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ndol

[全职][王乐] Normal Lovers

*Nothing special


心花(←链接)的后续,请看过再看这团棉花糖吧

如标题所言的nothing special(心花本身也nothing speical) 

送给亲爱的热水和47



NORMAL LOVERS



张佳乐在凉席上午睡,一觉睡醒,忽然觉得自己有义务将这件事通知孙哲平。

夏休期,他在K市自己家里。这地方是他们结谊结义之地,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脱团一定要说给对方知道,就算闪婚来不及通知也要到礼堂上互为伴郎——虽则是孙哲平率先不讲义气地断了联系,张佳乐这头答应过的话,可是一直没忘。

他抬起手拨电话,露着已经被凉席硌出一道一道的肘部。

孙哲平正咬着一根盐水老冰棍,接起来就听见张佳乐在电话那头说:

“那什么……我跟王杰希在一块了。”

孙哲平还没开口,就长久地沉默了。

沉默到了张佳乐几乎忍不住要开口吐槽的时候,他才带着十二分怜悯张了嘴:

“张佳乐,你是想报复他吗?”

张佳乐气结。


见他不答,孙哲平叹了口气:

“我劝你一句,你还是消停点吧。都这么多年了,你都不在百花了……而且你确定你行?那可是王杰希啊?”

“我是认真的!”张佳乐怒吼。

“认真想报复?”

这天实在聊不下去了。

张佳乐十分有行动力,电话都没挂就把桌子掀了。

 

本来他也打算知会林敬言一声,经历了这么一出,张佳乐犹豫了起来。

想当年王杰希千里打高铁杀到他宿舍门口,被他丢在会客室坑林敬言陪聊一小时——他至今没敢问他们到底聊了点什么;事后林敬言一句没跟他抱怨,反倒晚上担忧地来敲他宿舍,问王杰希是不是欺负他了。

没,没有,他欺负我干嘛啊!

张佳乐一看就反应过度。林敬言一看这情况,心下就明白了八九分。好在张佳乐不是被欺负,他也就放心地回屋去了。

……算了,反正老林早晚也要知道,我就不找那个事了……

张佳乐少有地觉得心好累,在凉席上打了个滚下床,到隔壁屋逗小外甥玩去了。

 

王杰希陪家人出门回来,打开手机就看见微信收到二十几张照片。

打头好多都是张佳乐的小外甥。傻笑的,哭得一脸鼻涕的,啃手指头的,啃张佳乐手指头的;后面是红色的土塑料袋里装着满满一袋他不认识的蘑菇;再后面是一盘已经炒好上桌的蘑菇。

早知道K市人出了名的以身试毒,从知道K市菌菇市场魔幻程度的第一天起,王杰希就已经把此事和张佳乐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他觉得毫不意外,反倒有种“果然”之意。

一长串照片的最后是一条语音:

“这说不定就是我发给你的最后一条微信了!”

语气十分兴奋,像连续剧第一集就因作而死的群众演员。

王杰希心中有些感慨。

张佳乐的语气如此自然舒适,好像跟他已经很熟。

可是看看最后一条消息也是半小时以前发的了,不由得还是有点担心。于是他回了一条:

“现在怎么样了?”

张佳乐秒回:

“卧槽!!卧槽!!你看这虫子怎么这么大!!!”

王杰希顿时更操心了。

张佳乐马上又发来一图,图中是一条百足虫,足有手指伸开一拃长。张佳乐为了凸显虫子的尺寸,特意拿自己的手当标尺。

王杰希一时搞不清状况,想了想,拨通电话。

张佳乐嗨得要命:“怎么样怎么样?那个虫子是不是特别恶心?”

“……还好。”

“你反应好平淡啊!”

张佳乐语气明显很失望似的。

“以前我都发给方士谦,他特别配合,顿时就大喊大叫的。”

王杰希于是回忆了一下,想起了三年前的某个夏日方士谦发现训练室窗帘上挂着臭大姐时,整个俱乐部山崩地裂的往事。

他同张佳乐分享了这遭轶事:张佳乐更高兴了,笑个没完,直说挂了电话就去方士谦Q上留言嘲笑他。

王杰希想问蘑菇怎么样了,想想张佳乐活蹦乱跳,又觉得没有问的必要。

想想他也老是这幅这样子,省略了太多并非必要的过渡,使一言一动都显得十分突兀。这却同张佳乐产生了奇妙的契合——张佳乐从来是一个高潮迭起、人生中并不需要什么过渡的人。

“你打电话,”空白了几秒钟之后,张佳乐忽然小心翼翼地问,“是特意来关心我有没有中毒吗?”

王杰希顿了一下。

张佳乐正躺着,两脚竖起来放在墙上,这一顿顿时让他紧张:我说什么呢,我怎么这么脸大?

“是啊。”结果王杰希回答他。

然后张佳乐就变成了结巴。

不尴不尬地胡扯了两句,收了线,张佳乐想:王杰希进入角色还真快啊。

但随即又想到前面给王杰希的照片二十连发——发的时候想都没想,事到如今才忽然发觉——我跟王杰希真的已经这么熟了吗?

“舅舅,脸红,脸红。”

坐在席子上的小外甥一下子特别高兴,伸手吧唧吧唧拍他的脸。

 

 

“我们在一起吧。”

 

决意几经反复,才破釜沉舟地按下短信发送。那一刻的张佳乐捏着手机,整个脑袋涨得一片浆糊。

怎么回事啊?告白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紧张成这个德性?

张佳乐有点委屈,又有点嫌弃起自己来。

一分钟了,迟迟没有回复。张佳乐坐在宿舍的床沿,热一阵,凉一阵,空调吹得身上发冷,又不想站起来关掉。王杰希不会改变主意了吧?昨天一起从山上下来,我压根儿没怎么理他,话都说几个字,下来就自顾自回宿舍了,根本没管他累不累、晚饭吃了什么……他特意跑过来陪我玩,我招待一点儿不周到,他是不是已经对我幻灭了啊??不对,什么叫幻灭,说得好像人家对我有很多幻想一样……

王杰希打电话过来了。

响了四五声,张佳乐才有反应,接起来。

“喂?”

别抖啊。他对自己的声音发令。

“喂。”

王杰希听起来比他平静,却也仿佛压抑着胸口的耸动。

张佳乐把话筒移开深呼吸了几次,觉得镇静多了。

说到底王杰希是同他一样的人。他只有在强求自己镇定之时,才会想起这一点。


“……谢谢。”

张佳乐听到了预料之外的发言。

“谢什么啊?”

“——我其实很怕给你太大压力;怕你觉得不接受我,是对不起我。”

理智上王杰希说得对。

但他真说出来了,张佳乐又觉得他有点儿欠揍。

王杰希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引起了张佳乐的情绪变化,还在那一头说着。

“但你还是接受了。这代表你认可我了,对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但张佳乐总觉得王杰希在遥远的那一头笑了。

“所以谢谢你。”

张佳乐又说不出话了。

一时仿佛重回了索道狭窄的座椅,身被夕阳,他的空间逼仄,没处可逃。

王杰希总是这样的。就是这一点最讨人厌。

“……你现在,”他没话找话,“到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刚开不久,还没出Q市吧。”

张佳乐知道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但是多少存着些额外的期望。

“什么时候到?”

“五点左右吧。”

“然后呢?”

“回俱乐部,”王杰希平稳地回答,“训练营的暑假集训后天就开始了,我去跟教练合一下计划安排。”

“哦。”

“还是说,”王杰希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你有什么别的想安排?”

“……没,没有。我过两天就回家了,”张佳乐说,“买了机票……挺早就买了。”

“嗯。”

“你,你休息一会儿吧。”

“好。”王杰希说,“我睡一会。昨晚没怎么睡好。”


“王杰希昨晚也没睡好”这个讯息,让张佳乐莫名地有点儿高兴。

每一次意识到王杰希谈起恋爱来也跟他一样,张佳乐就仿佛翻开茂密枝叶发现了隐匿的浆果,心尖上一抹开心雀跃。

不,一点也不一样。如果是自己的话,在这种场合,一定在下一个车站就跳下到站台上,不由分说便踏上返程——哪怕见了面会尴尬,会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那是之后的事了。

不管怎么样,跟王杰希在一块了。

豁出去了!

张佳乐心语,重重地倒进身后堆叠成团的被褥里。

K市的夜间凉风清爽,张佳乐吃完晚饭陪妈妈遛马路,一个多小时回来拿起手机,就见呼吸灯闪成了连片。

白天也是如此。自从确立关系以来,王杰希仿佛觉得自己有某种报告日常生活的任务,隔三岔五就在微信跟他留言:

“下训了,先去吃个饭。”

“不用我带,教练会指导他们做基础训练的。我只是去看看。”

“也不打指导赛。他们才刚起步,用不着我打指导赛,也没什么意义。

“跟教练聊了聊,那两个孩子好像是网游里就有仇,才在训练室打起来了。没什么大事。家长也安抚好了。”

张佳乐一开始看到好笑的冷笑话,还孜孜不倦地给他转发,到后来已经不好意思发了。

连续走了一个礼拜的亲戚,在家抢了七八天的boss,收到了无数催婚的唠叨,张佳乐仰在床上刷手机,打开王杰希的对话框,却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总觉得王杰希整个人被责任填满,愈加接近就愈发现他缺少缝隙。

张佳乐把自己翻过来,脸面朝下,埋进枕头里。

那样的人生,自己也未尝不懂。自己也曾保持最低限度的睡眠和休息,在眼睛和手指能忍受的极限里一刻也不停地逼迫着自己,连续数个休日不回近在咫尺的家,恍然醒来时,日历已经翻过数十页。

他觉得他同王杰希哪儿都不同,却又冥冥中仿佛觉得,他为自己印证着另一条路径的人生。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见到王杰希的名字,心上就一股无名火起。如今回头望望,恍若隔世。

建立恋爱关系的是竞争对手,这事总有很多不便之处。

晚间的小号切磋是必不可少的节目,也是他们确定能够避免尴尬的最好的共度时间的方式。而刚打了两盘,王杰希的魔道小号烈火焰尽却突然站住在原地,平白地吃了好几个手雷。

张佳乐也停下了,就看见烈火焰尽的脑袋上冒出对话框:

“对不起,不能跟你打了。”

“怎么了?”

王杰希空了几秒钟才回话。“不能告诉你。”

说着他就直接退出了竞技场房间,白送了张佳乐一盘不战而胜。

浅花迷人在原地怔了一怔,忽然灵机一动,手机打开霸图内部群,果然看见蒋游正在喊:刀客阿佑刷啦!张副队已经跟我们在一起了,战队的还有哪位有空吗!

浅花迷人一路顶着周遭莫名其妙的攻击从竞技场跑到传送点,一边直接给游峰电发消息:报个坐标?

