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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黄喻] 塞上风

“剑诅,第一百夜”

谢谢主催,这个数让我压力好大……

本来想写历史武侠,写到最后就和普通武侠没什么区别了,也像武侠世界一样不科学,还望海涵为是hhhhhhhh



 塞上风



“喂喂,我说你这人,没事看这榜作甚?”

喻文州正对着城墙高处的榜文出神,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便半转回头:只见一个英年剑客,面容不过弱冠,眉宽唇细,一双眼睛朗朗有光芒;身着劲装,风尘仆仆,鼠灰外氅里可见软革轻甲,腰间支楞出剑柄,缠手处已经磨得脏旧。他左手便扶在剑柄之上,有意无意来回碾磨。

真是一等一的人物。喻文州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而他只有腰间一柄磨钝的佩剑,长时间跋涉得困顿劳乏,嘴唇干涩,舐之有西方大漠风沙的味道。

他仍旧回以微温笑容:“倒要请教阁下,我怎么便揭不得这榜?”

“这是缉拿妖刀的公榜罢?与你有什么相干?妖刀我是听说过的,凶暴成性,杀人如麻,你这人一看便手无缚鸡之力,还想捉他不成?”

喻文州噗嗤笑出声来。

“在下好歹是个武官,要说手无缚鸡之力,也是教阁下小看了。”

“武官?你?”

那剑客吓一跳似的瞪大了眼睛,伸手挠下巴。

“哎你这么说还真是,你披风里头还真是穿得像个武官样子,紧衣紧袖的,”他说话甚快,嘴里剥豆一样往外蹦字,“唉武官也不行,你以为随便一个武官就能打得过妖刀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妖刀是什么人物?当朝武举状元遇见他都要谦让三分,你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喻文州心上微动,目光闪烁。

“在下名叫喻文州,往熙州地界去,正巧路过这里。”他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一路上的英雄?听阁下的口气,似乎与妖刀颇为熟悉?”

“我是谁你就不必问了,但我认识妖刀,”剑客爽快答应,“妖刀虽然杀了不少人,但杀的尽是些不仁不义的狗官,江湖上说起来,都是交口称赞。我看他杀得可是一点也不错,当官的尽是一路货色,父母生养得自由之身,却去做人走卒鹰犬,没一点情操气节。”

喻文州淡淡笑道:“阁下这是连我也骂进去了。”

“你这人倒是聪明,听得懂我讲话。”剑客大笑,“算了,你爱看榜便看榜,爱捉妖刀便捉妖刀,干我何事?就此别过。”

喻文州还来不及答他,他已转身跃起,脚下发力,几个腾挪飞进,转眼便到了城门底下。守城士兵正在盘查来往行旅,以为他要闯门,赶忙举枪呼喝。他却笑了,好端端地落在地上,任军士叱问搜查了一遍,方才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去。

喻文州伫在原处,衣摆教风吹动。

他身后的驿路是往东入河套向中原的大路,本应繁华嚣噪,商旅驼铃不绝于耳,此时却人声零落,半晌无一车辙碾过。西夏地界边境陈兵数万,小规模冲突已不时发生,正当这关节,这人不往东逃难,反倒往西北上走,想必是恃能无恐。

风时歇时起,飞过路边苍翠,如呜如泣,萧萧瑟瑟。


他与妖刀,原有一面之缘,不过在数月之前。

那夜风高月黑,他正巧在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宅子里,无意探得妖刀意欲前来行刺镇守齐冕,便穿了夜行装束,遮起面幕,只身在他勘定的巷子里埋伏。妖刀现身之时,正是夜极深人极静的时刻。朱墙碧瓦都失了颜色,被混沌的黑暗包裹,四下荒寂,犬呜声也尽皆静默。

喻文州仗着地形熟悉,同妖刀交换数十招式,一时竟能稍占上风。妖刀几次释出手中飞刀,被喻文州手上的奇门兵刃一带一卷,便销声匿迹,不知飞哪里去了。

妖刀似乎也奇异得很,面幕后发出“咦”声,来了兴致。转瞬之间,他拳脚速度提得极快,正让喻文州支绌难当之际,手腕翻起,四枚利刃扣在指尖,同时掠出。

喻文州身形跃动,在抵挡妖刀掌力的同时,侧身避过一柄,手上兵刃卷失一柄,长腿倒画一个圆弧,以靴跟击飞一柄。最后一柄是再也躲不过了:飞刀薄细如纸,指在他颈间微微跳动处。

他手中那奇门兵刃,也软软垂在了地上。那原是墨蚕黑丝缫成的一道坚韧难摧的匹练,在手中如蛇般游舞,两端包缀玉石,利于袭人穴道。

“我只杀齐冕,与旁人原无干系。”

妖刀在他身畔出声,声音刻意放低。

“你想活命,就速速退下。”

喻文州垂着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上,看清了这妖刀赖以成名的兵器。

妖刀之刀,如无常之令,每现于世,必擒一条性命。此刻亲身所试,只觉刀如冰凌削就,寒意自刀锋沁出,虽未及皮肉,已令人血冷。

“……在下孤身一人,”喻文州沉声,“前来与妖刀相会,乃是知妖刀有仁有义。齐冕有至死之罪,但若阁下今日杀了他,秦州万姓,难免遭战火涂炭。”

他敛着呼吸,不敢稍动。听不到妖刀呼吸变幻,只听得万物皆静。

“——什么意思?”

“齐冕自赴任以来,屯固不进,士卒不训,仓廪日空,私囊渐沛。更甚者,拒夏禁兵所需给养,皆被他克扣殆尽,致使白将军所率三千将士在关外死于风雪。此等事体,秦陕二地,本无人不知。此等你我尽知之事,莫非能瞒过枢密院,瞒过御史台?齐冕安居此位七年之久,原是有些缘故。”

妖刀肯听人说话。确知了这一点,喻文州口便放松了许多,择字择句,慢慢说道。

“如阁下所知,西北拒边,多仰仗羌人蕃军。齐冕当时坐上这位子,非为其有德有能,实是看在他先父的荫佑。齐家长年节度陕西,与羌人通婚,他自小同羌部杂住,有些慷慨散财之名,是以羌人愿意卖他几分面子。近年几个羌部蠢蠢欲动,只要齐冕还在这里,他们便好歹不至于作乱。”

他拾起目光,平平注视妖刀双眼。

“而若是杀了他,当此辽境不宁、朝中分兵乏术的时刻,只怕转眼就要兵戈四起,边民百姓,再无活路。”

妖刀并未即答,却是手指活动,手上刀刃翻了个面。

喻文州猜不到这个动作的含义,却觉喉间寒气,似有纾减。

“照你说来,”妖刀一声冷笑,“我还杀不得他了?白将军麾下那三千冤魂,又该找谁索命?”

“时机未到而已,还请阁下稍待些时日。”

喻文州盘算着字眼,低声说道。

“阁下想必也听到了风声。朝中正在调遣兵员,大军不日将开往西夏。届时厉兵秣马,不惧羌人作乱时,齐冕自有处置。”

又是一阵寂静。

“我为何要信你?”

“阁下不需信我,只需信大义公理。”喻文州微叹,“不出半年,此事必有分晓。”

妖刀忽然高声大笑。

一时黑夜自沉沉睡眠中惊蓦而醒,宅院内狗吠大作,家丁护院纷纷推门,十数灯笼四下点亮,沿巷头巷尾流蛇般聚来。

“……多谢阁下愿意收手。”

喻文州让刀刃指着喉口,不敢妄动,只是低垂眉目,以代行礼。

妖刀收声敛笑,手上飞刀忽然不见——却是一式偷星换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长剑,擎在手里寒光凛冽,撞鞘低鸣。他们本就相对而立,这剑一出,二人间已再无距离。

喻文州本能顿觉不好;而一息尚未呼出之际,妖刀已经暴起,长剑如虹,直刺向他心口。

喻文州仓皇间把身子拧到极致,躲过了剑刺来的第一式。

身子已经转老,无法再多移动,只得强行抖起手中黑蚕匹练迎拒,玉块击在剑脊,铿然有声,为第二式。

二式过去,喻文州再无一分招式可用。而妖刀提剑斩下,若闪电徹夜,匹练被当中断为两段。

妖刀声音清朗,一个转瞬,身形已站上高墙。

“姑且信你之言,半年为限。若是到时齐冕还安安稳稳呆在这里,你便当心性命。”

又是一个转瞬,已经飞檐渡瓦,消失不见。

随即才是砰的一声,乃是断的那一段匹练缀着玉石,飞出数尺,磕在巷墙之上。


后未足三月,果有禁兵假道秦凤,往西北去。齐冕出迎之时,便被招讨使拿下监在帐里,不日押回汴梁,交予大理寺处置。

喻文州日后想来,那一日妖刀竟完全没有问他姓名,也没兴趣看一看他脸孔。

他想,或许信了他便是信了他——即使是错信,在那一时刻,也已是真真切切地信了他。


喻文州从守备府只身出来,刚迈出门槛,卫兵便在他身后将枪戟交叉。

早知道会是如此后果,最后的尝试也以失败告终。

喻文州于是往街市草草置办了些干粮药物,也不住店歇息,便穿城而过。沿着渭河畔官道,孤身一人,一路向西而去。

日歇而又日起,他顶着湿冷刺骨的山岭雾气上路,时不时便神色警惕地放慢脚步,跃到高处顶上,小心翼翼地张望。

他尽管一时奔行不速,脚下力气却是绵长,一日多奔行,已行出二百余里。过了陇西城外,他连城也未入,直接转北,往定西而去。

战事已星散发生,官道已经设卡,过了正午之后,路上已一个行旅也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山民,失魂落魄,喻文州拦下来问,竟只听到“西夏人”几个字咕哝在嘴里,来来回回说不清楚,然后便挣脱他手臂,头也不回地往他的来路逃去。

喻文州心下发紧,不由得提一口气,使出十足气力,脚下更快了些许。

莫非夏人已出兰州,攻取定西,走到了距秦州如此近的地界?怎不见边境烽火传号?自马衔山回撤、号令待命的一千军马,他正在寻找的他的嫡系,理应就在前方驻扎;莫非前面已经开始了交战?

他竭尽所能地赶着路程;只听到道路尽头,树掩着看不到的转角,有依稀喊杀声。


他赶到时,只见战局已经清定。他见过的那一位剑客,先一步到达这里,正从地上士卒尸体上挑了一块衣料,擦拭剑刃上的血迹。

定睛细看,见那几具尸体穿的确是西夏军的硬皮衣甲。而更远处,横死的却是两个平民男子,汉人服饰,方亡未冷,血兀自汩汩地向外冒着。农家木车劈裂了倒在路旁,车上原堆着棉被铺盖,被钝刃划开,刀口带着红褐锈迹。破败棉絮纷纷扬扬,四散于淤泥埃土。旁边十几个活着的,尽是逃难的山民,一个婴孩哭得有气没力,时不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揪得人胸口闷钝。

一位老者从人群中站起来,让年轻女子搀着,颤巍巍走上来,像是要对剑客行礼。而他双唇甫张,话还没说出口,已经直挺挺向前倒去。

喻文州飞身上前,赶在那剑客前头,将老者接在手里。

老者手臂柴棍一般,硌得喻文州的心口一阵生痛。他吩咐着旁边的人,取了些衣物垫在老者身下,又教他们取些清水;自己握住老人的腕脉,凝神细考。

剑客立在旁侧,持剑低声道:

“你也往西北去?”

