞,让雨水落到其它的方向。

喻文州明白得很快,一瞬间就露出了笑容:谢谢,你真温柔。

往下十余年,再也没第二个人能发现如此微不足道的关怀。


日渐渐短,短袖夏装换成了入秋的长袖。运动衣稍稍肥大一点;每每上课时起身向教师致意,坐下来王杰希的手臂压到书角,喻文州就凑过来,轻轻抬起他的胳膊,为他把弯折的纸页抚平。

画面的背景是明亮的六开大窗,厚重的黄木桌椅,渐渐缩短的白天,从楼下漫上来的黑夜,并有入冬前最后一场落雨的嘭咚声。喻文州的表情温和而不专注,无需刻意表现温存也已像呼吸般自然。一时像是心上和眉间的一切皱褶,都在他的指腹下轻轻地舒展开来。

而数年后,王杰希在办公桌后落地窗前挥划江山的间隙里,抬眼看见面前无数高楼林立,忽然想起那个画面里喻文州的脸——恍然醒悟,原来那便是所谓的初恋。


“也是有缘。”喻文州像从旧事里走出来的一样,面容闲适地站在他面前,手机举到面前划开锁屏,“你现在的手机号?”

“就是大学的时候用的那个。”

“真巧,”喻文州笑,把手机重新锁上,“我也一直没换过……不过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没打过电话。”

车厢里的空气暖和而充满了尘俗气味。一站已经过去,车门在喻文州身后开了又闭。

“嗯,”王杰希发现自己开口语气温柔,“以前我们一直隔得太远。几次去广州出差,都很匆忙。如果我知道你也在这里,大概会找你。”

喻文州微笑。

“连我自己都没料到要来这里。老板说得突然,过冬的衣服都没带几件。”

“冷空气也一样,来得突然。”

“哎呀呀,”喻文州笑得眉弯起来,“你现在说话真是浪漫,让我刮目相看。”

“好歹也士别十年啊。你这么说,难道我以前固执死板,毫无情趣?”

喻文州笑回:“你以为呢?”

王杰希看着他,心中竟然莫名生出些幸福的情绪,蔓到脸上,增重了笑容的浓度。


“我到了,”门灯闪烁了喻文州才迈出门去,“反正都在一个城市了,再打电话约吧,我过两……”

他没说完,因为王杰希也迈出来了,站在他面前。

“我也这站下。”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笑:“好,你也这站下。”

王杰希眯起眼,笑了出来。

他觉得这节骨眼喻文州看透了自己,自己也放心让他看透;而并未拒绝,已是他给出的答复。

纵使入社会出场合见多了人中精英西装革履,自己也已混到有头有脸,但想求一个喻文州那般的搭档或伴侣,却是再也不能。

他已有千千万万的问题想问他,现在只缺一个开始。

于是他抬脚和他一起,走进这城市里初冬的雨。



FIN

[全职][黄喻] 直到爱情将我们分开

为了还债,还愿,写个爽,一路狂欢

太太们写散文,我就来个打油诗



++++



 

闪光灯噼里啪啦打在他们脸上身上,他的右手和他的左手共同举起冠军奖杯,另一只手分别抓紧队友的手指;他们笑得像哭,或者说哭得像笑,他们在晃眼灼热的光芒中对视,他们在山呼海啸的欢声中,呐喊叠加上自己的呐喊,最后一起消融在里面。

“少天,我有话和你说,”从酒桌边东倒西歪的人群里走出来的喻文州,脸上看起来是清醒的,步子却走得不那么直。

“别别别,你别说,”黄少天跨过郑轩横着的身子跳了起来,“你不许说!我先说!”

“别闹,少天,正经事。”

“这种时候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我的才是正经事,喻文州,你听好了啊,我说的可不是醉话——”

他忽然顿住了,发觉屋里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他张着嘴,四面一环顾,见宋晓趴着,于锋站在沙发上,郑轩从他斜下方,还有一干七零八落在各个角落的谁谁谁,全都眼神炯炯地瞪着他。

“闹半天你们都装醉的吗?!”

黄少天发飙,连声叫唤服务员开了一捆啤酒。

“谁也别想站着回去!”

所有人包括喻文州全被他挨个推回酒桌旁边,一顿吆五喝六,再次举杯祝贺冠军。

倒在这儿的觉悟是一早就做好了,黄少天趁别人一个不注意,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他正为自己的手速满意着、心满意足想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一条短信冲了进来,一个气泡嘭咚浮起在对话框最底端。

“我喜欢你,少天。”

黄少天一个没拿住,手机嗙啷掉在地上。

就在他旁边的喻文州,脸上还映着手机屏光的蓝蓝的幽影,朝他看过来,脸上一抹气死人的微笑。

 

好好好,黄少天先输一局。

输未尝不是机会,敌人会大意,会骄傲,会满足,会止步不前……

……好笑、对手是喻文州、怎么可能?