很快到了叹息峡谷,无数野怪鹰身人在他头上盘旋。已经不用问目标在哪里,虽则仍有工会的人在清场,但所有人都在往一处赶。场面已经混乱;峡谷中的大风卷起,将乱战当中一裹墨绿色的斗篷高高扬了起来。

张佳乐嘿嘿一笑,满手雷火弹药噼里啪啦就甩了出去。

刚刚系统记录负给他一盘的烈火焰尽应声就被轰在地上,却是反应极快地一个受身,便即起飞。

张佳乐格外地开心,四围光影铺得毫不吝啬,还抽出手给王杰希发了一个戴墨镜露闪闪白牙表情。

王杰希也回了一个默认表情中排行第一的笑容。

尘埃落定之际,队伍还没撤退完毕,张佳乐就按了几下手机,打开扬声筒。

“哎,刚才你怎么放完一个烧瓶就没后着了,还突然往右边跑?”甫一接通,张佳乐开口就问。

“为了骗你换地形啊。”王杰希的声音在那边答,背景隐约传来与他类似的技能效果音。

“还真是啊!”张佳乐感叹,“我还想了一下,结果还是被你骗进去了……”

“你也没吃亏嘛。”

“那倒是。”

一时谁都没有讲话,听筒里听得到键盘和鼠标的磕击。

K市的夏夜风凉天远,全然不顾全国各地如火如荼的暑热。张佳乐只开着一盏台灯,不经意地朝屋子角落望了一眼:旧衣柜上有一面椭圆的穿衣镜,映着一个背心短裤盘膝坐在凳子上的张佳乐。

“还在吗?”王杰希说话了。

“在。”

确定了他在,王杰希又闭上了嘴。

相伴无言,却好像一时增添了暧昧。

“明晚有安排吗?”

张佳乐突然问。

“没有。”王杰希说,“怎么了?”

“暑假已经过去一半了啊。”

“嗯。”

“我想早点回队里,”张佳乐说,“看你每天这么多事,我忽然觉得……张新杰一个人,可能也忙不过来。”

“也没很忙。”

“是吗?”

“是啊。你看,昨晚我还出去看球。”

是的,张佳乐咬牙切齿地回忆起王杰希无意识的深夜报社。北方城市的夜晚,路边的露天烧烤摊,饮料是疙瘩汤与啤酒的奇异组合。三五十个光着膀子腹肉松弛的汉子,跟着大幕布上转播的球赛高喊呼号。

若在以往看来,定是与王杰希不能搭配的场景。可是王杰希就是晚上一个人从俱乐部出去了,要了肉跟烤土豆,还有疙瘩汤。

……不对,怎么被带歪了。张佳乐本来觉得自己难得逻辑清晰。

“……晚上吃烧烤跟你白天忙也不冲突吧!”

“说得也是。”

“是吧!”

“嗯。”王杰希笑,“也不累就是。”

张佳乐咬着指关节的凸出部位。

“你明天,”张佳乐说,“愿意再吃一次吗?”

“什么?”

“烧烤。”

王杰希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你想吃?”

“……嗯。”张佳乐语声低下来,闷闷地,“方便住吗?就两三天吧,然后我就回队里。”

他已经不敢让自己的声音放大;生怕暴露胸口突然狂热的心跳。

竟然真的就来了。

张佳乐一觉醒来,对着王杰希房间的天花板,心中有一丝懵逼。

王杰希不在房间,大概是已经到训练营去了。队内宿舍是单人床配置,虽然是一米五加宽,两个成年男性并排躺上去也决不会宽松。张佳乐傍晚到达,当夜就跑出去吃夜宵了,十点多才回到屋里来——知道王杰希白天要带队员,怕影响到他休息,张佳乐把自己靠墙缩成了一条。这让他一晚上睡眠都断断续续,直到早上模糊感觉到王杰希起床,才放心地摊开了手脚,陷入昏熟睡眠。


于是就到了中午。

摸了摸王杰希留给他的早餐,果然已经凉得无法入口。空调保持在28度的适宜温度,而这会儿压缩机并没在运转;浅色窗帘遮不尽近午的烈日;屋子里安静而明亮。

走廊里有脚步声,惹得张佳乐莫名其妙一阵紧张。门锁转动起来,张佳乐反射性地就往柜子的死角里躲;王杰希却已经开门进来。

“你藏什么?”王杰希诧异。

“没什么……”张佳乐讪讪地,也觉得自己的一惊一乍十分可笑。

王杰希并没再说什么。

他以一种张佳乐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态,将眼神落在张佳乐身上;看得张佳乐很快就不好意思起来。

“已经下训了?”

“嗯。”王杰希点头,“十一点半了。你刚醒?”

“……是,是啊”

睡别人宿舍的第一天,就倒头睡了个大懒觉,到底觉得丢脸;张佳乐别过了头。

“昨晚辛苦你了,没睡好吧。”

王杰希的语气中,竟也是那般有些怪异的柔和。

“床太小了。我跟许斌说一声,今晚睡隔壁他房间里。”他说着,拉开写字台第一格抽屉,拿出钱包,“怎么了?”

“你,你老那样看着我干嘛!”张佳乐话说得万般心虚。

王杰希脸上又有一秒钟陷入诧异,随后才了然地微笑出来。

“可能看到你太高兴,有点得意忘形了。”

他说着,笑得更浓。

王杰希是这么爱笑的吗?

张佳乐心里嘀咕着,戴上墨镜跟在王杰希后面出门去,又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电影散场,他们把3D眼镜放进回收篮里,马上换上了墨镜。放映厅入口的检票员注意到他们,多看了好多眼。

张佳乐特别喜欢超级英雄片,第一个小高潮就已经情绪投入,指手画脚,激动得拍上王杰希的大腿。

王杰希无奈地握住了他的手;却是就此没再放开。

这个动作十分有效地冷静了张佳乐。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也没有试着把手抽走,反倒整个人变得非常僵硬。

这份僵硬一直延伸到散场,使得张佳乐甚至忘了问一问王杰希到底喜不喜欢超级英雄电影。买票的时候是毫不犹豫的,入场坐下了才反应过来王杰希看上去不像喜欢这种类型,然而屏幕上的人物一动起来,就又忘记了——这使得他很久之后才确证了王杰希是真的不喜欢爽片。

但是陪你这件事更重要。多年之后的王杰希对他说。


这话张佳乐只信一半。这两天,王杰希从床上随便拎了一个枕头,真的跑到隔壁许斌的房间去睡了。

“你怎么有别人宿舍的钥匙?”张佳乐问。

“我有所有人的钥匙。张新杰不是也有你们所有人的钥匙吗?”

这倒是。张佳乐点完头,却知道自己并不是要问这个。

结果这两晚他一个人霸占宽床,却并没有睡得更好。

为什么呢?

他要说明白,却一团乱麻,要说不明白,却又心下雪亮。

“明天我就回队里去啦。”

张佳乐没话找话地说着。

从电影院出来,华灯初上的街有些微的清冷。城市里起了夜风,悄悄拉开昼夜温差。

说是一起过了几日,也并没有太多臆想中应然的亲密感。王杰希白天八小时在训练营,饭点才回宿舍;张佳乐抵死拒绝出现在微草食堂,每每溜出后门都瞻前顾后,裹得像贼。

到了周末,才有时间一起出门,保持着微妙的疏远的气氛,吃吃逛逛,心里鬼想着些有的没的,却又畏首畏尾。心里的一丁点期望像堤下潮水,一会儿上涨,一会儿低落;直到王杰希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指尖。

王杰希的手本也浸透了影院冰凉的冷气,握住他之后,竟变得越来越烫。

这个人真的喜欢我。

虽说从未怀疑过,那一瞬升起在张佳乐心里的却是这样的念头。

而我也好像……

“……哎,”张佳乐有些迟疑地说。

“嗯?”

“要是又被人认出来……”

下午在电玩城,张佳乐已经被女粉丝围观过一次。王杰希看似十分没义气实则无比理智地退进了灯光晦暗的角落里,才没有制造出“王杰希和张佳乐一起在商场打电玩”的坊间传奇。

——我戴上墨镜,就没那么引人注意了。不像你。你怎么看都特别。

王杰希总是这样,用叙述事实的语气——也或许是真的叙述他心里的事实——说得张佳乐恨不得钻进地缝。

直到现在,每次想起这个人已经是自己名义上的男友,张佳乐仍然觉得离奇。

“嗯,”王杰希喃喃地重复,“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可他却没有放手。

张佳乐也没有一丁点挣脱开的意思。

哪怕紧张也仍有一丝,心中明知不该存有侥幸,也并不愿把这一刻推向终止。

 

一路默然地回到了俱乐部。

张佳乐先洗漱好,空调调至睡眠模式,钻进被子里两手握着被边,心里乱乱地,听王杰希在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

想开口跟王杰希说不要去隔壁睡了,又生怕王杰希误解,以至于事情发展到什么……呃,预期之外的地步。

正举棋不定的时候,王杰希出来,却随手关了灯。

没有事先通知或商量的动作,把他骤然陷入黑暗中。

屋子的黑夜黑得透彻,连月亮的开关也关上了。

他感觉到王杰希的重量压在身旁床垫上;他向里挪了一分,而王杰希也没有凑得太近。

 

不知不觉竟想起了七赛季末尾,他第一次听王杰希说出自己心意的那个夜晚。

那一日他被高烧萦绕,心里被愤怒与屈辱充满,眼睛里的光熄灭了,面前只剩一条漆黑的路。

别说是王杰希,任何一个人在那一刻出现,或许都不会遭到公正的招待。

何况是王杰希。

 

而王杰希正半转过身,侧躺,眼睛在夜里安静地望他。

说来也奇怪,刚才明明什么光都不再有的黑屋子里,这会儿视力却能发挥作用了。张佳乐觉得自己面前的人无比清晰,清晰得能回想起他无数次在他人生中突兀地抢道。

职业生涯也好,甚至恋爱也好。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自作主张地如此喜欢自己;而又是一个不知不觉,自己竟然给出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一次预料的回答。

王杰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而张佳乐忽然凑过了脸。

让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怎么了?”

王杰希看着徘徊在安检口前迟迟没有进去的张佳乐,想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张佳乐的脸有点发白,依旧是没睡好,面上却带着一种虚浮的快活。

“呃,”张佳乐犹豫了一下,“这马上又要开始异地了……”

站内突然响起了检票开放的公告声。

张佳乐刚说完,又为着“异地”和后面省去的那一个字开始脸热。


昨晚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触之后,便没有然后。王杰希轻轻拉他的手臂,拉了数次,他却固执地朝着墙,一点都没有再转回来的意思。

最终王杰希拍了拍他的头发,轻声道了晚安。

不会生气吧?