“是。”

喻文州亦压低了声音答:

“在下是往前线赴死。”

鸦声凄厉,在半空成群结队,似是诉着人难生易死,似是唤着深冬顷刻而至。


待到老者一口气终于回转,脸上有了些微血色,喻文州才舒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些许。他四处一张望,只见那剑客也从树后边转了出来,剑鞘上挂着泥土,扑扑下落。

“你们这些人,”他语气十分严肃,“赶紧葬了家人,便继续赶路吧。天已经擦黑了,你们赶不到陇西,城门就要关闭,不过若是能走到城池下头,总好过在荒郊野岭露宿。西夏人已经到了这里,说不定一两日间,战火就要烧到城门底下去了。”

他用剑示意身后:

“坑我给你们挖了两个。自己留个记号,等世道太平了,总有回来祭拜的时候。我要继续往前赶路,护送不得你们,路上多加小心些。”

几个平民百姓倒了恩谢,强打精神,伸手去拖动那地上的死体。剑客已经走出两步,却是叹了口气又转回,帮他们抬了家人尸体,移到墓洞里。老者已经苏醒过来,让喻文州和剑客一起搭手扶到了破木车上,双眼回望故乡来路,目光凝涩呆滞。


喻文州不远不近地吊在剑客身后,两人一言不发,沉默地飞掠而行进。

喻文州轻功不是顶尖,少顷过去,跟着剑客便有些吃力。喻文州呼吸正渐粗重,却又感到速度稍稍放慢了些:正是剑客有所保留,让全力驭气的喻文州刚好能够跟上。

喻文州心下打定了主意。


天色不久便黑得透了。他们仍旧是没有交谈,离开了官道,寻到一处开阔地面,各自走开,搜集了些干燥枝桠,堆成柴火。剑客围着这营地转了一转,方才掏出火石。

火苗腾起,奕奕舔舐黑暗。暗处黢黢山岭,有野兽嗥啼。

剑客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袋中干粮,向喻文州示意。

“喂,你要不要?”

“多谢阁下,我自己备着。”

那剑客也没再管喻文州,缩回了手,便大口开吃。

“不知可否请教阁下尊姓……”

“奉劝你不要问我姓名,”剑客嘴里还嚼着东西,便出声打断,“你跟我一路便算了,我也不赶你。但你不要问我名字,就算问了我也只能胡乱编一个答你。这等无趣之事,我反正不愿做。”

对方十有八九是妖刀,也是自己问得不对了。喻文州于是笑笑,不再继续这话题。

“今日多谢阁下出手护民。”

剑客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

“前面只怕更不妙了,”喻文州口中轻轻念着,“不知这一带百姓是否已经早早逃命,躲到山里去了。”

剑客瞥了他一眼:

“若非朝廷疲弱,尔等不尽职护民,百姓何苦流落至此?我说尽是走卒鹰犬,倒也没冤枉了谁。”

喻文州少时未答,双眼望着火苗,有光芒微弱地跃动。

“阁下说得没错。”

剑客张了张嘴唇,看样子本是想要再呛声几句,怎奈喻文州答得温顺,也便无法再接下去了。

“我朝边境常燃战火,却是兵员疲惫,战意匮乏。”喻文州轻声接了下去,“最缺的便是阁下这般义士,有仁有勇,若肯为国效力,实是以一抵百。”

剑客未置可否,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

“只不过,”喻文州转头微笑,“即使如阁下所向披靡,若是一人一剑,也只逞得匹夫之勇。”

剑客霍地站了起来。

“我只逞得匹夫之勇?”他怒道,“朝廷失却民心,江湖人士宁自结帮派,也不与朝官为伍,其中原因,难道你不清楚?”

喻文州轻抬眼皮望他,又随即让眼神收敛垂下。

若有千万无奈,难抒胸臆。

“辽地阴云经年不散,吐蕃盘踞一方虎视眈眈,我朝自始,无时无刻不该养兵用兵。而养兵用兵,岂止是兵家一事?府库空虚,何出给养?乡民困顿,何生精壮?将居深院,何能操练?朝野上下,无不重文轻武,纵如前朝文正公大能,亦言‘儒者自教,何用于兵’。如此长久,教我朝军兵位低生困,生时庸庸碌碌,劳苦一世,死后不过草革卷裹,填于漏泽。”

喻文州口中喃喃语毕,不经意转头望了剑客一眼,见他不知何时已坐回了原地,脸埋在一片阴翳。

“为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张夫子一言,原是我等仕人所求至圣。”喻文州兀自说下去,“然而人间之实,却格外脏污。即使同属本朝麾下,亦有无数纷争流派,彼此掣肘,推脱责任。明知世间就是如此,权欲倾轧,勾心斗角,却每每看到将官卑劣、军士死伤,便心下疼痛若剜……不知要到何时候,才能结出坚硬疤痕。”

剑客低下头,牙齿撕住面饼,像是带着什么恨意似的,狠狠扯下一口。

喻文州也看着手中干粮,低头慢慢地嚼。

自唇至喉尽是干燥的,些微唾液无法化开发酸的酵面。食物结成难以下咽的一团,与夜露一起噎在胸口。


“实不相瞒……”



“等等,你先别说,”剑客把面饼一丢,战了起来,“有客人到了。”

喻文州也几乎同时察觉到,尚未来得及开口,却为剑客抢了先。

剑客徐徐自腰间抽出长剑,向漆黑之中朗声道:

“打扰别人吃饭,你们是不是也太没礼貌了一点?”

答他的是一声犀利响箭,破空裹风而来。

剑客擦擦嘴角,一剑画出一个优美圆弧,箭簇在身前应声破为两半。

“真不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野蛮人,”他低下头,捻起被劈破的箭簇,“没听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

他脸色一变,合身朝喻文州扑了上去。两人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丈远,回头看方才所居之处,已是密密麻麻的箭插了满地。

喻文州着地一翻,迅速站起,也拔出腰间佩剑。

“来人是五个,有三个使弓,两个使的不知是剑还是刀。你上前去吸引注意,我绕到后面去料理弓手。”

剑客笑了一声。

“小心别崴了你的腿。”

他的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凉薄芥蒂。

而一瞬之间,他的身体却早已绷如弓弦——稍向后张蓄力,随后便如迸射烟火,蓬勃喷溅。喻文州在大树后张望过去,只见视线尽头一片光芒凌乱,兵刃叮当磕碰,此伏彼起,如漫天星斗,撞成一片。


“箭簇我刚看过了,就是西夏人不会错,扰不够百姓,还跑来打搅咱们……”剑客分开树丛,朝喻文州走来,“死了这些人,只怕要招野兽,不得已,得换个地方睡觉了……不是都解决了吗?你还在干什么?”

喻文州深深倾下身去,拨开尸体沾满泥迹血污的额发。少顷,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印证,站起了身来。

“你瞧,这几个人,”他指着三句尸身,“原是我朝厢军。只怕是活不下去,做了逃兵,如今投了西夏,被派来做着不干不净的勾当。”

“哦?”

剑客也走上去,蹲身查看尸身披散额长下遮盖的脸孔;果然见那颊上有灰青刺字,为大宋军士之印记,番号一直绵延到颈子里,伤痕一片狰狞。

“……还真是。”

“军人黥面,原为保其忠诚,生而为军,一世为军,不得抱有贰心。”喻文州一声长叹,“怎料逼得这些人逃了军也无法回到故土,只得背井离乡,投靠了异族之后,转身戗伐同袍。”

“这真是一项优越发明。”剑客语调发凉,“怎么?看我干什么?我这回可没在骂你。”

喻文州摇了摇头。

“我师傅年轻的时候啊——”

剑客忽又开口,开口了又显得犹豫,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右脚革靴硬底,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敲磕出声。

“他年轻的时候,便是黔边厢军。”

他到底说了下去。

“团练性情暴虐,被他伙同几个兄弟杀了。随后他便走逃出来,占山为王,霸着一方乡道,济贫劫富。”

剑客说着,有一声叹息掺杂进去。

“他这个人,平日里不修边幅,常挂一袋水烟坐在山口,拿一把破口的钝剑,就去劫道。每次下山,他都刻意不遮脸,做一副对脸上的刺字不在乎的样子,还取了个黥面夫子的名号自嘲,搞得好似真不介意。”

喻文州心下一动,稍作沉吟:

“尊师难不成是魏夫子?”

“啊?”剑客诧异,“魏老大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你倒认识?”

“三年前魏夫子率十五义士,往雁门关拒辽兵三百,体力枯尽,方长笑而壮烈。”喻文州沉声道。

剑客半晌未出声,开口前先是一声慨然长叹。

“……只可惜那时,我未曾赶到,否则……”

他手却在衣襟下部无声成拳。

“不知夫子葬在何处?在下仰慕夫子已久,他日必将前往拜祭。”

“那倒是不必了。”剑客语声中尽是感慨,“他平生最恨繁文缛节,恨不得死了蹬一蹬腿,便再没有人拿这些烦他。”

喻文州默然不语。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剑客貌似轻松地笑笑,“你之前要说什么?实不相瞒什么?”


喻文州眼睛变得色深而寂,肃然站得挺直,对着剑客深深一揖。

“文州原是禁兵中军澜羲都指挥使,率下步卒原有四千五百,两月前受命为前锋往阿干水上游,名为探听夏人动向,若有机遇,也可突袭敌军。我军依令发动前哨战,”他神色黯淡,“却没料到上面两位招讨使生出龃龉;我们一击发起,却再无后援。”

剑客眉头紧锁:“有这么一支军队,我怎么没听说过?”

“岂止阁下不知。”喻文州摇头,“我厢军士为西夏四万人包围,六次不得突破,在山中辗转一月有余,三次派人往请救兵,尽是无功而返。在下离开之时,已减员至一千不足。”

“所以现在……”剑客握紧了剑柄,“你这个统领抛下了队伍,亲自出来搬救兵?”

“在下往东直到凤翔,一路求访昔日同门援手,怎奈……不怪人心凉薄,只是为救千人调动数万军马,任哪一路镇守,也难以做出这样的事来。”

喻文州神情黯淡。

“军中粮草已难支绌,加之眼看入冬。文州这番回去,再尽力调度冲杀一次,还能保得数百人存活。”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竟渐缓和。

“阁下与我素昧平生,连姓名也未曾通报,在下犹豫再三,不敢拜托阁下一同往赴死地。但若阁下有心有力,能助我多救出一两人……也是无量功德。”

黑色夜风将树顶吹得沙沙作响,低处枝蔓却纹丝不动,一摆也不摆,似是凝神等待着剑客手中的答案。


“看在你认得魏老大的份上,给你这个。”

剑客终于瞟了他一眼,丢出一样物事。

喻文州接在手里,见是一只通体白润的骨哨,一头膨大,另一头嘴部尖长,雕成剑柄的形状。

“紧要关头朝天吹上一吹,我便会赶到,为你助拳。哎,别试,”见喻文州把哨体移向嘴边,剑客忙出声制止,“这东西是张佳乐特制的,朝天吹便有烟花发射,但只吹得一次,就作废了。”

“张佳乐……大理国的火器专家?”

喻文州怔了一怔,便是没想到听见这个名字。

“没错。”

剑客重新整理了篝火。

“张佳乐的东西……”喻文州心下难平,上前一步,“阁下到底是……”

“说了不要问我名字。”剑客笑,“时候不早,你我都该歇息了。”

喻文州便也点点头,不再说话,找了干净地面,胸中千万种感怀交杂,裹紧了裘氅。

“你应该记住,”他听到剑客在黑暗中说,“江湖义士,原本不需知道姓名,也可相互交托性命。”


次日晨起,天光溅射,鸟鸣婉转。喻文州睁开眼睛,却已经不见剑客。

篝火兀自鲜活地跳着,是他睡时又新添了枝桠。日头出山,让火的颜色都显得浅淡,失去鲜活气味。

喻文州在火前静立了半晌。

明明山岚已近,他已经将自己的去处完全地打算好了,此刻心中竟分外平静无澜。便仿佛最挂念的那一部分,已经托付出去了一样。


翻过数不清高高矮矮丘陵山脊,潜过了数道封锁,隐入山林里避过夏人巡逻——他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军帐掩映在山谷低处,藏起了旗帜,士兵往来汲水,都收敛脚步。

他走到了营盘门口,径直进去,卫兵纷纷低呼出声,拜伏在地;他便直直地向大帐走去。一位帔甲簪缨的将军,脸上神色恹恹的,正掀帘走出。

“喻大人?!”

