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ndol

[全职][王喻] 立冬

 

 

 

车厢是旧的。旧车门内侧新贴了广告,广告上方又是老旧的玻璃,玻璃上有人留下的灰白的指纹和掌印。玻璃外是飞快地倒退着的地铁隧道,把世界框成这般细细的管形。孤零零一条铁轨,在灰暗的汽灯光里延向远方。

王杰希站在车门附近,扶着上方的吊环,视线差不多平齐紧急制动把手。他就读着那里的说明,读完一遍中文,又读一遍英文。

地铁上都是下飞机往市区走的旅客,大小的箱子堆满灯光明亮的通路。只有他一个是送机回来:口袋里一个皮夹一个手机,手里一把雨伞,除此之外,只剩一个裹在衣服里的孤零零的人。

车进站了,站台上立候着的人走马灯一样无声地掠过。在整趟列车的制动中,他手指稍稍用力握紧吊环,让身形固定,不跟着惯性移动。

门在面前打开。门外的人看见王杰希,忽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呀?”

喻文州怔在原地,好像一时忘了要进来。

他身后的人出声抱怨;他回过神,一步跨到王杰希对面,脸上也变成了笑容。

“好久不见。”

王杰希也有千般讶异,却只是向喻文州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像陌生人或是商业伙伴那样伸出一只手。

喻文州的笑像淌在煎板上的蛋黄,暖融融的颜色洇散开来,很快就凝成了固体的形状。

也像蛋煎进热油时一般,在王杰希心里起了一阵嘶啦啦的、什么东西爆散般的声响。


拥挤起来的车厢将他们推得很近,像他们最近的时候一样面对着面。

“没想到会在这个城市遇见你,”喻文州说。

“我只在这里短住。”王杰希说,“你呢?”

喻文州笑:“我也是。”

周末下了雨,整个城市正式开始降温。

喻文州是休息的装束:淡蓝色冲锋衣的绒里,黑长裤的裤脚松散放在白运动鞋的鞋口中。袖子的松紧口勒在小臂中段,一手里是手机,另一手里是折叠雨伞。

和自己的装束高度相似,不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不知这个周日的下午五点,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见了什么人,出了地铁到人生的下一站,又要再见些什么人;这个眼花缭乱的都市之外,他远在极南处的家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候。


“你到哪站?”

王杰希问。

“江苏路,”喻文州说,“就两站。”

“外面没下雨?”

他见喻文州的雨伞是干的,好好地用绊带束着。

“还没。不过快了,我看出地铁的时候就要下起来。”

喻文州说完,突然笑起来。

“你现在也会跟人寒暄啊,”他笑着,“真是太久没见你了。”

王杰希也笑:“十二年。”


在他们当年认识的地方,立冬时树梢上早就没了树叶。

叶子在枝头枯黄,再随着冰凉的雨掉向地面。学校里枯叶最厚的地方,是被梧桐包围的四块篮球场;夏天的时候枝叶疯长,篮球丢得高些,就丢到了树叶里头。篮球场再向里,是一间独门独栋的阶梯教室。它兼职担当音乐教室;木皮钢琴的叮咚声,会在阳光温和的午后零星从窗户里漏出。

那时的他们两人,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在班里还是同桌。自习课的时候王杰希要坐到讲台上去,哪有杂声就瞪哪儿,肃静效果一顶一的好;常常他在上头就对上喻文州的眼睛,喻文州对他笑,揉揉睛明穴的位置,让他记得舒展眉心。

大喇叭召集各班班干部开会,他们就一起从教室出来,一起走过这片落叶,向阶梯教室的方向去。喻文州戴上了围巾,斯文普通的黑白格子,缠在校服运动衣外头,嘴里吐着白气跟王杰希说,今年冷得真早。

是啊,冷得真早。王杰希无意义地重复,觉得,自己跟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说了特别多无意义的话。但是偏偏就不觉得烦。