念头在脑中闪过一秒钟,张佳乐随即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就算他说不清王杰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也知道王杰希不是随随便便就会生气的人。


“我会经常去看你的。”王杰希微笑着。

“……我过来看你也行的!”张佳乐马上试图找场子。

“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好吗!

又是这种气氛。张佳乐又气又笑。

“我也会多给你打电话的。”

张佳乐也笑了笑,点点头。

“王杰希,”他,“你知道吗?你谈起恋爱真像个普通人一样。”

王杰希歪过头。

“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

张佳乐两步跑回来,和王杰希非常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手臂环绕过来,胸膛轻轻相撞。

 

“回头见!”

温热一触即远,这一次的张佳乐,终于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人流里。

剩下王杰希在原地,面上笑容许久未褪。

他身边匆匆掠过无数斑斓剪影,无数人纷纷启程。

而你我的故事也终将开始。




FIN


 

最近可能不太有体力回复评论

万望见谅

[全职][王乐] 心花怒放(三/FIN)

愈伤

 

春意正融;张佳乐给自己的单反盖镜头盖,转身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背包居然已经不在背上了。

这是每年例行的宣传片拍摄,只邀请联盟的一线选手。比起人人有份的全明星周末,这些大神们要更多一次聚集在一处的机会。训练室里的镜头已经搞定,今天大巴把一车人拉去外景,在B市不远的郊外,波光粼乱的一片山湖。

包什么时候没的?!

张佳乐吓出一身冷汗。钱包卡包身份证都在里面,还有买给队里小朋友、宿舍大爷和食堂阿姨的迁西板栗,鼓鼓囊囊塞得特别满。万幸在好在不需要带账号卡,百花缭乱好好地留在了队舍里。

可是那么沉的东西,怎么就能弄掉了啊?

他心脏砰砰狂跳着,正要扯一嗓子大喊谁看到我的包了,就忽然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王杰希。

王杰希正在一丛粉得烂漫耀眼的桃花后面,除了背着他自己的公务包之外,手里还拎着一个挂了好些徽章的。张佳乐看过来,他便提了提手里那个,向他示意。

张佳乐不由得脸就红了,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包接过来。

“谢谢……我放在哪儿了啊?”

“上一个外景点。”

张佳乐汗。

“那你不是拎好长时间了……还挺沉的呢这个。”

“还行。”

“告诉我一声呗!害我刚才还以为丢了,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知道。”王杰希说,“可能是太专注了。”

张佳乐这才意识到自己跑来跑去找角度的样子都被王杰希看在眼里,马上朝另一个方向不好意思起来,十分僵硬地把单反往身后掖了掖。

“——哎!你别动,”他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你别动啊!”

他把单反架起来,迅速拿出定焦镜头换上,取景框框住王杰希,和他身侧粉得缭乱的桃花。

 

次日回到队舍,张佳乐从相机里拷出片子打算发给王杰希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那时他竟没发现,在他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王杰希露出了笑容。

他身后的粉红桃色模糊成一片氤氲,只有笑容被聚焦,清晰真切。那张脸不像平日无声自肃的样子,两眼也不那么尺寸分明,而是因微微眯起而显得尺寸相近了。这笑容并不浓烈,只是单单的平静从容,好像鲜少所求。

他呆愣愣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本来也不擅长的后期干脆就做也没做,直接给王杰希发了过去。 

 

“谢谢。拍得太好了。”

不不不,还是你表情好。张佳乐很想这么说,又觉得说出来实在是太奇怪了,就憋在了嘴里。

说回来,王杰希反应是不是有点平淡啊?他莫名有一丁点不爽。

过了半分钟,王杰希又发过来一句:

“可以用作头像吗?”

反应不平淡了,张佳乐又有点脸烫。

“哈哈哈哈,拍得有那么好吗?”

“有。”

张佳乐脸上真格地红了。

王杰希原来是这么喜欢夸人的人吗?

“不是,我说啊,这个当头像不会吓到别人吗?跟你平时风格差太多了吧?”

王杰希回复:“有吗?”

后面还附带了一个托腮思索的表情。

“……算了,你想用就用吧。”

张佳乐败下阵来,缴械投降。

 

第二天王杰希的微信头像真的变成了桃花烂漫中的微笑。

这件事在职业选手群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江波涛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王队好像换微信头像了啊”,就引得一群无聊的宅男排队围观,围观完后又回来排队惊叹:王杰希也能拍出这么粉红的照片来啊?王杰希也能笑成那样啊?原来他眯起眼来大小眼就不明显了吗?把他拍得还挺好看,谁拍的啊?

好像是张佳乐拍的。当天一起出外景的李轩指出。

张佳乐怂怂地在群里潜着水,看着又一波大惊小怪:他俩不是有仇吗?哎他俩到底有没有仇啊?他俩这么熟吗?哎他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的啊?

张佳乐推开键盘,也不由得抱着脑袋思索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杰希到底是在干什么?

 

两个月过后的这一天,季后赛第一轮终于结束。新赛制下漫长的三回合比赛过后,百花最终铩羽于霸图主场,征程止步首轮。

张佳乐已经回了宿舍,却怎么都呆不住,干脆拿了钱包走出来,想买杯饮料给自己。街口不远就有家奶茶店,就在客队住的酒店边上。他沿着路灯描成的光迹,一个人慢慢地踱。

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怀着些偶遇的期望出门来的。但他掏钱包买芒果奶茶时忽地瞄到旁边的小饭店里坐着现役百花队员们的时候,脑中一时掠过“果然在这里”,心里随即又有一丝紧随而来的微微震颤。

不少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像那个捏着杯口转来转去的张伟,跟服务员交待着什么的邹远,低着头在手机上敲字的莫楚晨,还有这么多年了仍旧顶着一张娃娃脸,正低头扒饭的朱效平。

也有一些人他并不那么熟络——像是于锋,挺直的脊背背朝着他的方向,正对一桌子人说着什么;周光义坐在他下手,手拄着头专注地听。

气氛似乎并不多么热烈。当然,这一个晚上也注定不可能多么欢欣喜悦。

张佳乐静静地看着,看到邹远伸长手臂给于锋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张伟的手始终习惯性地搁在桌子转盘底下,即使没有人有取菜的需要,他的手指也始终驱动着圆盘,使它均匀缓慢地转动着。

一时他忽然觉得夜变凉了。

风从海上吹来,令他即使身处城市中央,也仿佛沉浸在了那股微潮的咸涩当中。

 

离开了店铺,他低着头走夜路。风竟渐渐地大了。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敬言打电话,却也想到林敬言今天疲惫,恐怕要早早地睡了。想到孙哲平,又生怕言语间触到百花;往下翻翻到黄少天,也摇了摇头;再往下,他看到王杰希的名字。

电话很快就接通。

“喂?”

这个人的声音一如往常,低沉平寡。

“喂?”张佳乐清了清嗓子,“没在训练吧?打扰你没有?”

“没有。明天很关键,今天就提前解散了,让大家好好休息。”王杰希说,“恭喜你们先进入四强。”

“谢啦。”

张佳乐笑,并且沿着昏黑的街道慢慢走。

“找我有事吗?”

张佳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干咽了咽口水。

心上并非疼痛,也不是瘙痒。只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微妙情愫,让他觉得和人随便聊点什么都好,只要不是一个人在这夜路上干巴巴地走。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最后拨通的竟然是王杰希。

“我没事。”张佳乐咽咽口水,努力让语气显得调侃,“你们准备得怎么样?能不能让我们遇见啊?”

第二天是微草和蓝雨的决胜局。两支都是昔年的冠军队伍,却不得不在第一轮就你死我活,唯有胜者才能挺进半决赛——然后继续与霸图拼杀。

“赢了就能。”

王杰希平和地说了一句废话。

“嗯。”张佳乐真诚地说,“加油。”

“会的,”王杰希答,“谢谢。”

张佳乐笑笑。

“你在哪儿?”空白了一小会,王杰希问,没有出声。

“我?”张佳乐看看四周,“在俱乐部外面的街上溜达,我也不知道是哪儿。” 

王杰希没再开口。

一时对话又陷入停滞。

或许王杰希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张佳乐想。即使熟起来已经有一阵子了,也有时说着说着,就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在初夏微热的空气里,他仰头望橙黄色的路灯,看见远处森森树影,近处寥寥几只飞蛾,绕着光源旋转不停。

“那个……对不起啊,”张佳乐觉得自己有开口的义务,“是我打给你的,我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关系。“

“不说也没关系。”王杰希的声音是沉静有力的,“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打给我。反正我一直在这里。”

张佳乐静了一会儿,才又出声回他。

“谢谢你,”他说,“有你这个朋友,真挺不错的。”

 

盛夏已经到了。

霸图斩落了微草,却最终因体力难支而输给轮回。他们的夏休在一场噪乱的粉丝骚动后正式开始;还留在队里没走的王杰希,忽然接到张佳乐的电话。

“老林已经回家了,队里没别人能陪我了,”张佳乐说,“你想不想出来玩啊?趁还没放暑假,人不怎么多。”

“好啊。有什么目标吗?”

“来爬个崂山怎么样?我来这么久了,还没去过呢。”

“我也没去过,”王杰希答,“那我明天就到。”

 

在酒店大堂会合时,王杰希看见张佳乐背了个硕大的包迎面走来,硕大到王杰希简直以为他要去山里搭帐篷。

王杰希上下打量他:

“我们是去露营吗?我理解错了?”

“不啊,就爬山啊。”

“你要练负重爬山?”

这个人脑子搭错线没有啊!张佳乐觉得说话有点累。

“我带的都是必需品啊!”

王杰希于是就摘下自己的背包:“你都装了什么?我帮你背点?”

 

打开张佳乐的包,王杰希发现除了相机、三脚架、食物和皮肤衣之外,还看到了两个手电筒、空瓶、小号标本册、户外指南针、藿香正气水、解毒剂和腹泻药。

“瓶子是干嘛的?”

“听说崂山上的泉水特别好喝。”张佳乐见他问,顿时很有兴致,“万一是真的呢,还可以带回点来!”

“……”王杰希无语,“指南针呢?”

“你出去旅游的时候没有钻到小树林里走丢过吗?”张佳乐奇怪地反问。

“……没有。”

“你的人生真单调。”

“解毒剂呢?”

“哦,”张佳乐分了些食物给王杰希背,把剩下的东西塞回包里,“我在K市周边爬山的时候,有一回农民卖给我蘑菇吃,我就中毒了。后来我出门就一直带着这个。”

王杰希忍俊不禁。

一个老幼皆宜的旅游景区里,能硬生生玩出荒野逃脱的感觉,想来想去,也只有张佳乐能有这个能耐了。

 

结果由于事故塞车,他们不得不在路上就用包里的食物解决了午饭。开始爬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仰口海滨浴场的索道站底下,张佳乐手搭着凉棚,顶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仰头,看索道大坡度向上,直到陡峭的半山。

“真棒啊老王!”