黄少天宿醉还没全醒,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白开水、薄荷糖和“醒来叫我我给你热粥”的纸条已经摆在他床头柜上。

黄少天电光石火回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浑身只着一条短裤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干嘛?说完喜欢我,就来跟我显摆男友力啊?你当你几斤几两啊?当我输了一阵就得输一辈子啊?他非得揪住喻文州领子,一嗓子把他吼成渣不可。

跳下地他就笑了:喻文州根本连衣服袜子都没脱,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对面的床上趴着呢。

有机可乘!黄少天马上就是一个鱼跃扑上。

喻文州却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卡着时间正巧翻了个身。黄少天一举扑到空床上。

床垫轰出一声巨响,喻文州费劲地张开眼皮。

“少天?……大早上的吵什么。”

“什么呀,你这不是也醉了吗,逞强装什么万能男友哈哈哈哈!”黄少天一击不中马上补刀,翻个身骑到他身上,“我去给你热粥,你赶快给我起床!”

 

冠军队的夏休在轰轰烈烈中开始。

没有人急着回家,没有人介意沉浸在欢天喜地中再多几天。入夜吃喝玩乐白天闲得蛋疼的逍遥日子里,黄少天在心里挂了一张记分牌,这边黄少天,那边喻文州:醒得晚了起床时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喻文州得一分。洗好的衣服被收下来叠好了,喻文州又得一分。哈哈哈出门买姜撞奶给喻文州也带一份,黄少天扳回一分!

“黄少你嘴里嘀咕什么?”宋晓路过他旁边,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啧啧,这样下去我怎么可能赢嘛,文州遥遥领先,而且操作效率比我高很多啊,我得想点办法……想什么办法好呢……啊?宋晓你说什么?我嘴里嘀咕什么?我嘴里嘀嘀咕咕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宋晓一个没把住笑出声来。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关键人物喻文州从走廊另一头笑眯眯走过来。

“我觉得拼男友力我拼不过你,这个事实让我超级紧张。”

黄少天特别严肃。

“我本来就是你男朋友啊?男友力高一点不好吗?”

“等等等等等,文州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心目中的模式一直是我是你男朋友,咱们这个可要说清楚……”

“我们不是应该互为男朋友吗?”喻文州的脸看起来特别有说服力。

宋晓就在旁边哭丧着脸。

我承受能力是很强,但你们也不要随随便便就消费我的大心脏好吗?

 

“其实你说,他们俩吧,说穿之前跟之后,也没太大的差别。”宋晓咬着萝卜糕总结。

“是啊,”郑轩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以前还挺担心的,想这俩人要不是基佬,真的基佬该怎么活啊?现在戳穿了倒挺好,反正他俩还是一样的黏糊,咱们倒是不用再担心世界上其他基佬的活路了……哎,阿锋啊,谈恋爱真好,要不我们也谈个恋爱吧。”

于锋把面条喷在了桌子上。

“你觉得哪里好啊?”

“男朋友会给我买好早饭,送到我的床头柜上,这样我每天都可以晚十五分钟起床……”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做这种事啊。”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啊。”

“宋晓也是个好人……”

“哦,”郑轩扭头向另一边,“宋晓,你是个好人,当我男朋友好吗?”

宋晓气度不凡,特别淡定。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拒绝。”

“阿锋,我被宋晓拒绝了……”

“我听见了!!!”

 

黄少天和喻文州已经自动被他们用空气墙隔离在食堂的另一头,黄少天依旧是他的好兴致,给他巨细靡遗地讲他堂弟的奇葩女友——堂弟昨晚特地来找他吃饭祝贺冠军,结果也不知是不是黄家基因优异,黄堂弟叽叽呱呱扯起女朋友来滔滔不绝,加上黄少天时不时就要插嘴点评,两个人生生侃到半夜;回到宿舍的时候喻文州已经睡着,枕头旁照例放着他清秀钢笔字写的晚安纸条。

黄少天灯也没开,可那字在眼前跟放着光似的,他脱好衣服躺在床上,还在嘿嘿地笑。

第二天他们约好一样起来一同吃早饭,黄少天就迫不及待地,好像要把昨晚说的所有话都原样给喻文州再说一遍。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走神了;他看着喻文州扣好扣子的衬衣袖口,呼出淡淡风声的嘴,为表示专注倾听着而时不时抬头望一望他的眼睛。

温热的酸楚忽然漫上他的胸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嘴竟然已经闭上了;那一泄如注上个水闸也关不住的话头,就这么突兀地戛然而止。

喻文州放下调羹,抬头看着他。

“少天?”他说,“然后呢?

他纳闷了,黄少天开了话匣子,几曾需要问他“然后”?

黄少天的脸色有点怪怪的,站了起来,伸手就攥住了喻文州的衣领。

喻文州有点不明所以;可是领子在黄少天手里,感到隐隐的拽他起身的力,便也配合地站起来。

面对面静默了几秒钟,黄少天板着脸,如临大敌的严肃。

“喻文州。”

黄少天说话沉沉的,中间还顿了一下。

“我昨天就想说了。我真的好喜欢你,真的。”

然后他顺理成章地把喻文州拉近,吻上他的嘴。

喻文州愣神顶多最初一秒,然后就干干脆脆地绕过桌子,贴近黄少天身旁,双手扶住他的头。

吻越来越深,他们都闭上了眼。

 

“阿锋,现在你的脸就像这个,”郑轩从于锋碗里挑出一枚猪肝,在他眼前晃了晃,高兴地放进嘴里。

 

他们也没挑什么良辰吉日,在职业选手大群出柜纯属捡日不如撞日。

黄少天消息发出去之前,喻文州预先把群提醒屏蔽了。

“交给你行吗?”