他见喻文州,没什么精神的脸上顿时振奋,快步跑上。而跑了没两步,看清了喻文州面上神情,步子随即便慢了,终至于凝滞。

“有劳郑大人,”喻文州淡然而笑,“不知我走这几日,军中有无变故?”

“下官听喻大人的吩咐,这半月来一直龟缩在谷里,一日一动,倒也没教西夏人发现了我们。”郑轩神色仓皇,“不知喻大人这边……”

喻文州答以苦笑。

郑轩脚下一软,倒退了几步。

“别怕,我们还能请到一位援军……”

“一位?”

“一位。”

喻文州捏着手心里骨哨,向郑轩笑。

“不要小看了这一位,有他在,便保了你一条生路。”


“喻大人……”

油灯晃动,喻文州从地图前抬起身子,见郑轩犹犹豫豫的在帐子门口。

“嗯?”

“我思前想后,”郑轩下了决心开口,把那骨哨拿在手里,向喻文州递还,“咱们还是交换一下,你率后军,哨子你也拿去……”

喻文州放下笔,在凳上坐了,望着郑轩,温和而笑。

“莫非你想死?”

“呸呸呸,”郑轩忙道,“我怎么会想死,谁会想死啊!”

喻文州不言语,目光闪烁。

“我当然不想死,”郑轩像要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你也不想啊……但是你要跟我换的话,我便跟你换。你……回汴梁去,好向枢密使大人禀告……”

“我的位置,需要把握节奏,不时判断进退速度,”喻文州温言说道,“虽然你弓马娴熟,这个却未必做得来。”

“但……”

“不必说了,”喻文州望着郑轩的眼睛,“不必说了。”

他手边的油灯晃了两晃,忽然烧尽了芯,便熄灭了。郑轩眼前骤然变黑,喻文州的身形还依稀留在瞳孔,成一道镶了金边的轮廓。


战场扬满冰风,喻文州望望麾下,兵卒面黄肌瘦,各个神色凄然,似是死局已定。

战术已经布置停当。喻文州望了郑轩一眼,想要再交代一句什么,却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拔寨。”

命令传了下去,喻文州阖上双眼。


他选定的突破口是西南方的三千骑兵,而他手下战马已只剩二百,马步军士,大多赤足。这残破军队,兵分三路,左一路潜往山上,布设滚石落木;右一路迂回敌后,在后部放火。喻文州自带亲卫死士骑兵二百,坐镇中军为诱饵,帅旗高扬,旨在吸引对面骑兵主力。若诱敌成功,左右二军尽可脱离本队逃出包围。只有中军二百,是必折之性命。

若是手上不是一千,而是三千,不,两千便够……喻文州稳稳坐在马上,看山风吹耸。似有羌笛悠扬,似从阴府传来,伴若有若无的初冬落雪,一时映得山谷寂静无声。

西夏人果然上当。

喻文州率领中军且战且退,一路冒着折损,诱西夏骑兵前进。右路迂回的军士突然在后军放火,夏人慌乱,争先恐后地前涌,前方无处可去,便往北面山谷内避让马匹踩踏——而这样一来,便有四五百人马挤进了左路军所布滚石落木的区域。

一时间谷中轰响,惨死声不绝。

两军针线拉开,便又有一波箭如骤雨,倾盆而落。喻文州双目如铁,勉励挥剑斩落飞矢,身侧不断有士卒带马,轰然倒下。

不出意外,郑轩应当统领着左右二路差不多会合了,那么该当是时候——

尖利破空声刺进他的耳朵。

见郑轩如他所言,在后队中吹起了骨哨。一颗烟火直上半空,先是炸得金光绚烂,然后化作了一朵漆黑的浓烟,正是设计精巧,教人不论白天黑夜,都看得到。

一枝不及击落的流矢擦过喻文州大腿,顿时衣料破碎,鲜血喷溅。喻文州不敢再分神望远,只信妖刀到得比夏人援军要快:有郑轩在后协助统领,料能救得不少人逃出生天。

而我自己,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喻文州周身浴血,肩上几处破皮,腿上伤口几乎见骨。血一分分地向外流失,眼前也渐渐变得昏暗了。


只听得敌军后军愈来愈乱,前军亦已冲得踌躇。喻文州环顾身侧,二百死士剩得五十不足。刚转回脸,只看到一骑兵马擎枪向他冲上,衣甲带纹,似还是西夏人里的将军模样。

视野已失血失得模糊,却还分神看这些无用细节。喻文州淡然一笑,只觉得脚轻头重,耳畔一阵奇异嗡鸣。

不对——他猛然拉回自己的意识。

那鸣声他原听过,正是剑客长剑出鞘时,清朗剑鸣。


睁眼正看到剑客如金乌坠地,火团一样掉到敌人阵里,生生把西夏将军撞下了马,回身又削断另一人的矛尖。他面露膻笑,往来披靡,绽出血花遍天。

“为何到这边来?”喻文州强打精神,“你……哨声在后队吹起,为何不先救他们?”

“谁跟你说不救?”

剑客高声长笑,双足从马背上起跳,闪电样冲入人群。夏兵如见修罗,一个踌躇畏缩,便让剑客劈到了地上。他一边手里剑舞得天花乱坠,一边长声呼喊:

“王大眼,你那边怎样?”

忽地眼前一闪,一位周身青白衣袍的道长现在喻文州马前,双眼一横:喻文州看得真切,竟是天生异相,分明大小。

“黄少天,少喊叫几声,下次才有人愿意帮你。”道长声线平平,“差不多清定了。”

话音方落,手上拂尘一甩,又是消失不见。

喻文州竟一时看呆。

“黄少天……”

他口舌都感到这个名字的分量。

“你是天下剑圣?”


黄少天面露猖狂大笑,剑刃横斩,翻飞血珠。

“冰雨在你面前出鞘了不知几次,还不知道是我。我说你这人,真是瞎得好笑。”

“……是啊,”喻文州捂住肩上伤口,忍俊不禁,“瞎得好笑……”

黄少天扫荡了身周一圈人马,几个倒跃,到了喻文州身侧。几个西夏兵卒见他背对,大着胆子铺上,他看也不看,手中飞刀往身后如雪片暴出。

“我原不是为你而来,是为义而来。”

他声音在乱战场上,仍旧清晰锋利得如刀刃一样。

“一日大义在你,我便一日助你。若有朝一日你行不义,别怪我手上妖刀翻脸!”

喻文州疲劳已极,仍旧露出笑容。

“那便今生都有劳你了。”


黄少天笑容沾血,一起一落,立于马背上,支撑喻文州堪堪要倒下的身体。

千万人阵中,腥膻血味当中,这原是他们第一次比肩——

也是后世无数话本传说的开始。










新年快乐(躬)

[全职][黄喻] 夤夜如昼

 @桃花花 黄喻本《花花世界》番外G

二刷已基本完售,感谢大家><

我去问桃可不可以发的时候,被人吐槽“你又要骗更”(……)

 

夤夜如昼

 

黄少天快步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架好了ppt,正拿着翻页笔调试;黄少天这一进来,他一转身正好流畅地一个笑,倾身过来握手,再从内袋里掏名片。

黄少天接过来拿在手上,却没掏自己的,径自抽了个椅子,大喇喇坐下。喻文州也没在意,寒暄致意,装帧精致的全彩企划书沿桌面滑到黄少天面前。

四角的射灯都奢侈地打来光亮,冷飕飕的房间就两个人。

喻文州开始说话了,发声靠嗓子后部,音色低而饱满。语气一副公事公办的谦恭客气,有充足距离,又保留着说服力。

黄少天只定定地,盯着喻文州看。

表针在往黄昏的时间段走,玻璃墙外的灰天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黄色。

他说什么,他并不知道,只听见音色悦耳。企划书在手里翻来掉去,也只看见深浅蓝色配得洗练,楷体字端正秀气,洋洋洒洒数页铺开,他却看不清上面任何一个字。

他今天手腕上一根红线,线头系着个柏子仁,上面微雕着观音,千手千眼枝末分明。

然而百臂千手,亦防不胜防。像个施了魔法的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根出叶,在他整个心腔里控制不住地膨胀起来,挂出金色的花苞在枝条尽头。

就是你吗?

 

这一天从早晨开始,京城就霾得深重。大好的中午,不见一点普照阳光;黄少天的玻璃房子正是大楼突出的犄角,此刻成了灰霾中间的一团水晶珠。

黄少天头天晚上也玩到后半夜。赌桌上的输赢让酒精一掺和,是赢是输也记不清楚了。躺下他梦见大雪淹没了费城,他呆了四年的市镇,街角空无一人。他多希望看见一个和他一样醉的醉鬼,可是也没有;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城市,没有一丝世俗的味儿。

梦做得很累,醒来后又跑去公司,头脑昏涨地看了几个方案,也没有变的更清醒。只想着快刀斩乱麻结了手上的事儿,回去补眠,或者补欢。

他站起来到窗口边抽烟,六十六楼的高度上往下看,就算没霾没雾,也看不清众生。罢了,晚上大概仍旧是去唐昊跟孙翔的场。每次倒都有几个新鲜面孔,涂得卡门一样烈红的唇,熟得看厌的表情。

暗霾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天穹的顶,灰色的条缕垂覆上整个城池。二千万人口像被蒙在鼓里,庸庸碌碌地来与走,双手攀在枯井里树根上,张着口等着上方的蜂蜜往下落。他吞云吐雾了一会儿,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从嘴里呼出来的烟,也是外头这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有人的烟气堆在一起,都遮住了太阳。

手机响了。他把烟掐断,接起来是楚云秀的声音:

“开会了,就等你了,发什么呆呢?赶紧拨进来!”

好好好,他笑,没我还不行了,马上就来。

 

吴羽策来的时候是不请自来,带着两个人穿过面积广阔的办公楼层,穿过盆栽绿植和刷成暖色的办公位,走到黄少天的玻璃门跟前。他推门就进;黄少天正在电话会议当中,正在品头论足大放厥词,机关枪崩豆儿一样语音清脆。

“前面六个方案我听过来吧,也没什么太出挑的,一个两个都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哎要说这年头也玩不出什么新意来了……那个平媒的还好点,可是他那个规划做不成立体啊,平媒,现在谁还看平媒啊?下午还有最后一个人来谈企划,不过我也不看好,照我说,咱们是有能力做一个子公司的,我有设计师资源,就做这一块,还能接接别人家的活……”

他本来朝着落地玻璃窗,领口松散扯开,皮鞋跟儿磕着地,椅身绕轴缓缓转动。转着转着,吴羽策转到了他视野里。

“——哎哎哎我靠,吴导!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会你们先开着,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有贵客进来了,我先挂了啊!”

黄少天伸长手按挂了电话按钮,楚云秀不满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却被硬生生掐在半路。

他站起身来,老板椅皮面深黑,还记忆着一整个清晰的轮廓。他笑得纯熟,朝吴羽策伸手:

“承蒙吴导厚爱,这回咱们终于在天光底下见面了。”

吴羽策被他逗笑:

“你话说的,我是鬼不成?”