张佳乐兴奋,一溜烟地往前跑。海风猎猎的,把他脑后的辫子吹飞起来。

称呼的忽然改变让王杰希愣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便快步跟上张佳乐的脚步。

崂山是极少有的海岸边拔地而起的名山,仰口又是其中最秀的一块。行在山上的时候,时不时到了无遮挡的地方,回头便看到浩茫蓝碧的海湾。

“哎哎哎,老王,帮我背一下。”

张佳乐见到好的角度,举起单反马上兴致发作,完全忘了自己身上十几斤的负重,直接就往王杰希那边丢过去。王杰希便接在手里,笑着摇摇头,跟在他后边。

 

一路无数奇石现在眼前,又被抛到身后,数次回头望海,转回看脚下,又是峻峨的山。张佳乐一路感叹着风景,时而快步领在前面跑,时而因停下来拍照而被落下一大截。王杰希终于攀上最后一截75度倾角的天苑奇石之后,看到张佳乐已经面向着海,坐了下来。

王杰希在他旁边并排坐下,拧开瓶盖给他递水。

他们望着海山秀美,日头已偏,波光晃荡在辽阔水面上,里头星星点点,似有渔船。

“真好啊,”张佳乐感叹,“哎,我说!”

“嗯?”王杰希看他。

“我在这里等着拍个日落,你觉得怎么样!”

“恐怕不行,”王杰希思考了一下,“夏天日落晚,索道运行不到那么晚。我们必须提前往下走。”

“哦……”张佳乐失望。

“但我们估计可以坐最晚的索道,在上面看日落。我刚才特意留意了一下,下行的索道面着海,角度刚好。”

“是个好主意,”张佳乐惋惜地点点头:“可惜坐在索道上,就没法拍照了。”

“是有点可惜。”王杰希赞成,“需不需要在下面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早你可以去海滩拍日出。”

张佳乐心里有点异样的感动。

“老王,你真是靠谱。”他使劲拍着王杰希的肩膀说。

 

于是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充足时间,他们决定在山顶上充分消磨,只要在日落的时刻,赶上那一班下行的缆车。

“也不能干等着啊,做点什么?”张佳乐问。

王杰希苦苦思索。这种事情,不得不讲,他并不擅长。

“要不我们复个盘?”张佳乐突发奇想。

“哪一盘?”王杰希虽然诧异,但还是马上就跟上了张佳乐的思路。

“就半决赛第一场,袁柏清特别神的那场,”张佳乐一下子来了兴致,从包里掏出ipad,“我这还带着视频呢!哎他选的那个突出部的干扰位点怎么那么好啊,你说他怎么想的啊?”

“从我们这边的视角看会容易一点,”王杰希知道他指的是哪个位点,“看着视频说吧。”

他们竟然在海畔的石峰巅顶真格地复起盘来。

 

“……不过你们对我们第二场的反杀,真是相当坚决。柏清上一场发挥得那么好,本来我还以为张新杰要为此专门想一套应对策略的,但是你们还是直接用了强火力碾压的办法,直接让韩文清冲了上来。”

“哈哈哈哈,那可是我的功劳!”张佳乐忽然高兴起来,“我跟张新杰说,治疗交给我来压制,被方士谦都虐习惯了,区区袁柏清怎么难得倒我。”

王杰希睨他一眼。

“柏清这个赛季的进步真是不容小觑。”他说。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要应付你,还是差点火候。”

张佳乐笑。

“我在现在的联盟,好歹也算是大前辈了啊!”

然后王杰希就看着这位大前辈忽然站了起来,蹦跳着向前跑了两步,离危险的栏杆尽头仅咫尺远。他身畔一侧是金灿的阳光,一侧是蓝莹的海,踏在张佳乐脚下的明暗交界,正是这画面的黄金分割线。

“你网游里那个叫浅花迷人的小号,是不是戴着一对鲜花耳环?”顶着清冽的海风,王杰希突然问。

“啊?”张佳乐愣了,“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王杰希笑笑,没有答。

“怎么,不会是我退役那段时间里你在网游跟踪我吧!”张佳乐惊恐。

“没有没有。”王杰希摇头,“我对你保持关注,是你在联盟里的时候。你退役的那一年,我以为你不希望别人打扰,没有特别地关注你。”

张佳乐心上一颤。

他们突然来到了一道暧昧已久的界限上,这么长时间里张佳乐刻意回避去面对,然而绝不是不在意。

他想知道答案,却又希望答案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希望王杰希亲口告诉他的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你,”他底气有点儿不足,但终于还是让这个话题继续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啊?”

 

他心里有点害怕起来,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已经冬眠了多久的熊。害怕世界尚未回暖,依然封冻,也害怕沉眠太久,已错过春天。

王杰希坐着,双眼抬起来望着他。

“五赛季决赛的时候吧。”

他声音温和,语速放慢了。

“你带着队走过来,眼睛里有血丝,有硬下去的疲惫,表情也有点神经质。但是没有犹豫,没有不坚定。握手的时候你告诉我,一个人赢我有点难,但是难也无所谓,难你也要赢。”

“后来我在场上见到你,你看上去更累了,也更拼命了。我们花越来越多的时间研究你,但赢你仍然变得越来越困难。”

“你的弱点在哪里呢?其实大家都很清楚。蓝耗的问题,控制技能少的问题,近身摆脱能力差的问题,其实都是你的职业和你的打法必然造成的后果,可你生生用几倍强于别人的集中力和爆发力,碾压了对手的同时,把自己的弱点也碾压了过去。”

“大家都在看着,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看你什么时候自己支撑不住倒下来。可是七赛季,你无视职业选手的状态周期,整整一年都在爆发。”

“我还以为我只是和大家一样关注你,”王杰希脸上仍旧有淡淡的笑容,“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心会疼。”

张佳乐低着头,全然无法作声。

太阳和风忽地将山顶煽动得无比白热,他脚底发烫,简直无地自容。

王杰希看了看手表。

“往下走吧?”他站起身来,“快要没有缆车了。”

 

张佳乐一路跟在他身后攀援而下,沉默地一直到了索道站。

像是精心算计好一样地,他们到了索道站的时候,落日也渐渐地近海面了。

王杰希交验了回程的票,循环运转的双人座式缆车缓缓行到他们面前,他们一言不发地坐上,朝着海的方向开始下行。

 

夕阳如约地实现着最后的沉降,把海与天与不言语的人,全部染成猩红的血色。

张佳乐无法停息心上的鼓噪。那下沉的太阳,像伴着宏大壮阔的交响音乐,震得他耳畔微鸣,全身的血往心尖上涌。

“张佳乐,你知道吗——”

王杰希突然开口。

张佳乐脸一下子烧了起来,预见到了王杰希马上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而海在燃烧,风在唱啸,他被仅容两人比肩而坐的缆车悬吊在天宇与海之间的半空中,再也无路可逃。

“什,什么?”

他故意梗着脖子,不去看王杰希的脸。声音有点抖,胸口心脏震动得让他害怕听不清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喜欢你。”

王杰希语音清澈,让他再也无法假装听不清楚。

“我一直都喜欢你。”

他轻轻探过头,亲吻张佳乐夕阳下红得失真的额发。

他明白地感觉到张佳乐浑身僵硬,而发丝却异常柔软,让他胸中荡起庞大而炽热的洪流,让他带着一种夙愿得偿般的满足,轻轻闭上了眼。

 

列车慢慢发动了,王杰希在空荡的车厢里摘下墨镜,望着窗外灰色的站台和高楼逐渐加起速度。

过去的十几个小时过得不尴不尬。

从山上下来,张佳乐话少得吓人。没有人再提去渔家吃海鲜的事情,王杰希懂事地招了一辆黑车,就一言不发地一路回了市区。晚饭也没吃,张佳乐就直接送他回了酒店。王杰希晚上打电话告诉他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他没说什么,却又一大早起来跑过来送站。

王杰希没去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说。又一次穿过安检,把张佳乐留在了身后,他没有再回头,心上维持着平静。

要说完全平静,却也不是那么绝对。他想着,张佳乐这个人不会拒绝,话对他说出来,会不会是给他添了负重——这样想着,王杰希竟有些稍微的歉疚。

列车的速度已经飚起。手机在裤袋里振动起来,来了一条新的短信。

他放下列车杂志,划开手机屏幕。

 

他猛然抬起头,一瞬间巨浪翻涌,荡气回肠。

王杰希向椅背上深仰过去,张开嘴大口地呼吸。一颗本来在胸口方寸间跳动的心脏,霎时间跟着窗外绿野铺延千里,好像把整个世界都装了进去。

 

 

 

 

 

“我们在一起吧”

“自:张佳乐”

 

FIN

 

 

[全职][王乐] 心花怒放(二)



徜徉

 

王杰希最小化了荣耀窗口,映在他脸上的光也登时由变幻陆离变得单调了。为了护眼,台灯立在液晶屏幕的左后侧,此刻已经无声无息地占领了房间的黑夜,打了一片蛋黄色的柔光过来。

他看了看表,刚刚十点半多一点,QQ好友亮着的不少,暗着的想必是隐着身;大群小群里正熙攘如市。

他在群列表里点开了叶修的QQ头像,打下一句: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歪歪扭扭的“笑”字维持着灰暗,叶修好一会儿没有回复。王杰希切回游戏,看到君莫笑还在线,却不知已经跑到了战场的哪里。

没关系,他可以等。

王杰希揉着睛明穴,在电脑前面静静地坐着。

说来说去,他没有必要非要确定那边发生了什么。这不关他的事。今晚的75级boss影子军师沙寒的争夺,微草是赢家,本来这才是唯一同他有关的事。然而这一个多小时里,他们经历的野战战局,或许能称得上有史以来最混乱的一次。

他所在的不过是战场一隅。起初是黄少天,说要联合他杀叶修,话音刚落就从他背后捅了一剑;然后他们杀到叶修旁边了,在对方的队伍里看到了进步飞速,足以令他刮目相看的乔一帆。他一直是思路清晰的:职业选手们的注意力大多被叶修分散了,只有他看准了时机就迅速转移战场,不声不息溜走,去吸引boss仇恨。果不其然,在大多数人注意到这场乱战的最初目的时,他已经把仇恨建立得非常稳固。

王杰希这样的水平,T一个野图boss,根本不需要占用百分百的注意力。他始终观察着彼端的战局。于是那时候,他明白地看见张佳乐一个人花团锦簇地杀进了中草堂的人堆,离他身后吊着的boss已经很近——浅花迷人那张无机质的脸有一瞬间,甚至对上他的视角正中。