王杰希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个冷峻苛厉的人,可是跟喻文州放在一起,自然就变成了黑脸和红脸中的那张黑脸。后来他也乐得如此;旁人谤他傲慢冷漠,他便也由他们去。

数一数二的排名,一枝独秀的竞赛成绩,又唱多了黑脸,名声在外的总是王杰希。而喻文州在“那天”之前,常常只被人看做普通的好学生而已——那一天一位老师在走廊大声训斥班里的女学生,女生拒不承认有错,教师的用语就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入耳。——所有人在教室里沉默着,而喻文州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出教室,用音量不大却坚定清晰的音调,直接地指斥教师。

那天王杰希去别校参加化学竞赛的实验考核,并没有在场。

第二天他到了学校,四周鹊起全是关于喻文州的传言;而喻文州自己,安静沉稳地坐在他左手边,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那天天阴得昏沉,傍晚时也下了冷透的雨;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外的雨中谈事情,各撑一把伞,谈着谈着王杰希忽然发现自己一根伞骨正对着喻文州,顺着尖头淌下来的水落下去,正打湿喻文州的鞋尖。

他本来正说着话,说到半中,停下来道了句:对不起。

然后他转了转伞,让雨水落到其它的方向。

喻文州明白得很快,一瞬间就露出了笑容:谢谢,你真温柔。

往下十余年,再也没第二个人能发现如此微不足道的关怀。


日渐渐短,短袖夏装换成了入秋的长袖。运动衣稍稍肥大一点;每每上课时起身向教师致意,坐下来王杰希的手臂压到书角,喻文州就凑过来,轻轻抬起他的胳膊,为他把弯折的纸页抚平。

画面的背景是明亮的六开大窗,厚重的黄木桌椅,渐渐缩短的白天,从楼下漫上来的黑夜,并有入冬前最后一场落雨的嘭咚声。喻文州的表情温和而不专注,无需刻意表现温存也已像呼吸般自然。一时像是心上和眉间的一切皱褶,都在他的指腹下轻轻地舒展开来。

而数年后,王杰希在办公桌后落地窗前挥划江山的间隙里,抬眼看见面前无数高楼林立,忽然想起那个画面里喻文州的脸——恍然醒悟,原来那便是所谓的初恋。


“也是有缘。”喻文州像从旧事里走出来的一样,面容闲适地站在他面前,手机举到面前划开锁屏,“你现在的手机号?”

“就是大学的时候用的那个。”

“真巧,”喻文州笑,把手机重新锁上,“我也一直没换过……不过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没打过电话。”

车厢里的空气暖和而充满了尘俗气味。一站已经过去,车门在喻文州身后开了又闭。

“嗯,”王杰希发现自己开口语气温柔,“以前我们一直隔得太远。几次去广州出差,都很匆忙。如果我知道你也在这里,大概会找你。”

喻文州微笑。

“连我自己都没料到要来这里。老板说得突然,过冬的衣服都没带几件。”

“冷空气也一样,来得突然。”

“哎呀呀,”喻文州笑得眉弯起来,“你现在说话真是浪漫,让我刮目相看。”

“好歹也士别十年啊。你这么说,难道我以前固执死板,毫无情趣?”

喻文州笑回:“你以为呢?”

王杰希看着他,心中竟然莫名生出些幸福的情绪,蔓到脸上,增重了笑容的浓度。


“我到了,”门灯闪烁了喻文州才迈出门去,“反正都在一个城市了,再打电话约吧,我过两……”

他没说完,因为王杰希也迈出来了,站在他面前。

“我也这站下。”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笑:“好,你也这站下。”

王杰希眯起眼,笑了出来。

他觉得这节骨眼喻文州看透了自己,自己也放心让他看透;而并未拒绝,已是他给出的答复。

纵使入社会出场合见多了人中精英西装革履,自己也已混到有头有脸,但想求一个喻文州那般的搭档或伴侣,却是再也不能。

他已有千千万万的问题想问他,现在只缺一个开始。

于是他抬脚和他一起,走进这城市里初冬的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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