“哎你还别说啊,你进个门无声无息的,我一转过来真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的啊?我有个秘书坐在门口呢啊,你就这么直接走进来了?也没人拦你?也没人告诉我一声,怎么搞的,不行啊这大厦,安保等级这么低,不知根知底就是不靠谱……”

吴羽策耳根子都烦了,“你快闭嘴吧,我算知道他们为什么让我直接进来了,就是嫌你话说得太长,让我打断你呢。”

“啥啥啥?小寇故意的啊?这小姑娘私报公仇,啧啧啧看我怎么公报私仇收拾她,我跟你说这找秘书啊不能光看脸,跟你挑场记的原则一样,脑袋得灵活,最好嘴皮子也要灵活,你看我虽然回国没两年,可是挑人吧我还真有点心得了……”

吴羽策彻底不理他,朝后招手。跟着的两个人鱼贯进来,肩挑着一扁担,扁担中间担着一箩筐,筐里坐着一尊什么东西,用艳黄艳黄的绸子遮盖着。吴羽策伸手抓着那黄绸的角,不知是为什么,沉吟了一会儿。跟着手上一抽,绸子落下,腆着圆肚的弥勒佛像露出了光灿灿的脑袋。

 

他们本就是红尘中巧遇。

酒吧里黄少天帮吴羽策打架前,他们见过两面,一次在柏林,一次在曼彻斯特。话没多说过,始终是点头之交。

看着那头有骚动,黄少天从吧台边上冲过来,抓住一个要扔酒瓶子的手腕夺下凶器,又一扯一带把另一个人惯倒在沙发上。他这才看到人圈里围的是吴羽策。酒吧老板事见得多,叫了一群人过来,影影绰绰站了一圈;打人的一伙斟酌了力量对比,眼神一交换,抽身离开。

有人从黑影里走出来打扫,秩序恢复如初。各个安静角落又开始语声四起。酒场里的人对事不关己的骚动的兴趣,就像对玻璃杯沿上的那片柠檬。

吴羽策没受什么伤,只眼下有一块青肿。他给黄少天解释,就是因为一个姑娘想借他片子出道,被他一口拒绝。经纪人带了几个朋友,有施压的意思,可吴羽策没一丝松口。看在得瑟惯的人眼里,这年轻新锐导演从头到脚都透着傲慢。

于是就恼羞成怒。

黄少天把他自己的深水炸弹挪到吴羽策桌上,又给吴羽策重新叫了一杯。这事情不大,他也经历过好几回。

“吴大导演真苛刻啊,凑合凑合不就算了,或者先嘴上答应下来呢,省着吃亏。你到底在挑什么人?”

吴羽策沉吟少许,像在斟酌字句,也像说不出口。

“没事没事,不说也成。我这人话多,可没要求别人也话多,跟你还不熟,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你别介意啊。”

“我没介意。”

吴羽策摇头。他手上是个烈酒杯,容积小,却散发出强烈的香。

“我一直在等一个主角,我心里有一个坑,早就给他挖下了。”

“什么样的?我帮你物色着。”

“不知道,”吴羽策摇头,“你帮不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等见到他的时候才知道。我为他写剧本,挑配角,拉起一整个班子,只要这个人对。”

黄少天用牙磕洛克杯的边儿:“你这是谈恋爱呀。”

“没什么区别。”

黄少天笑。

“我看了你那部《卡门》,在香港看的。那时候就觉得你是这样人。”

“哦?怎么说?”

“唐何塞要杀卡门那个场景,他根本不在镜头里,镜头里只有他的枪口。那枪口,就这样,指着卡门的嘴,整个画面都聚焦在她的红嘴唇上——别的颜色都看不清楚,就只有她的嘴唇,红得要人命。唐何塞问她,你爱过我吗?她说爱过。唐何塞问她,你现在还爱我吗?她那张特写的嘴就轻蔑地笑了,说,不爱。唐何塞开了手枪保险,问,你现在还爱我吗?她笑得更厉害了,重复说,不爱。唐何塞也很干脆,就一枪崩了她。”

吴羽策不讲话,听着他说。

黄少天却没下结论,末了就狡黠地笑了笑。

“就是这种。”他说。

吴羽策乐了。

“我本来就当你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还能聊上几句。”

他端起酒杯高脚,向黄少天致意。黄少天也不以为忤,抬起手跟他碰杯。

 

“你呢?”

多喝了几杯下去,吴羽策问。

他是个好的谈话对象,让人觉得可以说真话,可以不回答,但是不想说假话。

于是黄少天答:“我感觉我在一个没有终点的跑道上,一圈圈跑了太久了。我也想出去。”

“那你就出去。”

“不容易啊,”黄少天打个酒嗝,“你不是拍了卡门吗?我懂她的心啊。每一段开始的时候我都掏心掏肺,没想过什么时候要结束。可是到真要结束的时候,枪指着脑袋我也继续不下去……我跟你说,在美国的时候,有个女朋友我是真觉得挺好。我还以为她就是那个例外了。结果到最后我给她的唯一例外,就是把分手这句话让给她说。”

吴羽策左手掌抚摸着右手长出来的指甲尖。

“也没啥不好。”

“是没啥不好。”

黄少天笑。

“可是我也想遇上个不一样的,他说结束的时候,我却不想……最好不管他什么时候说要结束,我都不想。”

他们都笑。

老歌在昏暗的四下里唱起来。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黄少天放下杯子的时候,皱着眉想这歌在哪里听过。

 

末了黄少天说,我们新换了个写字楼,吴大导演你来看看,请尊什么菩萨来镇镇比较好?

吴羽策在一团黑影中喝了口酒,说,行,我去给你看。

 

酸枝木的半桌从外间里拉了进来,遥遥对着黄少天的长桌。黄少天回到自己位置上,看着匠人放好了菩萨。弥勒笑脸笑得看不见瞳孔,远远的,就跟自己面对着面。

黄少天左打量右打量,然后冲吴羽策乐了。

“不是,我说,你个文艺小清新导演,我还以为你请来的菩萨肯定特有逼格,得是我都没听说过的。结果闹了半天,你请过来的是弥勒佛。”

吴羽策白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弥勒菩萨,未来才成佛。”

“这我头一回听说。”黄少天俯下身,去看菩萨被雕刀划成粗糙细缝的眼裂。

“未来是什么时候,就是我们想见的人都出现的那个时候吗?”

吴羽策没答他这个问题,只微微笑了一笑。

表针又往前走了一点,深霾后的太阳往西方挪了挪。有了这尊黄澄澄的菩萨,房子里竟好像真的有了些暖意。菩萨靠着单面毛玻璃墙,和沙发、办公桌、衣帽柜、现代办公室符号般的阔叶绿植共处一室,脸上依旧喜悦适然。

吴羽策辨了辨方位,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就放这?桌子还搬不搬动?”

“怎么了,”黄少天奇怪,“不能放这?有什么讲究吗?”

“庙里的菩萨都是坐北朝南,你放这里是坐南朝北,是让菩萨倒坐。不过倒坐也没什么不行,跟你现在的模样相符。”

“什么意思?”

“鸡鸣寺里有副联:菩萨为何倒坐,为的就是叹你这头驴不肯回头。”

黄少天笑出声来:“我怎么驴了?要说犟,你比我厉害。”

“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吴羽策笑。

“我这也是专程来给你说个喻,我还有事呢,这就走了。”

“什么什么?”黄少天没听清,“说什么?”

“喻,比喻的喻,譬喻的喻。”吴羽策已经走到玻璃房子门口,“回头再见。”

 

黄少天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抬脚,迈出了门。秘书小姑娘和他擦肩进来,开口说话,脆生生的:

“黄董,方士谦公司那个策划总监来了,说是跟你谈方案,已经在会议室了。你见不见呢?”

黄少天竟然站在原地发呆了几秒钟。

“我想想,不见了吧,我得收拾收拾出门,今天漫天都是霾啊,我得出去了,再不走,天都该黑了……”

他走到镜子前头扯领带,镜面彼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配得上以往和将要得来的一切。

“——哎,对了,他叫什么?”

“谁?”

“来的这个策划总监。”

小姑娘二十出头,口齿清楚,尖锐的声音像匕首,刺破混沌而来。

“他姓喻。”

 

 

 

 




END




 

写这个的时候想了很久,观了两个礼拜的禅,去鸡鸣寺绕了一遭(虽然也不是特意去的……)纠结地交给桃的时候,跟她说,这个文已经不是为角色写的了,是为你写的。当时也并不了解她的心理历程或是正在经历的事,只是说了个机锋,恰好歪打正着。

这于我也是难得一次的铤而走险经历(笑)好在得到了桃的认可,桃满意就好了!><

那么谢谢你看到最后w

[全职][黄喻] Day of Gathering

@水流花開 《无方之尽》番外,首发实体本,据说就要完售了,感谢><

约G的要求是老王视角,然被我搞成这个鬼……但反正,花说可以发出来骗个更(殴)

出本顺序是在全书最后,所有正文和番外之后。

题首和末尾的诗句都来自Kahli Gibran


Day of Gathering


 

Shall the day of parting be the day of gathering?

and shall it be said that my eve was in truth my dawn?


王杰希跟在喻文州后面出了他的办公室,穿过走廊,转过拐角,眼前赫然便是一片金灿灿的橙黄色——正是蓝雨那条著名的玻璃长廊。

走廊尽头,或蹲或倚着几个人,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傍晚的云霞给他们的轮廓镶了一层金红的边沿,如有火焰的神灵加护。

「哎呀,这不是王队吗!我们马上要出发了,差点以为这次见不到你了!」

这个蹦起来挥动整条手臂的,他看得清楚,是卢瀚文。

卢瀚文旁边的,也尽是些熟悉的老友,算起来,差不多都已结识了十年上下。尽管如今王杰希已经升到了喻文州顶头上司的位置,接替老冯做了部长,这些人也仍然习惯性地叫他王队。眼神扫过去,郑轩、宋晓、徐景熙、李远几个,纷纷直起身子,跟他招呼。

「你不是刚到吗?这就走啦?我还以为你能多待几天,起码待到队长的送别宴呢。」

卢瀚文的手摩挲着腰间的枪套,已是整装待发。

「任务都还没出,就想什么送别宴,就知道吃。老王你替我骂他们。」

王杰希还没答话,喻文州先笑着插嘴。

「没问题。」王杰希颔首,「骂人我来,你就管等他们回来,开心吃饭就是。」

一群人都笑。

「别说了,我现在就饿了……队长,回来有夜宵吃吗?」

「郑轩前辈你想什么呢?最早凌晨三点才能搞定吧?你让队长等到那个时候?」李远声音很大。

宋晓插嘴反驳:「你才是想什么呢?我们不回来,队长怎么可能去睡觉啊?队长,你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我们叫个夜宵,自己饿了还可以偷吃。」

「你以为队长是你啊!」

「我怎么了?队长不吃夜宵吗?」

出征在即,这群样子散漫的人们却看不出什么紧张感;当头的卢瀚文更是笑得露出牙来。

喻文州也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安定和温暖从心底里向外洋溢着,根本无法不露出笑容。

「你看,没问题吧。」

王杰希在喻文州背后,忽然开了句口。

喻文州垂下了眼皮。夕阳马上扩展了领地,把温柔的金黄覆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面。

「当然没问题。他们可是百炼成钢的蓝雨队员啊。」

他嘴角上弯。

如果你自己看得到——王杰希想——现在的你,就像黄少天梦中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一个。眼睛里一片澄净,透过屏幕向不可知的远处望着;耳朵也专注地竖起来聆听着,仿佛能听到花开和结果的声音。

你看到眼前这片丰收了吗?