那张脸显见经过系统素材的精心搭配,英爽俊秀,面目生光。角色转头时,耳畔似乎荡着一枚多年前曾经流行的鲜花耳环饰品。但王杰希又觉得那或许只是他脑中的补完:八个身位格的距离,那样的细节呈现只在有无之际,一闪即逝。

 

而随后就发生了转局。霸气雄图公会的支援被于锋拦下,张佳乐被迫扭头杀回了外围。这之后的事情就令王杰希有点迷惑了:叶修如他的一贯作风一样出来搅局,还把孙翔也牵扯了进去。而抓住机会想同时逼退他们二人的张佳乐,毫无预兆地就和于锋打出了配合。

突如其来的繁花血景,令他如见尘封已久的遗失珠宝,瞳孔不由自主就放大了一圈。

玩家中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又有人失声痛哭。

躲过了身后boss的两次甩袖之后,像有人揭开了污秽的魔匣似的,世界频道里一下子铺天盖地刷满了对张佳乐的谩骂,极尽人所能恶毒之极。

遍布肮脏词汇和马赛克的句子里,王杰希艰难地辨认出了一条信息:张佳乐对于锋开枪了。

 

然后便是孙哲平出现了,和张佳乐并肩站在一起。百花谷千军万马散成长弧,在他们对面,于锋身后,拱成犄角;他们仅只二人,却毅然冲撞。

 

广阔的地图上正在发生无数的事:迎风布阵领着昧光和一寸灰,冲破战线往君莫笑处会合;林敬言的流氓,疾跑和位移技能并用,飞速地转移位置准备支援张佳乐;身后影子军师沙寒血线压到一半,将放未放群攻的时候,被王杰希掀翻打断。王杰希余光扫了一眼几个大公会稍显威胁性的站位,干脆回身把这个小体型boss撩了起来,啪啪啪啪几扫把推得更远了一点。

于是在世界频道仍在爆炸性地辱骂张佳乐的同时,那一团混战已经太过于遥远,王杰希已经彻底听不见那端传来的声音了。

 

叶修上线了,回复了一个问号:“?”

王杰希翻上去看了看自己提的问题,好像是问得有点没头没脑。于是补充:

“我是说抢boss的时候。你和张佳乐那边,发生了什么?”

“哦,这个啊。你们微草没人看论坛啊?视频都传上去了。”

叶修扔过来一个链接。王杰希点开,发现是现今流量最高的荣耀综合讨论区中的一个主题,标题中规中矩:

“今晚列屏群山沙寒围剿战,爆盘视频1小时12分钟奉送,欢迎认领自家职业选手”

王杰希回到跟叶修的聊天窗打字:

“视频太长,你知道情况就概述一下。”

“哥很忙的好不好?刚才爆的材料给我一件,我考虑给你讲讲。”

“别胡说,材料是俱乐部的。”王杰希说,“打哪个电话能找到你?”

叶修也没再含糊,直接丢了陈果的手机号过来。

 

“其实我早猜到会有这种事了。不是今天,就是以后,迟早要有这么一天的。”

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叶修说。

“何出此言?”

“大概去年三月开始,张佳乐在网游里给百花谷抢boss,你知道的吧?”

“知道。我们公会也关注过。”

“我那会儿正好在现场,遇见他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他欠着百花的,他要还。”

王杰希没有应声。

“哎。也就他,能把事情弄成这样。”叶修总结陈词似的,“不过我觉得他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枉费孙哲平跟我一块提点他,他要是还出不来,以后可就没人帮得了他了。”

 

王杰希结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又给张新杰拨了电话。他有个问题想问霸图,趁张新杰还没睡,直接找他求证是最高效的方式。

张新杰果然给了他想要的答案:张佳乐出现在网游之后没几天,霸图探知他有复出的意愿,就主动伸出了橄榄枝。张佳乐很快给出了积极的答复,但也提出了一点希望:在正式签约霸图前,还希望能作为一个普通荣耀玩家,在网游里替自己喜欢的公会做点贡献。

作为联系人,张新杰上报俱乐部后,回复张佳乐:未签约前他是自由的,俱乐部无理由干涉,只希望他的行动,不要与霸图的利益发生公开正面的冲突。

于是作为百花谷普通玩家的张佳乐沉默地活跃着,直到宣布复出前一个多月,他再一次接到张新杰的电话告知:考虑到霸图目前还并不具备弹药专家装备的研发能力,九赛季开赛前也难以有突破,经再三讨论,俱乐部打算为他买下百花缭乱。

“这不是他提出的要求。反倒是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好像被吓着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新杰诚实地转述当时的情况。

自那日起,浅花迷人没有再出现在抢夺野图boss的战场上。又过了几天,这个账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公会。

 

王杰希向张新杰道谢,挂了电话。

张佳乐退役的时候,他像大多数职业选手同侪都会做的那样,在张佳乐灰暗着的QQ下留言,祝他日后一帆风顺,若有机会,再回网游打打荣耀。

他并不认为张佳乐的选择与总决赛后他的擅自拜访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逻辑上也并不可能。那时候的他,也同绝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张佳乐看不到下一赛季的希望,已经心灰意冷,从此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战场里来了——加上那一晚王杰希的亲见,也多少验证着这种假设。

至于他对张佳乐抱有的感情——他清楚得很,他从五赛季末开始关注张佳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注已经变得连续而不可缺失。

他明白,自己有两冠在身,明白张佳乐对自己的看法,明白一切的好感都由自己单方面出发。张佳乐不讨厌自己就算不错了,还能希求什么呢?他一直恪守这个秘密,未逾片矩,纵使在那一日说了出来,他也从不觉得张佳乐有任何回应的责任。这样的无疾而终,甚至连失落感都没有多少。他似乎从未为这场感情期盼任何一个结果。

然而张佳乐回来了。

他宣布复出的采访带着一种故作姿态的轻松,王杰希却一眼就看穿了。张佳乐所做的一切,都原本应该是早有预谋,他似乎却直到今日,与曾站在他身后呼喝呐喊的粉丝们战场相逢、白刃相对的这一刻,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王杰希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不下去。他的头脑里少有地觉得混乱,房间安静沉寂,却好像耳朵里什么在微鸣。

他又点开了荣耀综合讨论区的首页。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标题直截了当:

“张佳乐你怎么不去死!!!!!!!!!!!!!!!!!!!!!!!!”

长串的感叹号昭显着怒火,一直爆到屏幕边界。

这一主题已经被锁,无法回复;而仔细看看,首页上竟然飘荡着数个类似的主题,后面的“NEW”还没有褪去颜色,跃然跳动。

鼠标向下滚,王杰希的眼睛是暗的。

含有张佳乐名字的标题赫然占据了半个版面,其中又有半数,充斥耻于直视的谩骂与羞辱,刷一刷新,就已被锁帖和清理。而新的,饱含爱、愤怒与恨的主题,仍在不断涌现。

 

这是俄耳浦斯回到冥界之前的最后一段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的最后的征途。

加油吧。

王杰希合上微酸的眼。胸口里郁结着小小的坚硬的一团,他将手放在那里,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一份沉重的苦涩。而最明白不过的是,张佳乐曾经和现在承担过的,何止于自己所感受到的千百倍。

 

 

而在张佳乐这边,夜已渐深,他下了线以后走进浴室,冲了一个时间过长的澡。

 

时间还并不太久,他还清楚地记得退役那天他从俱乐部落荒而逃,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昏天黑地的日子。

手机当然是关掉的,任何一切联络方式都是关闭的,连妈妈在门外疯狂的拍门,都好像传不到他耳中似的。他当然知道外面正怎样翻天覆地着,媒体,论坛,职业选手群,私人联络,而他胸口只有一片浑噩,连那一天的记忆都被抹成了一团漆黑,被大脑自行封闭了。如果没有离开就好了,如果能够忍耐下去就好了,如果自己不是那么自私就好了,如果能早一点决定就好了——自相矛盾的念头在干涸的脑中激荡来回,彻底把心里烧成一片焦土。

三天之后,夤夜正中,他终于从房间中走出来,随便拿了点东西吃,却尝不出味道;踏回房间的一瞬间,刚刚开机的手机忽然尖利地响了一声铃声。

只有一声而已,好像拨电话的人也没想到会拨通,马上便挂断了。张佳乐抓起手机,见一百多条未读信息之上,刚刚又来了一条新的未读:

“队长已经睡了吧?对不起打扰你了,不用回我消息,只是大家都很惦记你,希望你能保重……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再见到队长!”

发件人显示是邹远。


张佳乐要到几个星期后才知道邹远是以怎样的身份,代表着自己和百花的所有人发来这条短信。 

而那时的他,只有奋着全身的力气截留鼻腔中的酸涩,制止他本以为已经流不出的眼泪。他知道这将是他一辈子的十字架,是扼在他咽口的套索,铸在他灵魂的烙印,非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刻,不再有任何纾解摆脱的方法。

而那只是最开始而已。


热水拍击地板,溅起一团团温吞的气味,令他从回忆中站起来,看着镜子里属于当下的自己。 

水流被他的发映成玫瑰颜色,他的脸上现出有点迟疑,有点宽怀的笑容。他曾说服自己再也不配这样的笑容,可他到底心里知道,他早晚还是要重新笑起来的。他闭上眼感觉着水流自头顶倾倒而下:痛还在那里,一如既往地陪伴着他,却在热流的不断冲刷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感伤。与其说是在回味,不如说更像要告别痛苦。这一个迟到的句点总算要到了。


第二天早早醒来,天光照样的好,他躺在床上,先给孙哲平的旧手机拨了个电话。

号码已停止使用。

他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挺傻,这个五年前的号还是K市的呢。他想了想,开Q给叶修留了个言,问他要孙哲平的联系方式。

叶修回得比他想象中快很多,似乎是已刻意建立起了职业战队式的作息。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直接回复了孙哲平的手机号码。

拨出去,显示号码所在地B市。

张佳乐的心跳快起来了。他坐在床边上,手脚不自然地绷住,右手举着手机,空着的左手在虚空中攥紧了什么。

 

“喂?”

他听见孙哲平接起电话。

“喂。”

张佳乐回答他。

说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夸张,特别欢畅,像多少年以前他惯常的样子。

“傻笑什么。”等他笑了一会儿,孙哲平在那边说,然后自己也笑了。

张佳乐半晌才不笑了,吸了吸鼻子。

“你在哪呢?”

“B市。”

“诶?B市啊?我还以为你跟叶秋一块呆在H市呢。”

“他是在H市。我在B市。”

“哦。”

张佳乐的心轻飘飘的,说话断断续续的。

“你,一直在那边吗?”