“交给我,”黄少天的QQ一路嘀嘀嘀嘀起来就没停过,他一边飚着手速敲字一边跟喻文州抱怨,“烦死了这帮人,怎么夏休期全都挂在网上啊?”

“咱们这话放出来,不在线的也要被炸上线啦。”

“哦,你说得也是啊?靠靠靠人有点多,这屏滚得我眼要花了,他们话说出来自己都看不见就要被刷到上面去了吧?我要不要先刷个屏?还是潜伏一下等他们该说的说够了再理他们?不对其实我们根本没必要理他们啊?哎肖时钦真是好人啊,这么快就关心起咱们父母战队那边怎么办了,哈哈大家都骂他煞风景……卧槽方锐问我要不要教学种子,方锐怎么会有种子?张新杰丢了个链接,等我滚上去看一眼啊,哎我靠这什么生理卫生科普教程啊,他以为咱们没有觉悟啊要他来教啊……?不对怎么回事张新杰不是应该三分钟前就去睡了吗?!哈哈哈哈哈哈队长咱们改变了张新杰作息了你造吗!!!不行我停不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啊队长你有消息弹出来。”

喻文州本来是凑到黄少天旁边去的,听他这么一说,扭头看了自己屏幕一眼。

“这么坚定?”见喻文州一直没说话,王杰希小窗了他。

“这又不是头脑发热,深思熟虑过的,”喻文州回,“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看得出来少天也是。直到我们捧起冠军奖杯。”

“恭喜。”

王杰希说的好像是冠军,也好像是他们俩在一起。

“谢谢,”喻文州打着字,“希望还能有更多的冠军。而不管有没有更多的冠军,我们俩都会有更长的日子。”

王杰希那边的正在输入维持了稍微长点的时间。

“祝你们幸福。”

喻文州笑笑,没再回复。

他关了王杰希的小框,然后想了想,干脆关了电脑,挪动椅子到黄少天身后,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同时和五十人群聊。

黄少天目不转睛下手如骤雨,连看一眼喻文州的时间都没有,喻文州仿佛能看他的CPU使用率曲线一路飘在90%以上。

想到这个比喻他觉得有趣,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搞的,文州,你越来越爱笑了。”

黄少天手上没停,头也没有回。

“我觉得也是。”喻文州答他,“啊,叶秋说你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还乳臭未干,你快骂他。”

“靠靠靠!他难道交过女朋友吗!哦不过他没有女朋友也有苏妹子,吐他槽还不好吐,靠,真烦死人……”

喻文州笑得更浓,伸手关掉了自己桌上的台灯。

两个人住了三年的宿舍里,就只有黄少天液晶屏不停闪烁的亮。

“——好了好了,吵死了,不跟他们胡扯了,”半个多小时唇枪舌战,黄少天终于使劲一拍键盘往椅背一仰,“我们接下来呢——夏天还有很长,要不要去旅行?”

“别告诉我你现在才开始做计划?”喻文州笑。

“怎么可能?”黄少天咧嘴灿烂,“我选了两条行程,你看看你喜欢哪个,可以的话我马上就买机票,明天下午咱们就飞。”

说着他点开一个文档,里面是异常详细的行程规划。一条去普吉一条去塞班,内容覆盖了买哪班航班住什么酒店怎么去景点找什么地方吃饭,洋洋洒洒好多页,功课做得尽善尽美。

喻文州看到,也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怎么样,不错吧?”

黄少天从内向外洋溢着得瑟,觉得这次肯定要给自己记上一个大大的得分。

喻文州眨了眨眼,缩了缩身子躲到他肩膀后的视线盲点,悄悄掏出手机打开旅行app,在两张往返冲绳机票订单下点了申请退票。

“让我看看,”然后他才凑上前去,“你比较喜欢哪个?”

他们心不在焉把美景照片浏览一番,精心设计的攻略也被晾下,根本就没有人再看屏幕。

因为并没有人煞风景到接吻时还睁着眼。

“……文州,”黄少天额头和喻文州触在一起,“要不我们今天就来吧。”

喻文州看着他笑。

“我都想了好几年了,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呢?”

 

等到夏休行近末尾,各战队纷纷注册新鲜血液。他们的治疗在夺冠后退役,喻文州把灵魂语者的账号卡交到徐景熙手里。训练营上来的年轻人,十八岁刚满还是少年的模样,虽然早就熟识几位战队成员,此刻却还是按捺不住脸上的喜悦,深深地鞠了一躬。

“喻队,各位前辈,以后就请多多指教!”

喻文州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

“景熙,你今天就是战队正式的一员了,有件事情必须让你知道。”

徐景熙感觉就要被委以重任,一副“天塌下来我还有圣盾术”的慷慨就义表情看向队长。

他的队长指着身边那个蹲在椅子上的家伙。

“这是黄少天。”

徐景熙一头雾水,谁不认识黄少天?