像从大灾大难中一起逃出生天的战友,王杰希伸手,搂了一下喻文州的肩膀。

没有太过用力,也不超出王杰希一贯的情绪表达,却已经把要说的话传达清楚。

喻文州感激地转头,望了他一眼。

已有多年心照不宣的经验,如今这句谢谢,也熟门熟路地省下。

「队长,王队,那我们就出发啦!」

卢瀚文依旧是精神百倍,讲话大声。

「瀚文真是个好孩子,是你的好学生。」

看着他们消失进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里,王杰希说道。

「瀚文他啊,」喻文州轻轻地,充满怀念地说着,「是我们的学生哦。」


也就差不多半小时前,王杰希刚刚到达蓝雨,从楼顶的停机坪下来,直接走去喻文州办公室。门锁解禁,房门在他面前张开时,这屋子的主人手上正拿着喷水壶,身边浓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呀,你到了——下午好啊。」

喻文州这件办公室他曾待过数月,这一次再来,沙发、办公位、液晶显示器、角落的饮水机,一切没有明显的变化,只觉得每一处都熟悉。早春午后,已由白炽转为微黄的日光透过玻璃墙,在浓密的室内盆栽上投下大片的亮斑。

而若是细看每一处,又能清晰地看到屋主的性格特质,渗透在每一个角落。饮水机旁的纸杯和塑料托杯整齐地码放,办公桌侧位计算机显示器上什么界面都没,系统桌面而已,干净利落地呈现着蓝天白云。老旧到关不严门的衣柜里头,看得见几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衣袖口。平日用来休息的沙发上放着几个垫子,也是整齐的,显见这两天没人睡过。而屋子另一头,有另一张办公桌,从黄少天走后,就一直空着。桌面是干净的,只装饰着一盆未开的铃兰。

你过得好吗?

王杰希本也带着这个问题而来,而在这间办公室扫过几眼之后,觉得也可以省下了。

他们做分析师的人,大部份时候都不必通过口来询问事实如何。

「你还欠我一个报告。」

「打内线不行吗?突然接到通知说你要亲自过来,真把我吓了一跳。我马上就要走的人了,还让顶头上司亲自为我跑一趟,这职业生涯啊,真是一点遗憾都没有啦。」

喻文州笑。

「正好我去百花开个会,过来不远。」王杰希脱下大衣,熟门熟路地搭在门后的衣架上:「就是好久没自己飞了,手头有点生疏。」

喻文州甩他一眼:「你应该不喜欢自驾吧?」

王杰希斜眼睨他:「算是吧。你怎么知道?」 

「你腿长啊,坐在舱里肯定挤得慌。」

王杰希看了他几眼,不由得笑了出来。

「还好我没安排自己去现场,还能在这里接待你,聊聊天。」

喻文州也笑吟吟看着他,仍然把喷水壶拿在手里。屋子里没有什么风,文竹的叶子却在他身侧一颤一颤。

「我知道,你不会去现场的。」

「嗯?」 

「今天是瀚文带队吧?」

「是啊。特警那边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只是出于对你的了解。」王杰希道,「这么重大的一个行动,你又马上要走,只要有可能,你肯定会把功劳记在瀚文名下。」

喻文州没有回答,只对着王杰希眨眨眼睛。


喻文州也要走了。手上这件最后的案子,今天夜里就将同地方特警一起,进行最终的收网——结案之后,作为蓝雨队长的喻文州就将真正卸下自己的担子,退下火线,转担新晋MRI侦查员的专职教官。

而最后的这件要案,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喻文州一线生涯里最后一笔浓墨重彩。

一名吸毒成瘾者在出租屋内意外死亡,本来按普通刑事案件立案即可,无意中竟从现场搜查中得到了追查日久的贩毒团伙的线索。死者被移交MRI扫描,一连串马不停蹄的追查后,结果更让人不得安睡:这个历经十年未剿灭的贩毒团伙,竟是近一年西南及南方省区数起恐怖袭击案件的资金支持者。恐怖袭击致使近百人伤亡,财产损失上千万,将习惯了平和的三千余万一般市民笼入了长久的阴影中。

贩毒与恐怖团体幕后,是否由同人控制?正当刑警、MRI、缉毒警察与国安部门商议停当、准备联合着手调查时,这件密级S的要案信息不知通过何等途径泄露,毒贩内部开启了一场范围广大的清洗——手法一概简单而残忍:将人监禁数日,确保相关资料已被销毁后,带去荒郊野岭,一枪爆头。

这公然挑衅迅速登上新闻头版,占据热议榜首,同时谣言四起。警队一边着手焦头烂额的内部整肃,一边又为不得不同公关部门合作、泄露更多信息而增加了头疼的程度。另一方面,死者脑部尽皆被毁,无法仰赖一手MRI,手里有限几沓数据,早已翻得滚瓜烂熟。习惯没日没夜黑白颠倒的MRI研究室,竟然一时无事可做。


「唉啊,就因为我们的存在,尸体都是爆头,搞得刑警也很难办,法医要面对麻烦的尸体……不光是狙击手,讨厌我们的人要越来越多啦。」

郑轩把报纸丢到一边,好像是认真地烦恼着这个问题。

「咦,于锋也跟你说了?狙击手那边的抱怨。」宋晓抬起头。

「听说了啊。案犯人质在手,又要一枪毙命,又不能爆头。快纠结死了。」

「因为这个破坏脑也没办法啊,人命优先。」

「嗯,真到非开枪不可的紧要关头,也不会犹豫的。可是有了脑袋这层顾虑,记头等功的条件也变得很严格了。」

「那倒确实是。」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自己的人很难下手,凶犯却知道该怎么对付我们。说真的,要是杀人犯都把这这招学会了,我们是不是就该失业了……」

忽然有一只手在敞开的办公室门上响亮地叩了几声。众人转头,正看到喻文州从敞开的门里进来,卢瀚文抱着大叠的卷宗紧紧跟着。

「好了开工了,先生们,」喻文州说,「没有别人的脑能给我们提供信息,我们只有自己的脑子了。别的暂时没有线索,我们先从追查洗钱途径入手。今天下午两点起,和反洗钱情报中心一起工作。下一步我会申请介入现场侦察,瀚文、宋晓、李远做好准备。」

「是!!」


最终还真的是从洗钱路径摸出了几个空壳公司,刑警方面马上顺藤摸瓜,出动抓捕实际控制人。谁知又是迟了一步,让他在自宅里寻了死。而在这个年代,死已不再表示永远沉入黑暗——头部没有破坏,他们获取了完整的MRI影像,并成为整个案件的突破口,迅速出现了实质性的推进。包括一开始泄露消息的警方内鬼,也在MRI中被发现,目前已被置于严密控制下。

喻文州这时便向王杰希详细讲述了最近一周案子的最新进展,以及明日凌晨展开的抓捕计划的分工。

「可还是有一个问题,让我无法彻底放心。」

王杰希点点头:「不能保证内鬼没有同伙。」

「对。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应该是单独行动,但到底没有决定性证据……所以我们今晚的收网抓捕,仍要在留有一丝泄密可能性的情况下进行。」

「你做好打算了?」

「做了很多应急预案。」

「很多?」

「三十几个吧。」喻文州笑,「只要有一点办法,我都无法允许瀚文他们涉险……」

王杰希没有说话,皱起了眉,盯着喻文州看。

「怎么了?」

「不怎么。」王杰希摆了摆手,「开个沙盘吧。」

「嗯?这可真是久违了啊,」喻文州惊讶了一下,跟着笑答。

「让我看看你的预案做得怎样。」

「好。如果能抵挡住魔术师的进攻,我的信心也能更足一点。」

「……这个绰号,也是久违了。」

王杰希也感叹起来。


十几年前喻文州还在实习期时,王杰希就已经得到魔术师这个绰号。

模拟沙盘是分析师们乐此不疲的游戏,他们每天都像创造梦境一样创设场景,然后大肆展开想象力,在这个纯粹虚幻的世界里展开逻辑思辩的锋芒交战。而王杰希正是此道中佼佼者,并以思路奇异吊诡著称——别人用沙挖出深壕,堆起堡垒,可王杰希却制造流动的沙丘,甚至沙暴。若能够在沙盘虚拟中抵挡住王杰希的进攻,在班上名噪一时那是当然的,事后还要自觉承担起请所有人吃叉烧的责任来。

而说来说去,从那时起,能够在这思辨游戏上和王杰希匹敌的,就只有后来闻名MRI系统内的四大分析师而已。

「来吧。」

喻文州把作战地图摊开在面前。

「围捕位置是?」

「打红叉这个仓库。对方选在凌晨交货,当时有船入港。他们有三个人,本来就是码头、仓储公司和船上的人,被查问的话拿得出合法身份。」 

「蓝雨出动人员的配置是?」

「瀚文和景熙随特攻队,郑轩和宋晓跟狙击手队,景熙单独跟一队,负责情报传递与接应。」

「为什么要去那么多人?」

「泄密可能性一直未排除,所以MRI影像没有全部公开,部份人物身份需要分析师肉眼确认。每边两人则是安全考虑。」

「好。计划执行的细节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下面只关注信息泄露会不会给你的人带来危险。」

「好。保持效率。」

「交货本身会不会是假消息?」

「有可能。指挥部也考虑了这一点,在外围设置了多个观测点,如发现对方动向和情报不符,就视不符情况更换至其它方案,以保证队员安全、不打草惊蛇为第一优先。」

「怎么保证随船到港的人里面没有很多对方的人?」

「目标仓库是限制区域,能进入的人很少。」

「来船是否可能载有军火?」

「我有想到。但船离仓库很远,中途有安检。」

「安检会不会惊动对方?」

「一直都有例行抽检,所以无妨。」

「你们的人能否监测到其它小队的动向?」

「景熙能。可以和其它人保持密线联络。」

「景熙本人的安全怎么保证?」

「我对景熙所在的监测点已进行优先排查,确认可排除他们的人有问题。」

「好,相信你的判断。其它四人埋伏的位置是否有可能被潜行接近?」

「有。为此我才设置了分组行动,一人观测目标时,另一人负责警戒。」

「万一被接近,逃生路线呢?」

「准备了3条。」

「是否可能被狙击手威胁?」

「不可能,全线无射击角度。」

「他们是否可能被突发事件诱出,导致单独行动?」

「他们脱离组队的唯一依据是我直接的指令,以及生命危险。」

「是否可能受大范围灾难性威胁,如对方放火?」

「仓库防火设施设置完备,他们获取了进入权限,道路也畅通。」

「爆炸物呢?」

「红外和震动感应系统已经运作一周,可排查爆炸物威胁。」

王杰希总算是点了点头。

算是过关了?

喻文州正要呼出一口长气的时候,王杰希不对称的眼睛却又转了一转:

「如果现在这间屋子被窃听,那么对方不仅能了解抓捕计划的轮廓,还能想到一个不错的方案。」

「嗯,以景熙所在的观测点为突破口。如果发生人员替换,我没有时间再进行风险排除。但我的布置只有分队内部人员知晓,现在还多了一个你。」

「好的。那么,我刚刚是直接从屋顶的停机坪下来,没有经过大门口的扫描安检。」

「……嗯。」

喻文州隐约觉得不妙。

「那么如果对方盯上了我,我现在身上有窃听器呢?更甚者,如果被内鬼买通的人是我呢?」

喻文州结结实实地愣了三秒,看着王杰希的脸,像是完全无法领会这话中的幽默之处。王杰希一对不对称的眼睛目光平静,直直地和喻文州对视。

直到喻文州终于忍俊不禁,出声笑了起来。

「你赢了,你赢了。如果要针对我下手,你是个不错的突破口,我每周都要跟你汇报工作。而且你这次来得太突然了,是有点可疑,我也也完全没想到要排除你身上的可能性……好在这个设论啊,也就你想得出来吧。」

「这是一个只能在沙盘上提出的假设。」

「不管怎样,是我输了,」喻文州笑道,「唉唉,本来想能巩固一下信心呢,现在却有点紧张起来啦。」

王杰希睨他:「你还会紧张?开玩笑。」

「我这几年其实很会紧张啊。年轻的时候不懂责任的意味,没有肩负着别人命运的自觉,现在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喻文州。」

王杰希打断他,以他一贯认真、此时却有多一点恳切的口吻说。

「我们戴着警徽,注定会面对未知的敌人。可能性成千上万,你无法封锁所有……当你做好完全准备仍然遭遇危险,责任并不在你。没有人会怪你。如果有人因此遇险,甚至丧命,这也是他们选择的人生。黄少天也是一样。从他宣誓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这个觉悟。」