“差不多吧。”孙哲平也随便地说着。

张佳乐的心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开始的孙哲平,是他熟悉的孙哲平。这不是那个手伤离队前,即使奋力按捺,也无法不在言语行动中流露出心中躁郁的孙哲平。

在他走神的时候,孙哲平那边已经又说了两句什么。在他没及时回答造就的一小段空白之后,他听见孙哲平说:

“我说,你挺担心我的吧。”

“哈哈。是啊。”

张佳乐嘴角露出微笑。

“不过,也算扯平了——你可能也挺担心我的吧?”

孙哲平乐:“你怎么就知道我还有空关注你啊?事实上退役以后,我也没看过几场职业比赛了。”

“靠!”张佳乐受伤,“真的一点都没关注啊?我还想着百花夺冠的时候,你能在电视上看见我跟你招手呢!隔空喊话的台词我都想好了!”

“反正百花也没夺冠吧。”

孙哲平回他。

让别人说出来好像是句挺伤人的话,但孙哲平的意思,张佳乐一下子就懂了。

“是啊,”张佳乐叹一口气,“而且我也来霸图了。”

“所以看开点吧。”

“那是你,唉,我觉得我还需要点时间……北京话怎么说来着?‘一时半会儿搞不定啊’!”

孙哲平哈哈笑起来。

张佳乐听着他笑,自己脸上也舒展成笑容。

一份饮刀沥血的执着,一个固守多年的秘密,竟也没那么羞于启齿。

他无比感谢这个人是孙哲平,唯有这个人让他无法放手,也唯有这个人让他在走到这一步时,终于能够洒脱地放手。

 “昨晚的事,谢谢你了。”

他说出了自己想要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度过了异常平静的几天。

除了偶尔心里还会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吃饭时会忽然发起呆之外,日子已经不能更平静了。训练时他的状态极好,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专注,令张新杰也给出了额外的称许。临近三月,天气离回暖还早,却是一连几天有晴艳的太阳,光在屋檐上开起跳动的花。

晚间下了训练回来,张佳乐闲坐在宿舍,一头在手机上漫无目的地翻看别人的朋友圈,一头又开着电脑,偶尔跑到职业选手大群里,插科打诨地说几句话。

电脑微弱地叮咚了一声,右下角任务栏里有提示闪动。头像不熟悉,张佳乐皱了皱眉,还没想出来是谁的时候,手已经比眼睛快,把对话框点开了。

 

“怎么隐身了?”

张佳乐揉揉眼睛,看见发消息人是王不留行。

他应激性地就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当年王杰希离开酒店房间前留给他的那句话,让他心中问号感叹号交替刷屏了许久。退役后那个漫长的夏天里,他浑浑噩噩什么都顾不得了,直到好几周后他终于出门修剪疯长得乱糟糟的头发的时候,对着理发店的镜子,才突兀地想起了当时的那个场面——并重拾了当时万千羊驼飞奔而过的心情。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逗我玩呢吧?!

要说王杰希是恶作剧,是故意为之,张佳乐想想他当时平静认真的表情,却又无法下这个结论。更糟糕的是,这个原因竟然真的能够解释那两天里王杰希的一切行动。

后来的数个月里,这个问题仍旧偶尔撞上他心头,令他没法不在意。可是他既得不到答案,也无法对任何一种猜想进行验证——这桩悬案搁在那里,直到他复出,在常规赛赛场上碰到,他都无法直视王杰希的眼睛。

王杰希比他从容多了,若无其事地跟韩文清握手,跟张新杰握手,跟他握手,看不出有什么额外的热情或区别对待。

于是张佳乐更不明白了。

后来他想着,或许王杰希说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意思吧。又或者,曾经喜欢过是真的,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不再喜欢了吧……喜欢,难道不会想要经常联络,想要关心,想要在一起吗?起码张佳乐自己要喜欢一个人,绝不会像王杰希这个样子。

 

而一晃这些日子过去,王杰希突然又抛了一句话在他面前,还是这样的一句话。

怎么隐身了?

 

他不能确定王杰希问这话的意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回了一个问号:

“?”

“你在啊。还没睡?”

王杰希很快就回复了,马上就发来了下一句:

“这周看你头像都是灰的。有什么原因吗?”

张佳乐怔了一怔,小心翼翼地回复:

“你知道我以前都上线?”

“嗯。除了退役的那一年,其余时候,你只要在,就是上线状态。”

 

他真的知道。

五赛季孙哲平退役后,彻底断了同百花所有人的联络。张佳乐坚持了一个月的时间,给孙哲平拨电话发短信,QQ留言,线上小号私信,所有他能想到的途径。全部石沉大海。

张佳乐想了想,就把自己隐身的QQ调成了上线状态。一上线,就是七百多天。

如王杰希所说,退役期间他隐身了,复出之后他又习惯性地恢复上线——而正是几天前,他给孙哲平打完电话,到中午,忽然觉得手机Q上收到的提示有点太多了。他没多想,就隐了身。

他自己都没发现那个动作的意义,却被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看在眼里。

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复王杰希:

“也没什么,怕人骚扰,就改了一下。”

 

王杰希回了一个QQ默认的微笑表情。

张佳乐顿时就乐了,现在谁还用QQ默认表情啊?还是这么机关干部的一个笑脸?而且王杰希原来是这个画风啊?还会用表情啊,从来没见用过啊?

他正傻笑着,王杰希又一句一句地发来:

“你辛苦了。”

“以前只以为你是心气盛所以过得辛苦,不知道你自己还背了那么多额外的辛苦。”

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屏幕上的字已经一行一行,不受他控制地跳出。

“伤害那些人,那些支持了自己很多年的人,对你来说再难受不过了吧。”

“但我认可你的选择。你宁可走到这个地步,也坚持做出了你的选择。”

“加油。”

 

张佳乐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杰希的画风实在是太变幻,太让人搞不清楚了,前一秒还逗得他哈哈傻笑,后一秒就让他呆坐当场,无言以对,眼看泪就要破堤溃坝,再也无法忍住了。

 


第二天,张佳乐申请王杰希微信好友,并声称昨晚被张新杰突然查房并强制熄灯了,没在Q上回复他,非常抱歉。

他偷偷给张新杰烧了炷香,特别感激他还有这个抓来挡枪的借口,也更加感激王杰希没有拆穿他。

王杰希仍旧是回了一个默认的微笑表情,看得张佳乐又想笑了。

 

在相识将近七年的这个时间,他们的关系终于走到了普通朋友一般的正常化水平。

张佳乐隔三岔五就发现王杰希给他朋友圈的某张照片点了心,而且似乎只挑他自己觉得拍得不错的点。

张佳乐复盘复到有魔道学者比赛的时候,从开着张伟一个窗口讨论,变成了开着张伟和王杰希的两个窗口。

张佳乐客场打赢了皇风那天晚上,在群里吆喝了一句好饿附近有什么吃的,第一个小窗回复他的竟然是同样打客场不在B市的王杰希。

王杰希这人其实还挺不错的。张佳乐坐在深巷里头一处正常人都找不着的摊点,一边咬着羊肉串一边想,为什么我以前就没发现呢。

 

七天过去,又是一轮比赛结束的晚上,75级野图boss刷新。到场有职业选手的工会只有霸气雄图和蓝溪阁,百花谷公会到了,却没有职业选手。场面异常清晰,在霸图已经建立稳固优势、其他势力已识时务退却之际,百花谷的网游玩家们突然情绪激动,对浅花迷人所在的霸图方阵发动了自杀式的大规模冲击。

他们坐在训练室里。林敬言偷瞄着坐在他旁边的张佳乐,没看到什么不淡定的表情和不高兴的动作,只看得到他咬紧嘴唇,眼睛大睁着,有些血丝。

“怎么了?”张佳乐发现林敬言看他,还扭过头望了他一眼。

林敬言看到他嘴唇上面深深的齿印,叹了一口气,伸长胳膊,从远处捞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张佳乐心不在焉地洗澡出来,在桌边上坐下,又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顶着百花谷公会名的角色们仍然在他视网膜上留着残像,在他不再手软的攻击下,前仆后继地赴死。

屋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而电脑任务栏处又有提示一闪一闪地亮着。他心不在焉点开来,看到王不留行发来这么一段:

“他应该是想抢背后位,但是移动技半途中断了,只好仓皇反击。如果是我的话,不会用转角倾斜来移位,趁小别用出落凤之前从下面飞过去就是了。”

张佳乐愣了一愣,上翻看了一下聊天记录,才想起是他昨晚复盘微草对贺武的时候问的一个问题,王杰希今天才有空回。

“这样啊。”

张佳乐不甚在意地回复。屋里的灯光有点暗,而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关心那一场已经过去的比赛了。

“boss抢到了?”

王杰希问。

“嗯。跟百花谷大杀了一场。”

王杰希回复了个表情,这回不是QQ默认了,是自定义的一张摸摸头.gif。

张佳乐看到王杰希用了非默认表情,心里稍微笑了一下,却也再提不起更多的情绪了。

“累了,先睡了,晚安。”

 

他关了显示器躺到了床上,而手机又震起来。

“喂?”

接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纳闷,想想好像王杰希都是有空了才回复留言的风格,还是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这么早就睡啊。”

“啊。有事啊?”

“明早要出门吗?

张佳乐满脑子问号。

“不出吧,没听说有什么活动。”

“你怎么了?感觉你语气有点不对。”

“有吗?”张佳乐纳闷。

王杰希也没有回答。

一起聊天这件事缺乏经验,也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很容易对话就出现了空白。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没有我真的要睡了。”

“我没事。”

可能是夜入得深了,张佳乐竟错觉王杰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温柔。

“我想听听你声音而已。晚安。”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张佳乐懵了一阵子,突然心上又一股火起来:怎么回事啊这个王杰希,每次都搞这招!?

他抓起电话给王杰希拨回去,对方竟然已经关机了。张佳乐怒火没处去,只好在心里把王杰希拳打脚踢了一顿,气鼓鼓地睡觉了。

 

次日休息日,张佳乐一大早被技术部叫去参谋调装备,快中午了才放出来。昨晚睡得不好,又做了个追追逃逃的动感十足的梦,张佳乐囫囵吃了饭回屋想躺下睡一会儿,就听见林敬言砰砰砰敲门。

“你休息了吗?”他隔着门说,“微草的王队找你。”

卧槽、啥?!

张佳乐蹦了起来,拉开门,看到林敬言一张脸神色复杂:

“他找你干嘛?”