“从两个月前开始,是我男朋友。”


刚刚成立的七期群,当晚为徐景熙进行了集体心理辅导。

 

……已经闹得蓝雨路人皆知,被老板叫去谈心只是迟早。

走进办公室门前,喻文州拽住踌躇满志像要去打仗的黄少天。

“你别说话,让我来,”他说。

黄少天满头问号地闭上了嘴。

“如果您担心战队的成绩会因为我们的恋爱而受到影响……“老板桌对面椅子上的喻文州微微低下头,但并没有遮掩他直视向前的目光,“当然,我没办法跟您保证未来的成绩。但是作为参考,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黄少天和老板一起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然后喻文州抛出了原子弹。

“我和少天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供您参考,在六赛季,我们夺冠之前,已经睡过了。”

黄少天在椅子上碎成了粉末。

哈啊?!?!?

卧槽槽槽槽槽说好了心脏不带坑队友的啊?!有你这么睁着眼说瞎话的吗?!非要睁着眼说瞎话、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根本没办法配合啊?!?

老板在对面完全沉默,显然根本无法开口置评。

喻文州歪头看了一眼鸭血脸色的黄少天,好死不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屁啊!”黄少天实在不能再忍,“谁,谁……谁叫你说出来的啊!!!”

他恶狠狠地给喻文州的记分牌翻了1000分。

靠,这个战场是玩战术的,一早就该干脆认输算了。

 

“新队员也搞定了,老板也没话说,哎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对我们特别好,”黄少天掏出小本子,划上一道删除线,“就剩爸妈了,还有世界上所有人。”

“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想啊,”黄少天咬着笔帽,“你看啊,要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首先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俩。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我们还得再打好多个冠军……”

“你思路真清晰,”喻文州噗嗤笑出声,“这么有自信?”

“也不光是自信啊,要拿冠军得跟你一起啊?哎都说我职业生涯没你长,没准再打不了几年我就要退役了,那时候要是没找到新芽子看你怎么办?读条的时候谁掩护你?所以你赶紧打起精神来,趁我还能打赶紧把这事解决了,不然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是是是,”喻文州乐得直不起腰,“我现在感觉压力很大。”

“那就对了,队长你就得有这个觉悟,全世界都看着你呢。”

 

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

全世界都在看着呢,这场年少不成章法,这场随性轰轰烈烈,这场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到底走到多远,到底走到多久,什么时候血流头破,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我们得拟一句口号,”黄少天说。

“一句,你就够用啦?”喻文州笑。

“滚滚滚滚滚!”黄少天笑骂,“我看这样,我来想个意思,你来表达得优美一点,好不好?”

他说完就托起了脑袋,想了半天,不吱声。

“等着你呢。”喻文州笑吟吟,在桌上咯咯地磕着笔杆子。

“急什么,我有的是词,只是不知道该挑那句好……哎呀你别看着我我一句都想不出来了!”

“来来来,我问你答。“

“你问吧。”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七年。”

“你从训练营算起啊?”喻文州笑出声来。

“你懂什么,领证归领证,我们这叫事实婚姻,自始有效,”黄少天叉腰。

“好啊,“喻文州笑着在纸上胡乱划拉了两道,“你还会喜欢我多久?”

“这谁知道啊?喜欢到不喜欢为止啊?”

“不喜欢了怎么办呢?”

“不喜欢就分啊。”

“这么干脆?”

“要不怎样啊?腻腻歪歪要死要活?你喜欢我我们就昏天黑地,你不喜欢我了我哭一场就走。你不是这么想?”

“我也是,真巧。”

“那不就结了。”

“是啊。”喻文州眼睛愈加弯起来,“可是在我们无疾而终之前,会有无数东西横在我们中间。”

“比如说呢?”

“你阿妈首先就不同意。”

“不同意我也要和她讲,她和你同样重要,要是她要花十年才同意,我就跟她讲上十年。”

“我爸也要不高兴。”

“那我只好多挣点钱、表现乖一点啰,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反正该做的事你肯定会做,你做得肯定比我好。”

“我们退役了会没有收入来源……”

“所以我说嘛,还是得抓紧时间多拿几个冠军。”

“我没准会想结婚,想生个孩子?”

“哦,这件事你就只好留个遗憾了。”

“突然的意外可能把我们一个人带走……“

“那另一个只好一个人活。”

“如果是两个都带走呢?”

“靠,那和都不带走有什么区别?”

他俩面对面笑得收不住。

“少天,我问不下去了,我们用暗号来做个收尾吧,”喻文州脸上笑容眼看就要淌下来。

“哪个暗号?训练营时候溜出去买夜宵那个?”

“对,还记得?”

“那么刻骨铭心怎么可能忘?来,前仆后继、”

“摧枯拉朽、”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你若被抓、”

“我便独去、”

“饱食虾饺、”

“魏队付钱!”

他们像十五岁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我脸都疼了,你到底有思路了没有啊?”黄少天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踢喻文州的椅子腿。

“早就有了,你等一下啊,”喻文州维持着笑的样子,低下头黑水笔在纸面上唰唰地写。

然后他把纸条递到黄少天面前。

 

没有世俗能让我们动摇

没有嫌隙能把我们破坏

我们在爱情中牵住双手

只有爱情能将我们分开

 

 

FIN

TO Sambenitos Part Ⅱ

流满蜂蜜与牛奶的应许之地QAAAAAAAAAAAAAQ

摩卡卡

远在少年时,在他们在驿站的稻草垛边分别时,剑士曾向他要一个祝福。

而他在那时已亲吻过他的额头——

祝福他出剑就必得胜利。

他高举起他的权杖,他的身后升起圣歌唱诵声。

谁也想不到圣歌停歇时,已是噩梦的开始。



他想也没想就出了手。

矫健的安达卢西亚白马几个跃进就到了陌生Alpha身侧,跟着剑鞘挥起,击在他的后脑。一阵突如其来的潮冷的风吹扫过四周的矮房房顶;人体倒向地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淙淙的水声漫进了头脑里,是年少时流过图卢兹葡萄庄园的那条河。