喻文州怔住。

他还以为回归蓝雨后这些年的自己,就算无法了却心里残存的悲伤,也一定可以坦然面对。而连他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自己风格的渐趋保守,极端时甚至有点患得患失的意味——到他终于自己意识到时,便觉得是因为年纪渐长,只要有其它可能,就不再会铤而走险;他竟一直不曾发现,这一切都是出于那存在于隐秘处的折磨,只因为他失去了那一个最重要的人。

心里面偶尔生出的不可解释的惶恐,在不可言说的地方蔓延开的过分的执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怎么又被王杰希这个旁观者给看了出来呢。

「谢谢……你说得对。」

他目光抬起来,看向门楣上方的高处。蓝雨的徽记悬在那里,像一滴坠落的水银。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我担心……当年我走得那么突然,瀚文年纪那么轻,就接下了代理队长,跟大家一起,把蓝雨撑起来。我这样重重顾虑,就好像不信任他们一样啊。」


王杰希并没有答话,一时他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当年他辞职后蓝雨的真实境况告诉喻文州。

蓝雨不能没有队长,全系统内一时又找不出继任的合适人选。冯宪君何尝想放喻文州走?可他既是那场春梦的绯闻男主,又闹出审讯室的暴力事件,系统内一时舆论大噪;那个时候,纵使喻文州不想走,老冯也留不住他。只得安排下去,由各个分部队长结合自家实情,排出时间表,抽空轮流往蓝雨支援。

王杰希便是那段时间里,来到蓝雨的第一位队长。

而也就在这一日,他看到了卢瀚文的眼泪。

 

他推开代理队长分析室的门前,先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几下。——里面传来几声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卢瀚文大声说「请进」。

王杰希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彩印的卢瀚文简历。照片明明是统一版式的证件照,中之人的眼睛却瞪得不科学的大,里面迸射出难以掩藏的灿烂笑意。嘴勉强算是绷住了,可是不难猜想镜头移开的一瞬间,他的牙便要露出来。

今年不过二十岁整,从哪里看,都还是个孩子。

喻文州,你这是造孽啊。

他想着,推开门时,就看见埋首在文件堆里的卢瀚文。眼睛红得带血,虽然胡乱擦过了,但眼泪还是沿着眶角,扑簌扑簌向下落着——他站起来,向王杰希跑来。

「对不起,王队,手上事情多得实在没办法去接你,希望你不要怪罪!」 

他敬了礼,说话也还算很有底气,只不过有点刚刚哭后的出气不畅,声音发闷。

没人来接之类的事王杰希根本都没有注意到,随便摆了摆手,看着卢瀚文的眼睛倒是有些严肃。

「怎么,喻文州不在了,就关起门来哭鼻子?」

卢瀚文搔搔头,带着泪就那样笑了出来。

「报告王队,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我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合过眼了,现在头痛得厉害。流一流泪,能缓解头痛嘛。」

 

王杰希这才扫了一眼办公桌的方向。

灰萨的案卷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归档,只是贴了标签塞进盒子里,大堆大堆地叠起来,占据了半张桌子。另外半张桌上,已经有新到的案子的资料;座椅左手边的四块显示屏,同时播放着两个不同角度的案发地点监控录像、一个地图标记窗口,还有一份MRI图像。

王杰希进来时,卢瀚文便是在那四块屏幕上操作着。他扭头看了卢瀚文一眼;卢瀚文眼里有强压着的什么东西,又有压抑不住的什么东西,上面再覆盖上一层浓重的疲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他之外的另一个人。

「如果是王队来做的话,大概用一半的时间就可以了吧?他们都说你能同时读三份文件,」卢瀚文挠着头,「我们这里,呃,现在人手有点紧缺,所以有些事只好请王队帮……」

「客套话不用多说了,我就是为帮你们而来的。」

「啊!太好啦,正好客套话我也不怎么会说——」

「我看这样。你用十五分钟,给我顺一下你手上这个案子的进程,告诉我该看哪些东西。然后你去睡一会,四到六个小时,看你情况。喻文州不会回来了,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身体千万不能垮。」

「好的!那我就先给王队梳理一下,然后睡四个小时。」

卢瀚文拍了拍自己脸颊两侧,是振作精神的动作,两手飞快地从纸堆抽出了一小叠,递到王杰希面前。

然后他忽然说出了一句让王杰希意识到,「这到底是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话:

「王队……队长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这让人怎么答呢?王杰希垂下了眼皮。

这样的问题,本来就不应当问出口啊。

「你说呢?」

他直直地看着卢瀚文的眼睛。

「你们应该明白黄少天存活的几率有多少。一个大活人,要害受枪伤,无处输血,无处接受手术,甚至无处接受冷冻……搜救的黄金期你们都懂,而他失踪,已经超过半年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虽然有稍微斟酌词句,但他对于想明确表达的东西,并没有意图隐瞒。

空口无凭地许下希望,无异于埋下绝望的种;王杰希认为,如果这些群龙无首的青年人们还没有认清事实,那么最好让他们现在就弄清楚。盲目的仁慈无法带来虚假的幸福,只会在泡沫破灭的时候,痛得杀人。

而卢瀚文的反应,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料。

「嗯,您说的这些,我们明白,我们都明白……我们也有心理准备。但是,即使这样……我们也,没有一个人会放弃黄少。」

卢瀚文竟像是得到了肯定,承诺,垂着眼,脸上竟笑出来。

「所以,队长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真是太好了……是队长的话,一定——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所以,在队长找到黄少之前,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支撑队长的工作……把队长留下来的一切都打理好。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定,一定不辱使命,要把最好的蓝雨交还给他!」

 

那是第一次,也是王杰希最后一次看到卢瀚文的眼泪了。

短短几个月,少年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出了稚气的圆润线条,额头长出了棱角,顶着一头刺硬的短发,抱着垒过头顶的资料,哒哒哒哒快步穿过那条玻璃长廊——他从王杰希身边跑了过去,又倒退回来两步,大声问好。

你还相信着黄少天会回来吗?

王杰希当然没有问。

他知道卢瀚文的答案。如果那三年里,去问喻文州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也一定相同。

结束支援离开蓝雨分部前,王杰希一个人走到分析室门前,望着屋子里忙碌的队员们。每一个人都专注在自己手头的工作,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脸色被显示器的光映得发白发亮。

没有人看到王杰希站在门口,脱下帽子轻轻鞠了一躬。他为他们合上了沉重的门,以沉默向这片空间里降临的伟大致敬。

 

最终王杰希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没有把这一段过往拿出来,同喻文州共享。在卢瀚文眼里,那些坚持的东西本就是笃定的:一切理所当然,没有一丝怀疑的余地,也就没有任何拿出来邀功或炫耀的必要。

「好了,很高兴还能在你在任的时候看到你,」他从胸口掏出一只钢壳的怀表看看时间,「我该走了。」

「这么急吗?」

「我只是顺道过来,接下来要去轮回。」

他站起身。

喻文州本也没觉得他会留下,从他开口起,就已经站起来,作出送客的姿势。

走到门口,王杰希又转回来,看着喻文州的眼睛开口。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想你肯定也记得,但以防万一,我再问一句。」

「请讲。」

「——黄少天的MRI,一直保存在总部。」

话题突兀地发起,喻文州没有应声。

「据我所知,当年你们找到黄少天的时候,只看了与案件相关的MRI,也就是黄少天身陷枪战,受伤,一直到失去意识的部份。之前的部份与案件无关,按伦理隐私保护条例,扫描后没有看,直接封存了。」

「你知道,MRI可以上溯死亡之前五年的影像。也就是说,除去三年半的循环梦境之外,黄少天失踪前还有一年半的记忆,完好地被封存在那里,还没有被人碰触过。」

「……我知道。」

喻文州点头。

「虽然数据在总部直接管辖,但黄少天毕竟是蓝雨的副队长。只要你还在现在的位置,只要向总部提出调阅申请,他们就不会拒绝你……而你一旦离任——就再也不会有名正言顺的权限。」

「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如果你还想看的话……这几天,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喻文州先是没有答话,只保持着微笑的样子,静静地看着王杰希的脸。

一般人大概会认为忽然如此直接地说起黄少天,又是这样提醒他告别在即的话题,喻文州不言不语,一定是心中有所动摇吧。

喻文州确是许久都没有开口。他脸上接续显现出温柔的,平静的,带点悲伤的表情,眼神转过去望着落地窗外夕阳红透的风景,远处隐约的江面,和拉拽着钢索的大桥。

王杰希静静地等着他,一直等到他的眼神重新转回来,和他自己的双眼对上。

「谢谢你特意提醒。这些问题我也有想过……前几天,还一直在想。」

喻文州说着,语气中充满怀念,也搀着一点初春的空气里淡淡的苍凉。

「但是,就像我当年对你们说过的那样,我的决定已经做好了……我不会去看少天的记忆。这种窥视的暴力,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使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更何况这个人,是少天呢。」

「不瞒你说,回蓝雨之后,我有好几个月的时间翻来覆去,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想知道少天的记忆里到底有些什么,到底……有多少份额是我。」

「有我的画面啊,我都想不到到底有多少。毕竟我们,上班在一个办公室,下班在同一幢宿舍楼,吃饭口味也相近,休假的时候也经常一起出去……要真把MRI拿出来,我猜看的人会想:『这家伙怎么一天到晚跟喻文州混在一起啊!』」

「可是你知道——我们MRI分析师都知道——一件事情是什么样子,和这件事在人的记忆里呈现成是什么样子,有着巨大的差别。我知道我和少天一起经历了怎样的日子,但我却无法去设想这些日子到底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比如说,会不会看着看着数据,我走过身边,就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一看我?会不会正跟郑轩宋晓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天,一看到我进屋来,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会不会屋子里聚着好多好多人,他却一直看着我?会不会……在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一次之前……他早就梦到过我?」

喻文州抬起眼睛,王杰希看到烟波流转。而火烧云的颜色沿着落地窗一泻而入,喻文州整个人像安静地燃烧起来。

「会有这些吗?一定会有啊。不需要MRI作为证据,我只要闭上眼睛,看看自己的心,就知道少天的心里,一定也有同样的东西啊。」

「而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靠想象也想象不到,只有少天知道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我们分开的那个车站。如果那个时候,树上的樱花还没有落尽,我……会亲口听他说。」

王杰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自己的大衣里侧摸出了皮夹。

「这个给你。」

「嗯?」

「前几天整理很早以前的资料,忽然发现还有这东西。想来看看你是不是还需要,如果还要,就交给你。」

「哈哈,怎么好像答对了问题,得到奖励一样。」

「你这样说也没错。」

喻文州笑笑,把这张寸许见方的硬纸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照片老旧,边缘已经发黄磨损。画面的中央,是一个年轻张扬的黄少天。

击剑护具还穿在身上,只有头罩摘下来,被他抱在臂弯里。他在镜头前张牙舞爪,赫然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版面;王杰希被挤进角落里充当背景,护具也是同样的还没卸下,额前发被汗湿,扭头朝镜头望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强烈的情绪,只有点淡淡的无奈的表情。

喻文州有些发怔,但还是笑出来了。

「他是刚赢了你?」

「很明显。」

「这不对啊,他照片都拍了,怎么没跟我炫耀过?」

「因为照片是叶修拍的。」王杰希道,「拍完他俩就顺手来了几盘,黄少天输得一塌糊涂。他没跟你说,大概是怕穿帮吧。」

喻文州没有答话;他仿佛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紧紧地盯着,脸上的笑容一会儿浅一点,一会儿深一点。

直到哪里的钟突然敲了一声整点的叮咚,他才从这恍然中回过神来,猛然发现王杰希还在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温净包容。