我也想知道他找我干嘛啊!张佳乐心中咆哮,一扭头,眼看着那个王杰希,活生生的,就在韩文清和张新杰的陪伴下,已经转过拐角,走到了视野范围里。

张佳乐迅速退回屋里并使劲关上了门,差点糊林敬言一鼻子。

 

在他心跳砰咚未复的几秒钟里,王杰希已经走到了他房间门口。

张佳乐从猫眼向外窥视着,看见王杰希好像和林敬言说了什么,又好像和韩文清说了什么。韩文清点了点头,就率着林敬言张新杰离开了,只剩王杰希一个人站在门外。

不要走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张佳乐在心里声嘶力竭。他看见猫眼里,扭曲成奇异弧形的王杰希从衣袋里掏手机。

然后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叮叮当当地,连着一长串结节挂饰,在桌子上跃动了起来。

 

“可以开门吗?”

他听见王杰希说。

“我,我,”张佳乐语无伦次,“我该睡午觉了啊!你看张新杰也回去睡了吧!那什么,要不你先找老林玩一会儿?”

“那我去会客室等你。你睡醒了叫我。”

王杰希没有理会他的卖队友。

“王杰希……”张佳乐崩溃。“你到底是要干嘛啊?”

“说起来也确实没什么。”

“啊?”

“你昨天又跟百花谷对上了,”王杰希说,“我觉得你情绪不是很对。”

张佳乐怔住。

王杰希总是给出一个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的理由,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我……我只是有点累。”他说,

“是吗?”

“嗯……昨天比赛就消耗挺大了,然后抢boss又是四十分钟的全负荷。”

“那就好。”

张佳乐在猫眼前,正好看到王杰希放松地倚向身后的走廊窗檐,逆着春日阳光温热,脸上露出些微温柔的笑。

“我……”张佳乐脱口而出。

“嗯?”

“我……得承认,跟一般的玩家打,不会那么累。因为是百花谷,所以才感觉全负荷的。”

“是吗。”

“嗯。我已经明白了,”张佳乐说,“我根本没办法斩得那么干净啊,真的没办法……”

“嗯。”

王杰希轻轻附和着,让他继续说下去。

“以后遇到百花的人,我可能心里还是要不舒服,还是要打得像昨天那么累吧……可是不行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不洒脱的人。我只能承认啦。”

说着说着,他忽然感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心里落下去了,嘴角也弧出了笑容。

“没办法啊。我是张佳乐嘛。”

 

王杰希在会客室跟林敬言聊了一个小时天之后,张佳乐才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低着头,偏西的太阳晒得他的脸有点红彤彤的,出来就好像再也不耐烦让他跟林敬言多说一句话似的,忙不迭地轰他走,并提出送王杰希到了高铁站。

真到了高铁站,看着王杰希在玻璃房子里取票,张佳乐忽然想着——王杰希竟然真的只是来看自己的。

“我走了。”

到了安检口前,王杰希说。

“啊、嗯,路上小心。”

张佳乐又以吓一跳的方式回了神。

王杰希点点头。他身上是简洁休闲装束,连行李都没有,就那么直接进了站,没几秒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张佳乐呆呆地站着,人流渐密,语声喧哗;后面有人嫌他挡路,推来搡去;他不由自主地移动了几米,到了玻璃栅栏外。

而他抬起眼,正好看到王杰希坐上了扶梯。

已经远得看不清表情,却还能从轮廓辨认出他的头,向着车站入口的方向,微微转动着,像要寻找什么——眼睛早已迷失了对张佳乐的锁定,人海茫茫中,也不是说非要找到不可,但就是那样执着地寻找着。

扶梯一截截爬升,王杰希也一寸寸远去了。

张佳乐忽然跨上一步,身体贴上玻璃栅栏,大幅度地挥起了手臂。

而几乎就在同时,王杰希转回了身体,顺着扶梯前进的方向,普普通通地站着。

张佳乐空白地挥了几下手,然后呆呆地看着扶梯缓行而上,升到了尽头。




TBC

[全职][王乐] 心花怒放(一)

王乐

VNew

看过以前那个ABO版的同学请先移步这里的说明:链接

没有其它的预警需要放在前面了

荼毒

 

绿色的光点一闪,轻微地嘶啦声响,然后锁悄然地开了。

酒店房间里一片昏沉寂暗。两半窗帘拉得胡乱,留着一条没有闭合的缝隙。B市的夜空有各样的街灯霓虹灯,光怪陆离,此刻便从那宽缝映照进来,让屋里有了些微光亮。

温度有些过凉。王杰希皱着眉,开了玄关暖黄色的夜灯,调高空调设定温度,然后静悄悄地走了进去。

床上侧躺着张佳乐。他紧紧裹着被子,皱成一团庞大的阴影。

 

夜隐住了他的脸,让王杰希看不清楚,但些许微光仍让他额上的薄汗依稀可见。他的呼吸滞涩而粗重,不时发出带着鼻腔阻塞的,不甚舒服的寝息。

王杰希伸手探他额头,他在接受这肢体碰触前,在迷蒙中向后躲了一躲,鼻中发出轻微的哼声。虽没到高烧的程度,但体温明显热得超出了正常范围。

王杰希沉吟着,伴着夜一片庞然的寂静。 

这是七赛季总决赛后的夜晚,微草刚刚在主场获胜,拿下战队史上第二个冠军。庆功宴的间隙,觥筹交错的当口,他忽然从包厢出来,在走廊顶着减弱的嘈杂给张伟打电话。

“我们在哪儿啊?还在前年那家酒店嘛!”

王杰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张伟旋即就笑着说“逗逗你,别在意”,稍微讲了讲百花的状况。

几个新人选手,像唐昊和邹远,刚出道就拿了亚军,其实心里是雀跃的。奈何这虽是他们的第一个亚军,却已经是百花的第三个:凡是在百花呆了几年的老选手老助理,尽皆像围城多年不破的劳顿兵马,这一晚饭吃得都不甚爽利,脸上都有些恹恹的神色。盛着一丝希望的盒子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瞬间,随即便毫不留情地盖上了。

张佳乐呢?

乐哥啊?他没来吃饭,直接回酒店了。

 

果真如此。王杰希点点头,挂断了电话。

他已经看在眼里。赛后从队长开始互相握手,他第一个感受到张佳乐手心的冰凉。张佳乐身形微微有点摇晃,脸上维持着礼节性的僵硬的笑,但除了那一份礼节性之外,已是什么都不剩的一片空洞。

双手交握时,张佳乐的注意力的短暂地回来了。可这注意力却没有用在当下,“当下”这个时间点所有的现实性,仿佛已经被黑洞蚕食殆尽了;他的眼神在王杰希脸上扫过时,王杰希只看见深不见底的疲倦和惶恐。

又一次失败没那么可怕,怕的是下一次仍无路成功。

不仅身体,最怕连心也走到难以支撑的临界线了。

王杰希短暂回忆起数分钟前,百花缭乱死去的样子。直到最后一刻仍在继续的技能动作遭遇突然到来的死亡,让角色凝固在了奇异的姿态:百花缭乱一手仍然探在腰际作取手雷状,另一手举着猎寻高高抬起。枪口所指的方向,正空无一人。

最后一名角色死亡的瞬间被系统慢放,画面灰白,已流干最后一滴血。接着是迸出的两个大字,荣耀。

 

黑暗里无人言语。一切终结的四小时后,王杰希看着张佳乐,在近到几近冒犯的距离。

 

“谁——?”

张佳乐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身体一抽搐,眼睛睁了开来。

“是我。”

王杰希开口。

怕他听不出声音,又报了名字:

“王杰希。”

屋子里太暗了,张佳乐愣了几秒钟,像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似的眨了眨眼,努力辨认着王杰希的轮廓。看清楚并非歹人之后,他的身体好像放松了一点。但一双眼睛仍旧瞪大了,散发出明确的怀疑与敌意。

“你怎么在这里。”

嗓音嘶哑之外,张佳乐的语气另有些不善。

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从一处噩梦里,被另一处噩梦唤醒而来,对着宛如噩梦的现实。

“张伟说你不舒服,没跟队里一起吃饭。”王杰希说,“他们都好长时间没联系到你了。怕你有什么问题,我就进来看看。”

“……不是说这个。算了。”

张佳乐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你怎么进来的?

“在前台要了门卡。”王杰希把细薄卡片给他看,“这里是微草签约的酒店。我登记了王杰希的身份证。”

张佳乐没话说,闭上了眼睛。

“谢谢了。”他语气凉凉的,“放心吧,输个比赛而已,不是没输过。我不会自杀的。”

王杰希皱了皱眉。

“我没这么想过。”

张佳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或许是睡着了,或许是被头痛煎熬着,或许只是刻意拿出拒绝的姿态。

夜因他的不合作而变得尴尬生冷,向内长着煎熬的倒刺,熙熙攘攘的扎进皮肤里。

 

王杰希站起身,拿着电水壶,到洗手间烧了点热水,又拿两个茶杯,小心地倒凉至能够入口。

“我拿感冒药来了。吃一粒吧。”

他回到张佳乐身边,贴着床沿的一丁点空间坐下。 

没有理由推开的好意,再拒绝仿佛已是不识趣。

张佳乐靠着床头半坐起来,歇了半分钟,才愿意睁开疲惫的眼皮。而胶囊像是和他生硬的态度起了什么反应似的,令他第一口喝下去就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杰希接过水杯,伸手轻轻拍背,等着他平复。

待到他不再咳嗽了,王杰希也没有再说话,重新递上水杯。逐口咽过咽喉的水仿佛稍稍和缓了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而调高的空调也终于滞后地显现了效果,室内的温度稍微回暖了一点。

 

“王杰希,”张佳乐开口,“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病了。”

王杰希回答。

“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王杰希垂着眼,“……可是我希望有。”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张佳乐的语气里夹着重度头疼拒绝思考的不耐烦;本就皱成一团的眉,也似乎拧得更紧了。

“……没关系。”王杰希低低地说道。

“我吃完药了。”张佳乐语气平而凉,“你该走了吗?”