沉甸甸的葡萄从蔓上垂挂下来,紫得发黑,甜得发酵,还留在架上,已经漫出了酒的香气。在将醉未醉的空气里,黄少天给他表演他刚刚学会的摔跤术。黄少天兴致高昂,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解说着动作要领,一边手抓住他的肘,腿别住他的腘窝——喻文州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放倒在了清香的草地上。修士的黑袍宽大厚重,苜蓿的湿气一时透不到身上来;黄少天一脸炫耀胜利;喻文州不着急起身,安心地躺着,只觉得水声温柔,葡萄香沉醉,不由得也弧出一个笑容。

与当年的记忆一般无二。


“对不起,少天,我没有随便的意思……我在祭台上呼唤你帮助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你,或者死亡……我都不害怕。我不怕死。更不害怕你。少天,要说冒渎,我早已重罪加身了……如果你知道,这几个月来,每次发情的时候,我都……已经在梦里不知多少次让你……”

“我也得让你看看,我这几个月、不对,这几年,每次冲动上来的时候,我在脑袋里,都是怎么对你的。”



“不来个百八十人,我还真不当一回事!“

“你的剑,不会失去力量。骑士的胜利誓约,可为你的上帝,可为你的领主,也可为你的希望,和你坚守的爱情。”



                                                                                 

                                                                                        ——Sambenitos





后记:

写作摸鱼读作 zuo si (重音) 。。。。

终于把全文印象深刻的片段都画了出来一本满足!之前出差在外的时候就一直惦记着呢!Sambenitos真是篇好文章大家快去翻@Lyndol太太的LO~直至今天窝对这片文的念想已经全部满足了!@Lyndol太太你倒是再来个番外23456嘛~

诡异的人体结构和构图,奔(凌)放(乱)的线条大家就忽略忽略将就将就嘛(人家真的不会画嘛人体什么的最吐艳了还有马什么的都最吐艳了QAQ)(出息呢。。。

一系列下来俺觉得都快要大孙附手了(快够。。。

一口气飙个4张出来窝也蛮拼的都因为 @Lyndol 太太说我不把之前删除线里面的都画出来就不让勾搭QWQ(别闹


于是以上!米娜下次再见!


PS:人体动作俺考友

PSS:我再也不要画马了again

PSSS:果体人体搞搞搞什么的也不要再画了人体再贱!QAQ

[全职][黄喻][ABO] Sambenitos

音注在最前面:

没(mò)药

请移步备用链接

Sambenitos

 

[ 上 ]

[ 下 ]

[全职][喻黄] 杳山青

 @葡萄柚 巨巨的 月半弯 G番外,收于《春华秋实》。(完售感谢!=v=)

和正文有多处互引互证,食用前请确保已读过《月半弯》正篇全文。

不是特别谈恋爱,甚至喻总都不太有,总之多谢包涵=v=




杳山青


“快快快,我回来啦,给我块地方坐!”

傍晚斜照的太阳星星点点透进密林里,褪去了白日刺眼的明晃,呈现南瓜瓤样柔和的橙黄。十几个士兵围坐成小圈,手里搓着草鞋,听到黄少天的声音,顿时有一小阵喧哗,众人纷纷抬起头来看着他来的方向。黄少天精神抖擞,俨然风云人物,双脚离地蹦进圈中央,拍拍屁股盘腿就坐。没等他坐稳,四周噼里啪啦先是一阵掌声。

“英雄归队,热烈欢迎!”

“想不到你去旅部汇报要这么久,等你等得都饿死啦。”

“你们这群懒鬼,不去巡山,坐在这里等我说书?”黄少天眉毛一竖,一点点疲累的神色马上被掩盖了下去,“你们可知旅部多远?跑得我现在恨不得就地睡着,还给你们讲故事呢!“

“不是你打探到鬼子朝增城开拔的吗,不然我们哪用待命这半天?”他旁边一个小战士笑道,“而且,你说这话,我们可不信。有话不讲,憋在肚子里,你还是黄少天吗?”

众人笑,黄少天也笑,一边笑一边扯开嗓子说话。

“滚滚滚!老子跟在鬼子一个小队后面两天一夜,要是真憋不住话,被鬼子发现了,还回得来?我跟你们讲,我本来是到凤翔峡那一带侦查,没想到真见到鬼子,好家伙,开始只是二三十人,后来绵绵延延过去了一个大队……”

众人知道他话匣子一开,没小半日是刹不住的,都把手里草绳放下,听他讲起这次侦查立功的故事来。

黄少天舌灿玲珑,讲起故事来天花乱坠,加之亲历,可比酒楼先生动听许多。说到紧张处,听者都凝起了眉神色郑重,好似自己也正屏息趴在树上,听得到鬼子的皮靴在底下打转似的。斜照的阳光渐渐弱了,蚊虫在四周喧扰起来,也没一个人伸手驱赶。

“我看天色昏暗,机会太好,忍不住就朝他们营地放了几枪。子弹我一共放出去六发,打到四个鬼子,死没死就不知道了。哎哟,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小队长,半夜里摸不清有多少人偷袭,又不清楚地形,怕派人出去搜山反被占便宜,只好拿刀鞘冲他的侦察兵发火,一边抽着人,一边嘴里喊着——”他把眉眼挤成一副狰狞形状,还作势揪了揪人中处一缕不存在的小胡子,“嘛哩咕噜!稀里哗啦落!去死去死的干活!”