「对不起,这礼物太珍贵,一不小心就出神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让你久等。我送你出去。他们大概也要出发了,现在去走廊那边,应该能碰到他们。」

说着他走到门边的那面墙上,摘下了那里挂着的写满字的白板。

白板背后,一面王杰希从没见过的照片墙忽然暴露出来,显现在他们面前。喻文州上下打量了一番,挪出了一片空地,用图钉把刚刚到手的礼物钉在了上面。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黄少天本人的样子了,王杰希承认,在故纸堆里找到那张照片前,黄少天的样子几乎已经在他记忆中变得模糊了。

可是眼前突然出现的许许多多黄少天的形象——大笑的,滔滔不绝的,严肃的,冷酷的,几乎让人一瞬间忘记了这个人已经消失在世界彼端的现实。

一平米大小的墙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间一张在迪斯尼坐过山车的留念照。黄少天的头发被高空的风吹得齐刷刷倒向脑后,眼睛大睁着,嘴也合不上,仿佛能听见他兴奋至极的喊声。

——与它并排醒目的是喻文州出任队长当天,蓝雨全队站在门口台阶上的合照。

时间已过了沧海桑田那么久,照片上所有的人都已不复存在,被一群眼角处生出细纹、心中沉淀着忧伤回忆、逐渐步入中年的他们所取代。

而黄少天永远定格在最年轻和最鲜艳的那个时刻,存活在一个永不老去的梦境里。

END


 

送走了王杰希和他的队员们,喻文州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漫天的红霞已经褪了温度,屋子被灰暖的夜安静地笼罩。

喻文州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悄悄地转了一圈。

已经没有什么余下来的工作要做,瀚文他们刚走不久,也还要一段时间,才可能有现场的消息传回来。喻文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选择躺了下来。

最近劳顿得过分,他头沾了枕席,迅速就入睡。

蓝雨大楼里已人声稀少,屋子里只剩下沉默的植物,和呜呜吹着风的中央空调。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经黑得透了。

窗外遥远的江上,忽然亮起了细碎的烟花。

相隔太远,听不见花火在空中爆散的声音,只能看到金的红的紫的光芒,散碎如纷飞樱瓣,向漆黑的江水落下。低处漫布城市的灯光,像拌进云朵的繁星,和着人呼吸的节奏,轻柔地明暗闪烁。

喻文州在沙发上舒服地翻了个身,仿佛做着什么温暖而幸福的好梦。

Sons of my ancient mother, you riders of the tides

how often have you sailed in my dreams

Now you come in my awakening

which is my deeper dream

[全职][黄喻] 直到爱情将我们分开

为了还债,还愿,写个爽,一路狂欢

太太们写散文,我就来个打油诗



++++



 

闪光灯噼里啪啦打在他们脸上身上,他的右手和他的左手共同举起冠军奖杯,另一只手分别抓紧队友的手指;他们笑得像哭,或者说哭得像笑,他们在晃眼灼热的光芒中对视,他们在山呼海啸的欢声中,呐喊叠加上自己的呐喊,最后一起消融在里面。

“少天,我有话和你说,”从酒桌边东倒西歪的人群里走出来的喻文州,脸上看起来是清醒的,步子却走得不那么直。

“别别别,你别说,”黄少天跨过郑轩横着的身子跳了起来,“你不许说!我先说!”

“别闹,少天,正经事。”

“这种时候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我的才是正经事,喻文州,你听好了啊,我说的可不是醉话——”

他忽然顿住了,发觉屋里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他张着嘴,四面一环顾,见宋晓趴着,于锋站在沙发上,郑轩从他斜下方,还有一干七零八落在各个角落的谁谁谁,全都眼神炯炯地瞪着他。

“闹半天你们都装醉的吗?!”

黄少天发飙,连声叫唤服务员开了一捆啤酒。

“谁也别想站着回去!”

所有人包括喻文州全被他挨个推回酒桌旁边,一顿吆五喝六,再次举杯祝贺冠军。

倒在这儿的觉悟是一早就做好了,黄少天趁别人一个不注意,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他正为自己的手速满意着、心满意足想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一条短信冲了进来,一个气泡嘭咚浮起在对话框最底端。

“我喜欢你,少天。”

黄少天一个没拿住,手机嗙啷掉在地上。

就在他旁边的喻文州,脸上还映着手机屏光的蓝蓝的幽影,朝他看过来,脸上一抹气死人的微笑。

 

好好好,黄少天先输一局。

输未尝不是机会,敌人会大意,会骄傲,会满足,会止步不前……

……好笑、对手是喻文州、怎么可能?

黄少天宿醉还没全醒,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白开水、薄荷糖和“醒来叫我我给你热粥”的纸条已经摆在他床头柜上。

黄少天电光石火回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浑身只着一条短裤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干嘛?说完喜欢我,就来跟我显摆男友力啊?你当你几斤几两啊?当我输了一阵就得输一辈子啊?他非得揪住喻文州领子,一嗓子把他吼成渣不可。

跳下地他就笑了:喻文州根本连衣服袜子都没脱,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对面的床上趴着呢。

有机可乘!黄少天马上就是一个鱼跃扑上。

喻文州却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卡着时间正巧翻了个身。黄少天一举扑到空床上。

床垫轰出一声巨响,喻文州费劲地张开眼皮。

“少天?……大早上的吵什么。”

“什么呀,你这不是也醉了吗,逞强装什么万能男友哈哈哈哈!”黄少天一击不中马上补刀,翻个身骑到他身上,“我去给你热粥,你赶快给我起床!”

 

冠军队的夏休在轰轰烈烈中开始。

没有人急着回家,没有人介意沉浸在欢天喜地中再多几天。入夜吃喝玩乐白天闲得蛋疼的逍遥日子里,黄少天在心里挂了一张记分牌,这边黄少天,那边喻文州:醒得晚了起床时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喻文州得一分。洗好的衣服被收下来叠好了,喻文州又得一分。哈哈哈出门买姜撞奶给喻文州也带一份,黄少天扳回一分!

“黄少你嘴里嘀咕什么?”宋晓路过他旁边,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啧啧,这样下去我怎么可能赢嘛,文州遥遥领先,而且操作效率比我高很多啊,我得想点办法……想什么办法好呢……啊?宋晓你说什么?我嘴里嘀咕什么?我嘴里嘀嘀咕咕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宋晓一个没把住笑出声来。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关键人物喻文州从走廊另一头笑眯眯走过来。

“我觉得拼男友力我拼不过你,这个事实让我超级紧张。”

黄少天特别严肃。

“我本来就是你男朋友啊?男友力高一点不好吗?”

“等等等等等,文州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心目中的模式一直是我是你男朋友,咱们这个可要说清楚……”

“我们不是应该互为男朋友吗?”喻文州的脸看起来特别有说服力。

宋晓就在旁边哭丧着脸。

我承受能力是很强,但你们也不要随随便便就消费我的大心脏好吗?

 

“其实你说,他们俩吧,说穿之前跟之后,也没太大的差别。”宋晓咬着萝卜糕总结。

“是啊,”郑轩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以前还挺担心的,想这俩人要不是基佬,真的基佬该怎么活啊?现在戳穿了倒挺好,反正他俩还是一样的黏糊,咱们倒是不用再担心世界上其他基佬的活路了……哎,阿锋啊,谈恋爱真好,要不我们也谈个恋爱吧。”

于锋把面条喷在了桌子上。

“你觉得哪里好啊?”

“男朋友会给我买好早饭,送到我的床头柜上,这样我每天都可以晚十五分钟起床……”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做这种事啊。”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啊。”

“宋晓也是个好人……”

“哦,”郑轩扭头向另一边,“宋晓,你是个好人,当我男朋友好吗?”

宋晓气度不凡,特别淡定。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拒绝。”

“阿锋,我被宋晓拒绝了……”

“我听见了!!!”

 

黄少天和喻文州已经自动被他们用空气墙隔离在食堂的另一头,黄少天依旧是他的好兴致,给他巨细靡遗地讲他堂弟的奇葩女友——堂弟昨晚特地来找他吃饭祝贺冠军,结果也不知是不是黄家基因优异,黄堂弟叽叽呱呱扯起女朋友来滔滔不绝,加上黄少天时不时就要插嘴点评,两个人生生侃到半夜;回到宿舍的时候喻文州已经睡着,枕头旁照例放着他清秀钢笔字写的晚安纸条。

黄少天灯也没开,可那字在眼前跟放着光似的,他脱好衣服躺在床上,还在嘿嘿地笑。

第二天他们约好一样起来一同吃早饭,黄少天就迫不及待地,好像要把昨晚说的所有话都原样给喻文州再说一遍。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走神了;他看着喻文州扣好扣子的衬衣袖口,呼出淡淡风声的嘴,为表示专注倾听着而时不时抬头望一望他的眼睛。

温热的酸楚忽然漫上他的胸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嘴竟然已经闭上了;那一泄如注上个水闸也关不住的话头,就这么突兀地戛然而止。

喻文州放下调羹,抬头看着他。

“少天?”他说,“然后呢?

他纳闷了,黄少天开了话匣子,几曾需要问他“然后”?

黄少天的脸色有点怪怪的,站了起来,伸手就攥住了喻文州的衣领。

喻文州有点不明所以;可是领子在黄少天手里,感到隐隐的拽他起身的力,便也配合地站起来。

面对面静默了几秒钟,黄少天板着脸,如临大敌的严肃。

“喻文州。”

黄少天说话沉沉的,中间还顿了一下。

“我昨天就想说了。我真的好喜欢你,真的。”

然后他顺理成章地把喻文州拉近,吻上他的嘴。

喻文州愣神顶多最初一秒,然后就干干脆脆地绕过桌子,贴近黄少天身旁,双手扶住他的头。

吻越来越深,他们都闭上了眼。

 

“阿锋,现在你的脸就像这个,”郑轩从于锋碗里挑出一枚猪肝,在他眼前晃了晃,高兴地放进嘴里。

 

他们也没挑什么良辰吉日,在职业选手大群出柜纯属捡日不如撞日。

黄少天消息发出去之前,喻文州预先把群提醒屏蔽了。

“交给你行吗?”

“交给我,”黄少天的QQ一路嘀嘀嘀嘀起来就没停过,他一边飚着手速敲字一边跟喻文州抱怨,“烦死了这帮人,怎么夏休期全都挂在网上啊?”

“咱们这话放出来,不在线的也要被炸上线啦。”

“哦,你说得也是啊?靠靠靠人有点多,这屏滚得我眼要花了,他们话说出来自己都看不见就要被刷到上面去了吧?我要不要先刷个屏?还是潜伏一下等他们该说的说够了再理他们?不对其实我们根本没必要理他们啊?哎肖时钦真是好人啊,这么快就关心起咱们父母战队那边怎么办了,哈哈大家都骂他煞风景……卧槽方锐问我要不要教学种子,方锐怎么会有种子?张新杰丢了个链接,等我滚上去看一眼啊,哎我靠这什么生理卫生科普教程啊,他以为咱们没有觉悟啊要他来教啊……?不对怎么回事张新杰不是应该三分钟前就去睡了吗?!哈哈哈哈哈哈队长咱们改变了张新杰作息了你造吗!!!不行我停不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啊队长你有消息弹出来。”

喻文州本来是凑到黄少天旁边去的,听他这么一说,扭头看了自己屏幕一眼。

“这么坚定?”见喻文州一直没说话,王杰希小窗了他。

“这又不是头脑发热,深思熟虑过的,”喻文州回,“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看得出来少天也是。直到我们捧起冠军奖杯。”

“恭喜。”

王杰希说的好像是冠军,也好像是他们俩在一起。

“谢谢,”喻文州打着字,“希望还能有更多的冠军。而不管有没有更多的冠军,我们俩都会有更长的日子。”

王杰希那边的正在输入维持了稍微长点的时间。

“祝你们幸福。”

喻文州笑笑,没再回复。

他关了王杰希的小框,然后想了想,干脆关了电脑,挪动椅子到黄少天身后,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同时和五十人群聊。

黄少天目不转睛下手如骤雨,连看一眼喻文州的时间都没有,喻文州仿佛能看他的CPU使用率曲线一路飘在90%以上。

想到这个比喻他觉得有趣,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搞的,文州,你越来越爱笑了。”

黄少天手上没停,头也没有回。

“我觉得也是。”喻文州答他,“啊,叶秋说你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还乳臭未干,你快骂他。”

“靠靠靠!他难道交过女朋友吗!哦不过他没有女朋友也有苏妹子,吐他槽还不好吐,靠,真烦死人……”

喻文州笑得更浓,伸手关掉了自己桌上的台灯。

两个人住了三年的宿舍里,就只有黄少天液晶屏不停闪烁的亮。

“——好了好了,吵死了,不跟他们胡扯了,”半个多小时唇枪舌战,黄少天终于使劲一拍键盘往椅背一仰,“我们接下来呢——夏天还有很长,要不要去旅行?”