王杰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需要去医院的话,半夜也没关系。”

 

张佳乐没有回答。

在这刻意的沉默造就的拒绝与疏远里,王杰希抬脚走到门口,隐约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呜咽。

听不真切,王杰希转回身时,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佳乐仍旧在那团被褥堆成的,与光怪陆离的世界隔绝的阴影里,身形隐入黑暗,看不到脸上的神色。

中央空调的风声在这一秒忽然停息了,窗外的一处工地也忽然间关闭了射灯。

真正的黑夜骤然地,手足无措地降临了,令张佳乐的轮廓显得愈发孤独。突然变得极尽安静的房间让人的耳畔响起轻微的耳鸣,而胸口那凝成硬块的难以平复的疼痛,也无可避免地更痛了一点。

 

 

十小时后王杰希又一次刷卡回到这个房间时,张佳乐已睡了足够长的时间,却还沉浸在药效的昏胀里无法苏醒。外面天光已经大亮,稍稍拉开一点遮光窗帘,白芒甚至刺眼。张佳乐一截小臂探在被子外面,在床上不甚舒服地翻来翻去。

王杰希把带来的早饭在窗边的小几上放下,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张佳乐的睡颜一会儿。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已经温和多了,但仍旧有什么是冷的,似乎若张佳乐不醒,就无法回温。

王杰希看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的圈椅里,在手机上打开新闻,一条条翻看着。

接近正午的城市人潮汹涌,仿佛和这房间的灰寂全无干系。

张佳乐终于醒了,有点迷茫地坐起来,手指胡乱梳了梳披散的头发。他半摔地从床上下来,往洗手间走;还没走出两步,王杰希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你——”

张佳乐惊叫出声。

“抱歉,”王杰希举起了双手,“我刚刚就在这里了,没想吓你。”

张佳乐又是一双怀疑而凌厉的眼,打量了他很久很久,才变得稍稍和缓。

 

“几点了?”

他问。

“十一点吧。”

张佳乐一个激灵。

“他们呢?已经走了吗?”

“已经去机场了,现在快登机了吧。张伟帮你改签机票了,你可以多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张佳乐一下子恼火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没安排?”

“……对不起,”王杰希顿了一下,“我并没有建议张伟改签……是他的决定。他说,如果你睡了个好觉,那希望你能再多睡一会。”

张佳乐没答话,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其实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顺便给你带点早饭。他们说你喜欢吃韭菜包子,”王杰希指了指小几上的打包盒,“不过也快中午了,吃不吃都随你。需要我陪你吃午饭吗?能尽尽地主之谊,我会很高兴的。”

“不用了,谢谢。”张佳乐语气凉凉的,“我没事了,你不用可怜我,你……忙你的去吧。”

王杰希皱了皱眉。

“我没有那个意思。”

“哦。”张佳乐疲惫地挥手,“那太好了,谢谢。你快走吧,我要换衣服了。”

王杰希没有动,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走?”张佳乐语气有点冲起来。

王杰希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只静静地望着他。

“王杰希……”

张佳乐坐回床沿,双手捂住脸。

“你别管我了行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来,我也不是记恨你,可是我真的不想看见你,真的不想……”

“我只能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

王杰希突然地,无视了上下一切逻辑地回答他。

“因为我喜欢你很久了。”

 

张佳乐维持着一脸完全呆滞住的表情,直到王杰希合上门,合上了背后的灿白,步入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阴翳的廊道。

那时的他们,甚至张佳乐自己,都对这个夏天里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本以为这个夏天里最大的新闻,就是方士谦退役了。

这是一个全国上下都热得过分的夏天。方士谦的消息像来回滚沸的水顶上的白色泡沫一样,翻来覆去频繁在媒体出现。两冠在手,治疗之神地位无人撼动,无人可复制的双治疗打法,微草外宣为这一场退役做足了功夫。足足一个多月,直到各队陆陆续续开始集合前,百花经理仍然看到微草官方剪辑的方士谦追忆视频合集飘在荣耀综合论坛首页。

“回顾我的职业生涯,还是有诸多遗憾的,比如说,虽然我在团队赛里的表现有一些不错的地方,但是我从来没能在擂台赛中赢过一场……”

这段话是方士谦自己在退役发布会上说的,一时场内外骂贱不止,放在视频开头,成功凸显方士谦性格并打开话题。有这么一句在前面,视频最后也不忘呼应,附了一段王杰希在擂台赛里的大放异彩,并且暗示俱乐部培养了一位足以匹敌少年王杰希的新锐魔道选手,将在下赛季崭露头角。

百花经理巡视到训练营的时候,就看到七八个毛头小伙子们仍然在电脑前面围观着视频里的精彩镜头回放,并热烈地讨论着张队和王杰希在擂台赛遭遇的胜率。

 

去去去,回你们座位做练习去,李教练呢?也不管管。训练营教官不在,路过的经理随便代行一下职责,呵斥几句。

“经理,张队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两天吧。怎么了?你有事?”

“季后赛以前他答应了跟我打指导赛呢,后来就忙得一直没打,可能已经忘了吧。我想提醒他一下。”

小伙子们听到这话,又叽叽喳喳起来,多半是感叹队长为战队付出的那份昏天黑地,间着一些对这位幸运的同学的由衷的羡慕。窗外正是暮夏的树影斑驳,一群热气沸腾的十几岁少年,像枝杈间洒漏的阳光一样闪着轻微的芒。

 

我也在等张队呢。经理从训练营出来,心里乐滋滋地想。

夏季交易窗里百花没什么实质性的建树。赛绩最终没能突破,他们似乎夜进入了一个平稳、缺乏变动的阶段。几桩转会商洽中,针对狂剑士选手的试探都被回绝;非狂剑士的补强,老板又似乎兴趣缺缺,一来二去,经理也就懒得再多费力气搭桥牵线。眼看夏窗要关闭了,也就达成了几件银装交易。而老板私下里给了他授意:反正省下来钱了,就用来续约的时候给张佳乐加薪吧。

经理很高兴,他本来想,这件事要是老板不提,他也要去跟老板提——结果老板自己想到了;看来每个人都觉得张佳乐应得如此。

征得老板的同意,他没有把这个消息提前通知张佳乐,而是打算留到八月中期召集归队的时候再传达,算是给他新赛季的第一个惊喜。

 

可是到经理给张佳乐打电话,通知召集归队的时候,却听到对方奇怪地沉默了一下,然后答复说家里有点事情,想迟几天再归队。

按照张佳乐的希望,其余的人照常集合了,由张伟引导年轻选手做常规复健。照旧是一些基础项目和低强度的对战,和日常训练的区别也不大,只不过队长不在屋里,气氛要更轻松散漫些。

渐渐大楼保洁频率也恢复正常了,行政财务外宣都回来上班了,公会也由SOHO准许,转回到了按点打卡的一般模式。由楼道的一头一望到底,只看到各个部门的门牌闪着金属微光,连绿植的叶子都显得井然有致,全部为下一赛季再次冲冠做着十足的准备。

张佳乐想必也要到了。经理这样想着,做着例行的巡视;然后在他行到二楼楼梯转角的时候,接到了老板的电话。

 

经理轻轻叩响老板的办公室。

没有人应,那厚重的木门开着一条缝,淌漏出森然的冷气。经理轻轻推开门,见窗帘也是半掩起来的;屋子里没开灯,像有种刻意布置过的沉重气氛。

老板对着门,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而对面客席上也坐着人:是张佳乐。

“老板早。咦,张队,回来了啊。”

他跟张佳乐打招呼,却没得到回答。

 

经理心下有点奇怪,却也只是觉得屋子里空调太冷。他用眼睛寻找着遥控器,想找个机会调高一点。老板自己没觉得吗?奇怪了。

“老板找我有事?”

老板也没有答他。

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经理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驱使下闭了嘴,静静地站在门口,陪伴着老板和张佳乐的一言不发。

一时没有任何人说话。半爿窗帘外吊着日头,无端地有些惨白。

“……你去看一下,”到无法再沉默下去的时刻,老板终于开口,“张队现在身上还有多少代言,下赛季有没有已经答应的商业赛邀请。你算算,如果这些东西全都违约的话,我们要赔多少钱。”

经理呆在当场,从头顶到脚心,一冷到底。

 

代言合同总是一年年签的,里面颇有一些承诺冠军直接续约,非冠重新评议。这使得最终算出来的数字并没有经理想象中那么大。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整理出一份表格,然后又毫无意义地调了十分钟的格式,才颤抖着手打印出来。

“这么慢啊。”

他开门的时候,老板眼皮抬了一抬,望了望他,声调有些机械,也有些迟缓。

“对不起。”

他也机械地回答,迟缓地把打印出来的纸推到老板面前。

老板看也没看。

“有烟吗?”

经理从衬衣口袋里掏石林,递上了一根,又在老板细微的暗示下,递给了张佳乐一根。

张佳乐像他们一样机械,全看不出平日十指跃动的生动灵活。他右手接了,左手里还拿着一张卡,百花缭乱的账号卡——就像不值钱似的,在桌子边上发出轻微的刮蹭声。

没有人点燃手上的烟,没有人愿意以那种清晰的方式放任时间流动。没有人想推动事情往下一步走,也没有人想要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最终还是老板先动了。他从拂过来一叠已经准备好的纸,花了几秒钟时间,刷刷签了字。

纸推到张佳乐前面,张佳乐也签了。纸上到底写着些什么,好像谁都没有兴趣。

最终老板发出一声叹,张了口,好像是对经理,好像是对张佳乐,又好像是对虚空中不知道的人在说:

“你掐我一下,让我醒了,好吗?这个噩梦做得我很不舒服,呼吸都不太畅快了。”

张佳乐从濒死般的凝滞里猛然站起,带翻了椅子,夺门而出。

 

 

王杰希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微草的主力队员同样在训练室做恢复性训练。这或许是一年中最松散的时间,休憩将完未完之际最后的放纵。大部分人只是打开熟悉的训练程序活动手指;也有少数人浏览联盟新闻,少数人懒懒散散地捉对pk。夏季到了这个地步,B市已经出现了早晚温差,窗户大敞着,细小的飞虫飘摇而过;而刘小别忽然突兀地站了起来。

“队长——”

一屋子视线聚集在他身上。

“张佳乐……前辈,好像退役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话说出口。

王杰希微怔,随后才问:

“你怎么知道的?”

“唐昊刚刚跟我说的,”刘小别答,“然后邹远确认了……”

屋子里四起了窃窃私语,所有人纷纷打开各种通讯工具,各自确认这消息的真实性。议论声中,能清楚地听到的最多的声音是——怎么在这个时候?

 

王杰希亦打开职业选手大群,里面已经翻天覆地。

毫无来由地,他眼前突兀现出第一次在比赛场上,作为对手见到张佳乐时的场面。那时他刚出道,张佳乐头发还短,躲在孙哲平背后笑成一团:“哈哈哈哈孙哲平你看他还真是个大小眼啊!”

他并没介意他的失礼,那个时候他的异相本就成了一时的公众话题。而那时枝叶鲜活的张佳乐的样子,渐渐与七赛季末黑夜里那个只剩坚韧绝望茎秆的轮廓叠在一起,绞缠不清,合成一朵萎进污泥里的残败阴影。 


TBC

是的是TBC

并不是因为没写完所以TBC的!是早有预谋分开发的TBC!

明天还有,请相信我,等一下再改两笔就去设个定时发布

[全职][王乐] 心荼毒

#有双花前提

#但这是一只王乐

#ABO,奇怪的私设

#没有什么卖安利的意思,就想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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