战友们听得入神,要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胡说。

“你们先别笑,我又跟了半日,发现又多了一个大队,一共两个大队在朝增城移动。吓得我赶紧狂奔回旅部报告,途中又遭遇到一小队工兵……”

叽叽喳喳又两刻钟,黄少天才总算把这两天一夜的遭遇讲完。众人听罢,感叹之余,心情各各都沉重起来。更何况这两个大队的番号,是他们从没见过的;不知道是不是来了新部队登陆增援,西边北边战局是否有变。这些,已不是黄少天能获得的情报了。

安静了一会儿,内中有个老成些的说:

“不管怎么说,你平安回来,就是万幸啦。”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黄少天咧嘴,豁达地笑笑。

“弹壳子还在我身上呢,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死在外面的。”

“黄少,不然我也给你个弹壳,你帮我装着……”有个年轻人怯生生地张嘴,“反正,我手脚笨,早晚要死……”

旁边的人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细路仔不懂事,说这话不嫌晦气?”

被拍了后脑勺的少年人刚刚一十八岁,低下头去:“黄少你枪法准,打架有劲,人又机灵,几次遇险都脱身,定是有菩萨保佑。我怎么可能有这个运气……”

“这话说的,我有菩萨保佑,你便没有了?”

“怎么会人人都有菩萨保佑……”

“车仔,我同你讲,”黄少天说,“坛经里有个故事,不知你听过没。有个人叫杨黼,哪里人我忘记了,他立志要修大道,就四处去投名师。投到一个老和尚处,老和尚对他讲,你要见有道的法师,还不如直接去见佛。杨黼便问,佛在哪里?你猜老和尚怎么说?”

“怎么说?”

“老和尚说,你现在回家去,看见一个身上披着被子,脚上鞋子反穿,跑来接你的,便是佛了。杨黼依他说的,回了家,到家时已是夜里。他叩叩敲门,说,阿妈我回来了!他的阿妈欢喜之极,衣服也来不及穿,只披了被子,脚上鞋子也穿反,就来给他开门。他一刹那顿时了悟,知道阿妈便是他的佛,必定时时都在家里给他祈着福……”

他故事还没说完,旁边几个老兵忽然掩了脸,低声呜咽起来。

本意是想劝解少年人,却无意触了战场不言父母的大忌。黄少天想再说点什么,话却全都梗在喉咙里,只得沉默。

 

入了夜,高树顶端竟然落起淋淋沥沥的雨。凝成大滴的雨水掉在简陋土帐篷顶的油布上,嘭咚嘭咚,传到梦里竟然成了迫击炮的闷响,令黄少天睡得辗转反侧。

天快亮时,雨也停了。他走出帐篷,只见天上还孤悬着一半惨白的月。远方的山峦现出灰蒙蒙的轮廓,被岭南夏季繁复茂密的植被镶出一道毛毛糙糙的边缘。

他干脆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就那么看着月亮,和月下发青的远山。

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羁孤递进。

黄少天摸摸腰间的帆布袋。里面装着的,是沉甸甸的一包黄铜弹壳。

 

正果是他走上的第一个战场。那是民国二十七年的秋季,他们局部胜利,国军却丢掉了广州城。同伴的尸骨倒了漫山遍野,日军的袭击没有尽头,他们最终只得撤退。连将遗体掩埋的工夫都没有。

前仆后继奔赴炮火最前沿时,他们眼中只有血红,不曾有泪;而不得不撤下去的时候,一个个却忍不住都眼眶湿润。就好像,战友死去并不代表离开,而战友的遗体暴露在荒山野岭,却是明明白白地被他们背叛了。

黄少天走着走着,忽然蹲下去,从泥里捡起一枚带血的弹壳。他用破烂的衣服下摆擦拭,血迹早就干了。他拿到面前端详了一会儿,是他们用的七点九毫米毛瑟枪没错。

没过多久,又捡起一枚。他照样仔细擦干净,放进腰间的布口袋里。

“你拾弹壳做什么?”旁边头上裹着纱布的同僚问。

又一枚。他擦好,在手心里掂着重量。

“我家本来是打铜的。”黄少天说,“等有工具了,我给李叔、阿宁、汪仔、齐仔他们,打盏长明灯。”

同僚静默了片刻,行军当中,也弯下腰。

“要多少?”

 

头顶呼啸起了熟悉的风声。少天马上抬头,只见一队轰炸机在微朦的天光中尖锐地划过。成片的大山雀惊飞而起,树梢没落干净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飞机是从潮安向西。那个方向,有仅剩的未遭践踏的国土,有战争的大后方,有生养他的广州府,有拥挤熟悉的花生巷。巷口有一棵白兰花树,花一开起来就是一整个夏天。

远处有枪声响起。他风一样冲进帐子里,把枪和行军包都掀到背上,和闻声起来的众人一起,麻利地拆帐篷。

第一百三十七场了,他想。在腰里的弹壳沉到他拿不动之前,这场战争到底能不能结束?