“别告诉我你现在才开始做计划?”喻文州笑。

“怎么可能?”黄少天咧嘴灿烂,“我选了两条行程,你看看你喜欢哪个,可以的话我马上就买机票,明天下午咱们就飞。”

说着他点开一个文档,里面是异常详细的行程规划。一条去普吉一条去塞班,内容覆盖了买哪班航班住什么酒店怎么去景点找什么地方吃饭,洋洋洒洒好多页,功课做得尽善尽美。

喻文州看到,也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怎么样,不错吧?”

黄少天从内向外洋溢着得瑟,觉得这次肯定要给自己记上一个大大的得分。

喻文州眨了眨眼,缩了缩身子躲到他肩膀后的视线盲点,悄悄掏出手机打开旅行app,在两张往返冲绳机票订单下点了申请退票。

“让我看看,”然后他才凑上前去,“你比较喜欢哪个?”

他们心不在焉把美景照片浏览一番,精心设计的攻略也被晾下,根本就没有人再看屏幕。

因为并没有人煞风景到接吻时还睁着眼。

“……文州,”黄少天额头和喻文州触在一起,“要不我们今天就来吧。”

喻文州看着他笑。

“我都想了好几年了,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呢?”

 

等到夏休行近末尾,各战队纷纷注册新鲜血液。他们的治疗在夺冠后退役,喻文州把灵魂语者的账号卡交到徐景熙手里。训练营上来的年轻人,十八岁刚满还是少年的模样,虽然早就熟识几位战队成员,此刻却还是按捺不住脸上的喜悦,深深地鞠了一躬。

“喻队,各位前辈,以后就请多多指教!”

喻文州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

“景熙,你今天就是战队正式的一员了,有件事情必须让你知道。”

徐景熙感觉就要被委以重任,一副“天塌下来我还有圣盾术”的慷慨就义表情看向队长。

他的队长指着身边那个蹲在椅子上的家伙。

“这是黄少天。”

徐景熙一头雾水,谁不认识黄少天?

“从两个月前开始,是我男朋友。”


刚刚成立的七期群,当晚为徐景熙进行了集体心理辅导。

 

……已经闹得蓝雨路人皆知,被老板叫去谈心只是迟早。

走进办公室门前,喻文州拽住踌躇满志像要去打仗的黄少天。

“你别说话,让我来,”他说。

黄少天满头问号地闭上了嘴。

“如果您担心战队的成绩会因为我们的恋爱而受到影响……“老板桌对面椅子上的喻文州微微低下头,但并没有遮掩他直视向前的目光,“当然,我没办法跟您保证未来的成绩。但是作为参考,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黄少天和老板一起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然后喻文州抛出了原子弹。

“我和少天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供您参考,在六赛季,我们夺冠之前,已经睡过了。”

黄少天在椅子上碎成了粉末。

哈啊?!?!?

卧槽槽槽槽槽说好了心脏不带坑队友的啊?!有你这么睁着眼说瞎话的吗?!非要睁着眼说瞎话、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根本没办法配合啊?!?

老板在对面完全沉默,显然根本无法开口置评。

喻文州歪头看了一眼鸭血脸色的黄少天,好死不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屁啊!”黄少天实在不能再忍,“谁,谁……谁叫你说出来的啊!!!”

他恶狠狠地给喻文州的记分牌翻了1000分。

靠,这个战场是玩战术的,一早就该干脆认输算了。

 

“新队员也搞定了,老板也没话说,哎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对我们特别好,”黄少天掏出小本子,划上一道删除线,“就剩爸妈了,还有世界上所有人。”

“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想啊,”黄少天咬着笔帽,“你看啊,要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首先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俩。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我们还得再打好多个冠军……”

“你思路真清晰,”喻文州噗嗤笑出声,“这么有自信?”

“也不光是自信啊,要拿冠军得跟你一起啊?哎都说我职业生涯没你长,没准再打不了几年我就要退役了,那时候要是没找到新芽子看你怎么办?读条的时候谁掩护你?所以你赶紧打起精神来,趁我还能打赶紧把这事解决了,不然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是是是,”喻文州乐得直不起腰,“我现在感觉压力很大。”

“那就对了,队长你就得有这个觉悟,全世界都看着你呢。”

 

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

全世界都在看着呢,这场年少不成章法,这场随性轰轰烈烈,这场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到底走到多远,到底走到多久,什么时候血流头破,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我们得拟一句口号,”黄少天说。

“一句,你就够用啦?”喻文州笑。

“滚滚滚滚滚!”黄少天笑骂,“我看这样,我来想个意思,你来表达得优美一点,好不好?”

他说完就托起了脑袋,想了半天,不吱声。

“等着你呢。”喻文州笑吟吟,在桌上咯咯地磕着笔杆子。

“急什么,我有的是词,只是不知道该挑那句好……哎呀你别看着我我一句都想不出来了!”

“来来来,我问你答。“

“你问吧。”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七年。”

“你从训练营算起啊?”喻文州笑出声来。

“你懂什么,领证归领证,我们这叫事实婚姻,自始有效,”黄少天叉腰。

“好啊,“喻文州笑着在纸上胡乱划拉了两道,“你还会喜欢我多久?”

“这谁知道啊?喜欢到不喜欢为止啊?”

“不喜欢了怎么办呢?”

“不喜欢就分啊。”

“这么干脆?”

“要不怎样啊?腻腻歪歪要死要活?你喜欢我我们就昏天黑地,你不喜欢我了我哭一场就走。你不是这么想?”

“我也是,真巧。”

“那不就结了。”

“是啊。”喻文州眼睛愈加弯起来,“可是在我们无疾而终之前,会有无数东西横在我们中间。”

“比如说呢?”

“你阿妈首先就不同意。”

“不同意我也要和她讲,她和你同样重要,要是她要花十年才同意,我就跟她讲上十年。”

“我爸也要不高兴。”

“那我只好多挣点钱、表现乖一点啰,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反正该做的事你肯定会做,你做得肯定比我好。”

“我们退役了会没有收入来源……”

“所以我说嘛,还是得抓紧时间多拿几个冠军。”

“我没准会想结婚,想生个孩子?”

“哦,这件事你就只好留个遗憾了。”

“突然的意外可能把我们一个人带走……“

“那另一个只好一个人活。”

“如果是两个都带走呢?”

“靠,那和都不带走有什么区别?”

他俩面对面笑得收不住。

“少天,我问不下去了,我们用暗号来做个收尾吧,”喻文州脸上笑容眼看就要淌下来。

“哪个暗号?训练营时候溜出去买夜宵那个?”

“对,还记得?”

“那么刻骨铭心怎么可能忘?来,前仆后继、”

“摧枯拉朽、”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你若被抓、”

“我便独去、”

“饱食虾饺、”

“魏队付钱!”

他们像十五岁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我脸都疼了,你到底有思路了没有啊?”黄少天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踢喻文州的椅子腿。

“早就有了,你等一下啊,”喻文州维持着笑的样子,低下头黑水笔在纸面上唰唰地写。

然后他把纸条递到黄少天面前。

 

没有世俗能让我们动摇

没有嫌隙能把我们破坏

我们在爱情中牵住双手

只有爱情能将我们分开

 

 

FIN

TO Sambenitos Part Ⅱ

流满蜂蜜与牛奶的应许之地QAAAAAAAAAAAAAQ

摩卡卡

远在少年时,在他们在驿站的稻草垛边分别时,剑士曾向他要一个祝福。

而他在那时已亲吻过他的额头——

祝福他出剑就必得胜利。

他高举起他的权杖,他的身后升起圣歌唱诵声。

谁也想不到圣歌停歇时,已是噩梦的开始。



他想也没想就出了手。

矫健的安达卢西亚白马几个跃进就到了陌生Alpha身侧,跟着剑鞘挥起,击在他的后脑。一阵突如其来的潮冷的风吹扫过四周的矮房房顶;人体倒向地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淙淙的水声漫进了头脑里,是年少时流过图卢兹葡萄庄园的那条河。

沉甸甸的葡萄从蔓上垂挂下来,紫得发黑,甜得发酵,还留在架上,已经漫出了酒的香气。在将醉未醉的空气里,黄少天给他表演他刚刚学会的摔跤术。黄少天兴致高昂,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解说着动作要领,一边手抓住他的肘,腿别住他的腘窝——喻文州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放倒在了清香的草地上。修士的黑袍宽大厚重,苜蓿的湿气一时透不到身上来;黄少天一脸炫耀胜利;喻文州不着急起身,安心地躺着,只觉得水声温柔,葡萄香沉醉,不由得也弧出一个笑容。

与当年的记忆一般无二。


“对不起,少天,我没有随便的意思……我在祭台上呼唤你帮助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你,或者死亡……我都不害怕。我不怕死。更不害怕你。少天,要说冒渎,我早已重罪加身了……如果你知道,这几个月来,每次发情的时候,我都……已经在梦里不知多少次让你……”

“我也得让你看看,我这几个月、不对,这几年,每次冲动上来的时候,我在脑袋里,都是怎么对你的。”



“不来个百八十人,我还真不当一回事!“

“你的剑,不会失去力量。骑士的胜利誓约,可为你的上帝,可为你的领主,也可为你的希望,和你坚守的爱情。”



                                                                                 

                                                                                        ——Sambenitos





后记:

写作摸鱼读作 zuo si (重音) 。。。。

终于把全文印象深刻的片段都画了出来一本满足!之前出差在外的时候就一直惦记着呢!Sambenitos真是篇好文章大家快去翻@Lyndol太太的LO~直至今天窝对这片文的念想已经全部满足了!@Lyndol太太你倒是再来个番外23456嘛~

诡异的人体结构和构图,奔(凌)放(乱)的线条大家就忽略忽略将就将就嘛(人家真的不会画嘛人体什么的最吐艳了还有马什么的都最吐艳了QAQ)(出息呢。。。

一系列下来俺觉得都快要大孙附手了(快够。。。

一口气飙个4张出来窝也蛮拼的都因为 @Lyndol 太太说我不把之前删除线里面的都画出来就不让勾搭QWQ(别闹


于是以上!米娜下次再见!


PS:人体动作俺考友

PSS:我再也不要画马了again

PSSS:果体人体搞搞搞什么的也不要再画了人体再贱!QAQ

[全职][黄喻][ABO] Sambenitos

音注在最前面:

没(mò)药

请移步备用链接

Sambeni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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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黄喻]五更雨

2014.9.21编辑:

原来的图收起来了,请大家移步备用链接:

五更雨


不透露姓名地转一转(。 

葡萄柚

原文是凌晨三四点写的,困得乱七八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大帮我改了后半段,重新发一下……

从换体 位开始是大大的手笔(

(以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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