 

黄少天就地一滚,准确落进了壕沟里,反手一个掷弹筒便向子弹飞来的方向丢出。一声泥土纷飞的闷响,也不知炸到没有。惯用的中正步枪枪管弯了,他骂了一声丢到旁边,架起轻机枪。

隆隆战火响得人浑身发颤。右侧有人喊他。

“黄少黄少,无线电接不通,连长让你去——”

尖厉的枪声呼啸而起,一句话生生被死亡撕成了两半。

黄少天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沫,咬牙切齿,已不知嘴里滚过的是毒誓还是咒骂。等火力压制弱了些,他冒起头来一边扫射,一边四处探着头找连长的所在。

并不远。黄少天在几个壕沟间冲刺翻滚,掠到了连长身边。

“连长!”炮火震天,他只能扯起嗓子喊,“有什么指令!”

连长身子靠着沟壁,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他听不见。再一看,才发现连长半边身体上都是血洞,恐怕是过不去了。

他凑到连长嘴边,听见连长一边咳嗽,一边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我已经派人求增援了,再多撑一段时间……黄少天,你,不是嗓门大吗,我跟你说的话,你喊给他们听见!”

黄少天红着眼睛,使劲点头。

“一排,顶住左翼,不计伤亡代价,务必撑到援军赶来……”

“一排顶住左翼!不计代价,务必撑到援军赶来!援军马上就到!”

阵线已经压得极短,黄少天补充了一提掷弹筒,在阵地间闪电般往来传令。

“二排伤亡太重,后退整队,整好后补充一排……”

“二排后退整队!整好了就上去补充一排!”

“营部直属卫队和三排预备队,跟着你……”

等了好一会,连长后面几个字一直没说出来。

黄少天咬碎了牙,亮开嗓子:

“营部直属卫队,预备队,上来,跟我冲锋!!”

他跳出战壕的刹那,面前如雪片般纷飞着泥土、血滴,和刺眼的火光。

 

倒下的时候,世界静了许多。战友拖回了他的身体,后脑轻轻颠簸在松软的泥地上。

身上感觉不到痛,心里也感觉不到苦。他仿佛听见喻文州曾在东山堂唱过的,那首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法国民谣。眼前是星星点点缀成一片的光亮,如七夕当夜在天文台上见过的,倾满一个宇宙的银河。

 

黄少天从一连串不舒爽的梦里醒过来,发现有人正挪动着自己的身体。

身上没力气的人,搬起来也特别的沉重。搬动他的年轻人缠着头巾,看样子是个医生;他并不强壮,像随处可见的难民一般,脸上是营养不良的黄色,瘦得可怜,仿佛转眼间就要干枯蔫萎。他便用这柴棍一样的手臂,奋力抬起黄少天的身子,擦拭席上的汗水。

岭南潮热,汗水留在席上,几天人便要生疮。

屋子里静得要命,他好像听见自己血管的突突声。

他的身体被重新放好。医生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过身去,拿旁边木桩子上的陶碗喝了口水。

黄少天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像烧了一片焦火,说不出话。他平躺在床上,肮脏的军服都换下来了;身下是干净草席,上方是茅草屋子的顶棚。屋里一股浓郁的腥气,和中药锅里飘出来的呛人的苦味缠绕在一起。

医生转回头,忽然发现他醒来,露出大喜过望的表情。

“咦,醒了!你别动,别讲话。”

我也得能动啊?黄少天疲惫地想着。眼皮昏重,张开了马上就要被坠得合上。四肢百骸好像都被切了下来丢在床上似的,想动一动哪里,哪里就觉得不听使唤。忽得右边大腿上一阵揪心的剧痛;他忍着没呻吟出声,却还是抽了一口凉气。

“跟你说别动了,”医生戳穿他的不安分,“你伤口清理得不干净,还被蝎子咬了,送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发了三天热,差点以为救不过来了。我姑且鱼腥草金银花都给你用着,还得再观察几天。能到什么程度,看你的造化了。”

黄少天费力地用口型比出几个字:部队呢?

医生皱着眉端详了一会儿,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别挂念你的部队了。送你来的人说,他们要往惠阳方向撤,带不走你了。你养好了之后直接往那边去找旅部,看他们把你编到哪个营。”

回去要重新编营……这句话黄少天听懂了。

这是说,自己的营伤亡已经过半,番号就此撤销了。

他疲倦地,徒劳地睁着干涩的眼。他没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只翕动着嘴,眼神里有悲伤和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他用唇形问:我也会死么?

医生不答,反问他:

“你是哪里人?潮安?汕头?汕尾?”

不,不对。黄少天不知他的用意,有点疑惑,拼命皱着眉,说:广州,广州。

“广州?”

这个对了。黄少天开合两次眼皮,努力露出一点像是笑容的表情。

医生点点头:“我记住了。广州人。你叫黄少天是么?我看你身上名牌写的是这个。”

黄少天眨眨眼。

“我知道了。”医生望着他,“你身上的东西,我都收拾出来了,在那边桌上放着。番号名牌,一袋子弹壳,一把小锤,两封信。信上沾透了血,恐怕都糊在一起了。万一你捱不过去,等仗打完了,我去广州找你家人,把你的东西带过去。”

原来是这样。

多谢。黄少天平静地动动嘴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脑袋昏昏沉沉,只觉得眼睛随时都要重新闭上。

……不对,少了什么?

黄少天猛地瞪开眼睛,把医生吓了一跳。

“怎么?”

不对,还有一个油纸包起来的小包,里面是张叠起来的纸,纸上用钢笔字写着一篇赋的……应该在我军服里缝着,上衣里面贴胸口的地方?还在吗?没了吗?

“你想讲什么?”医生看见他情绪忽然激动,口型又杂乱,努力去读,却不可能读得出来。

黄少天想起来了。梦里对阿妈讲的,那件还没有做完的事……

而他再也没有力气把话同医生讲清楚,又一次昏了过去。

 

他阖着眼,两脚跨在阴阳道两侧,断断续续想了无数的事。

他不到三十岁的人生,已经有千千万万的事可以想。从花生巷底淌过的那条涌,到陈阿婆家新添的外孙的哭声,到自己从二楼阳台垂下双脚,一不小心鞋子就落下去的百无聊赖的夏日。

阿妈煲的猪脚汤味道早不记得了,只记得有股橄榄的清香味。好小的时候,魏老大也曾经煲给他吃。可是被他说了两次难喝之后,魏老大也不肯下厨了。

记事起就在铺子叮叮当当的作业间里跑,一会儿撞了老方的手肘,一会儿磕了老刘的工具。伙计们笑骂他一声而已,只有魏老大冷不丁就冒了出来,大巴掌就朝他后脑勺拍过去。

“也不怕烙条烫死你!”

魏老大的声音,十几年没听见,依旧在脑袋里响得清晰。

报纸上第一次登出日本人进了东北的消息。他从没离开过广州城,东北简直像异国一样远。魏老大对着他上学时用过的中国地图抽了半晚上的烟;而他好端端地坐着,突然就心慌起来:喻文州在哪里,会不会就在东北呢?

很多年后喻文州回来,才告诉了他那些年他在哪里。原来喻文州去过那么多地方,听过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中国话和外国话。原来北平人过年连花街都不摆,利是都不发,那不是特别的无趣?

喻文州也不反驳他,就只是笑笑,转而给他讲红磨坊的声色犬马,格罗斯大教堂澄澈的钟鸣,和佛罗伦司的地面上层层叠叠铺满历史的石板。

他上了战场,大大小小战事遭遇百轮之后,才知道喻文州给他讲的东西很多,而没讲的却更多。

就像喻文州这个人一样。

想来想去,喻文州的脑筋真是奇怪。轰炸的时候他怕花生巷受波及,都能急成那副样子。可送自己去参军那天,又像是平素在政府里做秘书的喻文州一样,显得平静适然。

迷糊的意识里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顺着黄少天的脸颊往下流。

怎可能平静?他表现得平静,你就信?

他喻文州也是人,若半夜也在轰响中醒来,也看到窗外战机遮天蔽月,怎可能不心旌紧颤,不回惶如失?

 

浑浑噩噩不知多久,不知潮水已几涨几退。黄少天在睡眠和死的缝隙里,只听见从房檐落到竹篮,再从竹篮里掉进泥土的,沙沙哑哑的雨。

 

医生已不在屋子里了。

黄少天疲倦地睁开眼,口干舌燥,饿得几乎虚脱。他挣扎着起身,见枕侧有留给他的糠饼,便抓起来啃了几口。

休养了少许,他试试手脚四肢。除酸痛无力外,竟能活动。于是他扶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右腿根部还缠着纱布,伤口刺刺地痛着。这点疼痛并不碍事,已经可以走路。

他走到屋外。断断续续的雨已经停歇,凤凰山受了完全的清洗,一片青葱苍翠,看不见火药和硝烟的痕迹。

他看见了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东西。那是他血迹斑斑的军服,几乎烂成条缕,团成一团丢在檐下角落。

他颤巍巍地走过去,蹲下身,翻过上衣。

缝在内衬上的那个油纸包,还好好地在原处。

他剥开油纸,丢了一层沾了雨和泥的,丢了一层沾了血的。隔着半透明的第三层,能隐隐看到喻文州清秀的钢笔字。

 

医生正从别人家看诊回来,一眼见黄少天蹲在门口,惊得包袱都掉在地上,急忙跑过来赶他回屋去。

黄少天脸上哭着笑着,也不知是为东西没丢,还是为自己没有死。

 

这之后他知道了,医生的名字叫徐景熙。

很久之后他知道了他珍重的人都侥幸留存在这世上,在滇缅边境九死一生的于锋,摇着船去了江上游的郑轩,同报馆一起迁去韶关又迁去连州的宋晓,还有神神秘秘就跑去了杭城的魏老大。

当然,还有喻文州。

而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怀疑,待炮火消息时,他们终归会重新相见。




FIN

[全职][黄喻]五更雨

2014.9.21编辑:

原来的图收起来了,请大家移步备用链接:

五更雨


不透露姓名地转一转(。 

葡萄柚

原文是凌晨三四点写的,困得乱七八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大帮我改了后半段,重新发一下……

从换体 位开始是大大的手笔(

(以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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